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胭脂细雨阴魂不散
简书颐看了眼时间,都过零点了。
不回了,装睡吧。
她心中想着,他要是再骚扰,她就会毫不客气地删好友。
不过方立函没再问了,每次都能在她爆发的边缘悬崖勒马,算他识趣。
简书颐的手机在国外丢过一次,换了新的手机后,之前的聊天记录也找不回来了。
所以,她现在看不到那句尖锐的“我恨你”,也不必再追溯对他的歉意。
简书颐准备关手机入睡的时候,看见朋友圈的那一栏显示着熟悉的头像。
她犹豫了三秒钟,点了进去。
方立函沉寂了三年半的朋友圈终于有动态了,又开始发他鄙视人的仰角自拍了。
一张照片,他将下半张脸藏在拉紧的夹克衣领里,一双深邃而勾人的桃花眼低眸看着镜头,眼神淡泊,又不掩饰逼人的傲气,方立函抬起手,做了个松松地卡住夹克领的手势。
手背的筋络性感,纵横交错,呈现浅青的淡色,攀附在清瘦的白皙肌肤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很漂亮。
无名指上戴了一枚卡地亚的金色戒指。
黄金环上印着经典螺纹,质地温润,光泽闪耀。在镜头里折出一道炫目的浑白光线,很衬他这一副骄矜高贵的神情,俨然是要将人闪瞎的气势。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结婚对戒。
这个行为在方立函这里就很耐人寻味了。
他以前喜欢叠戴两枚戒指,简书颐问过他为什么。
他给的理由是,戴一个戒指,就会有人研究你是已婚、未婚还是丧偶。戴好几个的话,别人就知道,这叫时尚。
简书颐不知道真假,反正他说什么都头头是道的。
那他现在在无名指上戴一个,示意什么呢?
底下的评论里,简书颐能看到共同好友的一部分。
A:【结婚啦?】
方立函:【快了】
B:【拍完照快点还回去吧[偷笑]】
方立函:【小小戒指】
C:【啥啥,你要结婚?】
方立函:【祝福我一下呗~】
D:【失踪人口回归。】
方立函:【夸我一下呗~】
简书颐:“……”
欠的没边了。
早就听闻前任之间会较劲,生怕对方过得比自己好。
看来是真的。
简书颐立刻上网搜索,把头像换成了一家三口的漫画图。
叫你没断过。
她心情不错地看了会儿新头像,放下手机后,却难以入眠。
简书颐忍不住,又把屏幕按亮,点进了朋友圈。
她再一次打开方立函的照片。
已经好久没有认认真真地再看过这一双眼睛。
简书颐盯着他高傲而疏淡的眼神很久,将照片放大,角角落落仔细看了一遍。
今天又梦到他。
跟他有关的最深执念,总是发生在分手的那个阶段,他们在梦里纠缠,争吵,她在选择之中犹疑不决,或是留下,或是远走。听说自杀者的魂魄会在原地,不断上演自杀的那一幕,分手也会吗?频繁地发生,无尽的痛苦,严寒季节里的风霜刀剑,刺在彼此的心口,痛到窒息,让她强迫自己醒来。
第二天一早,简书颐睁了眼,抓起手机先看时间,再看消息。
昨夜的三人小群,三角形构图的群聊头像有了变化,变成正方形了。
简书颐倏然惊醒。
她点进群聊看一眼。
最底下显示一句系统提示:【王缅邀请方立函进入了群聊。】
……谁允许他暗搓搓地进来了?
简书颐是群主,下意识就要把他移除掉,但斟酌一番,没下得去手。
算了,她已经推开他很多次了。
她也有许多的于心不忍-
周日这一天,简书颐没有再忙工作,她放空大脑,在家里看了会儿综艺节目。
手机震了一下。
简书颐拿起来一看。
方立函在她私聊的对话框里发了一个:【?】
简书颐回:【?】
方立函:【没事】
简书颐便没有再回复。
她点开自己一家三口全家福的头像,满意地欣赏了一番,又把手机放下。
过了半小时左右,方立函又来了:【好诡异的头像,企业文化吗?】
简书颐:【你越界了】
他不再吱声。
简书颐觉得颇有扳回一成的威风,志在必得地喝了会儿小酒。
过了会儿,她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扫到方立函的对话框,简书颐大惊失色。
他竟然也换上了一家三口全家福的漫画图,跟她的头像一模一样。
简书颐恼怒地打字:【为什么用我头像?】
方立函:【跟风一下】
简书颐:【为什么偷我图?】
方立函:【你画的?】
简书颐:【对】
方立函:【申请个专利我看看】
简书颐抱起手臂靠进沙发里,气得鼻息错乱。
过了会儿,她冷静了一些,拿起手机,继续打字,警告他:【安分点】
方立函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语气:【嗯嗯然后呢?】
简书颐:【我是群主】
方立函依旧嚣张:【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踢了。
若干分钟后,王缅把方立函拉了进来。
若干分钟后,简书颐又把他踢了。
方立函三进三出,绝不善罢甘休。
他放聪明,已经不劳烦王缅邀请了,直接保存了群聊二维码,肆意地扫码进来。
简书颐又去私聊窗口:【你想要什么?】
方立函:【什么想要什么?】
简书颐:【你想从我这里获得什么?】
方立函:【获得当群员的权利】
简书颐放弃挣扎,懒得再管他。
手机再有消息提示,是王缅把简书颐昨天的方案修改好了,传到群里。
在看方案之前,简书颐诧异地扫了一眼王缅的头像,又打开他的聊天框:【你为什么用我的头像?】
王缅:【诶?咱俩一样。】
他说:【方总说我刚有了小孩,用这喜庆[龇牙笑]】
简书颐:“……”
刚睡醒的林启航被三胞胎头像包围了:【我微信bug了吗?你们三个头像怎么一样?】
群里鸦雀无声-
再见到方立函是在四天之后,简书颐早晨过来上班的时候,看到楼下停着眼熟的车时,就隐隐预感不妙。
她进了公司,果然看到方立函正在大会议室坐着。
会议室的玻璃窗占据整面墙,简书颐一偏眸就能看到,方立函正在会议主席位镇定自若地坐着,席间有几个员工已经到场,众人看起来挺拘谨的,主位的男人倒是很随性,懒散的姿态昭彰了居高临下的心态。
虽然他是给了一点战略投资,跟他们有产业合作,但应该还不至于对他们公司进行直接管理吧?
简书颐总觉得他意图不轨,她狐疑着拧了拧眉心。
回到办公室,简书颐就给他发了消息:【方总怎么又御驾亲征?】
方立函:【开会】
简书颐:【有那么多会要跟我们开?】
方立函:【我得监工,一环都不能出差池】
简书颐:【难道我做的是什么豆腐渣吗?还会给你偷工减料?】
方立函:【你值得我建立信任?】
简书颐心虚了一瞬,回道:【工作态度还是有的好吗?】
方立函:【我只相信眼见为实的东西】
简书颐:【阴魂不散】
方立函:【嗯呐】
快午休的时候,简书颐路过会议室时,留意了一下,方立函居然还没走。
她真的很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来报仇的?
简书颐见会议室没人了,就方立函一个人静静地靠坐在那儿。
她敲了敲敞开的门。
他说:“进。”
简书颐走到他的面前。
方立函目不斜视地撑着下颌,继续看材料。
她开门见山道:“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他问。
“之前的道歉。”
方立函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眸,饶有兴致地看向她:“之前是什么时候?”
简书颐说:“分手那次。”
方立函:“对不起我什么?”
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轻声说:“别再耽误我工作了。”
方立函:“我只是来开个会,就能耽误你工作,你的工作核心是对付我?”
简书颐想笑:“是我对付你,还是你对付我?”
方立函漫不经心道:“天天开会都跑断腿了,我没那么闲,围着你转我有什么好处?”
简书颐敛了敛眸,觉得他说的话或许有点道理,但不确定。
她又说:“那就把你头像换了。”
方立函淡淡一笑说:“我很喜欢,为什么要换?”
简书颐:“你不是觉得很诡异吗?诡异的图你还偷?”
“乍一看是很诡异,看久了还挺幽默的,”方立函望着她,煞有其事道,“我要做个幽默的人。”
他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一股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样子。
“……”
简书颐转身走了,“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行政的人过来,跟简书颐打了个招呼,简书颐将人叫住:“小李。”
“诶。”女孩子回头。
简书颐:“今天中午你负责订餐?”
“对。”
“分餐是吗?”
“是的。”
“方立函在这吃?”
“方立函?”
“方总。”
“哦哦哦,是的。”
“给他那份备注一下,多加点香菜,猛猛加,最好加到找不到肉在哪。”
小李忍不住笑了:“是他要求的吗?不会是什么整蛊游戏吧。”
简书颐不置可否:“订餐人和电话写我的就行。”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碰到林启航准备进会议室。
林启航轻悄悄地把简书颐拉住:“你跟方总怎么了?”
简书颐淡淡:“什么怎么了?”
“把门摔那么大声,”林启航隔着窗户,往会议室里瞄了一眼,“你就是跟他不对付,也没必要这么冲吧。”
简书颐睨他一眼,一脸瞧不起他的样子:“他只是甲方,不是你爸爸,他年纪比你还小呢,这么舔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年纪比我小?”林启航没往别处去想,琢磨了一下说,“我看起来很老?”
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简书颐忍不住笑了:“对啊。”
她的笑眼往旁边一瞥,正好对上会议室里投过来的冷淡视线。
简书颐收敛笑容,立马恢复冷若冰霜的样子,甚至瞪了他一眼。
作者有话说:无
第52章 胭脂细雨耿耿于怀
当天下午,方立函的朋友圈更新了。
他这顿饭吃得似乎还挺开心的,他把香菜挑开,摆成一个爱心的形状,将几颗牛肉粒放在爱心中间,发了个图片。
文案是:【别致】
不得不说,挑衅功力见长。
简书颐也学到了几分,不管被气到多无助崩溃,一定要忍气吞声,安之若素,谁先跳脚谁就输了。
评论里有人问:【头像咋了?】
方立函乱回:【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看来香菜已经把他毒得有点精神失常了。
简书颐很快就换回了头像,方立函也紧跟着换掉了,只剩下全世界最适合用这个头像的王缅。
那天下班,简书颐又捎了林启航一段路。
她跟林启航私下里没什么话好说的。
林启航给她明里暗里示好过,简书颐不搭腔,他自尊心也高,渐渐地放下了热脸贴冷屁股的想法。
不过今天林启航在车里跟她闲聊几句,提到了方立函,说他来了两次之后,公司有几个小姑娘对帅哥兴味浓厚,明知谈不上,也想让林启航帮忙打探一下情况。
简书颐始终目视前方,直到他提到方立函的名字,眼前不由地往旁边瞥了一下,说道:“你去问了吗?”
“没,私生活怎么开口问,”林启航说,“不过他不是都快结婚了吗?他条件这么好,我估计应该不缺吧,不怎么了解这些花边新闻。”
简书颐腹诽,不了解你乱估计什么,这不是误导人吗?
她多问了一句:“真结婚?”
林启航说:“今天看见他戴戒指了,不过要是真结的话,我大概知道他结婚对象是谁。”
她心口一紧,“是谁?”
“这也不好说,万一不是呢。”
简书颐的车停在路口,她沉默了很久,后面鸣笛声都没听见,直到林启航催了句:“走啊,绿了。”
车子停在尚郡景苑的门口,道闸敞开,简书颐把车开进去。
回到家里,钱玉玲已经做好饭,见到简书颐回来,她去喊了一声在书房学习的桑桑。
这天晚上,简书颐在“漱玉美术馆”的公众号看到一则《征稿启事》,她这一些年一直在关注着云潇的公众号,得知云潇最近在计划做一些青年艺术展,向社会人士招募主题作品。她的策展方向通常是面向名利场的,很难有这种落地的机会,简书颐把公众号图文点了收藏。
她进书房的时候,英文家教已经离开了,桑桑还在学习英语。
简书颐很少过问她成绩,一旦看出一个孩子的秉性如何,良善、顽强、刚毅,不服输,就无需她再去提点要如何刻苦进取。
野心勃勃的人自会跑得比策马的辫子还快。
她反倒是希望她轻松一点,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有时候还会建议她多去小区楼下,跟同龄的小孩玩一玩。
简书颐:“姐姐今天画会儿画,不打扰你。”
桑桑埋头做着词语摘抄,应了句:“好,那我陪你画。”
简书颐在一旁画画时,桑桑就坐在旁边看着,见她在阴郁的底色上涂了一抹鲜艳的红,问道:“这是花吗?”
“海棠。”
因为画还没有成型,桑桑又好奇问:“是画的什么内容?”
“一首诗。”简书颐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就是说,海棠花开在雨里对吗?”
简书颐为她的悟性微笑一下,“嗯,是初春的雨。”
她给她解释诗句的含义。
当时北宋灭亡,金兵南下,诗人为了躲避战乱,流落到南方,二月份风雨不断,后院的海棠花傲寒开放,等待雨过天晴,春回大地。
海棠就是他自己人格的化身。
高雅、孤傲、不屈。
简书颐放下笔,看向已有雏形的画作,说道:“这就是中国人版本的,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方立函给他们的工期是一个半月,简书颐花一个月就做好了,最后阶段,她一直待在酒店的样板间,进行调试工作。
这些事情用不着简书颐亲自操刀,但是她责任心重,也不想被人看扁。
弱电井是整栋楼的神经中枢,所有的网线、控制线,光纤,网关设备都在这里汇聚。
房间里狭小闷热,电线混乱,闷热的气流浮出来,夹着灰尘和线缆绝缘皮的淡淡焦味,狭窄的空间里连灯都没有,闷厚的铁门虚掩,天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里渗过来,流进去一道浅浅的光,打在简书颐的身上。
方立函急匆匆的脚步走到门口时,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蹲在里面的人,脚步霎时间顿住,他用手指轻轻将铁门往里推了一点,低声问,“怎么还在这儿?”
简书颐穿着灰色的工装,头上戴了一个大号的红色安全帽。
她在接线。
听到有人说话,简书颐手里的动作滞了滞,但听到是他的声音后,她又充耳不闻地继续干活。
她很清瘦,蹲在那儿就显得更瘦小了,但是测试电路的动作很利索,丝毫没有受到有限环境的影响。
方立函说:“找你半天。”
她语气平静:“找我?”
他改口道:“他们在找。”
简书颐:“没调试好,你让他们先走吧,我今天弄好了再回去。”
她接着忙手里的动作,身侧,挡住天光的影子并未消失,反而又往里头压了压。
方立函走了进来。
里头太黑了,从外面进来的视野对比尤为鲜明,他打开手机的手电光给她照了一下,“你就这么摸黑工作?”
简书颐淡淡,“我看得见。”
方立函言之凿凿,“没怕你看不见,怕你把我设备毁了。”
“我要是弄坏你的东西,我自然会以死谢罪,坑谁也不会坑你,”简书颐咬着字,自信道,“所以方总放心,绝无可能。”
方立函不再说话,也没走,帮她又打了会儿手电。
过了会儿,他说:“你线标了没有?”
简书颐抬了下快把她脑袋扣住的安全帽,不解地看他:“你说什么?”
方立函:“哪根线通哪间房,你标了没有?这样怎么看得清楚。”
简书颐顿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标签机,开始打标签,一边打一边说:“我又没说不标,别找事。”
他振振有词:“我这是给你的工作减压。”
她没好气道:“站这儿很碍眼。”
“给你照着也不行?”
“用不着。”
“……”
简书颐忙在工作里的时候就无暇顾及其他,她测完线路,都通得差不多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再偏眸一看。
方立函还在帮她打着电筒“监工”,虽然他一直举着手机看起来也挺累的,但这种可恶行为和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盯着你卷子看有什么区别?!
她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纸巾,一边擦着手,一边慢步靠近他:“你昨天是不是找了我手底下的工程师改参数?”
方立函眼神淡薄,不以为意:“我觉得有问题就找人调,有什么不合理的?”
她说:“我确保我做的东西万无一失,你到底是在质疑我的能力,还是在挑衅我本人?”
方立函:“她说你不允许,我也没强制她改。”
简书颐:“那你就是故意找茬了?”
方立函:“你在帮我做设备,我连质疑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简书颐:“你这样是越级的,不要无视我去指挥我的人。”
方立函挑眉:“那你呢,是对我来监工不爽,还是对我本人不爽?”
“……”
简书颐的眼神一顿,将纤细的眉眼压下,声音也沉了沉:“我不爽,是因为不知道你究竟想干什么,一而再再而三,老是阴魂不散,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方立函凉凉地一笑,“你看到我就天翻地覆了?我也好奇我干什么了?”
简书颐:“别装蒜了,你就是在针对我。”
方立函:“你为什么老觉得我在针对你?”
她以前嫌他个子高,不喜欢跟他站着说话,现在方立函可不会迁就她了。
他立在她身前,手插兜里,俨然凌驾于上,趾高气扬。
简书颐:“第六感。”
方立函觉得好笑:“第六感是什么东西?”
简书颐静了静,抬眸看着他从容不迫的表情,她直截了当道:“你有什么需求不能直说吗?”
方立函也低眸瞧了瞧她。
他始终目色平平,滴水不漏的功底越发深厚了,越来越会装了。
直到与她对视许久,最后,他才淡淡地坦白:“可以,上次没说明白的。”
“哪一次?”
“你对不起我什么?”
“……”
简书颐凌厉的眼神忽闪了下。
原来还是来要道歉的。
天之骄子这辈子估计没受过什么挫,被人甩了,耿耿于怀到现在。
简书颐低了低声,说:“我当初应该好好跟你商量,也许有更好的办法,也许没有,就算没有,我也应该心平气和地跟你交代这一切,是我太冲动,是我不考虑你的感受,是我说话太直接,我应该委婉一点。”
她说这一番话语速很快,显得结束得也很仓促,一顿讲完,突然就没了声。
方立函:“说完了?”
简书颐:“说完了。”
他说:“对不起的是这个吗?”
简书颐:“那不然呢?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去加拿大?你希望我把当年的话再复述一遍吗?”
方立函静了静,语气很冷:“这不是我要的道歉。”
简书颐也不怵他:“我不管你要的道歉是什么,都不该成为你现在在我工作上找茬的理由。”
方立函:“我没有在找茬,这是我的工作习惯。”
“……”
简书颐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对他百般不耐,即便他的所作所为都有他身为甲方的理由,他的质疑也是合理的。
可惜这件事不受控,一见到他,她就失衡了。
她恼羞成怒,她气急败坏,她无理取闹,她非要跟他怄气怄到底。
她特别想哭,被他欺负想哭,想他的时候想哭,生气的时候想哭,知道他快结婚了也想哭……
优雅知性的面具在他出现的时候就会一瞬崩裂。
简书颐把铁门推大了一些,从他肩侧走过。
方立函又悠悠地出声了:“你网关放那边,供电口是不是坏的?”
简书颐停下脚步,盯着他:“你是不是希望它是坏的?”
他说:“我只是问一下。”
她说:“测过了,没问题。”
简书颐往前走了几步,又听见他说:“你昨天的图纸——”“方立函。”
她忍无可忍地回头,瞪着他说:“你不要觉得你现在骑在我头上,你去餐厅吃饭会瞧不起厨子吗?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你出钱我出力,你要是觉得哪里做的不好,谈不拢的话我们可以对簿公堂,条约上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看看到底谁不占理。”
“我没说你不占理啊,”他无所谓地笑笑说,“我也没故意挑刺不放你过吧,问两句也不行?”
简书颐:“这些事情我跟王总对接就可以了,不劳你挂心。”
看着她昂首而去,方立函说:“你好像不是不想跟我沟通工作吧,对我有什么意见?”
简书颐又昂首过来,仰着脸,眼神坚硬地看着他,“对,我看见你就烦,你就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赖皮狗!要不是你给钱爽快,这辈子也不想跟你合作!”
她调了头,又要走,方立函眼看着比她脑袋还大的安全帽哐一下滑到一边,歪斜着盖在她的头上,简书颐飞快把帽子挪好,下一秒,它又哐一下滑到另一边。
可爱死了……
方立函忍不住笑了一下。
简书颐扶好头盔,听见他似笑非笑的声音,第n次绕回来,方立函立刻摆正神色。
他一低眸,就见她猛地一拳砸到他胸口:“你什么都不懂,反正上来就欺负我!不要脸!!”
她发泄完,这次坚决不回头,脚步飞快地跑了,头盔更是东倒西歪。
方立函又不由得笑起来,“诶。”
“诶你个头!”
“简书颐!”
“打尾款之前我不会和你再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无
第53章 胭脂细雨她再也不是
简书颐好想把这个不争气的头盔砸了。
但是不行,砸烂了她是要赔钱的。
简书颐已经好久没有对人大打出手了,她很快就意识到今天有些失态。
这自然是怪他磁场不好,害得她都不淑女了。
简书颐离开这栋楼后,揉了揉拳头,冷静下来,又失神回味一番,胸肌还是很不错……
简书颐把工作服和头盔都脱了,扔后备箱里,随后将车子驶出停车场,看向镜子里倒退的大楼。
她以前不太熟知总部驻扎在长三角的盛杨集团,只是略有耳闻,直到走出江城,进入一线城市,才知道他家的企业多有名。
车子开出去一百米,镜框仍然盛不下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他可能要跟云泱结婚吧——那天林启航提到这件事的时候,简书颐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这个名字。
虽然简书颐这几年人在国外,但互联网消息是互通的,她偶尔在新闻上,能看到国内的一些商界风云。
云家是时尚界的领军人物,云潇的母亲是奢派区域总代理,拥有多个国际一线品牌的区域独家代理权,也有自己的商业运营公司。
这样的资源,对商业综合体的招商起着关键性的作用。
以方家的基业,不至于要“攀附”云家,但他们的人脉资源不可以断掉。
简书颐第一次了解到家族与家族之间利害关系的严重性,还是在书里。这一套做法,与贾母为家族精心布局四条靠山线如出一辙,靠仕途,靠皇权,靠功名,靠姻亲。
之前云潇退婚的事情,就搞得方云两家的局面有点僵硬,后来不知道又用了什么法子笼络,这两年两家的关系似乎又修复了一些。
盛杨是资本型企业,方立函作为资本运作的实控人,不需要在媒体和公共场合频繁曝光。
不过,她在品牌酒会上看到过一次他的身影。
还是在某个明星大粉的视频里,众人对着压倒明星的美貌议论纷纷,说这是谁家的太子爷?
美貌服众对他而言已经不是新鲜事,能八风不动地坐在上流圈里,那股松弛劲更是吸引人。
方立函穿着衬衫坐在酒桌前,不主动社交,但有几个艺人来给他敬酒,以方立函的地位不用起身,他就跟对方碰一碰酒杯,脸上挂着疏淡的笑。
游刃有余的意思就是,当他觉得这件事有可以让他往前的空间,他就进,有危机,他就观察,不可贸然,他就退后。
到了名利场上,这一项特质就更需要发挥了。
所以他现在已经不会摆出一脸想赶紧下班的样子了,但依然有着让她熟悉的,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姿态。
与富贵优雅,珠光宝气,钟鸣鼎食有关的种种,都和他浑然一体。
所以,他哥哥才会说,三中的那三年是他人生的意外。
简书颐疲惫地走进家门,在心里嘀咕道,结婚就结婚,还招惹她干什么?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太恨她了。
《王子复仇记》可能也是他写的。
简书颐自我反省,并且继续修炼稳如泰山的功底,心如止水才代表真的放下。
反正她已经道过歉了,他再纠缠,她也无需再抱愧。
……
这个项目结束后,南方的冬天来临。
方立函要去现场签字确认,拍板完工。简书颐惹不起躲得起,直接把交付工作丢给林启航了,没有跟他碰面。
少有的休息日,简书颐在卧室里收拾了一下冬天的衣物。
她取出一条围巾的时候,将纯山羊绒的质地揉在手里,望着手里一团黑色,又渐渐失神。
这是方立函的围巾,她不会再用的东西,却跟着她到东到西,总想着要扔了,但怎么说也是个大牌,哪里舍得随手丢弃?
某一年冬天,他去北京陪她。
清晨,简书颐起床要去上课,她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方立函还在洗漱,他光着上身从浴室里出来,虽然已经洗过脸了,还是困得睡眼迷糊,眯着眸子看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大概是想表达:这就走了?
简书颐时常觉得他很可爱,傻傻愣住的样子尤其可爱。
她的嘴角翘起一点不被察觉的弧度,回答说:“早八。”
“等会儿,”他懒洋洋地走进卧室,又出来,把围巾丢给她,“挡挡风。”
简书颐丢回去,揶揄他:“用不起少爷的东西。”
方立函没再丢回来,他走到她的面前,用围巾勾住她的后颈,直接一把将人拽到怀里。
他动作粗暴帮她系上围巾,将她裹成木乃伊:“给你当抹布,不用太心疼。”
简书颐发了会儿呆,还是没舍得扔掉这条围巾,她去洗漱的时候,看着被热水笼得起雾的镜面,又想到某一夜,他家里的半身镜前……
她被他从身后抱着,一条膝盖已经被抬起到桌上,另一只脚的脚尖竭力地抵着地毯,简书颐用手撑着桌板,觉得羞耻要逃,耳畔却是他哄着她说:“不让你跪着,站着就行。”
方立函很浅地亲着她的耳朵,令她骨头酥软不止,他低声地笑问:“好吗女神。”
“不好。”
“好。”
“不好。”
“就一次,宝宝。”
“……”
他把她的头发捞到一边,用手托着她微折的腰身,和往下垂的熊口,低头吻在她的后颈。
“得寸进尺。”她批评道。
他抱得更紧:“那你就让我得寸进尺。”
简书颐皱眉:“我为什么要纵容你?”
方立函淡笑着吻她侧脸,又把脸埋在她颈间,撒娇道:“因为你爱我啊。”
她根本来不及反驳,就被强势地占有了。
因为喜欢,所以对他有许多的宽容。
简书颐打开电脑,戴上眼镜准备工作的时候,简单的一副眼镜又勾起她的万千思绪……
他在旁边懒懒地喊着“简书颐”,好几声,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没有空理会。
他走到桌边,单手撑着桌沿,不高兴地低头看她:“你近视多少度?”
简书颐:“8000度。”
方立函用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他俯身,贴着她的嘴唇说:“那我下次贴着你的嘴巴跟你说话,好吗?”
她想躲开,又被他扣紧后脑勺。
他把她的眼镜摘了,霸道地吻下来,撬开她的唇舌,吻得很深,“惩罚”她的坐视不理。
……
跟他见了几次面,潮热的回忆也纷至沓来。
比起撕心裂肺的纠葛恩怨,这一些或许才是更应该记住的部分,是值得她无论过多少年,在天高云淡的未来每一天,都可以好好回味,悉数珍重的初恋。
不管他们的相遇是不是意外,那都是很真切的少年往事。
换句话说,意外才是个美好的词,为彼此破例,出格,你并不在我的生命轨道中,但我心甘情愿地脱轨,珍惜与你如珠如玉的交汇,为你付出情深义重。
简书颐又把眼镜摘了,按了按眉心。
好烦,最近想他想得太频繁了吧……
明知不该贪恋,爱的遗迹又频频地攻破她坚定的心声。
一到深冷的气候,人就难免怀念从前。他与那段感情,又一次鲜活的复现,带着他的体温,他的吻,席卷她孑然一身的世界。
冬天还是要黏黏糊糊的才好过-
深重的夜色里,大横厅里的灯全部关着,壁炉里发出柴火崩裂的轻响,霓虹渗入家里的落地窗,空气里还沉着雪松和琥珀的尾调。
方立函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会儿游戏,觉得没意思,又调了个电影看。
他穿着白色上衣,宽松的亚麻悠闲裤,支着一边膝盖,握起茶几上装着威士忌的玻璃杯,手腕搭在膝头。
杯子卡在指尖,但没有立刻喝。
ak年纪大了,本来性子就懒,现在更是不爱动弹,整个身子沉重地趴在他的腿上。
方立函想把它挪到一边,太肥了,挪不动。
他纵容了它的依赖。
索性拍了个撸猫的视频,发到朋友圈。
简书颐最近好像真的不想理他了,连现场交付都没去。
不过她在朋友圈冒出一点和他对峙的火药味。
比如,方立函那天发了香菜后,简书颐隔日就发了一杯美式的照片,配文:【生活过于滋润的时候,就喜欢来点热美式调剂一下~】
方立函发了一张概念为“莫失莫忘”的新款珠宝。
简书颐配图一张平静湛蓝的海面:【失去你,就像大海失去了骆驼】
方立函发ak:【撸猫~】
简书颐发了一只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的短腿柯基;【遛狗】
眼下,方立函把撸猫的视频发出去:【继续撸猫~】
他刚发完,把手机丢一边,门口有了动静。
方裕茗进来的时候,提着一套上好的茶。
从大学起,方立函就是一个人在住这套房子,除了简书颐从前来留宿过,基本没别人过来,一直到现在,他也很享受独居的状态。
方立函往他那边瞥了一眼,最近学到一个好词,立刻用上:“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方裕茗说:“云叔叔给你带的茶,我特地给你送过来。”
“谢谢他,不过我不爱喝茶,”方立函抿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说,“喝多了容易有老人味,跟你一样就完了。”
方裕茗习惯了,充耳不闻。
他把东西放好,又走到方立函的身边。
三年前,方立函坚持要走,方裕茗试到了简书颐的态度后,便明白过来,自己不必再对双方做出任何命令或警告。
果然,方立函跟她碰了一面回来后,就魂不守舍地关了自己好几天。
方裕茗听说他消极怠工,找到他时,他就像这样,拉着窗帘坐家里,看似若无其事地靠在沙发上喝酒,等方裕茗再把灯打开走近,才看见他腮边的胡子都长出来一圈了,像芜杂的草,像迷惘的心,像他失去支点的灵魂。
方立函那几天没让阿姨进来,一个有深度洁癖的人,竟然能够容忍这个极度混乱的状态。
方裕茗没有说什么,安静地帮他清理好桌面。
方立函用余光打量着他,声音沙哑地开了口——“各退一步,我留下可以,你去把云潇追回来。”
方裕茗顿了顿手里动作,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她。”
“我喜不喜欢重要吗?”方立函自嘲一笑,看着他说,“你从前也不在意我能不能接纳这个嫂子,不必这个时候拿我当挡箭牌,我让你这么做,对你来说一举两得,你自己也清楚。”
方裕茗本来还打算安慰他两句,想不到方立函的这根矛突然指向自己,他措手不及地推开:“这是我和她的事。”
方立函旋即说:“这不是你和她的事,你知道爸爸想要的是什么,否则你也不会撮合我和云泱。”
方裕茗默了默,又打出另一张道德牌:“你这样很伤害泱泱。”
“爱情是不能强求的,照你这么说,我伤害的是亿万少女。”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方立函冷讽地勾起唇角说,“于情于理都应该你出马,你欠人家的,我又不欠,我这点伤害跟你的比起来算什么?”
方立函定定地望着他,方裕茗却在这个时候停下了教训他的想法,只听着他说下去:“你明明知道,她只需要你一个道歉,你就可以挽回一切,对她低头没有那么难吧?当然,对我低头更简单。
“你可以轻松地主持局面,而不是让所有人都因为你而受伤。”
……
方裕茗站在方立函面前,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亲手毁了一桩美事还挺糟糕的,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从中作梗。
毕竟从简书颐当初的那番话判断,方裕茗的建议确实没有起到决定性作用,他仍然觉得这是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
不过他也难免为此感到欣慰,方立函愿意留下是个好事。
他的决策和领导能力很强,很适合坐在现在的这个位置,替他父亲减轻了晚年的负担,也方便方裕茗卸下一部分集团这边的忧虑。
方裕茗只见过简书颐一面,但她给他留了很深的印象,他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在上帝视角观察着这两个人。
他太熟悉方立函。
而简书颐又太有个性,令人一眼难忘。
一个是树,一个是藤。
但他愿意为了她长成一棵树。
当然了,云潇最后答应回到他的身边,也有方立函推波助澜的功劳。
不过前两年,云家的长辈过世,婚礼不好大办,也正好顺了方裕茗的意,否则他乞求抱歉、把人哄回来的狼狈姿态恐怕就要落人口舌了。
“挡我看电影了,大哥。”
直到方立函出声提醒,方裕茗才发觉自己沉思过久。
他退开一点距离,在他身侧坐下。
方裕茗说:“你答应跟那个小公司合作,没经过董事会同意?”
方立函颐指气使:“是的,你已经被架空了。”
“……”方裕茗语气凉凉道,“感情用事。”
方立函不以为然:“她很有能力,我很信任,用不着你同意。”
方裕茗说:“这样就能冰释前嫌?”
方立函沉默一会儿,轻声说道:“没想那么多,对她好就好。”
方裕茗说:“只可惜,你的付出是得不到回报的。”
方立函冷笑一声,看着他说:“你们这种权力至上的人,是不是都以利益为导向?”
他又慢悠悠地品了一口威士忌,眼眸淡了些,声音闷闷地说:“她都结婚了,我还能怎么样?”
方裕茗说:“小三不违法,就是名声臭点。”
方立函从善如流道:“把正宫挤了才是我的做派。”
“大言不惭。”
“谢谢。”
“我是说你不要脸。”
“我想打人的时候就会说谢谢。”
“……”
看到哥哥被他气到语塞,方立函心情不错地弯了弯唇角。
方立函是不会用这种语气和父母说话的,但是他会这样气哥哥,因为方裕茗不会对他说:翅膀硬了。
换言之,他还挺希望他翅膀硬点的,因为这等同于长大。
长大就是个美好的词了。
方裕茗一直很希望他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跟自己叫板也不要紧。
最后,方立函说:“你不用想那么多,讨个公道而已。”
他觉得电影很无聊,起了身,气定神闲地往卧室走,懒怠的音色显得很不以为意:“不至于被人甩了还上赶着,我可没那么贱。”
方裕茗:“那就只能放任她赚你的钱,去养正宫了。”
“……”
这回换方立函被噎住了。
几秒后,他语气很沉地出声:“不会说话可以继续装高冷。”
耳畔砰的一声,关门声很重,伴随方立函没好气的回答:“我先把你挤了。”
方裕茗望着沉重关上的门板,淡淡一笑。
方立函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到简书颐紧随其后发的朋友圈动态。
他说的是:【继续撸猫~】
她发的是:【继续遛狗~】
简书颐很少发照片,这一张照片里的她正对着镜头微笑,蹲在地上时,比柯基的位置高一点,简书颐微微倾身,靠着狗狗,摆了一个剪刀手。
方立函把照片点开,看着看着就失笑了一声,他保存好图片,嘴角的笑又慢慢变得僵硬、酸楚。
他不再看,把手机和灯都关了,埋进被窝里。
她再也不是他的了。
作者有话说:只有一天没更,感觉过了一个月那么漫长这本正文预计七十几章,九月下旬写完。
第54章 胭脂细雨什么时候有
这几年,方立函的睡眠问题又在反反复复地发作。
睡眠很碎片,断断续续的,每天半夜醒来,看一眼时间才两三点,然后痛苦地在床上躺很久,能睡着最好,睡不着就睁眼到天亮。并且他的觉都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
只有通过吃药,或者睡前喝点酒会有用些。
现在想一想,睡得最安稳的那几年,还是简书颐在身边的时候。
即使异地恋,见不到面,他也会每天睡前给她打电话或者视频,叫她哄自己。
简书颐大多数时候懒得理他。
他恃宠而骄地缠着她,终于得到一点甜头。
她像大人哄孩子一样,给他读故事——不过她读的是鬼故事,或者杀人抛尸案件。
方立函被她的恶趣味彻底打败,但纵然只是看着视频里那头的女生,他心中也会感到无比的宁静。
她说到尸块从河里飘上来了,自己被吓得皱起眉,迅速瞥他一眼,发现他毫无反应,还要硬着头皮讲下去,用那种阴森森的语调,好像不把他吓死不罢休。
方立函纹丝不动地看着她,笑得淡淡。
她忍不了了,转而冷肃地盯着他:“笑什么?”
他说:“笑你可爱。”
他肆无忌惮地赖着她,让他得到被爱的感受。
第二天去讨说法:【托你的福,做噩梦了,给我赔罪】
简书颐:【噩梦也是梦,说明你睡着了】
方立函:【……毫无人性】
简书颐:【嗯嗯】
分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只有一口呼吸吊着生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口气用完,但是快了。
他从前不爱喝酒,但彼时方立函发现,酒精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用来麻痹感受,或者用它把自己淹死,都挺适合的。
睡觉好难,睡觉好累。
他半夜醒来,算好时差,在她工作的时间段里发了个朋友圈:【失眠】
七个小时后,方立函把那条内容删了。
她可能不太爱看朋友圈,可能太忙,也可能只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
方立函偶尔会产生过一丝后悔,她提出分手的时候,他是不是该竭力挽留,抱她一下,亲她一下,也许就好了。
可是面对如此决绝的姿态,他终于为那一丝遗憾而释然,没有意义,挽留只会让他丧失尊严,并不会改变结果。
不过很快,倪青葵倒是给他发了消息:【睡不着觉?要我爸爸帮你扎针吗?】
方立函心中升起一丝期待:【谁叫你来问的?】
倪青葵:【你不是发朋友圈了吗?】
方立函闭了闭眼,心烦意乱地把手机在手心里转了好几圈,心里腾起的那一团火又被迅速浇灭,他回了句:【谢谢,不用】
倪青葵:【下次我去申城演出,找时间跟方总聚一聚[坏笑][坏笑]】
方立函:【好啊,什么时候来?】
倪青葵:【等我安排[坏笑][坏笑]】
方立函:【行】
所谓被爱的感受,原来只是镜花水月。
他用分开的这一些日子,试着去接受她不爱他的事实,但是无法消化,他不甘心,他不知道怎么接受。
方立函不太相信简书颐结婚了。
可是那天,他特地去她的公司,却听到他们煞有其事地聊起她的孩子,后来她又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或许是真的,或许她只是在跟他较劲。
他不知道,他猜不透她。
想打听也不难,现在立刻打开倪青葵的聊天框,问一句,下一秒就能得到答案。
但是碰到简书颐的事情,他就变得三缄其口。
他怕得到他承受不起的真相。
巨大的惊喜背面是巨大的失落。
人在爱里,就会变得进退都难。
方裕茗走之前敲了敲他的房门:“外婆说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方立函脑袋还闷在被子里,闭着眼应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简书颐跟方立函在朋友圈斗了几次法,就渐渐地放弃这件事了。
无非就是那几天,她因为他的步步紧逼而感到莫名其妙,如果他现在真的有未婚妻,她其实不应该一直跟他纠缠不清,有点缺乏边界感了。
哪怕是前任之间相互憎恶,爱也好,恨也好,也该统统放到心底。
摆到明面上太幼稚。
方立函继续每天撸猫,简书颐不再回应。
这一年深冬,简书颐代表公司参加了一次创业大赛和技术答辩会。
她是公司的中流顶柱,需要把自己的技术方案介绍出去,以此来争取行业内的资源。
简书颐在台前讲完推广的内容,台下资方们礼貌鼓掌。
她微笑致谢,下台后,拢了拢黑色大衣的衣襟,有人走过来钦佩道:“才貌双全啊,女神。”
简书颐友好颔首:“谢谢。”
她再一抬头,见林启航在前面等着,他戴副眼镜,衣冠楚楚地站那儿,个子还挺高的,需要简书颐仰头看。
“在等我?”她问。
林启航提醒道:“谭总今晚请吃饭,不一起过去吗?”
简书颐看了眼时间,差点忙忘了,公司今天要聚餐。
她说:“我开车来的。”
“我没开。”
简书颐挑一下眉,放机灵道:“你车到底怎么了?不会找借口估计蹭我的吧。”
林启航:“早就修好了,今天不准备喝点儿么,就没开。”
简书颐手插兜里,摸到钥匙,往前面走,淡声地表达排斥:“那你回来可别坐我的车。”
“你自己不也喝吗?”
简书颐笑笑说:“小喝怡情,我可不会喝到发臭。”
“这点节制能力还是有的,”林启航也笑着说,“拜托你啦,再捎我一次,回来我自己打车。”
简书颐忍了,心道,说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不过,除了方立函,怎么感觉别的男人撒娇都很恶心呢?
她专心地驾驶着车,快开到餐厅的时候,林启航戏谑地提醒了一句:“旁边的这种车要小心。”
简书颐偏眸看去,和她并排被堵在路中间的,是一辆她坐过的库里南。
那时,满头的星空顶还遭到她不解风情地挖苦。
林启航大概以为她没见过多少世面,要教教她这是何等豪车了。
但是简书颐没接茬,她平平地偏眸,看向对面紧闭的车窗。
漆黑的玻璃反射出一道明亮的傍晚天光,她只能从车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大人物”应该是坐在后排,于是她的视线又慢慢地向后扫去。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做出漫无目的地动了动眼睛的举动。
她淡淡地望着玻璃,回忆起多年前的雨天。
“绿了绿了。”林启航又提醒。
简书颐踩下油门,开到前面去。
今天来吃饭的人还挺多的,好像是要见什么大客户,谭正之前邀请简书颐的时候提了一嘴,她没多问。
简书颐一般不应酬,偶尔需要出席,好在公司的几个领导对她都挺关照的,所以即便应酬也不会有不适的情况。
在酒店楼下,简书颐刚停好车,就看见提前下车的林启航在门口碰见一个中年男人,他过去跟人握了下手,寒暄几句。
简书颐过来的时候,男人看了她一眼:“长这么漂亮,怪不得都喊女神。”
简书颐愣了下,藏好不礼貌的白眼,以退为进地轻声讽刺:“如果按颜值,我恐怕还没法跟严总坐上一桌。”
这严总也是没听明白她话里的话,眼睛只顾着直勾勾地盯着简书颐,就没让开视线。
简书颐走过去,脸上疲惫的笑容消失。
林启航留在那儿继续和男人说话。
她径直走上楼,找到包厢。
被服务员领进门的时候,简书颐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不能显得太过计较,她便又从容地往里头走。
库里南的速度还是快些,可能是停在地下了。
库里南的地位也高许多。
此刻的包间只有方立函一个人,他已经气定神闲地占据了上座。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被人领进来,看着她脚步迟疑一瞬,又看着她坐下。
简书颐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把提包搁下,觉得屋里有些热,她松了松大衣的领口。
坐下时,她平静地出声道:“怎么又是方总?”
方立函又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不咸不淡地说:“那得问问你们谭总,怎么跟我有那么多商务洽谈。”
“好的。”她淡淡地一笑,仿佛他在不在场都无所谓。
服务员过来给她倒水。
简书颐礼貌地微笑,说谢谢。
林启航和刚才那个严总一起进门,简书颐端着杯喝了口茶,听见谈笑风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顿时觉得解脱了一些。
否则一直被方立函这么聚精会神地盯着,还挺容易后背发凉的。
他从来不避讳眼神交集,爱一个人也是,恨一个人也是。
林启航进来就顺势坐在她旁边,跟简书颐偷偷透露了一句:“严总还打探你是不是单身呢……”
简书颐正好有个电话过来,她低眸看了一眼,是桑桑。
她尚没来得及回林启航,就趁着饭局还没开始,准备出去接电话了。
简书颐刚起身,严总恰好进门,俩人碰了个正着,男人古怪地一笑:“简总这是跟我一块儿吃饭不乐意了?”
“是她女儿的电话。”
林启航帮她打了个圆场,顺便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让这个严总不要企图贼心妄想。
严总果然诧异:“这么年轻,孩子都有啦?”
“是啊。”林启航笑笑。
严总看着简书颐出门的背影,眼神里不无遗憾。
这餐厅挺大的,是回字形的建筑,她顺着走廊走到尽头。
桑桑没什么要紧事,跟她说一声,今天留堂学英语了,让简书颐不用过去接。
简书颐也交代了自己这边有饭局,叫她自己公交回去。
她这边挂了电话,一抬头,就见到方立函正背着身,手插兜里,正靠在一旁护栏上盯着她。
他穿了件卫衣,很英俊,很容易让她想起他高中的样子,阳光温柔、让人挑不出错的完美男神,也令人无比的心动。
但是此刻,方立函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氛很沉冷。
都不像他了。
简书颐转身要走,他凉飕飕地出了声:“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她把手机揣兜里,往前走着,说:“和你有关吗?”
方立函往前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简书颐不解地抬头看他。
他没有低头,只敛着眸,用睥睨所有人的那种眼神瞧着她,又执着地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简书颐岔开话题说:“谭总快到了,我得去接他——”她说着,抬手要推开他,反被紧紧地握住了胳膊。
方立函音色与眼神都极冷:“有的是人接,用得着你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挣扎的手腕固定在墙上,“咚”的一声,极为闷沉,听着都痛。
他动作利落,像擒住一只动物一样毫不费力,浑身逸散出重重的流氓痞气。
简书颐皱了下眉,却没感到疼痛。
方立函是把自己的手背撞到了墙上。
他的影子重重地压下来,由于个子过高,虽然身体与身体还有一些距离,但他的侵略性极强,高到从简书颐的视角看去,已经盖过了她头顶的灯。
男人冷肃的视线跟影子,以及语气,都沉沉地压紧在她的心脏上,让她喘不过气,透不过风。
事情完全偏离了她的把控,简书颐霎时间心跳如擂。
她拧眉盯他:“这是要干什么?”
手腕被他紧紧地压制着,她再怎么试图旋转、推脱都无济于事。
男人的力气真的很大。
她又试图蓄力推他。
方立函旋即用另一只手掌撑住墙面,彻底将她困死。
他继而又问道:“你对不起我什么?”
简书颐头疼不已:“我那天明明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到底要我道歉什么?!”
方立函:“说明白了吗?”
简书颐也咬紧了牙关,看着他说:“你为什么还在纠结那么久以前的事?”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尝试着安抚着他,说:“谈工作就谈工作,我可以跟你维持表面和平,但是私生活互不相干,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不问你,你也别管我,就这样相安无事的不行吗?——”方立函沉声打断:“不行!”
“……”
她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喝酒,又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体深处的肺腑在燃烧,烧红了她面前的这双眼睛,俊美的桃花眼里气到布满血丝。
“给我一个解释。”
方立函又把她差点挣开的手掌再一次推到墙上,重重的,让她变成无处可逃的困兽。
他盯着她,压着声,字句几乎从齿缝里蹦出来,“才三年,你怀孕要一年,孩子会说话要一年,所以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上的床?
“简书颐,我们在一起整整五年,五年的感情对你来说就是可以轻松翻篇的事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心狠?!”
“……”
方立函以前总是逗弄她,拧着她,困着她,强势地把她推到墙上,床角……
而简书颐此刻才知道,那会儿他是真的没用力,因为她现在觉得手腕是真的被拧得好痛,在他手掌心里,蔓延出火辣辣的不适感知。
简书颐从未见他如此失态,生怕下一秒就要被他掐脖子了。
她紧张又恐惧,但克制着复杂情绪,只冷声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喊人抓你?”
方立函弯出一点冷冷的弧度,笑着说:“好啊,你喊。”
他说:“反正你也不在乎会不会伤害我,还差这一次吗?”
“……”
简书颐与他压下来的眼神对视,心虚地静默片刻,她低了低眸,说,“那你轻点好吗,真的很疼。”
她垂着眼睛,视线虚虚地停留在他腰部的位置,不跟他抬杠了,变成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样子。
几秒后,简书颐感觉到他的掌心松开力道,让她的手顺利地滑落,得到解脱。
作者有话说:无
第55章 胭脂细雨你该不会还
方立函从没有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他们也吵过架,但是好几次,不管谁是谁非,最后都以他低头道歉收尾。
他会捧着她的脸又亲又哄,笑笑说,我错了,下次不这样了。
比如说查手机这事,简书颐从前给他立过规矩,但没真的查过几次他手机,但是到后来,方立函反而对她开始提要求,在简书颐对着倪青葵发来的视频露出笑容的时候,他状似不满地说:“你能不能也给我看看你成天跟人聊什么呢?”
她还沉浸在视频里,随意接了一句,“我又不会出轨。”
然后他带着臭脸走了。
“这也要生气?”简书颐真的把手机递过去,“你看呗,我没故意气你。”
方立函有着很快就能收拾好自己情绪的能力,他撑着半边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事,不看了。”
但眼下,他似乎有点收拾不好了,灵活处世的技巧在此刻失效,看起来他并不打算给彼此台阶下。
虽然方立函不再攥着她,但摆出势必要讨要一个说法的姿态,严严实实地挡住她的去路。
简书颐恍然明白过来什么……
难道,他不是要道歉,是对她余情未了?
“你该不会……”简书颐看着他的神色,表情也逐渐地变得复杂起来,“还喜欢我?”
方立函眉宇里迫人的机锋褪去,又化为无形的暗箭。
“想得挺美的,”他俯视着她,冷声地讥诮道,“你以为你很有魅力吗?”
“……”
说完,他就潇洒地插着兜走了。
简书颐的复杂情绪也消弭了。
他大爷的,什么语气?
她揉揉吃痛的手腕,瞪了他一眼,又隔着很远的距离,跟上他的步伐。
方立函的气没消,看来今天这顿饭不打算吃了,他进门后就问服务员:“我外套呢?”
“稍等,我给您拿。”
方立函伸手一抓,把自己的外套取回来,说了句:“谢谢。”
他跟刚进门的谭正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谭正见他起身,“方总这是要走了?”
方立函一边应着他,一边端起自己的酒杯,“有点急事。”
他望着视线落在简书颐身上的严总,严总也瞥见方立函过来了,连忙端起谄媚的表情,起身要跟他碰杯。
但方立函走到他面前,把那杯酒直接泼到了他的脸上,望着矮他一头的男人说:“别打她主意。”
“……”
严总惊慌地闭紧眼睛,随后立刻抬手抹了一把脸。
方立函搁下酒杯,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所有人诧异地看着方立函离去的背影,包括简书颐。
直到她的耳边传来带点看热闹性质的笑声,听见林启航轻声问:“不会吧,方立函在追你?”
简书颐收回的视线转移到林启航的脸上,淡淡应一声:“不知道,暗恋我吧。”
她公私分明,不希望将感情上的事在这里放大,林启航的口风不一定靠得住。
方立函坐回车里。
司机在前面问:“去哪里?”
“酒吧。”
他坐在后排,闭了会儿眼睛,又想找人一起喝酒,打开通讯录翻了一圈。
过了几秒,方立函不看通讯录了,他打开微信被拦截在外的好友申请,又快速地滑了一圈,除了客户,就是女人。
等着跟他谈恋爱的、又被他拒之门外的人居然有这么多。
跟谁谈不好?他有这么多的选择,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方立函漫不经心地划着这长到不见底的名单,手指越划越快,直到心生烦躁,把手机往旁边的空位砸去。
他把卫衣的兜帽拉上来,用手捧住脸,微微仰头后靠,指腹在眉心的褶皱揉了几圈。
为什么没有人来教教他,到底要怎么释怀呢?
指骨之下,微合的眼眶渗出一点潮湿。
方立函动了动喉结,想将那一阵堵在嗓眼的痛苦咽下去。
他以为很快就会好的,他从不会在人情里执迷不悟。
他如此信奉命运的安排与指引,他是那么懂得如何自保,如何抽身的一个人。
可时至今日,都快四年了……
几千个日夜用酒精衔接,只能麻痹,无法遗忘。
几千个日夜。
他想,下次有她在的场合还是不要凑过来了。
撤资就算了,他还是希望她好过一点。
没过多久,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立函没有心力去顾及工作,没打算搭理,但他随便瞥了一眼,看到了简书颐的名字。
方立函跟自己较了会儿劲,谁稀罕看?
但终究没忍过十秒钟,他捞起手机,把消息打开。
简书颐说:【我没有孩子,这样方便营造非单身人设。你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但你不要拆穿我,会惹来很多麻烦。】
方立函放平眉心,缓慢地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又问她:【老公呢?】
简书颐:【没有老公】
几秒后,方立函轻轻翘了一下嘴角,让有些僵硬的表情终于化开。
释怀了。
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胸口的气也不用费劲地呼出来了。
不再拼命吞咽堵在身体里的情绪,淤积的病痛轻而易举地就原地消散。
他对司机吩咐:“回家吧。”
“好的。”
方立函又后悔于刚才的冲动,他不应该这样对她的。
她那么瘦,肯定被他捏得难受死了。
他左思右想后,关心了一句:【手疼吗?】
简书颐:【疼】
方立函:【对不起】
简书颐:【没怪你】
她说完后,没有再发什么。
方立函也不再多说。
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挺尴尬的。
“麻烦调个头,”方立函对开车的司机说着,又抱愧于自己事多,笑了一笑,“不好意思,我想去看看外婆。”-
今年是外婆搬来申城的第二年。
外婆是作家,方裕茗给她买下一栋洋楼,外墙的青砖上贴着一面铜牌,上面印着几个字:念秋会馆。
外婆的名字叫苏念秋,这个所谓会馆的用途,是方便她和作协成员在这里举办一些文人之间的沙龙。
是方立函提议把她接过来的。
一方面是替她着想,申城有不少她的作家朋友,资源优势方便她开展写作工作,一方面是源于他的私心,如果外婆在这里,方立函就不再需要常回江城。
他需要频繁走动,在外婆的身边找到平静。
去三中读书是他自己的选择,因为有外婆在故乡,他温柔而凉薄的母亲,对他的成长早就不再起到半分作用。
方立函踩着梯子上楼,很快看到敞开式书房的窗边坐着的老人背影,窗口梧桐凋敝,寒冬的风在撞着窗户。
他说:“第一年在这里过年适应吗?”
苏念秋说:“换一换新鲜环境对创作是有利的,要不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我还想着去旅居呢。”
讲完,她又严肃提醒:“你先不要说话,我写完这段。”
苏念秋戴着老花镜,执笔写起手稿。
方立函在一旁坐下,随便找了一本书读。
方立函很少向旁人提起自己的外婆,就连简书颐也仅限于知道,他和外婆的感情很深这件事。
心理学里有个词叫破窗效应。
大意是,你一旦选择向对方袒露伤口,等于明白地告诉他,我这里可以进攻。
这样的坦白大概率会带来二次伤害。
他把伤口放在外婆这里储藏,又将美好留给简书颐。
她们各自拥有,他的眼泪与桃源。
他的家庭关系复杂到他难以启齿,好在简书颐察觉到他这方面的隐忍,她不会越界询问,而是装作毫不挂心的样子,用她的方式表达关心。
一到中秋,她就会把学校发的两个月饼,从北京遥遥地寄一个给他,里面往往还塞着一枚学校的书签,印着顶级高校的校徽和祝愿,颇有逞威风的意思。
他的学校也发月饼,但他不说,就要她寄,被她宠着。
一到春节,她就会试探着问:“今年跟谁吃年夜饭?”
“今年跟外婆。”他说。
她漫不经心地应:“哦。”
他不高兴了:“就哦?”
“随便问问,又没有邀请你的意思。”
方立函赖皮地笑着,嗔她:“你好无情。”
简书颐趾高气昂:“我本来就铁石心肠,第一天认识我?”
她说她不温柔,她不可爱。
可是他只看到她的温柔,她的可爱。
方立函翻着书,在走神之际,听见外婆问了句:“还单着呢?你爸都急死了。”
方立函:“他急他的,我一个人自在。”
外婆跟他们不一样,她从来不提云泱的名字。
她有着作家的敏感与流动思维。
她深谙,喜欢是自由的。
方立函从前也很少和外婆说起简书颐,但她知道,他有个一直在相处的女朋友。
他曾经在外婆的面前,反复地阅读简书颐读过的书。
他用指尖轻轻碰在她折起的一些书角,感受她的思想在此涌动的痕迹。
高三那一年,简书颐的手机坏了,方立函匆匆回到家里,飞奔上楼,急忙就跟外婆说,“你那个摔坏的手机还在吗?”
苏念秋说:“我摔坏了不少手机,你要哪个?”
他气还没喘匀,丢下书包就说:“随便拿一个,我试试。”
后半夜,老人家起夜,都不知道几点钟了,架起老花镜,看着校服都没来得及脱的少年在灯下忙活了一宿,走过来瞅瞅:“你到底学着要给谁修?”
方立函没有空抬头:“一个学霸。”
“女孩子?”
他说:“是的。”
“喜欢学霸?”
手里动作顿了顿,方立函笑了下,淡然的笑容里还有些甜丝丝的味道:“嗯,喜欢学霸。”
再到后来,是他准备求婚前,找到外婆,跟她说:“我想结婚了。”
苏念秋问:“和学霸?”
“嗯。”方立函交代说,“我准备求婚,要是成功了,我把她带过来给你看看。”
其实即使那天没有分手,他也自有退路。
他打算先去试一试她的想法,如果她闪躲了,只要表现出半分的推辞,他就会把戒指藏好,再做定夺。
只要不打破那扇窗,他可以继续中庸,继续体面。
苏念秋问他:“她会同意吗?”
方立函说:“她应该能感受到我对她的爱。”
她继续问:“那你要的爱呢?”
方立函怔在她的话里很久。
他不做声,像在沉思,又仿佛身体被抽空。
“这样的感情并不健康。”苏念秋平静地提醒他,“顺序搞反了,你应该先带她来见我,再确定婚事。”
方立函静默良久,末了,苍白地一笑:“是吗?”
他不知道,他想要抓紧一切,却可能爱错了方式。
作者有话说:无
第56章 胭脂细雨身体的触碰
这是简书颐第一次在申城过年。
她需要慢慢适应,把这个异乡当做从此以后的故乡。
新家的门上,第一副对联,是家里三口人一起贴的。
桑桑干活时手脚很利索,除夕夜要大扫除,备菜做饭,她帮了不少忙,由于简书颐一直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忙活新的招商方案,等她关掉电脑再出去,发现年夜饭都已经做好了。
简书颐希望桑桑能够逐步适应都市里的过年方式,但也没忘记给她准备酥油茶和一些藏式点心。
此刻都在餐桌上摆好了。
简书颐走过去的时候,桑桑正端着一碗汤出来,钱玉玲在厨房里头喊着:“烫!你别端,我套个手套!”
桑桑说:“不要紧,我不怕烫。”
简书颐静静地落座,看着身形纤瘦的女孩把高温的碗放下,桑桑被烫得嘶了一声,搓搓指尖,又赶紧摸了下耳朵。
家里配备了洗碗机,但钱玉玲用不惯科技产品,心理上总觉得手洗干净,于是饭后,钱玉玲和桑桑两个人又争着洗起碗来。
简书颐看不下去,一把将二人推开,扫干净碗里的剩菜,又把碗碟全部塞进了洗碗机:“别没苦硬吃了。”
那天夜里,简书颐带桑桑出去玩烟花,手里的点完了,她们就坐在一旁的器材上看了会儿头顶的星星,简书颐说:“你不用跟我太懂事,太压抑自己的需求,不喜欢干活就躺旁边看电视,没有人会怪你。”
桑桑眨眨眼,脸上的红润隐没在夜色里:“我没有压抑。”
简书颐:“你总说你没有,但我知道你有,因为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桑桑抿了抿唇,好像要说的话被喉咙里哽着的什么堵回去,不吱声了。
简书颐撩了撩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说:“你现在不是孤儿,你有姐姐,有妈妈,你在这里不是寄人篱下,这是你自己的家,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知道吗?”
“我怕你们会困扰。”
“我选择带你回来,就做好了绝对的心理预期,这是我的课题。”
虽然在夜空里,彼此容颜昏暗,时而闪现的烟花会照亮小女孩的脸庞,简书颐看到她变潮的眼睛,她又抬手,温柔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桑桑眨了眨眼,让坚毅的个性压制住了感性的情绪,突然又话锋一转问她:“你跟那个哥哥又见面了是吗?”
简书颐微微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阿姨跟我说的。”
简书颐之前跟钱玉玲提过,跟方立函合作的事,钱玉玲倒是没有多问什么,由于简书颐公事公办的姿态太明显,并没有给她传递什么旧情复燃的矫情信号。
简书颐沉默过后,笑了一笑:“还不习惯叫妈妈?”
桑桑轻声说:“我不好意思,我好像在抢你的妈妈。”
“不会的。”简书颐轻轻摇头,“不过没事,你怎么顺口怎么来。”
桑桑望着表情疏淡的简书颐,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去玛尼堆还愿的时候,是不是在想他?”
简书颐失语一笑:“这也能被你看出来?”
桑桑的语气不无骄傲:“我很聪明的。”
简书颐坦白道:“对,我的愿望里就有他,还愿的时候当然会想他。”
“那你新许的愿望里有他吗?”
简书颐静了静,想起她去还愿的那天,湛蓝天空下,她双手合十,低着头在心里虔诚地说:方立函,这次我祝你,一定要幸福。
她没有说话,但沉默便是昭彰了真相。
桑桑说:“你还喜欢他,对吧?”
“……”简书颐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更幸福一点。”桑桑捂着胸口的位置说:“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但是你的心里空空的。”
简书颐失笑:“你怎么这么早熟?”
“因为你把想法都写在脸上。”
简书颐望着天空,思索很久道:“但我伤害他很深,对他也不是很好。我觉得他挺讨厌我的,或许不止是讨厌,要更复杂一点。”
她思考了很久,说:“我看不透,他从不跟我说真话。”
桑桑不再追问,微笑看着她,说:“你会幸福的,姐姐。新年快乐,扎西德勒。”
是夜,简书颐心神不宁,她在想,不知道今年有没有人和他一起吃团圆饭。
她知道他每年都会和外婆一起,有时候外婆也会去妈妈那儿,方立函自然也会跟着去妈妈那儿。
他的外婆不是他一个人的外婆,爸爸妈妈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爸爸妈妈。
方立函的母亲二婚之后有了新孩子,简书颐只知道是个儿子,但方立函的口中从没有出现过弟弟这种词。
他很抗拒提及这一切剜心的真相。
去妈妈那边过年的话,对他来说是折磨吧……
其实有几次,她都想开口说,要不你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我妈妈做饭很好吃的。
但是方立函从没表示过悲伤情绪,他向来轻描淡写,又不诉苦,又不夸大,总说没事,我跟外婆一起呢。
所以也轮不到她开这个口。
跨年夜很热闹,简书颐睡不着,去网上发了个帖子:【最近遇到前任了,他长得很帅,家里也有钱,性格挺骄傲的,从小到大都蛮顺的,虽然有几年家里出事,但没怎么影响到他的心态,跟他在一起五年,被我断崖式分手了,这阵子因为工作有交集,他一看到我,要不就是找茬,要不就对我表现出咄咄逼人的状态,冷嘲热讽的,是在报复我吗?】
帖子很快有人回复,简书颐逐条看下去。
1L:【可能是防御心理,对一个习惯掌控一切的人来说,他的顺遂被你打碎了,有种人生秩序被破坏的感觉,算是一种应激防御吧?通过对你的咄咄逼人,发泄他的失控感】
2L:【我觉得更像在挽回自尊,因为挫败感,不甘心?】
3L:【激起你的情绪波动,看你有没有后悔,如果你表现出后悔,说明他赢了】
3L的楼中楼:【我觉得不能叫赢了,就是得到一个解释的话,就能和那段经历和解了吧,不然会一直走不出来。心态Be like:我当年被你伤害过,很崩溃,你也要为此付出代价,我要知道你跟我一样痛苦,我心里就舒服了】
4L:【谈不上报复,还是没放下吧?毕竟我还爱你这种话,比我恨你更难说出口。】
5L:【未必是爱,但是肯定有很深的在意】
6L:【别问了姐妹,他还爱你。】
7L:【毒舌男退退退!】
简书颐连忙回了7L:【没,我也隐隐约约在挑衅他】
另一个网友回简书颐:【那你还爱他吗?】
看到这行字,简书颐的视线顿住,心跳也停了一拍。
她停滞在这个问题里,直到新的评论涌入。
8L:【我上一段就是,他出轨+无缝衔接,后来同学聚会碰到了,我直接当他面说,你怎么还活着啊?断崖式分手真的很恶心哎,会有后遗症的,我觉得我会恨他一辈子,等他长出坟头草我第一个去蹦迪。晦气死了好吗,谁会惦记这种垃圾前任啊!】
8L的楼中楼:【真的,我也是,谈了个回避型,当时直接躯体化发作送急诊了,好多年了,我现在重度抑郁,到现在都没走出来,也不想再谈恋爱了。】
简书颐又后背发凉了,苍白地解释:【我没出轨……】
她又回复了那个楼中楼:【祝你早日康复】
再往下看一看,没得到准确的解答,但简书颐已经被数落了好一通了。
她赶紧把帖子关了。
闭上眼睛,简书颐看着外面的烟花,想起刚才让她心口震颤的一句:那你还爱他吗?
简书颐打开手机,翻了一下曾经存在空间里的毕业照。
她看着这张照片,又想起嬉笑怒骂的曾经,想起高高翘起的尾巴总是被他揪住,想起他的少年意气,和宠辱不惊。
再看还是会露出温柔的笑容。
她仍然记得,对他心动的某些时分。
那一天,他在KTV等着她,问她要不要接吻,她想起迷人得让她琢磨不透的笑脸,想起他们的十八岁。
方立函也是简书颐生命里的意外,所以她一直很感谢那一天他突如其来的请求和等待。
是感谢。
让她也拥有了一点少女心,这一段青春不算太枯燥遗憾,还有关于爱情的部分可以回味。
时至今日,她仍然记得少年的胸膛里,为她加速跳动的那一颗心。
可是耳机里唱着的是:“紧抱住的绿洲,是残破的海市蜃楼。”
爱会返潮,打湿早已干涸的关系。
如果无法重头来过,她握在手里爱的残片,只不过是美好幻影。
十八岁的渐行渐远,让她嘴角压下,心中剩下一滩擦不干净的酸楚。
简书颐在铺天盖地的指责声里,回复了那条评论:【对,我还爱他】
有人秒回:【您还是别爱了,再来一次谁承受得起?没有谁是谁的狗,放过人家吧[双手合十]】
简书颐的指尖悬停在这条评论上面,良久,她没有删除,又默默退出了帖子。
的确,他不必频繁地抹掉自己的傲气,冒着遍体鳞伤的风险,再爱她一次-
倪青葵的演出在申城的春日开展。
她的乐团最近和音乐剧团有合作,正在全国巡演,简书颐替她在朋友圈推广了几轮。
倪青葵给简书颐在电话里介绍说:“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演的《歌剧魅影》?就是那种话剧融合乐器的形式。”
简书颐立刻想起:“我记得,本来是方立函演男主,被江轸耍心眼截胡了。”
倪青葵:“哇呜!你的关注点好清奇哦~~”简书颐愣住:“……”
简书颐把那个帖子分享给倪青葵看了,倪青葵自然是力挺好朋友,安慰她说:“不要想这么多啦,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每个人的发言都各有立场,爱情也是两个人的事情,你的辛苦和不忍心只有你知道,听他们的干什么?”
简书颐:“那你觉得我占理吗?”
倪青葵:“哇呜,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吃菠菜。”
“……”
简书颐不再说什么。
演出那天,她到达剧院的时间很早,倪青葵给她留的是第一排的vip席位。
简书颐找到位置的时候,江轸已经端坐在那里了。
倪青葵组织过小聚,简书颐和江轸去年也碰过面,他现在在做AI工具,和倪青葵定居北京。此人本就城府极深,如今成熟睿智的派头更是惹眼,穿一身黑色大衣,气质冷峻,里面是骚气的黑色高领毛衣,心机不减,可以顶着若隐若现的优越胸肌,在老婆面前漫不经心地走过,然后发现对方咽口水的举动,再淡淡地发出疑问:怎么了?也没什么特别的吧。
简书颐发现他坐的是最中心的c位。
她忍了,在江轸旁边的位置坐下,俨然如同皇后伴驾。
江轸的眼神流露出藐视全场的正宫气势:“你也坐第一排?”
简书颐回视:“我不知道你在得意什么。”
江轸淡定地扶眼镜:“何出此言?”
简书颐:“保持安静。”
她低下头,捋了一下腿上的裙摆,尚未熄灯的剧院人声嘈杂,众人在找座位,简书颐还在整理着层层叠叠的衣服,很快眼前一暗。
有人挡住了她的光。
她微微抬眸,看到站立在她面前的男人。
率先映入视野的是休闲牛仔裤,水洗的蓝色,再顺着那双大长腿往上看,方立函穿了件美式复古的灰色帽衫,衣服的颜色很淡,压下来的影子却很沉很重。
他没背包,就指尖夹了一张票,单手插兜,清爽的样子像个大学生。
拿着票的手指干干净净,戴了好久、用来宣誓订婚状态的戒指已经被他摘了。
他看向的江轸方向,敷衍一笑,但目无笑意:“好久不见,我坐哪里?”
看来是很不想寒暄了。
简书颐又低了低眸,看向他修长指尖夹着的邀请函。
江轸说:“上面有座位号。”
方立函扫了一眼,发现他的座位号在简书颐的左边。
简书颐腹诽,倪青葵还是太会安排了。
座位顺序是:方立函、简书颐、江轸。
这三个人可以演一出新三国了。
方立函坐下时,没有看她,灯暗下来一瞬,他轻轻出声:“简总好。”
她礼貌应道:“方总好。”
他坐姿很悠闲,双手松松地交握,搭在腿上,岔开的膝盖碰到她的腿。
只碰了一下,两人都有所察觉。
简书颐皱眉,方立函缩回去一点。
他收了就那么一会儿,没几分钟,腿又放肆地松弛下来。
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的。
碰到她的第二下时,简书颐突然起了身。
方立函淡淡地问一句:“怎么?”
她保持微笑,说,“我没什么魅力,还是离高不可攀的方总远一些好。”
“……”
方立函愣完一秒,弯唇道:“有道理。”
简书颐挪到了江轸的右侧,方立函也跟着往旁边动了一个。
三国局势有变:方立函、江轸、简书颐。
皇后地位不动摇,其余二人偏安一隅。
简书颐落座后,方立函的声音幽幽传来:“好像也不怎么远?”
简书颐仍然笑得体面:“再远就出vip了,以我跟倪青葵的关系,该走的不是我。”
江轸:“确实。”
简书颐:“你又搅什么浑水?”
江轸:“这样也好,以免你们私下抱团,对无辜之人进行恶意中伤。”
方立函好整以暇地辩白:“我只说过你装。”
简书颐不疾不徐地表态:“我也是实话实说。”
三人各自沉默。
简书颐给在后台的倪青葵发了消息:【你为什么请了两个我对家?】
倪青葵:【首先,你对家一号是我老公!(╯‵□′)╯︵┻━┻】
倪青葵:【其次,你对家二号是他自己跟我要的票!ヽ(#`Д)】
简书颐怔了怔:【?他为什么跟你要票?】
倪青葵:【我如此鼎鼎大名,想看我演出很稀奇吗?】
简书颐还没回消息,听见方立函问江轸:“看得清吗?”
江轸扶眼镜:“度数没问题。”
“但我看不清。”方立函提议,“换个位置?”
江轸说:“都是第一排,没有区别。”
方立函:“我散光,需要坐正中间。”
散光的症状是体现在这里吗?江轸有所机警:“方便抱团?”
方立函友好地笑笑:“都是成年人了,不至于。”
江轸舍不得皇后宝座,但也不想被卷入纷争,于是同意跟他换座。
简书颐后背再次发凉。
……这就杀过来了。
方立函怕再撞到她,礼貌地把腿架起来了。
显得更拽了。
过了会儿,简书颐问一句:“你怎么也来看这个?”
“倪青葵邀请我好几回了。”
是吗?口供没对上啊。
她又问,“你戒指呢?”
方立函宣布:“恢复单身。”
心里飞起一个小小的粉色气泡,她扬了扬眉梢:“哦。”
方立函:“哦。”
“嗯。”
“嗯。”
简书颐:“……”
她无语地盯他。
他镇定地回视。
江轸警铃大作,低咳提醒。
两人异口同声:“没说你。”
静了静,简书颐又轻声说:“那就是谈过?”
“方便立人设,挡桃花,”方立函目视前方,表情高傲,“跟简总学的。”
几秒后,简书颐释然一笑:“那我帮你保守秘密。”
他淡定接话:“谢谢。”
简书颐很快发现,坐在第一排并不好,虽然看台上的演员走位和面部表情很清晰,但这里的喇叭离她也太近了,就架在她离她不足五米处,各种乐器和背景音传出来,过于刺耳。
这场话剧是原创剧本,主题讲的是战争创伤,背景是一战,开场就是由枪响引爆氛围。
“砰!”的一声,剧烈的枪声在简书颐的耳畔炸开。
霎那间,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加剧的心跳频率无法再往回落,简书颐连忙捂住了耳朵。
遽然发生的心悸,连带出四肢乏力和颤抖的征兆。
简书颐弯下腰,竭力地平复着情绪,但她发现很难镇定下来,甚至想躲到椅子底下去。
手腕被男人微凉的骨节握住。
方立函蹲下来,手掌盖在她的双手手背上,替她捂住耳朵,同时又令她抬头看向他。
他低声唤她:“简书颐,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有些失焦的眼睛,手心下是她激烈抖动的手指,安抚着她说:“别怕,这是舞台音效,这里很安全。”
简书颐点头的同时,又不停地吞咽口水。
他的手覆盖上来之后,她的心悸就缓解了很多。
简书颐声音颤抖:“我……我听不了这个声音……”
方立函不置可否,问她:“能站起来吗?”
他扶着她,但发现她下肢已经丧失了支撑身体的力气,方立函说,“你捂紧耳朵,我带你出去。”
他说着,没等她回应,就当机立断地将她抱起,起身往外走。
简书颐听话地捂着耳朵,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熟稔的清香气味萦绕周身,即便身体脱离地面,他的呵护也给她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
他帽衫的拉链在眼前晃动,她感受到他在沿着台阶往出口处奔跑,而而那刺耳的枪声也终于远去。
方立函低眸看她,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眉心:“好点没?”
她点头应:“……嗯。”
后面再有枪声响起,她也不再惊慌。
在她这里,方立函就等于安全感。
身体的碰触一瞬唤醒往日旖旎的知觉,她靠在熟悉的怀抱里,复杂的感受让她红了眼睛。
方立函低眸看到灰色的衣服一片湿润,以为她还在恐惧,双臂又收紧了一些,更用力地抱住她。
他说:“我在这,不会有事的,害怕你就看着我。”
慢慢地放下防备后,简书颐松开捂耳朵的手,将脸颊贴在他的心脏处,她抬手,松松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这样会让他轻松点,也放任了她的贪心。
作者有话说:无
第57章 胭脂细雨爱让人泪如
方立函加快脚步,抱着简书颐走出剧院的走道。
到了门口,他步伐的速度就放慢了一些,怕增加她的恐惧,他尽量让身体的核心稳下来。
见到一个挂着牌子的工作人员在踱步,方立函过去问他:“这里有医疗站点吗?”
工作人员指向办公区:“往这边走,办公室最里面那间。”
方立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谢了。”
医疗站点比较简陋,有一些急救药械和设备。
方立函放下正捞着她膝盖的手,让简书颐双脚落地,那只松开的手,下一秒就抓住了她冰凉的手心,敛眸看她的脸色:“能不能站稳?”
简书颐还是有些脚心发软,双腿勉力支撑。
怕她摔倒,方立函又用手托住她的肩胛骨,将整个人正面抱进自己的怀里。
虽然他只用一只手撑着她,但男人的掌心很有力量,将她绵软下来的骨骼稳稳托住。
简书颐无处安放的胳膊就顺势搭在了他的腰上。
这样确实会轻松一些。
看到医生从里面过来,方立函跟他说:“喇叭声音太刺耳了,可能是应激反应。”
医生在另一边搀扶着简书颐,看着她苍白的面色说:“你过来坐一下吧,看看能不能坐住,我给你测个血压。”
医生给她找了个有靠背的软椅,让简书颐仰靠进去。
简书颐的身体离开他后,方立函低头看到,她的耳环掉了一只,勾在他的外套上了。
他将耳环取下来,不动声色地塞进了口袋里。
简书颐将手腕搭在扶手上,手指似乎有些不受控地痉挛,隔几秒钟,指尖就抽动一下。
方立函走过去,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边界感,让她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把手指抽出来的举动,但方立函不以为意,眼眸淡淡地望向她,又更牢地将她握住。
简书颐没有再反抗,她偏眸,看向他衣服上那一块潮湿。
鼻尖的酸楚还没有褪去,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哭,是因为惊慌,或是爱让人泪如雨下。
医生问她:“头晕吗?”
“有一点。”
“胸口痛不痛?”
简书颐摇头,虚弱地说:“就是心跳很快。”
“心脏没有器质性问题吧?”
“没有。”
医生发现她身体有轻微的颤抖,他扶了下简书颐的肩膀,又转而对方立函说:“她现在需要安全感,我去找个毯子给她盖一下。”
方立函立即脱下了外套,盖在了简书颐的身上,“您先给她测血压吧。”
医生上了设备,同时给她一个塑料袋,让她对着袋口呼吸。
他一边给她测着血压和血氧,一边扶着她的胳膊,劝道:“别紧张。”
方立函低眸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蹭掉了她眼角的泪液。他的动作很利落、熟练,让他们看起来无疑是很亲密的关系。
握着她的那只手,将她指节焐热,也给了她许多的力量。
简书颐喝了一杯糖水后,慢慢地恢复过来。
她觉得另一只手被他攥得过于久了,等身体的各项指标趋于平稳,她再次做出了抽手的动作。
方立函有所察觉,这才将手松开。
隔着一堵墙,简书颐还能听到剧场里的音效声,但声音变闷了许多,不让她再接收直面的冲击。
她双手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水,对方立函轻声说:“我不进去了,我一会儿跟倪青葵说一声。”
方立函站在她身侧,垂眼看她:“我跟她发消息了,我们先走。”
简书颐默了默,说:“你也不去了吗?”
方立函说:“医生说你今天不能一个人睡。”
……?
简书颐不解地拧眉:“什么时候说的?”
方立函:“刚跟我说的。”
简书颐想了想,点头道:“好,没事,那我跟我妈睡。”
方立函双手往裤兜里一揣,没声了。
出了医疗站,简书颐沿着走廊往前走,他在身后沉默跟随。
过了会儿,他又绅士提出:“我送你回去?”
简书颐:“我开车来的,你送不了我。”
方立函:“你这样还能开吗?”
简书颐:“我好多了,就是吓到了而已。”
怕他过于担忧,她挤出一个温和的笑,表示自己状态已经恢复。
简书颐诚恳地说:“真的没事,今天很谢谢你。”
看她退开的步伐,和有意划清界限的动作,方立函低着眸,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我也就是客气一下。”
“……”简书颐没生气,微笑说,“好。”
方立函绕过她,率先一步走了。
他的步伐迈得很洒脱,洒脱到大概忘了现在还在三月份,他现在身上只穿了一件短袖,出了门大概会被人当做特种兵。
简书颐轻声喊住:“你外套不要了吗?”
“……”
方立函脚步一顿,走回来,把自己外套抓走。
接着,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径直走出了剧院大门,拐了个弯,隔着玻璃又往里面瞥了一眼。
简书颐站在那一动未动,对上她的视线,他又很拽地把视线挪开了,用冷酷的侧脸说:没人要关心你。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上挂上不自知的笑意。
简书颐上了车后,又坐车里浅憩了一会儿,才真正缓过劲来。
她睡了大概半个小时,打开手机,看到江轸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消息:【要不要紧?】
简书颐:【没大事,我今天不舒服,不看了,你跟倪青葵说一声,改天再给她赔罪】
江轸:【好】
简书颐在停车场里,把车子倒出来,慢悠悠地驶向出口的时候,耳边突然嗡的一声,吓了她一跳。
后面的车飞速超过了她。
简书颐惊讶地瞧着R8的车尾。
……不是早就走了吗?
不愧是阔少,超车都超出一种盛气凌人的气势。
倪青葵结束工作后,及时给她打了电话。
简书颐在车里接听,轻声说:“就之前那个枪击案的事情,没想到留下后遗症了。”
倪青葵发出呜咽声:“怪我怪我都怪我!”
简书颐笑了:“怪你什么?你下次演个文艺的剧我再去捧场吧。”
倪青葵:“一定还有机会的,你好好休息,我给你买零食。”
简书颐笑说:“好啊。”
她回到家里,脱下外套的时候,在穿衣镜前才发现耳环少了一只。
简书颐摘下另一个耳环,放进盒子里,这一款虽然不是奢牌,但也不便宜,而且戴了挺久了,她想,明天再去车里找找吧。
车里也没有的话,就只能算了,剧场那么大,她是没那心思返回去找了-
方立函回到家,发现外套的浅灰色布料上,还有已经干涸的泪痕形状,她的眼泪凝固在他的指尖。
他想把衣服丢洗衣机里,走到洗衣房又停下,随手找了个椅子,挂在了椅背上。
今天还有个远程会议,方立函回到书房,看了眼时间,还没到点。
他心里空空地坐了一会儿,打开面前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旧手机。
摔得稀碎的手机,被他辗转找了各方专业人士,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终于修复好。
他认出这个手机,还是靠她的手机壳,当年跟他用的是情侣款,她出国那么久,竟然一直都没换。
方立函把手机充了点电,开机,她设置了面容识别,他打开后只能看到她的屏保,是一张青柠的清爽壁纸图。
回到国内后,时间就自动切换成了北京时间。
他用手指往上划了一下,做过无数次这个动作,但不知道她的密码是什么,最后无济于事,只能眼看着手机息屏。
她的生日,他的生日,或是妈妈的生日?
他要的许多答案,或许解开锁就能看到。
但是他连试都不敢试。
方立函又把旧手机放回去,把捡回来的耳环放在手心里拍了个照,发给简书颐:【你的吗?】
简书颐看起来有些激动:【对!!我找半天】
方立函:【怎么给你?】
简书颐:【我叫个闪送方便吗?你现在住哪里?】
方立函:【给我你地址吧,我不在家】
简书颐:【谢谢,那你一会儿告诉我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回复完这句话,就立刻把地址发了过来。
还配了一个小猫的表情包:非常感谢~方立函看着可爱的表情包,忍不住笑起来,但只笑了一下,酸胀的嘴角又落回去:【你跟阿姨住一起?】
他问完后觉得,是不是有点越界?正准备撤回,简书颐已经回复了:【没,这我公司附近,我加班的时候就自己住】
方立函:【今晚一个人睡害怕吗?】
简书颐:【你不提醒我就没事】
方立函:【开个会,明天找人给你送】
简书颐:【好~】
方立函:【好~】
简书颐:【嗯嗯~】
方立函:【嗯嗯~】
简书颐:【……】
方立函:【……】
他看着正在输入的字样持续了有半分钟,像是在找话骂他了。
但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现在已经不会骂他了。
他刚翘起的嘴角又逐渐放平。
第二天是休息日,傍晚,简书颐和公司的几个人在家里,一起加班完成一个项目。
林启航在,她带的陶菲和另一个工程师也在,三个女生,两个男生。
在家加班对简书颐来说也是常态了。
窗外是刚刚升起的静谧霓虹,几个人对着电脑,商讨着即将展开的新项目规划。
门铃响起,简书颐以为是陶菲点的奶茶到了,她没有看猫眼就直接开了门。
见到站在门口的方立函时,简书颐静静地怔在那里,几秒后,她突然想起他要还耳环的事情,“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方立函:“省钱。”
“我不是说我报销吗?”
“帮你省钱。”
“……”
他手里提了三个包装精致的果篮,俨然是探望病人的架势。
方立函将手一抬。
简书颐不明所以地接过他的果篮。
一看就是他随手在礼品店拿的,不过拿的也算巧妙,她粗略地扫一眼,都是她爱吃的水果。
这阵仗实在是很夸张,简书颐嘴角抽搐一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方立函淡淡说:“你不是吓到了?看你恢复没,慰问一下。”
“早就好了。”
“嗯。”
他手一松,手里的东西被她接过。
简书颐没往里面送,就放在了玄关处。
方立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居然还有男人的声音,好在听起来不像只有一个人。
他有礼貌,不往人家里瞥,就问了句:“在开会?”
“对,一起加班。”
方立函低眸,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粉色耳环:“这个给你。”
简书颐接过,笑说:“谢谢啊。”
“不客气。”
他说完,作势要走。
方立函刚一转身,简书颐问:“走了?”
他拽拽的:“不然呢?”
“……”
简书颐瞥了一眼放在那儿的精致果篮,又看了看方立函慢悠悠地往电梯走的背影。
人家如此郑重探望,好像不客气两句说不过去。
但简书颐看他身影决绝,加上他们这边还在工作,也不再多言,说了句“方总慢走”,就将门关上了。
简书颐坐回去,继续看电脑。
隔了五分钟之后,手机跳出来一个风险提醒。
监控的软件提醒她,摄像头检测到异常。
简书颐紧急地打开门口的监控影像,发现是方立函又走了回来。
他靠在门对面的连廊扶手上,手插兜里,懒懒地站着,站到声控灯都熄灭了,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身影,但应该是离开了,因为过了不足半分钟,随着他走回来的脚步,灯又亮了起来。
他大概不知道她在门口安了摄像头……
简书颐起身,又走到门口。
她把门打开,温柔问道:“怎么了?”
方立函一抬眸,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的视线,又将心底的慌乱隐去,恢复云淡风轻的语气:“有东西落这儿了。”
“捡到没?”
“捡到了。”
他说完,又转身走了。
依然背影决绝。
简书颐这次没再关门,等他走了几步出去,她客气了一句:“进来坐一下吗?”
方立函一秒转身:“好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58章 胭脂细雨虐我很有意
果篮没白买。
方立函可以正大光明地进来做客了。
在座的几个人都是公司领导层的,都跟方立函开过会,认识他。林启航带头起了身,其他也跟着站起来了:“方总怎么过来了?”
也有心中感到蹊跷的人,让视线在方立函和简书颐之间来回打转。
方立函无视所有人的打量,径直找到沙发处,优哉游哉地坐下了,说,“今天不参与,找地方歇会儿,你们忙。”
简书颐解释:“昨天在外面身体不舒服,正好碰到方总,他帮了我一下,来看我好点没。”
她这个理由有点蹩脚,但众人坐下,没再质疑。
他们的工作台是简书颐的餐桌。
简书颐本来觉得,他们在这边工作,把方立函一个人落在那儿,会显得他很像个无家可归的失落小狗。
但看了他一眼,就由对他的担心,转为了对自己的担心。
他不是小狗,他是不可一世的冷傲孤狼。
怎么会有人第一次来,就摆出这种男主人的气势?
方立函坐在五米开外的客厅沙发上,懒散地叠起长腿,随便抄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起来。
林启航问:“你身体怎么了?”
方立函的视线从书上挪开,盯着他。
林启航是跟简书颐挨着坐的,他没带电脑,好像在她屏幕上指挥着什么内容。
简书颐说:“没事,就跟低血糖一样,急性症状。”
方立函继续看书。
林启航问:“你要多吃点饭啊,感觉你越来越瘦了,是不是太忙了?”
方立函把书合上,放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简书颐礼貌推脱掉他的关心:“我吃得挺多的,不劳林总操心。”
林启航:“你吃的那也叫多?你下次别在食堂吃了,我带你出去吃——”这边话没说完,余光里的方立函已经站了起来。
他迈着长腿过来,突然往两人中间懒洋洋地一靠,直接隔绝了林启航的视线。
他的身子偏向简书颐,低头问她:“电视怎么开?”
简书颐冷着眼提醒:“我们在开会,还是安静点好。”
“我戴耳机。”
“我家电视没有耳机。”
默了一秒,他妥协了:“行。”
方立函目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林启航的谄笑,又坐回去。
众人也收回视线。
他重新翘起腿,拿起那本书看。
过了几分钟,奶茶外卖到了,坐在简书颐对面的陶菲准备起身,却被方立函抢先了一步。
他几步就到了门口,跟外卖员道谢,随后把外卖拿进来,放在了他们的桌子上。
来开会的五个人,正好五杯奶茶。
方立函挑了一杯,不客气地带走:“我喝这个就行,谢谢。”
简书颐望着他狂妄的背影:“……”
这是来捣乱的?
大家各自挑奶茶的手也顿住了。
方立函拿走的,恰好是简书颐点的那杯草莓奶昔。
她礼貌地圆场说:“你们分吧。”
简书颐继而冷飕飕地看向沙发,提醒那边:“那杯是草莓。”
方立函脱口而出:“我就喜欢草莓。”
简书颐无话可说地收回视线。
又忙了一会儿,她看时间也不早了,宣布说:“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给你们打车回去。”
女孩子们笑嘻嘻说:“谢谢简总!”
林启航没动,等其他几个人走了之后,他又坐了会儿,低声问简书颐:“你打算带陶菲还是李琳琳去滨江?”
“陶菲吧。”简书颐撑着脸的手轻轻地往后抚着脖子,思索着说,“她跟着我时间比较久,做硬件能力更强一些,而且沟通也稳。我不太擅长说话,还是陶菲活络一点。”
林启航说:“那你过去也得记得好好吃饭,我让陶菲叮嘱你。”
“……”简书颐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我妈都没你这么爱叨叨。”
她话音未落,身侧一股幽怨的鬼气飘过来了。
方立函又走过来,背着身,往桌子上一靠,横插在二人中间,俨然不打算走的样子,占地为王道:“你喝什么?我给你点一杯。”
简书颐为他的突然出现惊了一下,转头把电脑合上说:“我不喝了。”
“客气什么?”方立函已经很大方地把手机软件打开了。
简书颐总觉得他意图不轨,瞥他一眼:“随便吧,都行。”
方立函装模作样地在给她点奶茶,也不知道下没下单,反正就站那儿没动,手指在屏幕上悠悠地滑动着。
林启航见他这架势,似乎懂了些什么苗头,看了看简书颐,笑笑说:“那我先回去了?”
简书颐:“去吧,我就不给你打车了。”
“不用,”林启航起了身,“明天见。”
简书颐:“再会。”
客厅的大门被关上,家里彻底地静下来。
简书颐起了身,收拾着餐桌,问旁边人:“点好了吗?”
“好了。”方立函应得随意,听不出是真的点了,还是在敷衍她。
他穿了一件随性慵懒的白色夹克,胸口和袖子上有一些黑和灰的拼色,她在离他很近的位置,才看到巴黎世家的品牌标志。
方立函把手机滑进裤兜里,手也一并抄进去了,只露出一节干净韧劲的手腕。
简书颐把他放在余光里,心猿意马地想起他们昨天的拥抱。
虽然彼时她心神紊乱,但那阵仓促的心悸很快就随时间消失,留下的却是男生紧实的胸膛带给她被包裹的感受,以及精瘦腰腹的力量感,在她纤瘦的手臂之间仍未消散。
他的手,她也握过。
她以为她长大了,面对他可以变得淡定一些,但是他对她,竟然还是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那种称之为“感觉”的东西在作祟。
简书颐皱了下眉,为自己不悦,觉得应该快点把他请走,否则她的理智就要被架空了。
她说:“我看方总也坐了不少时候了,还要聊会儿吗?”
简书颐一边淡声地说着,一边把几张椅子并到桌子里。
方立函给她让道,站在墙角,气定神闲地望着她,过了会儿,他开口说:“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简书颐有所警觉:“谁?”
“你们林总。”
她哦了一声,说:“我没有说很讨厌他,我只是说他有的地方跟我不太合拍。”
他说:“不合拍不也为了他回来了?”
简书颐无语一瞬:“我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的事业,这种话不要乱说,容易让人引起误会。”
方立函轻轻勾唇,疑似冷笑。
简书颐看见他这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不必笑我两面三刀。”
方立函这次是真的笑了:“我可没用这个词,看来你自己这么觉得?”
简书颐说:“跟你学的,虚伪做人,才能讨巧。”
方立函说:“除了你,没人说过我虚伪。”
简书颐微笑冷讽:“这就是你的成功之处。”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你也没变。”
方立函看着简书颐清理着桌面,丢完垃圾,她又去厨房拿了个簸箕出来,扫了一圈地。
方立函又幽幽地出声了:“你不用自己家产品?”
“就这么一小块,用得着动用机器人吗?”简书颐一边弯腰扫地,一边说,“你有完没完?”
他沉默地看着她弯腰的动作。
简书颐身上穿的是一条连衣裙,可能是从前穿旧了的那种,修身的版型洗过后就变得松弛下来,如今只能当做睡裙穿。
她用夹子将浓密的长发拢在后脑勺,露出纤细的后颈,在家不必修饰外在,素面朝天的一张小脸上,戴了一副大大的眼镜,很方便工作的不拘小节样子。她折身扫桌底时,布料收紧身体的线条。
方立函理应偏开视线才较为礼貌,但他鬼使神差地盯着她很久,盯到喉间滚烫,有什么针一般的尖锐东西,在有一下没一下地刺激着全身的神经末梢,眼神越压越深,胸腔热得要钻出火苗来。
他挪开眼,低了低声:“你这样请人来家里很危险。”
“你吗?”简书颐背着身,八风不动地扫着地,冷淡道,“唯一的危险分子。”
方立函轻愣,随后抽动一下嘴角,没再说什么。
他又问:“你要去滨江?”
“对。”
“什么时候?”
“下周。”
方立函紧了紧眉心,“你不是在这儿买了房吗?”
“滨江又不远,我只是去出差。”
“出差?”方立函顿了几秒,忽然说,“你骗我。”
简书颐起了身,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我们两个好像不是那种能交代这些事的关系吧?我想我没有必要跟方总说这些,你也没有立场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简书颐话音未落,手里的东西落一地,发出稀里哗啦的动静,她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被他压在了桌沿。
他衣服上的幽香强势地灌入她的鼻息,简书颐惊得瞳孔一跳,不知道多久前就开始迷乱的心跳,终于在呼吸的起伏中剧烈昭著。
她的怦然,她的隐忍不发,被他一把攥在了手里,迸溅出的火光,是她为他燃起的死灰。
简书颐为他突然的靠近,而不由地将上半身后仰,撤开距离,她只能靠手掌撑紧桌面,来维持身体的稳定。
方立函的手握在她的后颈,他忽然歪过头,在她嘴上亲了一下。
他只碰了一下她的唇瓣,一秒即散,却让她唇心像被火烫了一把,吻得她闭上眼,眉心瞬间皱起。
他看着她下意识抿起来的嘴唇,又将视线徐徐地挪向她微垂的眼睛,低声问她:“现在有了吗?”
简书颐偏过脸,又被他卡着下巴拧回来。
他深深地看着她,逼视着她,语气强硬问道:“我有没有立场?”
“……”
见她惊讶不语,方立函又低头,咬住了她的下唇。
他咬她的动作像极了发泄,但又没有真的咬痛她。
他声音沉哑,剑眉蹙紧,凝视着她的眼睛,再问一遍:“简书颐,我能不能过问?”
她伸手推他,被他直接用胸口顶回去,将她撑紧的胳膊压软了。
简书颐克制着情绪,故作冷静地问他:“你突然出现在我家,把我这儿搞得一团乱,到底是想要什么?”
方立函的眼底露出一抹笑,笑眼疏淡而又高深:“哪里一团乱了?我明明很整洁。”
“……”
他们离得太近,简书颐低眸,望着他胸口的位置,声音慢慢地轻下来:“你总是这样。”
“什么样?”
“特别嚣张。”
他说:“你不就喜欢我嚣张吗?”
“……明明是讨厌。”
“真给你当舔狗你稀罕吗?”
方立函说完,托着她的后背,将她重重地往自己怀里一压。
她薄薄的身体被他按得发颤。
他看着她,忽然说:“你想亲我吗?”
简书颐没有再次推开他,她在喉咙里反复地做着吞咽的动作,似乎想将唇上的热浪淹入身体深处。
五味杂陈的表情都无处躲藏,她一歪过脸,就又迅速被他掰回来。
“我给你亲,”方立函贴着她的嘴唇,用他惯会的那一套,刻意蛊人的声音,轻飘飘地说着,“好吗?”
简书颐微微撩起眸,就看到他低敛的长睫,浓密地盖住他深邃的桃花眼。方立函用宽大的手掌按住她的后颈,很轻很温柔地低头吻她,几秒后,碍事的眼镜被他一举摘下,丢到桌上。
简书颐起初没有动,只任由他亲着自己。
不得不说,他这方面的能力过于强悍了。即便只是不疾不徐地压上来,也张弛有度,引她沦陷。
从前也是这样,用高超的吻技,让她热到闪躲,让她情不自禁,让她欲拒还迎。他亲到她的意识深处,又突然停下,非得看她主动迎上来。
他不仅要生理上的满足,还要心理的平衡。
简书颐果然难耐于他这样有一下没一下的触碰,她仰头迎合,自觉地加重了这个吻,主动将舌尖探进去,寻找她牵肠挂肚的缱绻知觉。
太久没接吻了,她的吻法杂乱无章。
那些克制很久的心事,在此刻混乱地找到了泄出端口,她回抱住他,近乎丢盔弃甲地吻回去。
方立函没有立即回吻,他连头都没怎么低,他疏懒地敛着眸,要看的就是她踮脚的动作,要看的就是她闭着眼,主动索吻的样子。
他终于又找到一丝心理上的平衡。
半分钟后,方立函用手掌托住她的腰,由自己把控住局面,用力地吻下来。
良久,简书颐忍不住低下头,在他颈间喘着气。她抱着他,亲昵地亲着他的喉结,觉得全身上下都很难受。
方立函又掰着她的下颌,让她仰起脸,看着她说:“不许走。”
“我只是出差……”
他置若罔闻:“不要走,这里有我。”
简书颐的耳朵落回他的胸膛,她抱着他,听见炙热的心跳声。
方立函把她抱起来,让她环住自己的腰,又将人重重地抵到后面的墙上,简书颐的后背冷不丁地往后压去,按灭了灯的开关。
纵情的黑夜里,缠绵的吻激烈地压下,比她方才那点力度更强硬,充满更加猖獗的侵略性。
也更让她满足。
她头发乱了,心也乱了,手臂缠着他的脖子回吻。
……
……
……
简书颐的后背抵墙,但骨头撞不痛,因为被他用手臂挡住了。
方立函始终看着她的眼睛,许久后,挑衅般开口问她:“喜欢吗?”
屋里太黑,他只能借着外面的霓虹,看到他好看的嘴角扯出的冷丝丝的笑意,以及高深的双眼,眸心仿佛有暗箭嵌入她的眼中,“你不就喜欢我伺候你吗?”
简书颐:“我没有这么说。”
“你不是就图我长得帅吗,跟我做,爱爽吗?”方立函置若罔闻,继续冷嘲热讽道,“哪里都别去了,我满足你。”
他说完,又缠上她的唇瓣,轻轻地哄人一般说:“好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书颐是真的没力气了,她拍着他的双肩,示意让他退开距离。
方立函搂着她的腰,走到客厅沙发。
简书颐被放倒在沙发上,被他压下身子俯视着。
她有气无力地皱眉:“你有完没完?”
他将她乱动的手腕捆住,压紧在她的头顶:“没完。”
简书颐偏过脸:“我今天就不该让你进来。”
“那我亲你,你脸红什么?”方立函哂笑一声,吻了一下她滚烫的面颊,打量着她的表情说,“还是这么嘴硬。”
他总是这样,十分的真心,分为九分的嬉皮笑脸,和一分深藏不露。
让她看不明白。
简书颐咬着牙,看着他在黑暗中压迫性十足的眼神,终于,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是空虚了,还是对我还有感觉?”
方立函吻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痣,轻盈的唇瓣落下,让她拧起眉心。
他的吻在她脸庞轻轻浅浅地游走,亲得她一身痒意,末了,亲了下她的嘴角。他声音极沉,像是往深处压抑着什么:“没感觉我会送上门吗?”
“……”
为他这句话,她的心跳频率再一次冲上了高峰。
简书颐觉得喉头阻塞,轻蹙眉心,失神地望着他。
“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字句从齿缝里蹦出来,他像是势必要将这几年的遗憾、不爽还有难以启齿的念想统统发泄出来:“你就这么不肯服软,虐我很有意思吗?”
他掰过她又一次往旁边闪躲的脸,逼她看向自己:“简书颐,你回答我。”
简书颐已经有些耳鸣了,只仰着脸,将后脑勺靠进抱枕里,她被他弄散了意识,不太听得清楚他在说什么。
她用手背遮着上半张脸,体内观察者人格的离去,让她现在已经无法做到身心分离了,即便在极度愉悦的状态里,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因为她感受他在最后一瞬,抱紧她了腰,埋在她的心口,说了一句:“留下来吧,为了我。”
漆黑的夜里,她几乎与他心脏相连,才终于发现,这不是报复,或许是爱。
作者有话说:上一遍赶得比较粗糙,大家不用细品内容了,看你们想看的就行,下午我再修一修这章
第59章 胭脂细雨余情未了
方立函的确是在“伺候”她。
因为每一次,都是简书颐…………他总是……………
不过她很快发现,被他带走的东西,需要很多很多才能…………
他渐渐地察觉到这一点………………
很特殊的一次体验,简书颐并不觉得十分愉悦,泪痕已干涸,但无论多少次,她都觉得心酸难抑。
光是得到是远远不够的。
被他带走的,何止是这些。
方立函今天结束后没有什么事后关怀,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变得无情,还是心中溃败,已经丧失了培养感情的能力。
熟练的安抚技巧也放弃了,狼狈的又何止是满身的汗水。
简书颐侧靠在床上,平复了很久。
到底什么人才会这样跟前任牵扯不清?
这样的行为,并不符合简书颐的理性逻辑。可是被许多的情不自禁催动着,一念之下,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等到错乱的神经回到轨道上,她羞愧地闭上眼反省,梦呓般了一句:“你不觉得这样很荒唐吗?”
方立函起了身,去扔手里摘下的东西,不以为然似的说:“不服就报警。”
简书颐把枕头抄起来,砸过去。
他伸出一只手,敏捷地抓住,又轻放在一旁。
简书颐困得乏力,她枕着胳膊闭上眼睛,又听见他从浴室走近的脚步声,她说:“枕头给我,我要睡觉。”
简书颐在这边始终是一个人住,没人来过家里,她只有一个枕头。
方立函把枕头拎回来。
简书颐抬手扯过,但他抓住另一角没松,直接把枕头按在了床头中间的位置。
他说:“我也要枕头,只能这么睡了。”
方立函跟她面对面躺下,眼皮敛下,瞧她一眼:“不好意思。”
简书颐不忿道:“我看你挺好意思的。”
方立函:“别这么说,我明明很害羞。”
她用力地把枕头往自己这边扯,被方立函又抓回去。
抢枕头。
抢完枕头抢被子。
他应该没怎么用力,因为简书颐还有来有回地跟他争了几番,不然以男人的力气,她早就被制裁了。
她的蚕丝被被拽得形状都没了。
简书颐卯足了劲儿想踹他,突然被一下蒙过头顶。
彻底黑下来的密闭空间里,她的腰被方立函从后面紧紧勒着,他抱紧她,将被子盖住两人,浅浅的笑意贴着她的耳朵,他说:“这样不就好了吗?”
虽然他语气淡然,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将她一把困在胸膛处,手掌往上一托,刚洗过的修长手指还有凉气,紧紧地钳制住了她,简书颐一身刚硬的骨头倏地酥下来,看似调情,实则是在跟她较量。
简书颐放弃了,任由他从身后抱着自己。
但她抓紧他的手腕,想让他松开。
他自然是继续嚣张,置之不理,享受着她为他而发生的变化。
“方立函。”
“嗯?”
“你刚刚说那些话,是不是有点过激了?”
顿了顿,他说:“有吗?”
“很轻浮,很伤人。”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下:“伤害你了?”
“伤害的是你自己。”
方立函沉默不语。
简书颐又问他:“为什么突然发神经?就因为我要出差?”
方立函缓缓地压下眉心,好多快要宣之于口的秘密,又被自尊与骄傲压下去。
喜欢一个锋芒毕露的人,是很容易产生挫败感的。
如果她不是气势汹汹地质问他,如果她这时候亲他一下,服个软,撒个娇,也许他会好受许多。
可惜简书颐不是这样的人。
彼此之间沉默了很久,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如果真的把感情比作一场游戏,他们对峙这一些年,谁也不肯投降。
他的脾气随着指尖一同落下来。
“精虫上脑,口不择言了。”方立函率先冷淡地出了声,“行吗?”
“……”简书颐的胸腔里卸下一口气,认真回答:“我半个月就回来了。”
方立函不动声色地翘了一下嘴角,又快速放下,无所谓一般应:“哦。”
简书颐窜到嘴边的话,又被他没个正形的态度挡了回去。
她其实是想跟他好好交流的。
但他要么就是用玩世不恭的语气跟她逗趣,要么就是突然耍性子,发完脾气之后又若无其事,最后变回玩世不恭的样子。
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这样,他很少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句“不要走”,大概是最难以启齿的眷恋了。
可是她需要一个注解的时候,他又偃旗息鼓了。
或许,在人情世故里转圜的个性,会让他缺乏这样的能力。
简书颐闭了闭眼。
算了,一时的激情也不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抬手拱了他一下:“去地上睡。”
他自然是充耳不闻,发现硝烟还没散去,又用小臂发力,将她整个人一托,环到了自己身上。
简书颐趴在他的胸口,想撑着起来,又被他按紧后脑勺,她的脸就这样埋进他的颈窝里,听见他戏谑地说道:“这样睡也行,你觉得呢?”
简书颐:“我看你还是回家睡比较好,你觉得呢?”
为了顺利留宿,方立函把手松开了。
快要睡着之际,她听见一声轻唤:“简书颐。”
她在零碎的梦里,没有应声,过了几秒,简书颐彻底醒了,低低问一句:“你喊我了?”
他仍然用手困住她的身体,把人往怀里捞,闷声说着:“对我负责。”
简书颐困得不行,不留情面地把他拍走了。
翌日清早,方立函走出卧室时,见到简书颐在门口跟外面的人说话。他看着她提进来什么东西,可能是早餐,但隔着一点距离,他看向的是她梳洗好的一张冷静的脸,眼见她似乎是要离开,方立函说:“穿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简书颐看了眼时间,说:“我上班要迟到了。”
方立函:“你不是领导吗?还用打卡?”
简书颐:“我是合格的领导,不像某些尸位素餐,只喜欢刁难人的投资人。”
方立函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懒得跟她争辩。
她把东西提过去:“给你买了早餐。”
方立函终于看向她手里的食物,接过说:“简总还挺贴心的。”
她说:“分内事。”
方立函很娇气,挑食比较严重,家里阿姨一般会配合他的口味,但这里条件简陋,可没有人给他做早饭。
简书颐没告诉他,她早上点了三份外卖,先到的两份是包子油条之类的,她尝了尝,口味太重了,还有点油腻,她觉得他肯定不喜欢,最后点了一份贝果、还有白煮蛋和豆浆。
方立函先把豆浆取出来,喝了一口,舌头都烫麻了。
他匪夷所思地拧眉看她:“你是打算烫死我吗?然后你就彻底赢了。”
简书颐没跟他计较:“只有冰的和热的,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放温了喝。”
他松开眉心,几秒后,莞尔一笑说:“可以,良心发现。”
简书颐没理他,她去把外套取出来穿上,听见他发号施令一般说:“别急着走,一会儿开车送我。”
简书颐手里动作一顿:“你犯什么病?”
方立函:“别的男人可以坐你的车,我不行?”
简书颐诧异了片刻,认真跟他说:“我真的没时间。”
方立函:“意思是你有时间就会送我。”
简书颐飞快地整好领口和压在里面的头发:“也许吧。”
方立函瞥了她一眼,见她在换鞋,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把她往玄关的鞋柜上困住。
咚的一声,他两只手倏然在柜台边撑住,瞬间将她压在胸膛之间,把简书颐吓了一跳,鞋都没穿好,仓促地抬起脸。
方立函歪着脑袋看她,认真而低声地问了句:“真不打算负责吗?”
简书颐抵着他的胸口,将人往外推了推,但没推动,她又看一眼手表,说:“不要在我赶时间的时候催着我做决定,我真的要去上班。”
方立函顿了下,有气无力地笑了下,说:“渣女。”
他说完,瞧了她几秒,片刻低下头,作势又要吻过来。
简书颐把手掌抬起,拧着眉,眼见着他的吻落下,唇印轻轻地碰在了自己的掌心。
方立函微敛的眸又撩起看她,笑眼变深了些,摆出一副对她答应或拒绝都毫无所谓的样子,宛如只是与她调笑。
她从前就不喜欢他这样漫不经心的撩拨,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觉得他们的心与心之间横亘着什么天堑,她始终找不到他的锁。
她宁愿他像昨晚那样,再疾言厉色地说一遍,为了我留下来,然后再告诉她动机。
可是人家说了,那是他的口不择言。
简书颐看着他,好一会儿,开口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吊儿郎当的?”
她这句话说得有点急,音量拔高了不少。
听起来像在吼人,好像还有点教育他的意思。
方立函偏过头去,不吱声了。
简书颐瞧着他往回走的身影,放轻了语气:“没故意凶你。”
他蹬鼻子上脸:“那你道歉。”
她宠溺道:“我错了。”
他变本加厉:“不够,刚那一声吓死我了。”
虽然说着被吓死了,但他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淡定悠闲地咬着鸡蛋。
简书颐不配合了:“这样没事找事会比较有存在感吗?”
方立函静静地与她皱起的眉眼对视,扬言道,“吊儿郎当好,薄情一点才不会受伤。”
他看着她赶时间离开的背影,语气淡漠:“你教会我的。”-
简书颐很快就去滨江出差了,她是开车带着陶菲一起过去的。
陶菲在一旁休息的时候,简书颐在高速上开着车,心猿意马地想着方立函。
方立函对她余情未了——她花了一天的时间,在远离他的地方,在足够冷静的白天,在把一切潮热吹尽的倒春寒的冷风里,终于确认了这个事实。
那天她没有给他太明确的回应,因为太黏糊的时候不适合做决定,被他抱着的时候,不适合做决定。
给个名分很容易,在一起很容易,每一天做.爱也很容易。
但他们不再是十八岁,不可以随随便便,再谈一次漫不经心的恋爱,成年人最忌讳的是不计后果。
简书颐不再想要不清不楚的开始,她需要一段漫长而笃定的关系。
简书颐跟这边的合作方要开几次会议,反复确认项目流程。在滨江待到第三天,会议之前,在等待对方公司的技术总监过来的时候,简书颐回了个谭正的消息,她准备退出微信时,看到朋友圈那一栏显示了方立函的头像。
她点进去,看到他发了一张图片。
方立函拍了几瓶药,将病例垫在下面。
她认识桌面的大理石板,他在申城的住所,她去过几次。
彼时,他心血来潮给她做了甜品,简书颐望着一塌糊涂的小蛋糕,食难下咽,抬眸就对上少爷冷冰冰的眼神,他用俨然要掀桌的架势说:你今天不把它吃完,老子是不会放过你的。
此刻桌上摆着的药,应该是治疗感冒发烧的。
不过等她再编辑完评论内容,却发送失败,他很快就把图片删了。
简书颐单独给他发了消息:【你怎么了?】
方立函过了两分钟回:【被你x病了】
……他们拿的是什么gb剧本吗?
简书颐:【不要再倒打一耙了】
方立函:【赔我】
简书颐:【怎么赔?】
方立函编辑了很久,最后只轻飘飘地发来一句:【开玩笑的】
会议室里,简书颐把手机揣好,陶菲还在悠哉地刷着手机视频,一抬头,就见简书颐把电脑推到了她面前。
简书颐语速飞快地给她讲了一番会议内容,最后说:“你先照这样做一下大概陈述,然后给他们看这一段产品演示,最后是方案汇报。”
陶菲听得稀里糊涂:“……等等,你的意思是让我上去讲?”
简书颐说:“你跟着我做了这么久,对这些会议流程理应很熟悉了,而且这些产品我们已经反复钻研过很多次,训练一下自己,不在话下,好吗?”
陶菲说:“哦……那、那我试试?”
简书颐:“有什么问题你给我打电话。”
陶菲又惊讶了:“你要离开吗?”
简书颐背起包,旋即起了身,把座椅并进去:“对。”
“我搞砸了怎么办啊?”陶菲扯着她,紧张地瞥一眼会议室外面,说,“完了完了,汪总过来了……”
简书颐按了下她的肩,轻声安抚道:“不会的,合同都签了,这不是生死攸关的会,亮出我们的实力给他们看看就好。”
陶菲:“好吧好吧——那你去哪里啊?”
简书颐只是说:“我有更重要的事。”
走到门口,正好碰上进门的汪总,简书颐简单地和他交代了几句,对方便友好地点头放行了。
简书颐走出会议室后,脚步加快,飞奔下了楼。
人生里总有那么多至关重要的路口,都在逼迫着她做出取舍。
简书颐的身后没有人撑腰,她只能孤注一掷地走下去。不断地放下一些东西,才能拾起更珍重的东西。
为了省钱,她放下画画的梦想。
为了早早地支撑起她和妈妈的小家,她放下撒娇诉苦的资格。
为了及时地交上房租,不被上门催债,她放下货架上爱不释手的新鞋。
为了妈妈少一点压力,她放下使用新手机的权利。
为了赚钱,她放下继续读书的计划。
为了工作,放下爱情。
或是为了爱情,放下工作。
……
这一天夜里,方立函听见敲门声,过去把门打开时,看见简书颐站在门口。
他一时间以为自己病入膏肓,烧得精神错乱了。
但一眨眼,她的确站在他的眼前。
还并不是那么一丝不苟的美好样子。
她的头发和衣襟被风吹乱,还没有来得及打理,看起来行色匆匆,胸口起伏不定,还在混乱地喘着气。
方立函愣了半晌,出声先问的是:“你怎么进来的?”
简书颐:“正好前面是你们楼的住户,混进来了。”
因为小区的闸口阻拦,她只能把车停在门口,他这小区还特别大,她等不及,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他仍然在诧异:“你不是在滨江出差吗?为什么突然过来?”
简书颐抿了抿被风吹干的嘴唇,看着他果真是有些苍白的脸色,郑重其事说:“因为你需要我。”
方立函愣了好久,失语般勾唇一笑:“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开玩笑的。”
他看到她手里的车钥匙,又不解地皱起眉:“你不会自己开车回来的吧?”
“方立函。”简书颐没有回答,她定定地看着他,严肃地出声:“说你需要我。”
方立函微怔,他看着她在黑暗中明亮坚毅的眼睛,动了动唇,但没有出声,又将嘴边的话咽回去。
简书颐强势地迈进门:“说你……需要我。”
她仿佛在教咿呀学语的小孩说话,不厌其烦地教导,让他交代真正的渴求。
他松开扶着门把的手,接纳了她的闯入,简书颐身后的门慢慢自动合上。
方立函敛眸看向她,眉心蹙起的褶皱遮掩着那么多千回百转的脆弱,静默半晌,他终于低了低声,说了一遍:“我需要你。”
简书颐说:“所以我来了。”
她往前走,抱住他:“为了你回来,为了你留下。我不会再走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60章 胭脂细雨她依然忠于
简书颐本来今天过来,只是怕他一个人生病在家,没有人照顾。
她知道方立函一到换季就容易生病,也知道他并不讨厌生病。
不讨厌生病这事就很可怕了。别人是顽强地与病魔斗争,他是破罐破摔地与病魔共存,有的时候他连药都懒得吃,要旁人千叮咛万嘱咐地喂他嘴里。
不知道是心性懒散到极致,对自己真的漠不关心,还是只有在病痛中,才可以将心底的消沉放任自流。
明明她前不久还在劝自己,一段稳固的关系不可以急于求成。
可是抱住他的一瞬,简书颐意识到,爱让人丢弃理智,爱让人不计后果。
她不想看到他这样,她会心疼。
她忍不住要上前拥抱他。
简书颐将脸埋在他暖绒绒的白色毛衣里,感受到方立函的手臂慢慢地收紧了她的肩膀。
他在她的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却说了句:“你在骗我吗?”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被骗了,这让她心口抽了一下,酸水翻涌。
简书颐郑重地强调:“我没有骗你。”
她想将他推开,探一下他的体温,但方立函抱着她,纹丝不动,甚至将手臂越揽越紧。
“还在发烧吗?”简书颐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他的毛衣里,用掌心轻轻地触碰着他温热的腰。
方立函说:“退了。”
他的身上的确不是很热,简书颐第二次想把他推开,方立函依然不动。
她任由他抱了一会儿,而后听见家里传来什么声音。
简书颐扭头看去,见到他的厨房的灯是亮着的,里面发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同时传来一声呼唤——“方立函,我再给你煮点姜汤,但是没找到生姜,家里没有吗?”
是老人的声音。
简书颐吃惊地抬头看他:“你家有人?”
他只是低声应了句:“嗯。”
简书颐轻声地说着,“有人就不要这样了。”
她想再推他,发现还是推不动,他甚至还抬手箍住了她的后脑勺。
她反抗无果,无可奈何地“啧”了一声。
方立函温柔地一笑,最后揉了揉她的头发,松开拢住她的双手。
厨房里的苏念秋也走出来,手里取了一块擦手巾,一边反复地擦着手,一边望向玄关处:“有人来做客吗?”
方立函转身往里面走,应声说着:“对,暗恋我的人,太爱我了,忍不住来看看我。”
简书颐:“……”她是不是好脸给多了?
方立函似乎预料到她此刻的黑脸,回眸看她一眼,笑得狡黠。
他转而又对外婆说:“我不喝姜汤,很恶心。”
苏念秋说:“不喝怎么好得快。”
方立函把手往兜里一插,拽里拽气地迈步走过:“就不喝。”
外婆也为他的孩子气失语了一刹。
简书颐跟着往里头走。
方立函介绍说:“这是外婆。”
她走到气质儒雅的老人面前:“外婆好。”
苏念秋看看她,“是书颐吗?”
“对。”
苏念秋点了下头,往里头指:“去餐厅坐一下吧,我煮了点粥。”
方立函失神地看了一眼外婆往厨房走的身影。
他又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简书颐,低声问她:“你吃过了吗?”
“没有。”
“今天好像只煮了粥。”
“你是在赶我走吗?”
“怎么可能,”方立函无奈地笑一笑说,“我怕让你将就。”
简书颐说:“不会的。”
方立函欲言又止地思索片刻,又拿不下主意似的问她,“你介意和她单独相处吗?”
简书颐摇头。
他手边还有急事走不开,几番犹豫过后,还是说:“那你们先吃吧,我有个线上会议会还没开完。”
简书颐惊讶道:“生病了还这么忙?”
方立函笑眼弯弯,刚才还面色憔悴,眼下俨然已经生机焕发:“你心疼我。”
……什么叫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简书颐难得顺着他说:“嗯,暗恋你怎么了?”
方立函狂起来了:“那你表个白吧。”
简书颐扭头走了:“快去快回。”
猝不及防见到家长这事还挺尴尬的,不过方立函离开前,握着她的肩头,安抚着她说:“我外婆挺好的,架子没我大,你别紧张。”
简书颐走进厨房后,就理解了他的话。
苏念秋背着身,也听见身后的人在帮忙取碗筷的声音,温声说着:“我不喜欢说客气话,所以我要是说,不用你帮忙,就是真不用你帮忙。也不用跟我拘谨,我这里没有任何的规矩。”
她回眸瞧了一眼简书颐:“去坐着吧,马上就好。”
几分钟后,简书颐和苏念秋坐在一起喝粥。
一个老人不古板是很难得的,没有规矩就更是少见。
简书颐刻板印象里的见家长,是要将自己放置于被审视的位置,要做到合格分,才能入了对方的眼。
但是苏念秋不会给她这样的感受,她端出自己做的桂花糕,递给简书颐:“这是我用江城的桂花做的,你看看好不好吃。”
简书颐尝了一口,说:“甜而不腻,很好吃。”
苏念秋被夸得笑眼微弯,说着:“那我一会儿装几个,你带回去给你家里人也尝尝。”
简书颐微笑看她:“谢谢外婆。”
她把那块糕点吃完了,又想起什么:“您从前是长住江城的吧?”
“对,我女儿女婿在那边。”
“现在搬到这儿来适应吗?”
“不适应也得过来,”苏念秋说,“我想照顾方立函,大大小小的孩子都成家了,就他在这边孤零零的,需要人关心。比如像现在这样,万一生个病,也没人管他,多委屈呐。”
简书颐思索着点头,说:“我以为他哥哥会对他好一点。”
苏念秋说:“他身边要是有人对他好,我也不用过来了。”
简书颐沉默半晌,看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和微微起雾的老花镜,她敛下视线,又问道:“他爸爸呢?”
苏念秋也好奇道:“他和你说过他爸爸吗?”
简书颐摇头:“几乎没有。”
简书颐知道方立函的爸爸叫方诚,是她从新闻里看到的,但是方立函很少提起他的父亲,他只是说过一次,他父亲没有再婚,但是不固定的恋人没有断过。以及她知道,他从小被安排到香港念书,留在他父亲的亲信身边,是方诚的意思。除此之外,他说起香港的那个伯伯,都比对爸爸的描述多。
在她的判断里,他的哥哥方裕茗应该是承担了父亲的这个角色。
简书颐对此知之甚少,兴许也不是他不愿意提,因为没有太多的眷恋,不必把无关紧要的人挂在嘴边。
“不提也理解,他爸爸不太喜欢他。”苏念秋说,“把他送去香港,也是因为不想费心照顾他。”
简书颐嘴唇翕动,片刻后还是不解地问出口:“为什么?”
外婆又和她说起了关于他父亲的一些事。
在她的口中,方立函小时候是很淘气的,但后来慢慢被驯乖了。
驯这个字用得很微妙,她又问为什么。
比如,他很喜欢养小动物,在家里养小鸭子,后来鸭子被他爸爸让人当面宰了,吃掉了,偷偷养也不被允许,他爸爸讨厌毛茸茸的动物,还不准在家里看到眼泪。
他父亲有着严格的掌控欲,也需要让孩子训练出高效的权威。
“他只能到我这儿来哭。”
在简书颐愕然的眼神里,苏念秋说着:“我丈夫走得早,我女儿是一直想叫我去她那儿住,但我没答应,因为总是惦记着方立函,总觉得他还没长大呢,我得给他留一扇门。”
外婆零零碎碎地说完一些小事,简书颐百感交集地问道:“您为什么愿意和我交代这些?”
“他有几年是快乐的,但是快乐很短暂,一个人要是不停地在经历失去和情感暴力,需求从不被满足,安全感对他来说是很难建立的。”
简书颐埋下脸,轻声地说:“嗯。”
过了会儿,苏念秋见她面色踌躇,怕简书颐多思,又说道:“说的是他爸爸,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
接着,她语重心长地说下去,“在我看来,他并不是一个全然封闭的人,如果你选择接近他,可能要付出多一点的耐心。”
“但你要相信,他是很需要爱的。”
思索良久,简书颐应下:“我知道了。”
一直到外婆离开,方立函都没出来。
简书颐怕打扰他工作,就没去敲门,过了好久,他才睡眼惺忪地从书房走出。
看来是开会开得睡着了。
方立函一边抄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往外面走,左右看了一圈:“我外婆回去了?”
“嗯。”简书颐又问,“应该有人送她吧?”
“有。”
方立函话音刚落,简书颐小心翼翼地端着满满的姜汤出来了:“你先把这个喝了,有点凉了。”
他靠在餐桌边,静静地看着她靠近,简书颐把小碗塞他手里,腥辣刺鼻的生姜味让他皱了眉。
方立函将要把碗放旁边,又被她握着手推到嘴边。
简书颐把声音放娇了:“喝呗~喝了恢复得快。”
方立函端着碗,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笑得清清浅浅,末了,他评价一句说:“你还是不会撒娇。”
简书颐举起拳头,在他胸口轻轻锤了几下,变脸说:“快喝!”
她仿佛耐心告罄,用眼神警告他说:再不喝就要吃罚酒了。
方立函听话地喝了小半碗,皱起的眉头又被简书颐塞进嘴里的糖融化了。
他含着糖,虽然那姜的味道还是让他恶心,但是只要看着她,他就变得笑眼温淡,“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简书颐:“说你小时候的糗事了。”
方立函毫不犹豫地反驳:“没有糗事,我从小就是大帅哥。”
简书颐好奇:“糗和帅有什么直接联系吗?”
方立函说:“当然了,帅哥连摔跤的姿势都是迷人的。”
简书颐愣了很久:“……说实话,有没有因为自恋被揍过?”
他说:“怎么可能?我一直是公认的校草。”
简书颐:“光我知道的,你就有江轸这种劲敌。”
方立函笑笑说:“从没放眼里。”
“……”
此人已经无法无天。
他懒洋洋地靠在桌沿,用那种“就你还想跟我斗”的笑眼看着她。
今天情况特殊,简书颐宽限了病秧子,问他:“你不怕她在我面前揭你短吗?”
“怕啊,”他嘴上这么说着,眼里却藏着从容的笑,“刚刚做梦都梦到你们在背后蛐蛐我。”
简书颐说:“但是我不怕。”
方立函的表情放正经了一些,露出洗耳恭听的眼神。
简书颐说:“我想见到你认识的人,了解你的过去,知道你为什么会是现在的你。”
方立函觉得这话有点熟悉,好像是他说的,时隔经年,被她奉还。他笑着说:“突然走心?”
简书颐看着他,点着头说:“因为我也想参与你的人生。”
方立函淡淡敛眸,与她对视,嘴角的笑容也变得淡淡的,过了很久,他深深地凝望着她,最后,出其不意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无比郑重的言辞,让简书颐低下头,想起当年雪山脚下,他突如其来的道谢。
“其实不知道你在谢什么,但是不用,因为这也是我的心甘情愿。”
方立函又沉默地盯着她看了会儿。
简书颐忽然问:“为什么把你的朋友圈删了?”
他回过神来:“哪个?”
简书颐:“是发给我看的,对吗?”
方立函还没出声,简书颐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告诉我是不是。”
默了几秒,他点头说:“对。”
“为什么删?”
“我觉得你不会在乎我的。”方立函说,“这招对我哥都不管用,更不要说你这种负心女。”
简书颐怔了片刻,严肃告知:“虽然我现在决定包容你,但不代表我不会抽你,你还是小心为上,注意你的措辞和态度。”
方立函微笑:“好的,负心女。”
简书颐去厨房找了个大铁勺。
方立函闪现到了客厅,溜之大吉地坐下了。
简书颐把铁勺放回去。
她看了眼时间,发现陶菲给她发了消息,是跟工作进度有关的。
简书颐放下手机,又恋恋不舍地陪他坐了一会儿。
彼此静了好一会儿,方立函终于问出心里话:“你是来找我和好的吗?”
和好这个词好像小朋友之间会用的。
简书颐失笑过后,又想了一想:“你再给我几天时间,可以吗?”
“几天是几天?”
“一周可以吗?”简书颐说,“我觉得应该正式一点,你先把病养好了。”
方立函没再说什么。
静了片刻,他抬起手,想给她看输液的针眼。
简书颐不明所以,看着他白皙干净的手背:“怎么了?”
他生气了,恼怒了,悲愤了!
一下把手抬高,差点撞到她的眼睛上。
简书颐惊得后仰,再定睛,终于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针眼。
“疼。”方立函说。
简书颐给他吹了口气,象征性地帮他缓解了一下伤口的疼痛——虽然看起来一点都不疼,连淤青都退了,再晚吹一秒,恐怕针眼都变成纳米的了。
方立函把手臂环起来,没脾气地说:“你就敷衍我吧,我还是太好哄了。”
片刻后,简书颐抓过他的手,快速地在他手背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迅速起了身,不去看他得意洋洋的小表情。
方立函见她背好来时的包,诧异地问:“你今晚还回去?”
简书颐:“嗯,今天把陶菲扔那了,我怕她处理不好,我得回去盯着。”
方立函说:“你别开车了,我让人送你。”
“不要,”简书颐婉拒了:“我很喜欢开车,自由,不拘谨,在自己的车里开party都行。”
方立函看了一眼手表:“但是现在很晚了。”
默了片刻,她望着他,温和地笑了一笑,说:“其实我不喜欢坐别人的车,因为方向盘不在我手里,以前是无能为力,现在不一样,我要走的路都由我掌控了。”
简书颐知道,只要她这么说,他就会退一步。
因为他是那么的懂她。
方立函只好同意道:“那你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日子,方立函的朋友圈会每天都发一遍:【病来如山倒】
配图就是他的纳米针眼。
他每天发的图片是一模一样的,就这样连续发了七天,大概小小针眼是真的长好了,根本拍不出新的伤口。
简书颐紧随其后,七天,在朋友圈发了七遍:【傻狗~】
配图是她和同事的柯基的那张合影。
滨江的任务结束,回到申城的第一天,简书颐马不停蹄地去了云潇的美术馆。
今天是青年艺术展的最后一天,再不来她就赶不上了。
这一年春天,简书颐投稿的绘画作品顺利入围,她没有用本名,署名是Jane。
简书颐看着她的《胭脂细雨》挂在头顶射灯下,在精致的橱窗里,她用画笔描绘出的海棠花立在一场灰色的雨中,沉静地等待着春回大地。
枝头鲜花绽放,它孤傲,直莽,具有冲击性很强的生命力。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画作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盈的呼唤:“简书颐。”
她偏过头,看着多年不见的云潇。
云潇结婚的消息,简书颐还是听公司里的人八卦谈到的。诸多八卦众说纷纭,唯一能坐实的是,云潇跟方裕茗在三年前重归于好,婚事办得很低调。
这也就解释了她当初的困惑,为什么盛杨到现在仍然掌握着一线的时尚资源,原来跟方立函没有关系。
简书颐礼貌微笑:“好久不见,姐姐。”
云潇出声便说:“我等了你很久。”
简书颐微讶:“你能看出这是我的作品吗?”
“我能看到投稿的资料。”云潇笑着说,“不过,我等的是你,不是你的来稿。”
简书颐说:“姐姐还记得我,我已经很惊讶了。”
她没记错的话,她和云潇只见过两次。
正式的打招呼,是在那一年的酒会上。
彼时,简书颐还在读书,对成熟女性的向往,宛如埋在河底的尖锐石块,高高翘起的强烈憧憬,终于被纷纷流过的年岁,磨成了光润平和的状态。
云潇也看向她的画,出声温柔而静谧:“似水流年,是一个人所有的一切。”
简书颐沉稳的眼神里绽开一丝惊喜。
云潇又笑了一笑,说:“我知道,你当年很喜欢我,但我没有搞明白,你喜欢我身上的哪一点。不过现在对我而言,答案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说:“等了你这么多年,我想告诉你的是,我由衷地欣赏你,简书颐。”
简书颐意外道:“欣赏我?”
云潇说:“你应该不知道,当年我退婚,是因为你。”
简书颐的确完全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大的能耐,果然惊讶道:“真的假的?”
“你说,你人生的一切都是由你而定。我从来没有这样活过。”
云潇微微仰头,看着墙面上的海棠,告诉她,“虽然你的绘画技巧达不到登峰造极的地步,但你能画出我画不了的东西。”
简书颐在复杂的表情之后,也转而露出一抹感叹往事随风的笑:“但你还是选择了回头。”
“不一样,”云潇说,“爱人与爱己的区别,反馈在感情里,效果是明显的,冷暖自知。”
简书颐在她高深的话里停顿,又听见她话锋一转,问道:“你现在怎么样?”
“大体都好。”
“那就是还有不足。”
简书颐微微低眸,说道:“想要拥有的都拥有了,只是偶尔会觉得心里空空的。”
云潇款款地说着:“如果你总觉得有一块空着,隐隐作痛,那就说明你缺了什么,坏了什么,要把它补好,要把它治好。过去的我缺失的是自我,此刻的你缺失的是爱,但是我相信,你是有勇气去找回的。”
简书颐坚定地一笑:“我会的。”
“你已经做好决定了吗?”
“对。”
云潇望着她,又问道:“当年他哥哥找过你吧?”
简书颐回忆着方裕茗盛气凌人的傲慢姿态,点了点头。
不过是过往云烟。
她说:“只说了几句话,不过对我而言,他的态度并不重要。从前我不会因为嫁入豪门失败而逃离,现在的我,就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阻拦而放弃。”
“至于别的方面的顾虑,我依稀记得,方立函毕业的时候,他父亲急着要他走马上任,可以看得出他的重要性,现在一切稳定下来,就更不可能为了我而动摇什么。”简书颐有着自己的算计和狡黠,她微微一笑说,“我相信他会和我一起积极面对的,他已经不是棋子了,他是一棵树。”
云潇望着她许久,清波漾漾的一双眼露出一抹笑:“你还是我认识的你。”
简书颐离开前,又忍不住说道:“冒昧问一下姐姐,高考前,你给我一本作品集,扉页的句子是你写给我的,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向你形容的我?”
“印象里没有说太多,”云潇仔细地回忆了一番,说着,“他给了我一段话,让我照着写,他文笔不好,我稍微修饰了一下措辞,他说你收到的话,会很开心的。”
简书颐失神地颔首,说了谢谢。
当年她很讨厌被他看穿,讨厌他的聪明,觉得那是一种强势的挑衅,浑身是刺的时候,被胜负欲遮住了眼睛,因而也看不到那么多讳莫如深的尊重与柔情。
她也理应早一点走进他的人生的。
她为这陈年的遗憾匆匆而去。
简书颐走出美术馆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春雨。
她撑起伞,又静止在原地,远远地望向天上。
云潇的话犹言在耳。
也许犯过一些错,经历过一些失败,但简书颐能保证的是,时至今日,她依然忠于自己的心。
就像捉襟见肘的青春时光里,她未曾动摇“人定胜天”的理念。即便栽过跟头,爬起来,还能再走,还始终有信心为自己吹奏一曲理想主义的颂歌。
她做好决定,就不再顾虑万千。
当她决定朝着天空生长,就再也不怕雨打风吹。
简书颐坐进车里,想到什么,把后座的礼物袋取到手中。
她用手指撑开袋口,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又给方立函发了个消息:【明天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吗?】
方立函:【你想吃什么?我安排吧】
简书颐:【你以前请我吃了那么多次饭,该我回请了。还有就是,我想给你道个歉。】
方立函顺从了她的意思。
等她开到下一个路口,红灯停留时,打开手机,看到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他拍的图片,是一整天的阵雨之间,吝啬泄露的几缕日光:【药到病除~】
简书颐笑着,跟在他后面,发了柯基甩尾巴的可爱照片:【傻狗~】
作者有话说: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