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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6

    第61章 且以酩酊是我言不由


    餐厅最后还是方立函订的。


    他当天晚上给简书颐发了消息,理由是:我对这里更熟悉,带你找一家好吃的。


    简书颐觉得有些在理,于是纵容了他,毕竟对她来说,吃什么饭并不重要。


    新的一天,方立函不发病来如山倒了,开始在朋友圈脑筋急转弯:【猜我今天要干什么?】


    底下,他自己评论了十条。


    放眼望去,一连串整整齐齐的:【和女朋友约会】


    最后他自己补了一句:【bug了,居然发了这么多遍】


    简书颐:“……”


    简书颐立刻给他发消息:【你和女朋友约会?那几点和我吃饭?】


    方立函:【?】


    简书颐:【?】


    回完消息后,简书颐又工作了一会儿,合上电脑后,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黄昏。


    快到点了,她去洗了把脸,又换了个衣服。


    过了几分钟,方立函的消息又来了:【说话】


    看到这两个字,简书颐莫名光火:【?你在狂什么】


    方立函:【?我哪个字在狂】


    她给他发了一连串的刀。


    方立函不吭声了。


    等简书颐刚把外套穿好,方立函又说:【到了】


    简书颐顿了一秒,到了?


    她走到九楼的窗口,往下看。


    库里南就停在公寓楼下,来往的人对豪车频频注目。


    简书颐不知道他为什么来这么急,只好把车钥匙放下,提着礼物袋走下楼。


    等她出了电梯,方立函已经下了车,站在檐下,他穿件风流闲散的休闲衬衫,戴了副很酷的墨镜,还是觉得光线晒人,抬起手掌横在额前,英俊地站那儿,看着她从旋转门里走出来。


    他的回头率很高,个高腿长的体态很迷人。


    简书颐过去说:“你在这走T台吗?”


    方立函说:“等女朋友。”


    简书颐想笑:“那她什么时候来?”


    他嘴角微微扬起:“不知道啊,等得我好累。”


    方立函说完便伸手,强势地捉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前走:“随便拐一个带走吧。”


    简书颐甩了几下他的手,但没甩开,踉跄地被他扯着,转头就被他塞进车里了。


    她正要启唇,方立函还没等她出声,便解释说:“我知道你喜欢开车,但你去公司接我很不方便,改天再给你个机会送我。”


    “……”


    简书颐反思,最近她可能确实是好脸给多了。


    门关上后,车里静谧,幽香扑鼻。


    方立函把一束玫瑰推到她的面前。


    简书颐刚刚坐好,就被玫瑰的亮色照亮了脸庞,她眼波一怔,又不解地看他。


    方立函没看她:“不是老规矩吗?”


    他们以前每次约会吃饭,简书颐都会收到他送来的玫瑰。因为她明确表明自己不要浪漫,但方立函觉得情调不能缺,所以就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简书颐慢慢地接过花,说:“你已经很久没在我面前这么正常了。”


    他问:“什么叫不正常?”


    “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耀武扬威,丧心病狂,为非作歹,目眦尽裂——”方立函说:“帅哥怎么可能目眦尽裂?重新说。”


    简书颐捧住花,静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你病好了?”


    他说:“早就好了,怎么?”


    简书颐点头:“那我今天是不会对你心慈手软的。”


    方立函微微一笑:“放马过来吧。”


    他话音未落,她的拳头就咚一下砸到了他的心口。


    方立函笑意更盛:“还是手软了啊,我还以为给我按摩呢。”


    简书颐蓄足了力气,又猛地一下捶过去,这下子,却被他一把接住了。


    她啧了一声,想把拳头抽出来,方立函裹住她的拳头,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


    简书颐又使劲抽了几下,没抽动,但方立函轻轻地把她的拳头揉得化开,捏住了她的指尖。


    简书颐不喜欢被困住,但再恼怒也无法挣脱,任由他扣住了自己的手。


    晚餐是在一个私人会所吃的,庭院雅致,车子停在宽敞的中式后院。


    因为餐桌边一直有侍应生站着,隔壁桌挨得也近,简书颐没有在桌上就和他说些什么,点评了一下菜品,这顿饭很快就结束了。


    他们回到车里的时候,雨丝飘在庭院里的花丛中。


    简书颐静静地望着车窗外,出神地说了一句:“方立函,下雨了。”


    方立函还想着正事,打开手机通讯录:“我让司机过来。”


    她却说:“等一等吧。”


    暗下来的天色里,雨水温柔。


    老槐树的树影在夜色中微荡,春日的紫藤顺藤爬杆,直直地探到屋檐的翘角上。


    简书颐盯着玻璃上的一串慢慢滚落的雨滴,轻声说道:“你还记得我说,今天找你干什么吗?”


    方立函默了默,说:“道歉?”


    “对。”简书颐说,“你要的道歉。”


    他放下手机,偏眸看她一眼。


    车子的星空顶上,若隐若现的灯带散发着薄薄的光雾。


    简书颐慢慢地出声说:“你说,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个雨天,是吗?”


    方立函:“对,你不记得了?”


    简书颐说:“以前没什么印象,其实我真正想起来那一天,是在我们分手的时候。”


    他挪开看向她侧脸的视线,若有所思地敛下双眸。


    “那天,我妈妈用了一个压箱底的创口贴,都过期了,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你给我的。你刚来的那一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灰色的帽衫,你追着我要带我去做检查,我没理你就跑回班上早读了,然后你又跟着我进了班,你去超市买了这个创口贴,丢我桌上,说有什么问题再找你。我又没理你,但是创可贴我用了。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里写,你长得很帅,一看就是插班生,还很有礼貌,不过现在这个‘有礼貌’要打个问号了。”


    说到这儿,简书颐微微地笑了下,看向方立函。


    他也不置可否地一笑,懒得跟她一争高下。


    简书颐说:“可惜,我不是一个为帅哥停留的人。”


    她的声音轻缓,接着说下去,声线是微微低沉的,像是陈年的酒酿,有着如她气质一般的厚重感。


    “我一开始对你的印象就是好奇,我记得我们的课桌离得并不近,所以也没什么交集。但我觉得你好像背负了很多的秘密,同学们传你家道中落,才会来公立学校读书,高考。你戴的手表可以买下倪青葵家里的一套房,就是我租的那个房子,但是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一直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方立函打了岔:“为什么说这些?”


    简书颐:“你不想知道我眼里的你吗?”


    他沉默下来,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真正注意到你的名字,是我发现你画画很好看,经常展示在学校的橱窗里,会让我站在那儿看很久,忘记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其实我一直有学画画的梦想,在我很小的时候,老师说我有天赋,但我家里穷,我连兴趣班都上不起,有一次你跟我做黑板报的时候,倪青葵夸你画的好,你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就是上过几年兴趣班而已,我当时真的有点惊呆了,我觉得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高傲。”


    “但我后来反思,你的言辞在你的表达里是云淡风轻的,画画这件事也一样。只是我看得太重,我太过求之不得,就会被它困住,变得尖锐,甚至把你当做了假想敌。有的时候甚至会阴暗地想,如果我拥有你的一切,我一定会比你更优秀。”


    “我始终觉得,一个人的人格意志是要靠后天塑造的,要不断地打磨自己,推翻性格里的一部分,才能拥有更强大的一部分。就像我小的时候很敏感,看到妈妈很辛苦的操劳,我会掉眼泪,直到我慢慢地发现,过分的敏感对我来说是没有用的,反而会牵制我的脚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座右铭是吾日三省吾身,一直沿用到现在,我现在仍然会保留着自省的习惯,在工作能力上,在为人处世上。所以那时的我逼迫着自己长大,变得很强大,长出了一身万敌不侵的铠甲。”


    “高中的时候,我反复的自省就在于对你这个假想敌的看法,我试着放下对你的羡慕,但我放不下跟你较劲的念头。我不否认,当初跟你在一起,是因为我想征服你,就像我后来跟你说的,爱情就像一场游戏,我选择入局。你前阵子跟我说,我跟你谈恋爱就是图你长得帅,身材好,也有这个因素吧,总之十八岁的我根本不懂爱情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接吻的感觉还不错。”


    “再到后来,你反反复复地来北京看我,其实我很感动,但我没有说,我不会表达这些想法,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不见那么频繁也没关系,不要让自己太累。我们之间会摩擦,争吵,但你总是迁就我,让着我,你好像做了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一切。我说不上你的迁就会不会让我感到幸福,那种感受挺微妙的,我需要的从来不是无止境的包容,我也不需要无底线的宠溺,我觉得你可能还不是很了解我,我也不是很了解你。”


    “和你在西南旅行的日子,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梦,我期盼着每一秒钟都可以流得更慢一点,让我跟你再待久一点就好了。”


    “这时候,我确定我放下了跟你较劲的人格,我不知道这样的转变算不算爱,但我沉溺在那样世外桃源的氛围里,觉得一切都特别美好。我在玛尼堆前许愿,除了祝福倪青葵和妈妈,我还祝福了你。”


    方立函放在腿上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拉住了她。


    这一次,简书颐没有再排斥。


    “那天你在阳台打电话,我走过去的时候,只听见一部分,你哥哥可能在和你说云泱吧——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我觉得你应该一直以来在背负着什么压力,但你从来不跟我说。我心里想的是,其实你有什么困境可以告诉我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我是做好了准备和你一起面对的,但你不会说。”


    “其实我真的不是一个需要包容和宠爱的人,我想要你在我面前轻松地做自己。”


    “当然了,我那个时候脾气也比较冲,你要是敢挂脸我就敢打你,可能也是这个原因,导致你在我面前总有收敛。”


    方立函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简书颐又道:“毕业后,我顺利留在北京工作,那段时间我又开始跟你较劲了,为什么你要留在申城,不来找我呢?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比不上你的甜言蜜语,但是我也只是在心里留着这样的小脾气,因为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你走不开。我觉得异地恋好痛,所以我想,要不然我妥协,去找你也可以?毕竟我现在还没有稳住脚跟,我去找你也一样的。”


    “那年国庆我回了一趟江城,你朋友程斯帆跟我说了一些事。”


    方立函诧异地出声打断:“你跟他见过?”


    “嗯,偶遇。”


    他微微皱眉,看着她的深邃眼中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简书颐说:“他说你耳骨发育有什么问题,坐飞机会耳痛。”


    方立函:“他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简书颐微哂:“怎么,你现在还会责怪他告诉我真相吗?”


    沉吟少顷,方立函说:“我只是好奇。”


    她说:“打抱不平吧,觉得凭什么都是你飞过来找我,凭什么我不能做出让步。”


    方立函说:“我不用他打抱不平,你也不必把这话放心里。”


    简书颐:“保持安静。”


    “……”


    他不说话了。


    简书颐说:“所以当天回去,我就看了申城的招聘,我不想再让你为了我受伤。”


    方立函在她的话里顿了半晌,喉结轻动几下:“真的?”


    简书颐像是听出他语气里的微哽,笑话说:“别哭。”


    他偏过脸去,傲娇道:“谁哭了。”


    简书颐:“不过很快,外派通知就下来了,我当时的领导跟我说,去加拿大的话,工资是我现在的三倍。”


    “可能一百万对你来说就是洒洒水,但你能意识到那笔钱对我而言的重要性吗?”


    “我妈妈身体不好,她这辈子没住过自己的房子。我从小的愿望就是买房,所以那个新年我过得极为痛苦,我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为了妈妈过上更好的生活,一个是为了你。”


    方立函看她一眼,低了低声:“为了我?”


    她重复:“为了你。”


    简书颐看了一眼他松懒地敛下,将心情藏匿很深的眼睛,继续道:“后来有一天,我从你家里出来,正好碰到你哥哥。”


    方立函:“你怎么又碰到他了?”


    简书颐说:“他很不友善,把我看得很轻,我很讨厌那样的对峙,我非常讨厌,我从小就心比天高,我怎么可以接受他的傲慢姿态?”


    方立函皱眉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看他这个气势汹汹的架势,她说:“你要去打他吗?”


    方立函:“考虑一下。”


    简书颐笑了下,她回忆着,嘴角又慢慢地松下来。


    “然后我决定跟你分手,就是那个情人节。”


    他没有再回应,徐徐地将眼睛闭上了。


    简书颐说:“小时候的我骄傲,盛气凌人,不服输。我现在依然骄傲,盛气凌人,不服输。但是当我慢慢拥有了所有我求而不得的东西,不知不觉的,心性居然就找回当初被压抑的部分了——也不能说有目的地找回吧,他们更像是从没有消失,在变得平静的身体里,慢慢地流了出来,覆盖住我永远剑拔弩张的棱角。童年的我,善良的我,敏感的我,会流泪的我。”


    “我一直把你划在意外的范畴,我一直坚信,爱情对我来说没那么重要,可是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发现我身体某一块空掉了。我自省,当我认为心里空空的时候,爱情就成为了我的一部分。”


    “情人节那一天,我跟你说,我做决定的时候从没有考虑你,是我骗你的。”


    “我跟你说,我从没有爱过你,是我骗你的。”


    “方立函,我很爱你。”


    简书颐说着这句话,再转过脸看他,被他伸手揽入了怀中,“但我看到你对我的依恋,我怕你放不下,我怕你等我,我怕你不顾一切地跟我走,我不要你这样做。”


    她靠在他的怀里,说着:“是我故意说难听的话,是我言不由衷。”


    “每一句伤害你的话,都是我言不由衷。”


    “对不起。”


    车里静了很久,简书颐没有说话,方立函也没有应答。


    直到眼泪滴落在她的睫毛上,让她眼皮受惊一颤,犹如窗外的雨,从细到密,渐渐地变成泪雨滂沱,渗漏到她的鼻梁上,又沿着她的骨骼滚落。


    简书颐伸手环住了他,往他胸口靠了靠,她承接着他滚烫的眼泪,让他湿润自己的心。


    方立函低声问:“现在呢?”


    她说:“依然爱你。”


    作者有话说:无


    第62章 且以酩酊你又有名分


    简书颐还想问他几句,但见他流泪,她静了片刻,说:“你要哭一会儿吗?”


    方立函把纸巾按在脸上,很快就揉成团塞旁边,若无其事道:“谁哭了。”


    语气还拽拽的。


    简书颐抬了脸,看见他红彤彤的眼眶。车里光线挺暗沉的,她看得不甚清晰,但他偶尔脆弱的样子看起来很好调戏。


    “可能是我在哭吧。”简书颐直接把脸上的几滴泪在他衣服上蹭了。


    方立函乏力地牵一下嘴角,“看来你爱我爱得很动情。”


    简书颐冷下脸来:“……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不会揍你?”


    方立函不以为意:“揍我不是让我爽了吗?只有你自己手疼。”


    “……”简书颐噎住。


    他露出迷人又欠扁的笑,弯弯的眼中还有残存的泪光,填着几颗比车顶还漂亮的星星。


    简书颐捏起拳头,警告:“我发现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还没挥过来,方立函便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软化了她坚硬的骨头,又很轻地落下唇瓣,在她手背吻了一下,随后便捉着她的手,不打算再放开。


    简书颐说:“所以你当时瞒着我很多事情,是有什么顾虑?”


    他不正经地一笑:“怕你扇我啊。”


    “酌情而定吧。”简书颐说,“你不犯贱的话,我也会依着你的。”


    方立函:“是吗?”


    简书颐:“没否认犯贱,看来你眼里你也是这样的人。”


    方立函笑笑说:“我只是懒得跟你计较。”


    简书颐说:“其实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可以解决的,我没有那么绝情。虽然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我不会去见你,你要自己选择和承受奔波,但是这前提是,我并不知道飞行会损害你的健康。”


    她理智地想了一想,又道:“所以程斯帆的确没立场来指责我,因为我们之间有信息差,这根源不在我,在于你的隐瞒。”


    方立函沉默了半晌,问她:“如果你知道呢?”


    简书颐说:“爱情不需要自我感动,或者想方设法地感动对方,这种事情,我觉得完全可以商量着来,我希望我们双方都量力而行。”


    又安静良久,方立函音色低抑,说了一句:“我觉得你会放弃我。”


    简书颐动了动唇,但没有说话,听着他讲下去。


    “很多人觉得我有钱,很羡慕我的身世,但我觉得我的命并不好,我没有感受过信任,也没有感受过爱。”


    “外婆之前跟我说,应该让你们见一面,所以那天凑巧,她在我家。她应该和你说了一些事情,我觉得让她和你交流也好,有些事我是难以启齿的,我也觉得没必要追溯过去,但你好像总是对我很好奇,所以研究我,说我像一个迷宫,那我就让你走到终点看一看。”


    “刚到三中的那一天,应该是开学一周以后,我到学校报道的时候,我爸被拷走调查,那是我最迷茫的一天,父亲被背叛,一直照顾着我的伯伯突然成了罪人。当时的感受应该不能叫痛苦,不管是身体还是脑子里都空空荡荡的,连痛苦都没了。人生像是停滞在了某一个时刻,很难再往前走。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叫永恒。”


    “其实我应该问一下我爸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但是我不想问,我也不想上学,我就被车子带着走,停到哪里就是哪里,他们安排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


    “那天下了雨,我见到了你。所以我一直认为,你和雨天对我来说都意义非凡。因为你的出现让我体会到一种,我的车就应该在这里停下的魔力,我无意义的人生在那一秒钟有了着力点,我愿意为了这一刻,走进这所学校。”


    “你赶着去上课,就看了我一眼,没告诉我你在几班,问你你也懒得理我。我赶紧去买了创可贴找你,但等我回到教学楼下,发现你已经不在了。”


    “然后我就在光荣榜上看到了你的照片,看到了你的班级。当时高一的光荣榜应该是按中考的分数排的名次,你是第一名。”


    “我从小读的是国际高中,那边采用的是等级制,比较侧重个人评估。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榜单,第一次知道,原来在这里,激烈的竞争是要放在台面上的。当然这对我来说,依然没什么影响,我并不想参与,我甚至也不能理解力争上游,让自己活得很辛苦的心态。”


    “但我的想法很矛盾,我一方面觉得不能理解,一方面又觉得,你好顽强。”


    “就像你所说的,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我想的是,我们是不一样的两种人。我不会像你一样争取,你也不会像我一样自由散漫。我不会像别的同学受到你的鼓舞,从此发愤图强,但我不否认,你的个性吸引到了我。”


    “有一段时间,你总是质疑我对你的喜欢,我没对你说过谎,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和你分开,这也是真的。那时是出于责任心,因为我被放弃过无数次,我很清楚关系断裂会对彼此造成什么样的伤害,我不希望你受伤,所以没想过离开你,是我的真心话。”


    “不过我的责任心也不多,因为起初我确实没有考虑到很长远的未来,我不成熟,心里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事到临头总能解决的。”


    “所以我不太和你说家里的事情,我爸希望我和云泱在一起,想让我和她多培养感情,但我跟她并不熟,到现在都没加过她的联系方式,还有就是因为,我能感觉到她喜欢我,我不想给她希望。有了家里的撮合,和她的关系处理起来会更麻烦一点,只能尽可能保持着距离。”


    “不告诉你是怕你多心,事情放嘴边说可能就容易混乱,产生误解,但我心里想的是,我从始至终没有动摇过,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说到这儿,简书颐打断问了一句:“云泱现在在哪里?”


    方立函说:“她去英国读书了。”


    简书颐轻轻点头。


    方立函继续说:“我不知道爱是怎么发生,如何形成的。也许就是在每一次去见你的路上,两三个小时的行程,完完全全地用来想你。去时的期待,回来时的失落,都在一次又一次的加深,加深我对你的留恋。也许你会觉得我疼痛辛苦,但我去见到你的路上,一点都感受不到疼,我心里是幸福的。”


    “大学刚毕业时候,我跟你说我要做一些准备,当时因为这件事,我和我爸吵过一架,我知道你不会为我改变,所以我选择跟着你走。”


    听他提到爸爸,简书颐有些惊讶,说:“他是不是很生气?”


    方立函默了一秒,坦白道:“他打了我。”


    她不敢置信道:“打你?!”


    方立函淡淡一哂:“无所谓,他经常打我。”


    对上她难以平复的眼神,他说:“也许你会觉得我在不顾一切,但你要知道,我对这里也没有什么留恋。”


    “我想要成为一个有温度的人,我想要爱,我想要很深的感情,我想要一个有温度的家。”


    “这和你追求的东西完全相反,我们拥有的,正好都是对方缺失的。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点,我知道我们的分开是必然。”


    “如果分手可以让你更好,那你就去追逐你的人生,挺好的,我应该祝福你。”


    他压下眼眸,静静说了句:“只是我有一点受伤而已。”


    简书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用行动代替语言,于心不忍地抱了他一下:“我知道你受伤,所以我去年见到你的时候,不太敢接近你,我觉得你没有原谅我。”


    方立函思考片刻,语气淡淡地说:“谈不上原谅,如果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有什么立场责怪你。”


    简书颐说:“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也会伤心。”


    他低头看着她,释然轻笑说:“我知道了,你爱死我了,爱得一发不可收拾。”


    “……?”


    简书颐咬咬牙,忍了。


    过了会儿,她又轻声地问:“那你想我吗?”


    “我很想你。四年,直到现在,1492天。”方立函说,“否则我不会找到你们公司,我希望你能赚很多很多钱,我也不会一有空就打着开会的幌子去见你,我想确定你心里还有没有我,我不会偷偷藏你的耳环,找借口去你家,我还想和你接吻。”


    简书颐嘴角的笑意一下收回,震撼道:“耳环是你偷的?!!”


    方立函不以为然,把她仰起的脑袋按回去:“注意你的措辞。”


    简书颐刚闷回去的脑袋又顿时抬高:“你太下三滥了。”


    他无所畏惧地挑一下眉:“那又怎样?”


    她翻了个白眼,没辙似的靠回他的胸口。


    方立函垂眸看了她好一会儿,问道:“我还能再相信你一次吗?”


    简书颐:“你应该勇敢一点。”


    “既然如此——”他顿了顿,声音扬高了一些,说,“给你个机会,再做一次我女朋友?”


    简书颐立刻黑脸:“重新说。”


    方立函:“给你个机会——”她冷着表情打断:“重新说。”


    方立函忍不住低声地一笑,随后,郑重地改口道:“简书颐,我爱你。给我个机会,再做一次你男朋友吧。”


    简书颐已经被他刚才的态度弄得很不愉快,将脸一偏,摆谱道:“我得考虑一下。”


    方立函旋即抬起手,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他低了头,在她鲜红的唇瓣上亲了一下。


    “不是说接吻很有感觉吗?”他的笑眼温淡又狡黠,很难说没有挑衅的意思,逼迫着问她,“还考虑什么?”


    简书颐慢慢地闭上眼,正准备迎合他的吻。


    下一秒,驾驶座的车门陡然被打开。


    两个人弹回各自的座位上,端正坐好。


    司机进来便问:“什么时候吃完的?怎么不呼我一声?”


    方立函清清嗓,缓解尴尬:“刚结束。”


    司机说:“先送简总?”


    简书颐想起什么,对方立函说:“我今天回我妈那里,滨江的项目做太久了,我好久没回去了。”


    他微微颔首:“嗯。”


    车里的氛围尴尬了很久,车开出去好一段路,简书颐淡声说了句:“考虑好了,恭喜你,又有名分了。”


    方立函放眼望着窗外,露出一抹笑,而后紧紧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啧了一声,“很热。”


    方立函闻言,不光抓紧她的手,还忽然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作势要吻下来。


    简书颐跟后视镜里的司机视线对上,惊出一身汗,猛地把他推开了。


    方立函露出得逞的笑,又抬高她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背。


    简书颐离开时,把她的礼物袋留给他了。


    方立函把大牌的包装袋放到腿上,神色得意地问了句:“给我买什么好东西了?”


    简书颐留下一句:“不是买的,随便找袋子装的。”


    她下车后,方立函一边将袋子里的包装盒取出来,一边听见司机问:“回哪里?”


    方立函说:“去方裕茗那儿。”


    他展开包装盒的盖子,看到里面坐着一只黄澄澄的小鸭子,巴掌大小的鸭子,落在他的掌心。


    小鸭是针织品,针脚歪歪扭扭,脑袋比身子都大,里面塞的是棉花,两颊还有可爱的腮红,像喝醉了酒。


    鸭子的身上别了几张便签。


    方立函把便签摘下来,借着外面的光,一张一张地掀开看她写的字:小鸭是自己织的,嗯……嫌丑你就完了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话因为读大学的时候,我室友就在做这种事,我问她为什么,她说……


    因为我特别特别爱他那我怎么也会做这种傻事呢?好奇怪是不是,我也觉得好奇怪,但就是做了……好莫名但我这人没什么耐心,围巾手套什么的你就别想了!


    以后我的鸭子就会一直在你手里了,只要你不把它扔掉,它就不会死,也不会被人夺走好好照顾它,照顾一辈子下面还有一个东西,不要忘记拿方立函看完最后一张便签,把东西放下,见到礼物盒的底下摆着一沓草稿本。


    她仍然是在每张纸上写下一句话。


    他继续,一页一页翻开,看到她字迹清秀的留言:你说过,你是一个不喜欢承诺的人但你自己似乎很需要既然你总觉得我在骗你,那我就给你一个定心剂好了外婆那天告诉我,你当时准备给我求婚,还扔了一个戒指完了,我第一反应居然是,送不出去也可以卖掉换钱啊,怎么可以这么浪费……


    虽然我没办法帮你找到你丢掉的戒指但我可以用我的方式还你一个——方立函轻轻地掀过这一页,接着便看到下一张的纸面上,是简书颐的自画像。


    她正在托腮,看着他露出温柔的微笑。


    一张速写的铅笔画,只有她无名指上的钻石,被涂上一层亮晶晶的粉色。


    女孩漂亮的面容,在他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方立函闭了闭眼,盖过那一圈朦胧,继续往后翻——好看不?^_^算你说对了,我确实是一个嘴硬的人……


    嘴硬就是不好意思亲口说啊。


    方立函,我爱你。我愿意和你结婚。


    这是我的承诺。


    注意:此处仅表态,没有求婚的意思,别得寸进尺(_)方立函没有看第二遍,他尽快将草稿本盖上,放了回去,怕它被汹涌的眼泪弄脏。


    作者有话说:无


    第63章 且以酩酊你越来越狗


    方立函走进方裕茗家里的院子。


    园林式的别墅层峦叠嶂,满目的青山真真假假,层层叠叠。


    方立函是在后院找到的方裕茗,身型高大的男人正穿一身白色的休闲装束,在后院对墙打壁球。


    方裕茗正好把球拍放下,捉起毛巾擦了一把额头的汗。


    方立函径直走到他面前,周身的气压极低:“我能揍你吗方裕茗?”


    他很不客气地说完,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抬手就是一拳挥过去。


    方裕茗敏捷地往后仰了一下,随后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皱眉道:“你疯了?!”


    方立函紧了紧牙关,把拳头抽回去,揣裤兜里。


    他面对面跟方裕茗对峙着,用蔑视的眼神冷冷看着他:“你跟简书颐说了什么?”


    方裕茗恍然地松开眉心,原来是为了陈年旧事。


    他把擦汗的毛巾丢一边,冷静下来说:“对我来说不重要,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你觉得没有我,她就不会走吗?”


    方立函闻言,脾气消散了,他沉默了片刻,走到旁边的沙发,懒洋洋坐下了:“不说也罢,我都能猜到,你是怎么拿家里的事给她施压,当然我也能猜到,她是怎么怼你的。”


    方裕茗看着他:“你是来找我算账的?”


    “时过境迁,我还有什么可跟你算账的。”方立函说,“我只想揍你。”


    他刚说完,身旁探过来一只端着玻璃杯的手。


    方立函看一眼杯里的果汁,听见云潇柔声细语地说——“你可以等他睡着的时候下手。”


    “谢谢姐。”方立函笑笑说,“那下次有合适的时机,你给我打电话。”


    云潇说:“你自备麻袋。”


    他接过那杯果汁:“辛苦你了。”


    方裕茗:“……”


    方立函的余光里,云潇已经离开后院,进了家门。


    他转而看向哥哥,又讥诮道:“我有时候觉得,你以一己之力气跑了所有人也是挺有本事的。”


    方裕茗迈步过来,到方立函的旁边坐下,喝了几口温水。


    方立函说:“要不是云潇顾全大局,就因为你的自私,现在没有一个人好过。”


    方裕茗说:“既然已经时过境迁,现在都挺好过的,就可以了。”


    方立函:“事情本身过去就过去了,但是你欠妥的行为,你的态度,对她造成的伤害,你弥补了吗?你看人的眼光,说话的姿态,如果始终这样高高在上的话,那你就永远待在真空层,当一个被家里训练得很合格的机器。没有感情,只有算计,有意思吗?”


    方裕茗诧异片刻,挑眉道:“你是在教育我?”


    “我这是善意的提醒。”方立函说,“我怕等你老了,所有人抢着拔你管子。”


    方裕茗建议:“那你阻止一下。”


    方立函扬言:“我第一个冲上去。”


    诡异的气氛沉静了片刻,方裕茗没有再批评他。


    他问:“你们重归于好了?”


    方立函没好气地说:“托你的福,不然也用不上重归于好这么一波三折的词。”


    “向你道歉。”方裕茗低声说,“不过我还是不认为,是我的参与直接导致了这个结果,她有她的决心。”


    能从他口中听到道歉,无异于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方立函偏眸看着他,思索了几秒钟,又问:“你这是给自己找补,还是看懂了她?”


    方裕茗:“你可以随便理解,我只是给出我该有的态度。”


    方立函沉默少许,又问道:“向我道歉有用吗?”


    方裕茗:“那你代我向她道歉。”


    方立函轻蔑地勾一下唇角:“我看你是怕没人给你养老。”


    方裕茗不跟他争执了:“也许是吧。”


    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什么,方裕茗今天的态度竟然意外谦和。


    方立函好奇问他:“你被云潇感化了?”


    方裕茗坚持拿出那一句:“这是我和她的事。”


    方立函无所谓地别开视线:“并不想了解,不用保持这种严防死守的姿态,你要是不牵扯到我,根本没有什么人关心你怎么样,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对人家好点,也只有她不厌其烦地陪着你了。”


    方裕茗沉吟少顷,岔开了这个话题:“不过我只拿出我的态度,在爸爸那里,大概率还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立函看着他,说:“你这是在把你的责任推出去吗?”


    方诚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可以说是每况愈下,因为心脑血管问题一直在养病,不得不退位让贤,把集团董事的位置留给了方裕茗。


    方立函说:“家里现在能做主的人不是爸爸,老头也需要人养老,固执了大半辈子,总得服个软巴结一下你吧。其次就是,虽然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但他无法否认我的能力和重要性,现在什么都动摇不了我。”


    他起了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要妥协的已经不是我了。”


    一直以来,方立函对他的哥哥还是有一些期待的,方裕茗是一个中间地带,他的边界是可以被拓宽的。


    比如从前他会耍孩子气,只有哥哥会来问问他想干嘛,方裕茗嘴上批评他,但还是赶回来查看他的需求。


    纵然他的面容与姿态冰冷,但方立函能感受到他张弛有度的柔韧,以及潜藏在深处的某种包容能力。


    感化这种现象自然可能发生在他的身上,不然云潇也不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在方立函眼里,爸爸就像是plus版本的哥哥。


    所以方立函经常还能跟哥哥聊上两句,跟他爸是完全无法沟通。


    在很小的时候,他挺希望被父母管的,因为管教等于关心,后来长大了发现,管他还不如不管,因为在他的家庭里,管教并不等于关心,而是迫使他直面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严正冰冷的秩序。


    每次家庭会议,方立函祈祷自己待在边缘的位置,当个隐形人就行。


    他可以倚在角落里,想想女朋友,想想游戏,想想明天吃什么,想想这场谈话要到几点结束,偶尔忍不住腹诽,跟他哥商量公司规划,关他什么事啊……


    他一贯没态度,没脾气,也不讲话,他只要成为楚河汉界的那条河,战火就波及不到他。


    长辈们说什么他就应什么,反正不会真正影响他什么。明哲保身地赖到终于没他事了,再如释重负地起身离开。


    但他事不关已的一身懒劲经常惹得父亲很不顺眼。


    偶尔,眼见爸爸的矛头指向自己,方立函就会淡然地笑笑说:“听着呢,我没什么意见。”


    直到那一个深冬,一贯说一不二的小儿子忽然长出了一身逆鳞,方诚勃然大怒道:“你要自己去开公司?”


    方立函依然懒懒地靠在那,没跟他叫板,就淡定地回了句:“不行吗?又不花你钱。”


    方诚说:“那你还挺有本事的。”


    方立函听出他讽刺的意思,还是好整以暇地微笑说:“谢谢,我也觉得。”


    方诚叫他过去,帮他添一杯茶。


    方立函不想动,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他还没拿起水壶,便迎来一个耳光。


    那一巴掌让方立函笃定,他一定要走。


    面对他强硬的姿态,方诚再一次抬起手,第二巴掌被哥哥挡了回去。


    方裕茗冷静劝说:“不要对孩子动手。”


    这话听起来还挺温馨关切的,细想又有说不出的怪异,孩子这个称呼,无疑昭著着,哥哥和父亲已经站在了同一阵营。


    那天很冷,方立函坐在回自己住处的车里,脸上带着掌印,但并没有试图处理,放任火辣辣的疼痛滋长。体内的炎热和季节的冰冷对冲一下,这种体验还挺独特的。


    他望着窗外,目空一切,神思散得像一盘沙,以至于车子在半路停下,他都没反应。


    开车的是他家里的老司机林叔。


    当年他负责接送方立函放学,这会儿又跟他来了申城。


    林叔去附近的商店给他要了一个冰袋,叫他处理一下,让掌痕尽快消退。


    方立函淡淡地转眸看他,像没听见他说话。


    林叔见他不接,笑着说了句:“敷一下吧,这么帅的脸,下辈子还得接着用呢。”


    方立函遥遥想起,这是他当年在车上和简书颐逗趣说的话,被林叔听到了。


    方立函接过:“谢谢林叔。”


    他依然没有用上那块冰,好像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将手抬起,视线仍然清清淡淡地望着车外,良久,才低声地应了一句:“下辈子不来了。”


    ……


    方立函收回望向车外的视线,苍凉空洞的眼睛添进去一道车顶的浪漫余温,明亮的星星让他的灵魂也有了重力。


    明明没有过去多少年,但一切喜怒哀乐都如前尘往事般悠远。


    方立函打开手机,看到简书颐给他发了消息:【你哭起来的样子也挺帅的,赏心悦目。】


    方立函笑着回:【虽然我没哭,但我承认你说得对。】


    简书颐:【哦哦我的意思我想再把你弄哭。】


    方立函狂妄不已:【异想天开。】-


    春夏之交,申城的气候一天热过一天。


    简书颐今天加了会儿班,快下班的时候就收到方立函的消息了,但她忙着没空看。


    直到结束工作,简书颐才点开他的聊天框。方立函说:【约你们林总打篮球,来看。】


    简书颐:【在哪?】


    方立函:【你公司楼下运动场】


    简书颐不理解:【你干嘛就跟他杠上了?】


    方立函:【放下你的偏见,我现在对全世界都很友善】


    简书颐:【但是你球技这么烂,被打趴下怎么办?】


    方立函:【?】


    方立函暴风输入了一分钟,发来两个表情:【[憨笑][憨笑]】


    简书颐冷酷地回复一句:【没时间】


    方立函:【那我去你办公室打】


    简书颐立刻皱了眉,她还真的谨慎环顾了一圈她的工作空间。


    还好,施展不开,正释然地这么想着,他的消息又来了:【会议室吧,大一点,方便我发挥】


    “……”


    简书颐下了楼,在篮球场见到方立函的时候,林启航应该还没过来。


    方立函一个人在那练习投篮。


    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黑色的五分裤,手长腿长的姿态很养眼,动作松弛地往地上拍了几下球,然后抛进篮筐。虽然简书颐不懂篮球,但从前读书的时候,她总是能在球场一眼找到方立函,她承认他长得很好,体态很具有观赏性,在人群中很抢眼,的确有几份姿色。


    天气还没那么热,他就穿得十分清凉。


    简书颐沉默地在旁边的观众席坐了会儿,直到方立函看见了她,走过来。


    她问:“不冷吗?”


    他一边靠近,一边说:“冷,等你温柔地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再对我进行嘘寒问暖呢。”


    “……”简书颐了然点头,“冷就好,一会儿就冻哭你。”


    方立函一手松松地扶着隔离栏,低眸看向栏里的简书颐,不以为然地一笑说:“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简书颐一抬眸,就对上让她熟悉的狡猾眼神。


    方立函已经转了身,他走到旁边的一个位置,拎了自己的衣服过来,抬手往她身上一丢:“帮我看一下,记得一会儿喊大点声。”


    简书颐很想把他衣服丢地上踩一脚,但转念一想,赔不起,还是算了。


    她把外套展开,正好盖住她穿裙子有点受凉的腿,问他:“喊什么?”


    他说:“方立函,我爱你。”


    她不解:“很毁形象。”


    方立函手里缓缓地颠着球,往球场走去:“不喊我就强吻你。”


    “……”


    很快,林启航就过来了,还有其他几个公司的员工。


    简书颐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


    她对篮球是真没什么兴趣,而且帅哥也没什么可看的,纵观全场就几个长得还过得去。但她的眼光已经被养得很刁了,毕竟看过最帅的那个,而且浑身上下都看过,没有为任何人的颜值倾倒在原地的激情。


    简书颐闲来无事,去附近的便利店给方立函买了瓶水。


    简书颐拿起二十几块钱的仙露,还是心疼钱,很快又放回去,换成了两元的普通矿泉水。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立函又走过来,简书颐把水递给他。


    方立函接过水,故作失望地质问起来:“不是让你喊吗?”


    简书颐懒得搭腔,讽刺道:“你不如雇个啦啦队,让一百个人同时喊,多有气势。”


    方立函握着她的矿泉水,放手里掂了掂,转而一笑说:“但是给我买了水,你已经爱我爱得死心塌地了。”


    “……”


    简书颐淡淡地说:“真的很无聊,没别的事我回去加班了。”


    她起了身,却又被他攥住手腕。


    简书颐的余光里,林启航也正在往这边走。


    她匪夷所思地想,他会不会有点太刻意了?


    简书颐面如死灰:“能不能离我远点?你浑身是汗。”


    方立函郑重强调:“帅哥的汗也是香的。”


    简书颐瞥了一眼旁边,她低了低声说:“被人看到了。”


    他语气轻狂:“就是让他看。”


    方立函说完,又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预判她会推开,所以他没有真的亲下来,但每次看到她受惊的样子,他就会笑眼弯弯的得到满足。


    她以前还觉得他挺成熟的,但是人在爱里就会变成小孩。


    简书颐无奈地白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启航。


    林启航可能是察觉到他们二人有什么猫腻,本来打算过来说些什么,但意识到什么,识趣地顿住了步伐。


    简书颐把方立函推开,真沿着出口的台阶准备离开了,但往前几步,顿了下步子。


    她思考着回过头,朝他勾勾手指。


    方立函迅速迈上台阶,到她跟前便配合地弯下腰。


    简书颐极快又极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左脸:“满足你一下。”


    方立函立刻换一边脸凑近:“右边。”


    简书颐冷飕飕骂他:“找抽?”


    她这次真扭头走了。


    但走了几步后,身后的沉默让她若有所思地再一次停住。


    简书颐回过头去看他,发现方立函只是拧开了水在喝,所以没有说话。


    他见她眼神复杂,问了句:“怎么了?”


    简书颐轻了轻声说:“你爸不是会打你吗?我以后不跟你动手了。”


    方立函愣了几秒,随后眼里化开浓浓的温存。


    他弯着嘴角,吊儿郎当地一笑说:“别啊,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是麦当劳的薯条挺好吃的。”


    简书颐收回心疼的眼神,盯着这副死乞白赖的做派:“……你越来越狗了。”


    方立函从容微笑:“谢谢。”


    简书颐:“没有夸你的意思。”


    方立函:“我自会解读。”


    作者有话说:无


    第64章 且以酩酊谈会儿恋爱


    方立函应该是吃了晚饭过来的,简书颐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又回去找陶菲交代了一些事,等她再次下楼,就看见方立函正朝着他停在路边的车走过来。


    一个路过的女生出于搭讪的目的挡住他的路,方立函脚步被动地顿了下,看向对方,几句话后,他摆了下手。


    他再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时,看见了不远处的简书颐。


    方立函又把门关上了,靠在那儿等她过去,笑笑说:“看得出我多有魅力吗?”


    简书颐匪夷所思道:“一个人的魅力如果靠异性缘来体现,那等于没有魅力。”


    方立函不笑了:“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吃醋。”


    简书颐平静走过,想去路对面的停车场找自己的车,淡淡地说:“你敢乱搞暧昧,我直接把你耳朵揪了就行,有什么可吃醋的。”


    方立函抓住她的手腕,将人一把拽回来,不悦道:“谁还记得刚刚有多心疼我?”


    简书颐:“我也说过,酌情而定。”


    方立函握着她手腕的手下滑,抓住她手里的钥匙,没收一般揣自己兜里了,随后,他低了低声说:“去我那儿。”


    简书颐:“去你那儿干什么?”


    方立函的眼中弯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笑,说:“盖上棉被聊会儿天?”


    简书颐想了一想:“那你领路,我跟你后面。”


    “明天送你过来,”方立函扣着她的钥匙不放:“简总累一天了,请个司机怎么了。”


    以退为进的话术总是动听的。


    又犹豫了很久后,简书颐说:“那就去我家吧。”


    对他来说没区别,反正都是床,方立函答应得很爽快。


    简书颐坐进他的车里,觉得有些热,便把外套脱下了。


    方立函伸手过来,替她系安全带。


    简书颐不解地看向他。


    他镇定自若地解释:“这安全带不好拉,我帮你系。”


    她便稍微往后靠,给他腾出一点空间,正要低头看他卡上锁扣的动作时,嘴唇上忽的一热。


    方立函低头吻了她。


    他浅浅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留下一道带着淡淡湿气的印痕,而后又若无其事地撤开了。


    方立函应该找地方洗过澡了,他不允许自己大汗淋漓地躺在床上或者坐进车里,爱干净这一点对女朋友较为友好,让她鼻息涌入沐浴后的清香,也会为这样的吻而沦陷。


    啄吻的声音不重,但在密闭的车厢里就显得格外暧昧,又在耳廓留下很久的回声,不打招呼的进攻,让她耳热,让她心跳加速,让她又体会到十几岁时生涩的心动。


    简书颐抿了抿唇瓣,看着他利落地拨转方向盘、把车子倒出去的漂亮手指。


    方立函专心致志地把车倒好了,行驶到路上,才慢悠悠地笑了下:“你也不说想亲我。”


    简书颐:“因为没那么想。”


    “不应该啊,接吻的时候嘴挺软的。”


    “……我看你耳朵不想要了。”


    方立函置若罔闻道:“可惜车太小了。”


    她很轻地扬起眉梢:“大点你想干什么?”


    “大点就可以凑四个人,一起去打麻将。”方立函看她一眼,眼神清白说,“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简书颐点头附和:“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立函望着前方开车,不出声了。


    简书颐瞥他一眼,看到他嘴角微弱的笑弧。


    她说:“你这车开了很多年了吧?对你来说也不算是多好的车。”


    方立函说:“我的外套也穿了很多年,我的手表也带了很多年。”


    简书颐:“看不出来,你这么节约。”


    “这不是节约,这说明我长情。”


    方立函的手松松地搭着方向盘,疏淡的眼睛望向前面的路,说着,“有些东西虽然没有生命,但是用着用着就有感情了,你不会有这种感觉吗?”


    她稍稍缄默,评价道:“你还挺感性的。”


    简书颐思索着,说下去,“这在心理学上叫延伸自我,你是把他们当成你的一部分了。放以前我可能会说你矫情,但我现在认同你说的这一点,我也有我的感性。”


    方立函便问:“人也是吗?”


    简书颐:“人不一样,他们是客体,构成了你,而我是主体,我只是我。人的感情要复杂得多。”


    他说:“的确更复杂一些,但相似的地方就在于,你也构成了我。”


    简书颐:“很高的评价,谢谢。”


    他笑了一笑:“客气什么。”


    简书颐见他往公寓的方向开去,重新给他导航,“到尚郡景苑吧。”


    方立函看了一眼,猜到:“你房子买在那儿?”


    “对。”


    他听从她的指挥,往新的方向开,不过默不作声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阿姨不在家?”


    简书颐说:“报了个老年团,出去旅游了。”


    方立函释然一笑:“哦。”


    简书颐拆穿:“其实你想说的不是哦,是太好了,可以尽情发挥了。”


    方立函好整以暇道:“去做个客,喝两杯茶而已,没那么下三滥。”


    简书颐:“厚颜无耻就是说的你这种人。”


    方立函当场演绎厚颜无耻:“你不就吃这套吗?”


    简书颐瞠目结舌地看看他,当场反抗,“我不吃,停车。”


    方立函淡定地笑了下,猛踩油门:“好的,加速。”


    “……有病!”


    “嗯!”


    简书颐瞧着他不慌不忙的笑,暗暗发誓,今天一定要狠狠玩弄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过来?”


    方立函说:“当然是让林启航看看什么叫正宫待遇,免得他总跟你眉来眼去的,我很不爽。”


    简书颐:“我跟他又没什么,厚颜无耻就算了,你还小肚鸡肠。”


    方立函把脸一偏:“切。”


    他将脾气写在脸上,自然是没人哄。


    静了片刻,方立函看了看简书颐,又出声道:“你知道我从公司开车过来多久吗?”


    她没去过他公司总部,粗略猜测:“一个小时?”


    “45分钟。”


    “嗯,怎么了?”


    “我想体验一下,45分钟就能见到你的感觉。”


    在初升的霓虹里,他眼神温淡,将嘴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两个人之间沉重的回忆,压倒了一路走来的万水千山。


    在简书颐沉默不语的时刻里,方立函又说:“我那天和你说的那些事,你不必太往心里去,比如我爸打我什么的,我以前确实会很受伤,也希望有人多关心关心我,但现在不会了。


    “也许和你有关吧,不过即便你没有回来,我也会从你身上学到这一点,向外界索取是没有意义的,不执着就是放过自己,随他们去吧。”


    简书颐点着头应道:“那就好,我可以没有心理负担地把你耳朵揪掉了。”


    方立函宽容地笑了一笑,没跟她计较。


    家里没有人在。


    妈妈出去旅游,桑桑去补习班了,晚上九点才回。


    方立函走进她三室一厅的家。


    家里基本没有外人来过,虽然简书颐经常邀请倪青葵来找她玩,但是倪青葵来过两次申城表演,不演出的时间也是跟着乐团排练,还没来得及来参观。


    平时来做客的又是一些半生不熟的人,没有让她炫耀的空间。


    简书颐给方立函介绍自己的房子装修,虽然她讲解的语气较为平静,但字里行间掩饰不住溢出来的自豪。


    “我这个装的是法式风,因为我小时候很向往这种风格,很像公主的小家,我觉得这种整体淡淡的,又很高级的白色就很克制,你看这个岩板的纹路,是我妈跑的厂商,拍照给我选的,还好没翻车,还有柜子的做工也很讲究。”


    简书颐在前面领路,打开书房的门给他看:“这个是书房,像不像一个小型的图书馆?这个整墙的书柜也是我一直想做的,我把我爸所有的书都搬过来了,出国的时候我妈还想卖掉,因为实在不好处理,不过当时倪阿姨跟我说可以留在她家,现在想想还好没卖,虽然这些书都不值钱了,但是就像你说的,在物品上面寄托的感情是无价的。”


    她说着说着,又脚步轻盈地往前,领他进了自己的卧室。


    “这个窗帘,晚上看不太清,我把灯带打开——你过来看,这上面有很淡的莫里斯花,很温柔,是不是特别有少女心?”


    方立函站一旁看着她手里的小花,说了句:“你觉得我有少女心这个东西吗?”


    “……”简书颐懒得理他,继续给他解释装修的小细节,转完一圈回来,她碎碎念一般说下去,“房子是谭总给我支的钱,还没从工资里扣完呢,不过今年几个项目都挺顺利的,我预计年底分完红就能还上了。八百万啊,就付出给这个小房子了。不过今年还是很幸运的,能提前把钱还上,本来以为要卖好几年命,谭总的大饼诚不欺我呀。”


    简书颐絮絮地说到这儿,看一眼方立函,发现他正看向她,笑眼温柔。


    她不快地收敛了笑意,冷眼问道:“你在认真听吗?”


    他缓缓一点头:“听着呢。”


    “那你笑什么?!”


    “我觉得你真了不起。”


    简书颐愣了下,轻撇嘴角,怕自己没面子的笑出来,别开眼去:“你说什么?”


    他重复道:“简书颐,你真了不起。”


    方立函往前一步,掰过她羞赧而偏过去的脸。


    简书颐因为他的迫近而靠到后面的镜面。


    他扣住她的腰,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评价道:“这镜子不错。”


    被他亲得痒痒的,简书颐很快将一阵羞赧压下,骄傲地扬起脸说:“当然了,我精挑细选的,镜框是洛可可的卷草纹,好看吗?”


    他淡淡一笑:“特别好看。”


    简书颐轻了轻声:“你为什么总是擒住我?”


    “因为你总是会躲。”


    方立函说完,下一个吻落在她的脖子上,简书颐痒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攀着他肩膀的手指往外推了推:“我今天等写一个报告,十分钟行吗?”


    “……”


    为了后面的尽兴,他无可奈何地把她放开,又看着她写。


    方立函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用她很熟悉的那种死亡凝视的怨夫表情看着她,表情冷冷劲劲的,好像又气又急又无奈。


    纵使他有千头万绪,简书颐都不去猜,她早就习惯了,把电脑关掉,一偏头看见他,安静几秒后,她不禁笑了下。


    方立函淡声:“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上大学的时候,你每次来找我,我都在做作业,你就乖乖地洗干净了在床上等我。”


    他意外道:“我乖吗?”


    简书颐:“不乖,但被我驯得算是很听话了。”


    方立函不置可否地挑唇一笑,尔后起了身。


    简书颐被他从椅子上拎起来,方立函抱住她,又自己坐下,让简书颐坐在他腿上。


    他吻了吻她的耳朵,说:“谈会儿恋爱。”


    “……嗯。”


    方立函两只手都没闲着,让她身心灼烫,他说:“你又对我冷冰冰的。”


    简书颐尽力控住平稳呼吸,无语地问他:“我哪个字冷冰冰?”


    方立函:“说你喜欢我。”


    简书颐:“恋爱一定要从这种无聊的废话开始吗?”


    方立函旋即起身,把人抗走:“那就进入正题。”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用蹲点了,我已金盆洗手


    第65章 且以酩酊狐狸尾巴藏


    简书颐躺在枕头中央,方立函低头跟她接吻的时候,扣着她的手往枕边推去。


    有什么东西被两人的手撞得掉落在地,方立函低头看了一眼,拾起来,物尽其用。


    方立函问了她一句:“为什么一定要来你家?”


    他记得第一次也是。


    简书颐说:“这是我的仪式感,卧室是最私密的地方,我允许你进入,说明了你的重要性。”


    他浅浅一笑,埋头轻吻了她的下颌:“怎么不早说?”


    简书颐:“怕你尾巴翘到天上去。”


    方立函心情不错地穿好衣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简书颐吹好头发出来时,不知道他从哪里找了瓶她的果茶,不客气地在喝。


    为非作歹的少爷病是一点没治好。


    她站在他面前,不忿地举起手机:“你向林启航示威可以,但能不能别把我拖下水?”


    方立函:“怎么可以说这种话?我们两个是共同体——他说什么了?”


    他伸出手,接过简书颐的手机。


    他看了眼屏幕上林启航发来的消息:【你跟方总怎么回事?】


    简书颐本意是想让他看一眼林启航的内容,想不到方立函直接握着她手机,就利落地打起字来:【就你以为的那么回事。他太帅了,我难以招架。】


    简书颐在他把消息发送出去之前,及时抽回自己的手机,并将抱枕狠狠地往他脸上甩去——自然是没有得逞,方立函又轻松地接住了。


    简书颐坐下后,想到从前,慢声说着:“我记得我大学创业的时候跟你说,你说想见见他,想不到以这种方式见到了。”


    “有吗?”方立函回忆道,“我是怕你被坑。”


    “嗯,我还跟你说他很讨厌。”


    方立函想了一想,说:“还好吧,我觉得他挺正常的,没你说的那么讨厌。不过像你这种眼里揉不得沙的人,看不惯一个人也正常。我这么完美,都要一天遭受800个白眼。这种姿色和能力都差点的,被你架在火上烤也是意料之内。”


    “……”


    简书颐听着他自吹自擂的语气,不可思议地转眸看他。


    方立函依旧维持着他的中庸之道,跟人淡淡地打交道。他基本没什么讨厌的人,因他认为,讨厌别人就是在为无关紧要的人浪费自己的精力。


    她从前很不欣赏他这种节能的处世方式,认为是一种伪善的表现。


    不过慢慢地,简书颐认识的人多了起来,社交边界也在拓展,她逐渐开始认可他的某部分姿态,这想法未必是积极的,但扩大的人际场上需要求同存异的思维,会帮她省力很多。


    不可否认,他的骨子里的确有着比她先企及的成熟通透,是她在这么多年的经历中慢慢领悟到的,她应该允许泛泛之交的存在。


    从前她无法想象,两个截然相反的人要如何相爱。现在她开始理解,爱是寻找自己灵魂的缺失。


    简书颐沉静许久,说道:“我发现,你在别人面前不会露出这种德行,这种模式仅对我开启吗?”


    他便问:“我在别人面前什么样?”


    简书颐:“有风度有礼貌,有边界感,装得人五人六的。”


    方立函淡淡一笑:“负距离的话,很难有边界感吧。”


    “……所以在我面前才是本性暴露。”


    他不以为然道:“我一向谦虚,你以为我装,其实只是实话实说。”


    简书颐懒得接招了,平静分析道:“我觉得你应该不是自恋的问题,你是认为说这些话会让我很愤怒,所以我以后不愤怒了。当然,这也不表示我认同你,因为人在无语到极点的时候,就会选择无视。”


    方立函笑了下:“那下次不让你高超之前说爱我了,要说三遍你好帅。”


    “想得美。”


    “十遍。”


    简书颐冷肃地盯着他:“你一点都不乖,偶尔狗一下也是装的,孤狸尾巴很快藏不住了。”


    他充耳不闻:“二十遍。”


    简书颐抓起他的外套,往他怀里一堆,又把人往外推:“回你自己家去,赶紧走!”


    为了赖在这儿,方立函笑起来,抱着她哄,“我错了我错了。”


    他搂着她的肩膀,低下头,亲昵浅吻着她的脸说,“一会儿让你骑。”


    简书颐犹豫两秒,妥协了:“行。”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里收到的消息,说:“我今天还得开会,有个新产品要发布了,明天得去谈个项目。”


    方立函坐回去,漫不经心道:“一天天的,比我还忙。”


    “你忙吗?我看你挺闲的。”


    他又很自觉地拆了个她的小蛋糕吃:“我一有空闲时间就来见你了,你当然觉得我不忙。你一有空闲时间,就做这个做那个,反正不想我。”


    简书颐不知道为什么,任何话题都会被他拐到“胡闹”和“自恋”这两条线路上。


    她将冷淡的眼神投过去:“作什么?”


    他视若无睹:“以后还有应酬我陪你去。”


    简书颐想起上次:“一言不合就泼人一脸?”


    方立函说:“你同意的话,我当然无所谓。”


    “派头挺大的。”


    “不是一早就知道了吗?”


    正说到这儿,门口有了响动,密码门被按开,“咔”的一声,桑桑推门进来。


    方立函和小女孩对视几秒,两人各自怔住。


    简书颐说:“我妹回来了。”


    他转而用“你什么时候有妹妹?”的眼神看着她。


    简书颐过去帮她接过手里的课本:“今天怎么这么晚?”


    桑桑不动声色地瞄着架子很大坐在那的方立函,变得拘谨了一些,说:“我跟同学在楼下说了会儿话。”


    “跟小羽?”


    “对。”


    “下次提前说一声。”


    “噢。”


    桑桑回去放书包,经过客厅时,礼貌讲了句:“哥哥好。”


    方立函点了下头。


    等她离开,方立函对简书颐说:“你这妹妹很眼熟啊。”


    简书颐:“你还记得她吗?”


    方立函:“我记得。”


    简书颐会心一笑,也省得她开口介绍了:“都这么久了,你还记得?”


    他说:“因为那段日子,对我来说也很特别。”


    简书颐背过身去,捞了一把散落下来的头发,别到脑后,她没有再说什么,掖好心脏上暖绒绒的部分,准备去工作。


    方立函跟过来,站在墙边轻笑问:“这就是你说的女儿是吗,非单身人设的幌子?”


    简书颐说:“没想到是吧?”


    “当然想不到,”方立函说,“不过我倒是怀疑过,可能是我的。”


    简书颐说:“我可做不出带球跑这种事。”


    她瞧了一眼书房虚掩的门,轻了轻声:“本来想资助她在那边读书,但是那边教育资源比不上这里,她是孤儿,我想着在老家也没什么后顾之忧,索性就带过来了。”


    “户口也迁过来了?”


    “对,她现在是我真正的妹妹。”


    方立函敛眸看她,笑得和煦:“人美又心善的简书颐,怎么就看上我了?”


    简书颐欣慰点头:“知道自卑就好——”她话音未落,方立函接上:“看来我的魅力真的很大。”


    “砰!”的一声,简书颐走进卧室,将门关上了。


    方立函笑意阑珊,望着她不留情面关死的门板。


    他知道她要开会,就没急着跟进去。


    不一会儿,身侧的书房门被极轻的敞开,桑桑探出脑袋,问了句:“姐姐进去了吗?”


    方立函看她一眼:“对。”


    “噢……”


    “你有事?”


    “我想让她帮我听写。”


    方立函思考几秒,大方地步入书房,“我来吧。”


    简书颐开了个小会,再出来的时候,发现方立函已经不在看电视了。


    书房的门敞着,她经过,看着坐在那里的两个背影。


    桑桑的作业本摊在桌上,她抓着笔,但没有写字,撑着脑袋看旁边工学椅上靠坐的方立函,听他说八卦。


    他说:“我们是高中同学,她看我长得帅,对我一见钟情,一直追着我要联系方式,我一开始不给,她就死缠烂打。”


    桑桑小声地问:“然后你给了?”


    方立函:“当然,没办法,她追得太用力了。”


    “不会吧?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你不了解她,外冷内热。”


    “对哦,她确实有点外冷内热。”


    “嗯。”


    桑桑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而且我觉得她确实挺爱你的。”


    方立函把她的课本放下了,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展开说说。”


    桑桑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小话:“那天阿姨找了个围巾要拿去用,姐姐说想要的话,给她买个一模一样的,但是那个不能用。阿姨就说,这围巾还挺新的,你自己又不用,还不如送人呢,她说送人就更不行了。然后她偷偷告诉我,那是你留给她的围巾。”


    简书颐望向二人的眼神变冷:“……”


    方立函嘴角翘起:“是吗?”


    “是啊。”桑桑又说,“而且她去找我,也是因为想你了,所以又去旅行了一次,她说她放不下你,还去给你许愿。”


    方立函:“有多想我?”


    “多想你?”桑桑用笔端敲敲下巴,“她说过,她在国外这几年每天都睡不好觉,想你想得失眠,一整夜都睡不着,每天都以泪洗面。”


    方立函兴致不错地问下去:“然后呢?”


    桑桑:“她还抱着我哭,说要是他在就好了,然后一边吃饭,一边眼泪掉在碗里,每天失魂落魄地抱着手机,看你的照片,一天不看就起不来床,特别难受。还会在下雨的时候冲到雨里,仰天大喊‘为什么!’,风大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失魂落魄地喊: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问她在干嘛,她说,风会捎去我的想念。”


    方立函的尾巴俨然翘上天了,满意地下结论道:“果然外冷内热。”


    桑桑点头:“对啊对啊。”


    简书颐迈步靠近,气压很低,沉沉出声:“不是让你少看短剧吗?”


    桑桑瞳孔地震,见鬼了似的,“哇啊!”大叫了一声,飞快地把本子合上,溜出去了:“我去睡觉了,姐姐晚安!”


    方立函把椅子转过来,得意洋洋地看向她。


    简书颐眼眸敛下,眼神尖锐像利刃要杀人:“她在编故事。”


    方立函说,“我不管,你就是想我想得肝肠寸断。”


    简书颐冷冷说:“我看你是皮痒了。”


    她正转身要走,方立函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被她余光捕捉,简书颐又一次偏眸,看到他递上来的手机,“这个手机是你的吧?”


    简书颐怔了好一会儿,接过去的动作都变缓,不敢置信地看看手机,又看看他:“为什么在你手里?”


    他说:“你猜。”


    “你去看过我?”


    简书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多重表情的转变过后,她恢复淡定,轻声评价道:“看来肝肠寸断的另有其人。”


    方立函不置可否,笑眼高深。


    她说:“为什么不及时还给我?”


    方立函又把手机夺过去,大放厥词道:“它的第二条命是我给的,现在就是我的了。”


    他当着简书颐的面把按键锁屏划开了,输入了六个数字,但没解开,方立函气馁地把手机丢桌上,转喜为忧道:“不是我生日,我真的很绝望。”


    方立函把椅子又转回去了,给她留一个很难哄的绝望后脑勺。


    简书颐百感交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她出声道:“我妈的年份,倪青葵的月份,还有你的日期。”


    作者有话说:无


    第66章 且以酩酊幸福的眼泪


    方立函准备第二次试密码的时候,悬在屏幕上的手指又顿住了,因为他听见简书颐淡声地说了句:“不过我手机里没什么东西,你要看什么?”


    方立函迟疑了片刻,决定不在这里看,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强调说:“是我的手机。”


    简书颐懒得跟他计较这个,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过后,她皱起的眉宇间只剩几分愀然,又看着他,低低地出声问道:“飞那么久,不难受吗?”


    虽然无法忍受长途飞行,但寒来暑往,这么多次的身体痛苦,统统在她时过境迁的这几个字里,轻飘飘地解脱了。


    方立函也不是什么爱诉苦的人,但过期的宽慰仍有如海水抚过沙滩,心间的褶皱变平整,留下一块温暖与潮湿。这厚重的感受让他意识到,坚强的堡垒会被爱瓦解成水滴。


    方立函的嘴角不自知地弯出一点弧线,他说:“不为了看你也会去的,出差正好路过。”


    她将信将疑:“是吗?”


    “这次没骗你。”


    简书颐:“那你怎么捡到我的手机?”


    方立函举着手机,背面朝她:“这手机壳不是跟我情侣的吗?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她又问:“你在哪儿捡到的?”


    “一个商场。”


    “是我丢的那天吗?”


    “应该是吧,”方立函说,“我没见到你人,捡到的时候手机就摔裂了。”


    “那你知道当天的那个商场有枪击事件吗?”


    他说:“知道。”


    简书颐敛了敛眸,似乎是在回忆那次事件。


    方立函出声,打断她对沉重记忆的思考:“不过当时看到新闻,枪手应该是有目的性作案,他就开了两次枪,等我过去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他起了身,说:“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你没事,我也毫发无损,我只是想着万一里面有重要的东西,你要的话我就还给你。”


    简书颐便抬手要抽走,“那你还给我吧。”


    他又一把夺回去,让她的手指落了空,方立函笑得挺坏的,“现在不行,给我研究几天。”


    简书颐啧了一声:“里面真没有什么。”


    方立函:“眼见为实,谁知道你有没有偷拍我八百张帅照。”


    “……”


    他把手机塞兜里,又说:“既然你妹妹在,那我晚上回去住?”


    简书颐还走着神,下意识地点了头,一想不对劲,“我还没上你呢,公平吗?”


    方立函低声一笑说:“不这样怎么吊着你,求着我有下次?”


    “求你个头,吃错药了吧?”简书颐奚落了两句,见他往外头走,又问道,“真回?”


    方立函:“嗯,今天还有个饭局。”


    简书颐讥讽:“果然很忙,大晚上的还要赶场子。”


    他说:“不算,就是跟我哥吃个饭,晾着他也没事,不过今天我决定做个有良心的人,不让他在寒风中苦苦守候。”


    方立函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尔后想起什么:“对了,明天要送你上班,不会忘的。”


    简书颐背着身,淡道:“你真是不嫌麻烦,粘人精。”


    他恬不知耻地留下一句:“被我赖上就这样,你跑不掉了。”


    在他出门之前,简书颐先扭头走了。


    方立函的笑容荡然无存,冷脸道:“简书颐,你还有没有待客之道了?过来送我。”


    简书颐用冷酷的背影回答:“赶紧走,把门口垃圾带下去。”


    “……”


    桑桑坐在床头看课外书。


    简书颐回房间时,路过她的卧室门口,气势汹汹地抱着胳膊,来算账了:“为什么跟他那么说?”


    桑桑头也不抬,吐槽道:“因为我觉得他好搞笑啊,说那些话,好自恋。他逗我,我也逗他呗。”


    简书颐僵硬的神色化开,愣了好一会儿,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挺狡猾的。”


    “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嘛,一向如此。”


    桑桑有自己的处世哲学,她的性格偏内向一点,但不软弱,和简书颐一样善于观察,对人对事都有深刻的判断。不过她比小时候的简书颐要更灵活一点,这种灵活不是左右逢源的表现,是一种独到的聪慧与调皮。


    简书颐欣慰地想,这孩子果然不用她太操心。


    她又问:“你怎么知道他在骗你?”


    桑桑说:“是他对你死缠烂打比较合理吧?”


    简书颐笑着走了。


    她回到自己的卧室,给方立函发消息:【垃圾扔了吗?】


    方立函秒回:【你说呢】


    简书颐:【乖】


    方立函:【……】


    下一秒,又发来一字:【行】


    她回去躺下后,翻找联系人名单,找到了一个还在加拿大工作的前同事,考虑一番后,还是给她发了消息:【齐齐,能不能帮我个忙?】-


    方立函到约定餐厅门口的时候,方裕茗还没下班。


    他坐车里等了会儿哥哥。


    再打开手机,发现简书颐发了一串数字过来,她怕他不知道另两个人的生日,主动给了他密码。


    方立函闲闲地等在车里,将她的旧手机解了锁,他看了很多次的青柠图样终于被划开,屏幕上的一些程序跳出来。


    简书颐的手机界面很干净,她不爱用乱七八糟的社交软件,手机里都是学习工具和各种计划。


    相册只有一年的内容,看得出来,再往前的图片已经被她清空了。


    其他的社媒软件都被退登,只有一些系统的原装应用还能单机使用。


    方立函点开她的备忘录,里面都是工作内容和每一天的心得记录,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随笔,以及平时要记录下来,准备购买的日用平。


    看起来,她除了工作就没别的事可做了,生活被赚钱的动力填满,这在旁人看来自然是痛苦的,但是简书颐会自动过滤掉“累”这种情绪。她也不是真的不累,不过疲劳的概念被赚钱的理想压缩,她不爱诉苦是因为真的没当回事,且她相信苦尽甘来,所以调紧所有能弹出希望的弦,没有松软的瞬间让她矫情。


    诚然如简书颐所说,她的手机里的确没有什么他想看的内容。


    方立函百无聊赖地划了一会儿,准备关掉时,发现了某一则备忘录里的三个字。


    她写了他的名字:【方立函】


    他久久地盯着这三个字,发布时间是她到加拿大的第二年秋天。


    方立函敛眸,挪开了眼睛,他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肌肉紧绷的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这条内容。


    后面分段的文字显现出来。


    【今天有个男生跟我搭讪,眼睛长得跟你有点像,不过个子没有你高,声音也没有你好听,性格也截然不同,他很腼腆,我礼貌地拒绝了他,但这一天心情都很不好,不是因为拒绝了别人而伤感,是因为你。


    我已经决定不再想念你了,可是最近偏偏在下雨。


    前几天中秋,倪青葵给我打了视频电话,妈妈在身边过节,所以今年举头望明月的时候,我就只能想着你一个人了。


    我对月亮说,让他睡个好觉吧,不要再失眠到天亮了,不知道它会不会告诉你,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在看着同一轮月亮?我有一点懂古代人了,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快入冬了,忘了我也没关系,希望你能睡个好觉。】


    他不知道他究竟想在手机里找到什么。


    她也不知道他想看什么。


    直到自己的名字显露出来,方立函隔着屏幕,如触珍宝地碰着这几行字。她没有提爱,他却看到了爱在平淡的文字里发生的证据。


    得到了让他释怀的回声,前半段人生,终于在此刻变得很轻了。


    方立函坐在驾驶座上,盖着外套的兜帽,用手扶着藏在黑暗里的半边脸,反复而仔细地读着这一段话。


    两年前,方立函去过一次加拿大,的确是为了工作。


    大多地区的华人开发商买了一栋楼,通过中间人牵线,找到盛杨,想和他们谈管理输出,大意就是方家把自家的品牌和管理团队借给当地的酒店,再让他们每年交管理费。


    彼时跨国工作都是方裕茗在负责,他得去那边亲自考察,看楼层和周边,确保那里的环境能撑起他们的品牌定位,也得考虑到附近有没有商务客源之类的。


    方裕茗在工作上一向表现出的是不容有失的严苛态度,这类合同他是一定要亲自去签的。


    方立函主动请缨前往。


    他给的理由很蹩脚:“你天天出差烦不烦?我帮你跑跑。”


    虽然说着这种话,但方立函却没看着他说,反而撑着脸用后脑勺对着他,一副并不走心的懒散语调。


    方裕茗好奇:“你在心疼我?”


    方立函差点吐了,匪夷所思地看他一眼:“恶不恶心?”


    方裕茗:“不然看你平时连申城都懒得出,现在倒是好心起来,总得从我这儿图点什么,又打什么鬼主意?”


    “什么叫又?”方立函不以为意似的说:“行就行,不行就算,别把人好心当成驴肝肺,两眼一睁就是权衡算计,谁跟你似的,那么多心眼。”


    方裕茗不做声了,片刻后,他说:“我亲自去放心。”


    方立函瞥他一眼,又出声道:“你不是要筹备婚礼吗?你不在跟前,姐姐到时候又溜一次怎么办?”


    一句话,让方立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方立函起飞前,方裕茗终于想起来了什么,给他发消息:【你还没放下?】


    放没放下?他不知道,把手机关了,没理会他。


    他是去工作的,又不是专程为了她。


    顺便看一看吧,她要是真不回来,今后连偶遇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再也见不到日思夜想的人,漫长的后半生要怎么熬呢?


    方立函在移动的交通工具上很难入睡,他睁着眼睛,度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就像读书时期每一个旷课的平常午后,他着急见她时,每一次匆忙而满足的奔赴。


    但飞往异国的途中,他并不满足,只有加倍的痛苦袭来,让舷窗映出化不开的眉心。


    眼不见为净这话挺对的,见不到她时,他还可以幻想她的功成名就,幻想他的妥协是值得的。


    难熬的时间里,念头就被更多的担忧占满,以至于他那一点骄傲气盛的想法也被压垮了。


    怕她赚不到钱,怕他们的分开无意义,怕她在异国他乡打拼多年,仍然没有过上很好的生活……


    简书颐跟他身边那些留学的大小姐不一样,她是去打工的,比起她再也不回来,没心没肺地忘了他,他更担心看到她徒劳地吃苦。


    哪怕他一次次地祈祷,让命运保佑她的人定胜天。


    简书颐工作的城市是在大多伦多地区的M市,属于加拿大的高科技重镇。


    方立函在加拿大待了半个月左右,酒店就定在M市,每天要来回开三个小时车去他开会的地方。


    她的公司宿舍离园区很远,简书颐选的是租房补贴,离她的工作地点不超过一公里。


    方立函住的楼层恰好可以看到她工作楼的外立面,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以看到她从公司出来,走回家的这一段路。楼上的视野局限,他只能看到五十米左右的路程,偶尔她会拐进一旁的商场买点菜,带回去。


    渐冷的天气,他站立在落地窗前,看着自己的影子之外,戴着围巾安静行走的女生。


    她裹着围巾,将发尾随意地堆在绵软的布料里,跟学生时代的样子别无二致,黑色的发丝被风扬起一捋,荡在冬日的风中,接住了冬天的第一片雪花,她惊喜地仰起脸,拿手机拍下飘雪的天空。


    她过得挺好的,他放心了,但眼神仍然眷恋不舍地跟从着她的背影,不论何时,对她总有不应该的一点贪心。


    她去商场买东西,他就眼神空空地盯着商场入口。


    不知道她多久会出来,方立函只是将放空的视线静静地投向那个方向。


    但没等到简书颐出来,他先等来了一阵恐慌的骚乱。


    人群突然涌出,四散奔逃,还有人仓促地撞倒了路上的行人,警笛声由远处逼近……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立函立刻飞奔下楼。


    他跑到对面的商场,逆着人流跑,有人跌跌撞撞地逃出来,撞到了他的肩膀,大喊着:“有枪!”


    在方立函充耳不闻往里面跑的时候,耳畔不断有人提醒,“里面有人开枪!”


    声音是碎的,从不同的方向劈头盖脸地落下,安保人员拿着对讲机,正在负责疏散。


    方立函随机抓了一个保安问道:“在哪?!”


    对方回答:“那个超市,不要过去。”


    方立函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在三楼的一个店铺门口,他见到了一个眼熟的背包挂在三楼中庭的护栏上,心口一紧。


    包带落在栏杆立柱的缝隙里,包身悬在挑空的外侧,下面就是二楼的地面,手机从包里直直地摔在地上。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声响起,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商场的长廊。


    方立函沿着直梯飞奔上楼,脚边有散落的购物袋,被人踩掉一只的鞋,还有泼了一地的咖啡。有人躲在柱子后面,有人抱着头蹲在柜台后面。


    枪手应该是离远了,超市已经被清空,也或许他还在里面。


    理智决堤的局面里,方立函顾不得那么多,他径直地走向那家超市,越过收银台,又越过层层叠叠的货架,这里的人群已经被疏散了,他看着淌了一地的血,慢慢地走向倒在血泊中的人。


    死者是个男人。


    他还没走近看清,身后的急救人员就冲了上来。


    事后回想,那个时候跑过去找她有什么作用呢?好笨啊。


    可是他完全顾不了那么多了,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找到她,不管是能保护她也好,带她离开也好,或者只要确实她是安全的,才能让他一颗悬宕的心落地。


    方立函捡到这个手机时,它已经不能使用了,不过他还是在保安办公室等到了晚上,确定没有人来认领,他把手机带走。


    他收起手机的时候,有人在外面扣了扣车窗,唤回他的神思。


    方立函下了车,跟着哥哥走进餐厅。


    方裕茗坐下便问:“今天要跟我谈什么?”


    方立函说:“你猜我要跟你谈什么?”


    方裕茗习惯了他这样漫不经心的样子:“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吃一顿饭了。”


    方立函说:“是从来没有。”


    方裕茗不置可否,又问他:“最近睡得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摆出一副准备煽情的样子,方立函没有接住他的嘘寒问暖,转而道:“你认为我现在做决定,还需要经过你的首肯吗?”


    方裕茗隐隐猜测到他打算说什么,便没有做声,果然听见方立函说道:“如果需要的话,那我通知你一声,如果不需要的话,那我礼貌地告诉你一声——“我准备结婚了。”


    方裕茗点头,“料到了。”


    方立函说:“你前两天是不是去她那儿了?”


    方裕茗冠冕堂皇道:“工作考察。”


    本来方裕茗还好奇,是不是简书颐对他说了这件事,不过下一秒又听到方立函说:“我说过,现在妥协的人不是我了,你不要再试图从中作梗。”


    方裕茗了然,并不是简书颐打了小报告,大概是方立函听公司里的人说的。


    方裕茗说:“既然你已经选择礼貌地告诉我,那我就祝福你。”


    他的确是以工作的由头去了一次墨居科技公司,同时也是出于对简书颐的好奇。好奇那个女孩如今变成什么样,或者说他想知道,她的身上那些吸引人的地方,是如何改变了方立函。


    方裕茗开完会后,在楼下等到简书颐出来,他便走上前去问道:“聊两句吗?”


    简书颐认出了他是谁,冷淡地说道:“方总找甲方也会这样随便把人拦在路上,说聊两句吗?”


    方裕茗被噎在那里。


    她或许是误解了他的来意,也或许是觉得他这样的方式很居高临下,没有让她感受到尊重。


    简书颐说:“我想,我和您之间也没有什么非谈不可的正事,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方裕茗就这样又碰了一鼻子灰。


    “那我请你吃个饭吧。”他又挽留。


    有时候不是真的一定要在哪里谈,低头的态度更为重要。简书颐停下往前走的脚步,面色温和了一些:“你要说什么?”


    方裕茗:“不论是因为我看好你的能力,你的公司潜力,还是以兄长的身份站在这里,我都只是很想认识你一下。”


    他一眼看出,这个女孩是吃软不吃硬的,并且她需要很多的真诚。


    简书颐盯着他的表情,稍作判断,眼里的防备果然卸下,说:“哥哥有心了,不过我认为我们私下单独碰面这事很草率,如果有相识的机会,时间会让它顺理成章的发生。”


    其实简书颐要的并不多,她并不是需要一个来自大家长的点头,庸俗一点说,就是允许她过门的恩赐——这样的局面纵使积极,却让她置身于被审视的处境中。


    即便获得了难于登天的恩赐,对她而言又有什么不同呢?


    她要的不是哪一重身份,而是一双平视她的眼睛。正如她说,接纳是相互的。


    人跟人建立往来,归根结底就为了寻找这样的一双眼睛。一切牵强的感情里滋长出的委屈、愤懑与失望,指向的都是求而不得的平等。


    末了,方裕茗说:“我很欣赏你,简总。”


    还挺难想象这样冷冰冰的一张脸说出这种话,此刻他是不是面带微笑比较合理?虽然方裕茗没笑,简书颐倒是俏皮地笑了一下:“我也很欣赏我自己。”


    她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帮我向姐姐问好。”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随风轻摆的发尾,柔软却充满了强大的生命力。


    她当年振聋发聩的言辞犹言在耳。


    不管是她决定离开、留下,或是爱一个人,就没有人可以阻拦她的意志,除了她自己。


    方裕茗受到父亲的影响很多,他总是效仿着父亲行事,这样似乎就能具备一切成功者的特质,而爸爸大概率会在这种境遇里,指责方立函一声:翅膀硬了。


    而话到嘴边,方裕茗只是语重心长地感慨道:“长大了。”-


    几场雨水迎来暖烘烘的初夏,简书颐在晚上收到方立函的消息。


    他问:【想我吗?】


    简书颐回:【还行】


    实则没有在想。


    方立函:【还行?】


    怕他再闹腾,简书颐只好说:【想】


    方立函:【有多想?】


    她去吹头发,不再回应。


    方立函不依不饶的:【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简书颐发了个[呕吐]的表情。


    方立函回了三个[委屈]。


    简书颐没理他,因为她的前同事发来了一份监控视频。


    她托了朋友去打听,但商场的监控保留的时间有限,找不到两年前的,不过枪击这种重大事件,警方那边应该是调取并保存了重要片段的。简书颐以当事人的身份提供了一份正式申请,此刻,齐齐帮她用手机拍下的一份录像内容被发过来。


    彼时,简书颐听到枪声后,随着人群往某个方向跑,她离案发地很近,在商场的同一层楼,惊慌的众人在保安协助下,疏散到保安办公室,是当时躲避骚乱最安全的地方,直到警方抵达,枪手被逮捕,确认了安全才出来。


    她的背包就是在躲避人流的时候被撞到地上的,不能回头的紧急时刻,简书颐没法回去再捡起来,加上当时心有余悸,她离开商场后,有两天没敢出门。不过包里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手机较为贵重,等她再去寻找,商场那边给出的回应是,现场的失物都没有保留下来。


    简书颐点开视频内容。


    监控没有声音,只有时间戳和像素。


    画面是黑白的,角度固定,画质不算清楚,但能看清人。


    时间戳在右下角:18:07:03。


    开场画面已经是枪响一分钟后,最混乱的时刻里,人群作鸟兽散,纷纷向着出口处奔逃,也有不少人吓得腿软,随便找了个柱子,蹲在地上就抱着头大叫。


    画面边缘,不断有人跑出去,方向一致,都在往外跑,有人匆匆撞倒了购物车,车滑出去几米,撞到栏杆上,没人管。


    18:08:34熟悉的身影从画面右侧跑了进来,方立函是除了安保人员之外,唯一一个往里面跑的人。


    他脚步飞快,一边逆着人流往里面跑,一边看着混乱人群,急切地寻找着他牵挂的身影,他好像还大喊了几声她的名字。


    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他偏了一下身子,但没有停,继续加快脚步。


    18:09:04他看到了她的购物袋,沿着扶梯快速上行,然后进了超市。


    18:11:52方立函从超市里走了出来,他终于放慢脚步,拎起了她掉落在旁边的包,又走到二楼,捡起了她摔碎的手机。


    他好像已经没力气了,画面边缘处出现了警方和急救人员的身影,方立函游离在紧张的氛围之外,他的后背靠着墙壁,撑不住滑坐在地。


    ……


    简书颐总认为爱是失控。


    到了极端的情况下,丧失了理智,不顾一切地为她而奔赴危险境地,算不算是极致的失控?


    她从前就觉得他不是一个很惜命的人,比如在学校天台,他翻越围栏救小猫那一次,他的消沉心态就可见一斑。


    简书颐问过他这个问题。


    方立函回答的是:“我不怕死,除非有人值得我活下来。”


    简书颐便问:“有吗?”


    方立函笑一笑说:“现在有了。”


    时过境迁,此一时彼一时,她此刻不必再为此付出心疼和恐慌。


    她只是默默地想着,爱情这个位置,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有这样一个瞬间发生过,此生足矣。


    简书颐不再纠结与后悔任何事。


    她应该感谢那一只煽动翅膀、而引起飓风的蝴蝶,让他们相识相恋。


    桑桑走到沙发处,发现了泪流满面的简书颐,惊了一瞬:“你不会真的每天想他想得躲在被窝里哭吧。”


    简书颐笑着,用手掌擦干净湿润的脸:“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大概只有一章了,不确定多少字,不多我就并在一起发了,可能今天发,可能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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