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万水千山像被小狗兴
简书颐这次没带电脑,轻装上阵,她很少有完全放松的时刻,像这样,扫清脑子里全部的工作、代码废料,坐在车里,平静地打量着外面光秃秃的山脊,梯田,或是充满民族风情的阁楼,再在几十公里的行驶之后进入藏地,见到了庞大而神圣的雪山,看到在晴空下扬动的风马旗,以及悠游的牧民牵着马和牦牛归家的身影……
所有的烦恼,都在这个全然纯净的世界里短暂消弭。
简书颐是需要强撑着自己做主的人,从小养成了独立冷静的性子。但是在方立函面前,她可以休息。
从前,她对他不信任。
现在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信任,但在他的身旁,她敢闭上眼睛,不用担心车开到危险地区。
车子行驶在雪山脚下,简书颐指着外面问:“为什么一到路口,就会有这样堆起来的石头?”
方立函说:“藏民的文化里,石头有祈福的意思,祝你旅途平安。”
“那我也要去堆一个,日行一善。”
她话没说完,方立函突然紧急地踩了刹车。
快入夜了,这条路挺空荡的,四周都没人,偶尔几辆车从对面车道行驶过来。
简书颐不解地看着方立函。
他安静地垂眸,看向前方的路面。
简书颐也随他的视线低头看去,见到三只巴掌大小的小动物正在缓慢爬行。
她定睛打量:“这是刺猬吗?”
“嗯。”
简书颐不禁一笑:“好可爱,刺猬组队过马路。”
方立函看着它们在车前列队横穿,静静地望了好一会儿,而后启唇道:“车马关。”
简书颐说:“我在书里看过,据说是为了修仙?竟然是真的吗,好神奇。”
方立函说:“万物有灵。”
雪山近在眼前,坐落在蓝调时刻的夜里,庞大得让人生畏。
简书颐看刺猬的眼睛缓慢地挪到他的脸上。
方立函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修长的指骨微微松散,他沉默地停车等待时,淡薄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长夜。
夜色消沉,疏离而苍凉,他的眼睛也是。
简书颐问他:“你为什么喜欢动物?”
方立函思考着,慢声地说下去:“敏锐,果敢,纯粹,不算计,不伪装。”
简书颐:“动物也算计和伪装,只是很快被人识破,论成为上位者的重要性。”
他失神的片刻被她扯回来,方立函笑不及眼地弯了下唇角:“也是。”
简书颐在车里放了歌,暧昧缱绻的曲调听得人昏昏欲睡,她喜欢的歌手唱到:也许爱是寻找自己灵魂的缺失。
小刺猬过完了马路,方立函终于把车子开过去。
这一站叫云归,是个雪山脚下的小镇,只能订到民宿。
民宿的老板是个客气热情的中年男人,不是本地人,简书颐和方立函进门的时候,有个小女孩趴在桌上学习握笔写字,简书颐看了一眼女孩的背影,七八岁大小。
简书颐见今天没什么云,想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星空,她知道方立函开车很累,就叫他先上去休息。
简书颐看着那个女孩,问老板:“这是你的孩子吗?”
老板说:“是附近寺里的孤儿,都是僧人在化缘抚养。”
简书颐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哦……”
院子里两张木制的折叠桌是拼在一起的,简书颐在女孩的对面坐下。
看女孩的相貌应该是藏族人,她在纸上描红,写的是藏文,底下垫着一本册子,握笔的手法还很生涩,穿着和汉族服饰无异,身上戴了一个护身符,抬头看了一眼简书颐,眸色极为清澈干净,看得出性格应该是沉静而内敛的,看到陌生人并不怕生害羞,静静地回视简书颐。
简书颐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桑桑。”
“会写汉字吗?”
“一点点。”
简书颐拿过桌角的儿童读物,是汉字版本的《简爱》。
她说:“这是你的书吗?”
桑桑说:“是武老师留下的。”
“谁是武老师?”
“上一个汉语老师。”
“离开了吗?”
“对。”
老板给简书颐端了杯茶水过来,说:“这里资源不好,很多援藏的老师都是短期派遣,或者来支教的,待不了多久,留不住人。”
简书颐看他一眼,点头,接过茶水道谢。
她翻了翻那本小书,问:“看得懂拼音吗?”
桑桑说:“会一点。”
“那你知道,讲的是什么故事吗?”
“我知道,武老师给我说过,她说这个女孩很像我,所以把这本书送给我。”
她的肤色很深,皮肤干燥而紧实,脸颊上有着浅淡的雀斑,神采与眼神因为硬朗而显得有些倔强,说汉语没有很重的口音,不疾不徐的,很沉稳。
简书颐微微地笑着,看着书本里稚嫩的文字排列和浮夸的插图,再一抬头,桑桑又继续安静地写起她的东西了。
简书颐问她:“你抄的是什么?”
“经书。”她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写着字,“师傅说,学好藏语,以后可以留下来做唐卡画师,或者给人抄经。”
简书颐喝了几口茶后,把书轻轻地放下,“你抄吧,不打扰了。”
她起身要走时,桑桑又忽然出声说:“姐姐,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人。”
简书颐愣了一下,微笑说,“谢谢。”
孩子不懂掩饰,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原来只是源于对美貌的痴迷。
走到二楼的房间,简书颐从玻璃窗里抬头可以看到高耸的雪山,低头可以看到在抄经的女孩背影。
方立函躺在沙发上睡觉,没有开灯,两人座的沙发盛不下他的身长,小腿要搭在扶手上,他可能没打算在这儿睡,但是一倒下就睡着了,简书颐拿了个被子给他盖上。
简书颐吹好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方立函已经醒了,他支着膝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派头十足,正陶醉于自己的摄影技术。
方立函不疾不徐地帮她修着图,说:“你现在知道了,拍照是个技术活,要通过摄影师好的构图,才能把你的颜值优势发挥到最大。”
简书颐懒得接茬,还是忍不住想挖苦一句:“所以你就是这样放大你的脸的优势,以此来勾引人的?”
方立函语气欠欠地说:“我倒是不用,随手拍就行,360度无死角的美貌,只有帅和更帅的区别。”
“……”简书颐愣了一下,气不打一处来,抄起床上的枕头就甩他身上:“我明明比你好看!什么意思啊你!”
方立函立马把手机扔了,眼疾手快地推开她的枕头。
简书颐又把枕头“咚”的一下砸过去,眉毛揪成八字型,“给我道歉!”
方立函伸手把她的枕头揪住,从后面探出脑袋,笑着说,“我哪个字有问题?”
简书颐就使劲儿往外面一扯,气恼地朝他脑袋上胡乱砸去:“你讨打!”
方立函一边接招,一边笑得开怀:“实话实说我还有错了?”
“你犯贱!”简书颐使劲儿甩他:“你特别讨打!”
方立函跟她拉锯了一会儿,玩累了,就把她猛猛进攻的枕头一把扯住,往旁边扔掉。
简书颐还抱着极强的战斗欲想要击败他,准备再去捡起枕头,转眼裤子就被扒了。
方立函把人拦腰一拎,提溜到床上,又一气呵成地把她推到床头。
简书颐一边尖叫着,一边被他气笑,但又挣脱不开,像被人握在手里的一尾鱼,怎么扑腾都无济于事。
她抬脚就是一顿旋风踢,蹬他,噘着嘴巴,委屈道:“讨厌鬼!哪有我好看啊,你丑死了!”
方立函笑着,把她脚腕温柔地压下,他眼眸深邃地盯着她看了会儿,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简书颐的火气消了八成。
方立函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他伏在她身上,将脸颊贴在她的心口,沉默地搂了她一会儿,突然又不动了。
简书颐正要问他怎么了,便听见他开口说了句:“今天早上出门被搭讪了。”
简书颐不明就里:“所以呢?”
方立函的声音闷闷的:“喜欢我的女生很多。”
简书颐的火气又忍不住要上来了:“你想说什么?”
他说:“你也要吃醋。”
“……”
方立函的声音压得很低,软绵绵的,流露出罕见的孩子气。
她怔了一秒,顿时就心平气和下来。
简书颐将手指轻轻抚在他的发间,说:“你这样像小狗。”
方立函:“嗯,可以吗?”
她说:“我只是觉得,你不会三心二意的。”
他不置可否,又轻声地喊她的名字:“简书颐。”
“怎么了?”
又安静了很久,像是斟酌顾虑了很久,方立函才低低地出声:“你会介意我粘着你吗?”
简书颐说:“男女朋友之间相互粘着,好像是正常的吧。”
方立函撑起身子,俯首看着她:“你同意了。”
简书颐抿一下唇:“我……从来也没说不让吧。”
他心情不错地勾唇一笑,又吻遍她全身,唇舌在某处长久停留,她被指骨卡紧了腿根,羞耻、忐忑又兴奋,简书颐仰进枕头深处,像被小狗的舌头兴奋地舔舐了一顿。湿漉漉的,心脏也是。
作者有话说:无
第42章 万水千山为她停留,
简书颐抱着方立函,坐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肩膀,唇齿间呼出的热浪涌在他的耳朵上,细密的长发像挠人的羽毛刮过他的脖子。
方立函被擦得心痒,觉得她太慢了,将人放倒,又让她腰部悬空,她身体的支点全在他的掌心。他看着她的眼睛,喜欢她被他弄乱的样子,不论是任由摆布的身体,或者放逐的意识,简书颐现在已经不会叫他轻一点了,因为她知道没用,并且这样带来的感受很强烈舒适,余韵也长久。
虽然不知道这里隔音效果如何,简书颐还是没能控制住声量,终于跌落在床中央,她每次结束后,一闭眼就睡着了,方立函再去吻她脖子,就被她无情地一掌拍走了:“热。”
他愣了下,一把扣紧她的手腕,往枕头上一压,不爽道:“翻脸不认人?”
简书颐又把他拍走了:“约法三章。”
过了会儿,方立函起了身,把手里东西打结扔进了垃圾桶,他去洗了手,又看了眼时间,随后穿起一条外裤去了阳台。
他在门外藤椅上坐了会儿,叠起的腿上放着平板,直播镜头里正在进行香港的一场线上拍卖会。
方立函兴致缺缺地看了会儿展品,没有参与,他端着热茶,看着叫价的过程,这一轮成交后,一枚胸针被呈上来。
拍卖师先用粤语讲解一遍,又切换成普通话:“Lot 3188,制作于1950年代的月光石胸针,主石为一颗蛋面切割的天然月光石,大家看这个晶体,近乎全透明……”
方立函加了几次价,听着直播画面里的拍卖师叫出当前价:“76万,76万,还有没有?”
他的手指悬在“+10000”按钮上方,没动。
画面里,一个坐在前排的藏家举了牌,价格跳到77万,方立函这才点了一下。
“78万……”
拍卖师落槌的一刻,竞拍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方立函端了半天的热水都快凉了,他退出拍卖会,才气定神闲地喝上一口茶。
这头刚结束,方裕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拍什么了?”
“你消息怎么能怎么灵通?”方立函坐姿和语气都懒懒的,很难说语气没有挑衅的意思,“买了白月光,送给我的白月光。”
方裕茗没管他,只是问:“还在外面旅行?”
“嗯。”
“云泱明天过生日,你不来起码表示一下,送个小礼物。”
“又不熟,有什么好表示的。”
方裕茗说:“你知道她很喜欢你。”
“就是因为她喜欢我,我才不能送,”方立函静了一秒,又说,“你的烂摊子要我来收拾?”
方裕茗的语气沉下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潇抓不住了,又派我去笼络,就非要倚仗她们家吗?”
方裕茗微微沉默,好声好气跟他说:“爸现在危急关头,你要顾全大局。”
方立函油盐不进道,“一把年纪还危急什么,早点退休回家看看电视吧。”
方裕茗失语一瞬,又问他:“你这个恋爱要谈一辈子?”
方立函:“不行吗?”
“既然有这个打算,总得带家里来见见。”
“你们会伤害她的。”方立函微微一笑,语气狡黠,“我要把她藏起来,然后跟她过一辈子。”
方裕茗也没有多劝他什么,“不管怎么说,还是要顾及体面。”
“有你老婆跑了的头条新闻珠玉在前,我这点事还算什么不体面?”
“……”方裕茗默了很久,声音极冷,“方立函。”
“怎么?”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爱?”
“我本来就可爱。”
最后,方裕茗说:“不要疲劳驾驶,好好休息。”
“休息得很好,我有老婆的晚安吻,你一个人睡也不要偷偷哭——”方立函话音未落,电话就被立刻挂了。
他又低头,翻了下通讯录,拨了个香港朋友的号出去,“拍卖行听日会send份成交确认书去我email,我再轉發俾你。你去俾埋尾数——落槌价78万港纸,俾完钱之后去提货处攞嘢。丝绒盒出面有封条,唔好拆,原封不动送返我屋企。”
朋友在那头笑说:“睇来方少又大出手氹女朋友喎,今次送唔送得出手啊?千祈唔好又食柠檬。”(看来方少爷又大手笔哄女朋友了,这次能送出去吗?不要又碰一鼻子灰)
方立函淡笑:“我尽力啦。”(我努努力)
他起身时,转头就发现简书颐怔怔出神地靠在门框上。
方立函一惊,“你不是睡了吗?”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看雪山。”
“哦。”方立函安静了一秒,又说,“听到什么了?”
简书颐淡淡的:“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勾出一个漫不经心的笑,点了头,往里面走去-
第二天要去雪山,这也是简书颐定的路线。
山上和山脚的天气不一样,虽然早晨出门是晴天,但保不齐山顶风云变幻。
出门时,眼见方立函的冲锋衣和护目镜都用上了,一身冷酷,还戴了个冷帽,帅是挺帅的,但是简书颐提醒:“不是珠峰,没有那么险峻。”
他把拉链提到顶,确保密不透风:“我怕冻死。”
她走到前面去,冷淡道:“你适合生活在保温箱里。”
方立函跟上:“所见略同。”
简书颐是第一次来高海拔地区,她不确定自己的体质如何。但雪山已经开发成一个成熟的景点了,于是上去的时候不算太担心。
沿着缆车上行,简书颐欣赏着窗外的风景和身边的云层,拿着氧气瓶吸了几口。
离大地越来越远,置身云中,飘茫的雪丝在凌乱飞舞。
天有不测风云。
还真下雪了。
方立函的状态还可以,他注意到她一直在吸氧,说:“很难受吗?”
简书颐说:“还好,就是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冰天雪地里,方立函拉住她的手,天气是冷的,他的手心很温暖:“不舒服就不要硬撑,可以提前下去。”
来之前她已经问过,民宿老板说高原反应是正常的,大多数人都会有,心跳加快之类的症状。
简书颐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我带了好几瓶氧气瓶呢。”
方立函没有再说什么。
缆车停在四千多米,距离山顶的观景台还有三百多米的路,需要步行往上。
索道的终点有不少人刚从山上下来,累得不行,坐在那吸氧。
简书颐站在山腰看了会儿景色,拍了几张照片。
她此刻站在原地,感觉精力还是很充沛的,过了会儿,拉着方立函的手一起往上走。
山上的雪越下越大了,沿着石阶走了一段路上行,不知不觉,她就用掉了好几瓶氧气瓶。
瓶子很小,几口就吸完了,并没有她想象中耐用。
方立函没有坚持走到山顶的想法,他时刻在观察着她的状况,说:“氧气瓶可能不够了,还是下去吧。”
还有一百米就能登上观景台了,简书颐本来觉得还能再撑一下,但她看了一眼背包,发现氧气瓶的确已经所剩无几。
她同意下撤的建议:“好。”
但是差一点登顶很遗憾,简书颐回答着他,好像也是在安慰自己:“以后还有机会再来。”
她的力气看起来已经快耗尽了,说完这句话后,简书颐的呼吸就越来越急促。
方立函看了一眼她的智能手表,血氧值已经跌到85了,他急忙给她补了几口葡萄糖。
简书颐又打开一瓶氧气,刚把阀门连接好,脚底一软,往旁边栽倒,紧急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方立函将人扶好,又帮她把氧气瓶装好,扣好面罩,教她吸氧的最佳方式,“你把腰弯下去,慢慢起身。”
简书颐照做。
方立函扶着她的肩头,“不要起这么快,容易晕。”
简书颐依着他的指导,放平心态,一步一步来,又吸了几口氧气,苍白的脸色在大雪中恢复了一点血色。
方立函又看了眼她的手表,血氧值终于往上升了一点。
简书颐:“感觉要死了……”
“高反很正常,不要想太多,境随心转,不会出事的。”方立函安慰着她说,“往好处想。”
简书颐喘着气说:“我能坐下歇会儿吗?氧气快用完了,我没力气了。”
“尽量不要坐,我们得赶紧下去,”方立函打开背包,说,“我这还有氧气瓶。”
简书颐微微皱眉:“你就带了两瓶吧?”
“不止,”方立函把氧气瓶递给她,“你先拿去用。”
她较真:“你就带了两瓶。”
“我带了五瓶。”
“……”简书颐犹豫了一瞬,把他的东西推回去:“你不是病秧子吗,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方立函忍不住笑了一下:“逗你开心呢好吗,我身体特别好。”
简书颐扶着他的胳膊,看向他在鹅毛大雪里明亮的眼睛,心跳也慢慢地平静来下了一些。
他好像比氧气还有用点。
“我都吸完了,你要是出什么事怎么办?”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方立函不正经地笑笑说,“可惜看不到你为我哭了。”
简书颐莫名有点想哭,红了的眼睛又被他逗得笑弯:“你笑起来很好看。”
“是吗?”方立函摸了摸她的头,温柔一笑,“那跟我在一起幸福吗?”
简书颐:“别搞得像在说遗言。”
方立函说:“好了不说话了,省点力——我背你下去。”
“你还有力气吗?你不要硬撑。”
“没有硬撑,我背你。”
简书颐确实走不动了,她伏在他的肩上,问他:“你真的没有不舒服吗?好像大多数人都会高反的。”
他说:“大多数也不代表每个人,我好得很。”
听着他随性潇洒的语气,她似信非信地握着氧气面罩,珍惜地,小口小口地吸着最后的氧,忽然觉得鼻酸难抑,眼睛也慢慢地蒙了雾。
“回去还是跟我锻炼吧。”方立函背着她往下走,调侃着她说,“越紧张越影响身体状态,你可以想想一会儿下去吃什么。”
他话音刚落,察觉到她可能还是哭了,滴落在脖子上的,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泪。
方立函偏眸看一眼简书颐,调动她情绪的笑也笑不出了,他心情复杂地哄着她说:“不会有事的,不要哭,宝宝。”
……
下了山后,简书颐第一时间去了医院。
她做了检查,医生说是急性高原反应,又吸了点氧就恢复过来了。
简书颐在一旁静待观察的时候,医生见她被吓坏的样子,安慰了一句说:“你这很轻的,昨天来了个小姑娘,跟你差不多大,送到这儿的时候嘴唇都是紫的,血氧掉到81,我们给她上了高流量氧,到后半夜才稳住。”
简书颐说:“谢谢,我好多了。”
“第一次来吧?”
“对。”
“没关系,你很健康,回去好好休息。”
“好。”
简书颐走出诊室,在门口没见到方立函,给他发了消息。
他说:【我在输液】
简书颐找到输液室,见到孑然一身坐在长椅上的人。
走廊尽头的窗口,阳光透进来,照亮他半个身子,她看不出他是否虚弱,因为方立函虽然打着吊瓶,另一只手还在气定神闲地玩着手机,跟平常无异。
简书颐走过去,还没到他面前,就开口说道:“你刚刚在山上骗我,其实是在硬撑吗?”
但是方立函并没有回答,他本来低头握着手机,是看到她靠近的身影才慢慢抬头。
他说:“你说话了吗?”
简书颐:“?”
方立函脸上带着微弱的笑,指了下耳朵:“我聋了。”
简书颐一惊:“真的假的?”
他说:“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她怔了好久,皱眉道:“那你还笑得出来?”
他判断出了她的口型,依然笑意浅浅:“事已至此,我要哭吗?”
简书颐的喉咙口沉沉地哽了一下。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过了片刻,静静地在他旁边坐下。
方立函放下手机,把她搂到怀里。
他的耳朵问题也是急性的,只要黄金时段里及时治疗就不会发展严重。
简书颐沉默不语地在他的身上靠了很久。
纵使虚惊一场,也仍有些惊魂未定。四千米高空的雪花已经从身上消散,无助时刻的寒冷仿佛只是错觉。
他们坐在温暖的午后阳光里,拥抱着彼此,只剩时光宛如药瓶里的点滴在轻轻流逝。
“方立函。”她轻声喊他名字。
他没有说话。
真聋了。
简书颐闭了闭眼,眉心难以松弛,跟她的声音一样,无法克制地打着颤:“以后别这样了,我舍不得。”
方立函感受到什么,低头看她:“你跟我说话了吗?”
简书颐沉默片刻,让他注意着自己的口型,问他:“你在想什么”方立函说:“我在想,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开心,就像人生开启了飞行模式。就算有突发状况也不悲伤,我很开心,简书颐。谢谢你,女朋友。”-
打完点滴后,方立函的听力有了轻微的改善,第二天就能对话自如了。
他们离开民宿的那一天,简书颐又见到那个藏族女孩趴在桌上看书。
方立函想到,虽然给简书颐拍了很多照片,他们似乎还没有合影。
他请桑桑帮了忙,给他们在雪山脚下留下了一张合影,按下快门的瞬间,山顶的云层倏然飘远,晨光笼罩着山川,将山巅点燃成神圣的金色。
因为日照金山罕见而短暂,在藏区的文化里寓意吉祥。
简书颐本来没抱希望能看到,或许没有登顶的遗憾会以另一种方式补回来。
方立函收回手机时,又问桑桑:“这附近有玛尼堆吗?”
他还记得简书颐想堆石头的心愿。
桑桑走在前面,领他们去了一个垭口,她在路上捡了一块扁平的白石头,递给简书颐,教她:“你捧着它,在心里想着你的愿望,不要说出来,石头能听见,然后拿它碰一下你的额头,再围着这里绕一圈,放上去。”
简书颐点着头应承,又问方立函:“你跟我一起吗?”
方立函没有接话,他走上前,在她捧住石头的手之外,又捧住了她的手。
简书颐愣了一下,“我是想说,要不要你一块我一块?”
方立函无所谓地笑笑说:“不要了,我的愿望就是你的愿望,两个人的心叠在一起,会不会显得更有诚意,更容易实现?”
简书颐没有再说什么,在苍凉的旷野风中,微凉的手背很快就被他捂暖了。
简书颐长这么大,许了无数次愿望,绕不开两点:第一,要赚很多很多钱。
第二,妈妈和倪青葵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简书颐熟练地在心里默念着这两句话,念完第一句,又心神迟缓了一瞬。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人。
方立函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低眸看着捧着石头许愿的简书颐。
他眼眸平静,并无深意,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她,山间的风清凉地扫过他英俊的眉眼,在这温暖又带着凉意的早春,莫名有着洗净铅华般的温润与柔情,温温淡淡的注视,隽永而安宁,为她停留,也想让她停留。
简书颐将新的名字添入虔诚的心意之中。
她重新闭上眼睛,默念——我要赚很多很多钱。
妈妈、倪青葵还有方立函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周日的下午,他们各自返校。
简书颐到了北京后,算准他的落地时间,掐着点给他发了消息:【耳朵好些没?】
方立函回得挺快的:【好多了】
简书颐稍稍宽心,没有再回复。
方立函又发来一句:【想我吗?】
简书颐:【想】
方立函:【TwT】
简书颐:【掉小豆豆啦?】
方立函:【嗯嗯。】
简书颐:【摸(ω)(._.`)】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次是真的甜完了,不出意外一周内能分掉
第43章 万水千山痛不欲生
自从那天,方立函把简书颐的美丽照片都归功于他的拍摄功劳,简书颐拍照再也不找角度,铁骨铮铮地摆着剪刀手。
方立函就也陪她摆了剪刀手。
于是简书颐打开那张日照金山的照片的时候,想起她微笑的时候,偷偷地打趣他:“这辈子有这么傻过吗?”
他拽拽的,一把将她揽过来:“没关系,陪你傻。”
还好,拍出来的照片并不傻,虽然两个人都很年轻貌美,但有着老夫老妻的自然亲密。
老夫老妻是什么感觉呢?像是两人之间,经历过许多的磨难,最终岁月静好,风调雨顺,回归到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之中,又相爱至深,时光无法改变什么,稳固的幸福宛如坐落在身后的山川。
回到北京之后,简书颐就立刻重整旗鼓了。
她决心不读研,接下来的日子就很关键,投简历,面试,大三的那一年暑假,简书颐没有回江城,她留在北京,顺利进入某个头部科技大厂实习,在核心研发部门做算法。
简书颐的项目组长叫顾知遥,是高级工程师,很年轻,也很活泼,公司的氛围挺好的,没有简书颐想象中那么严肃务实的工作环境,却也不乏专业性和秩序感。当她初来乍到还很拘谨,一口一个“顾老师”喊对方的时候,顾知遥塞给她一杯咖啡,笑笑说:“叫我老大就行。”
因为她工作繁忙,常常要加班,整个夏天,都是方立函去北京见她。
这一年,简书颐21岁,拿到了第一笔工作报酬。
她特别特别特别开心。
简书颐拉着他说,“拿工资了,赏你个小礼物。”
方立函感到意外:“我还有这个荣幸。”
她带他去逛街,给他挑衣服,好像在玩奇迹暖暖。
最终,简书颐花八百块给他买了一件夹克。
“你穿黑色好看,因为你长得很阳光,需要用黑色压一压,才能显露出小装的气质,但是不能大装,当然了,我只是说你长得阳光,其实你性格很阴暗,我知道的。”
简书颐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欣赏着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样子,比橱窗里的假人模特还要帅一点:“挺好看的。”
方立函笑笑说:“这可能不是衣服的功劳。”
“自恋是会挨打的,但我今天心情好,放过你。”
“谢主隆恩。”他把拉链扯好,“我要穿一整年,焊在身上。”
简书颐走到前面去,“不要做这种丢脸的事。”
那天夜里,方立函也给了她一个礼物。
实习期间,简书颐住在学校宿舍,他来的话,她依然是去酒店跟他待在一起,温暖的床上,方立函将手肘抵着枕头,用手撑着脸,低头看她,“手伸出来。”
简书颐看到落在掌心的一枚胸针,是以月光石为主石,镶嵌在高级珠宝底座上的鸟型胸针。主体造型为一只展翅小鸟,鸟身以蛋面的月光石雕刻而成,石面上呈现出清澈的蓝色浮光。
方立函在她端详时问道:“还记得笼子里的鸟吗?”
简书颐居然一瞬间想起:“简爱吗?”
“对,”他送给她振翅的小鸟,笑眼温柔道,“她飞出来了。”
简书颐打量着胸针的眼神是欣喜的,但转而又迟疑了一秒,看了一眼方立函,对视上的瞬间,两个人异口同声——“多少钱?”
简书颐轻轻一顿。
方立函倒是露出果不其然的笑。
他说:“正好八百。”
“这么便宜吗?”
“嗯,”方立函说,“月光石很便宜。”
“这个叫月光石?”
“是的,它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月光效应,看起来是银白色的,但是在有光线的地方,就会呈现出一点淡淡的蓝。”
简书颐起了身到窗边,借着月光,看它清冷、朦胧而温柔的色彩,听见他慢条斯理的解释说:“古罗马人觉得这是凝固的月光,把它送给月神狄安娜,希腊人又觉得,它是美神和爱神维纳斯的象征。”
“爱神?”
“对,这是爱情的信物。”
看着月光下的小鸟,他们都相信,她会越飞越高的。
简书颐的工作能力很强,领导器重她,顾知遥对简书颐说,她被录用为正式员工的可能性会很大,这代表着秋招可以免去笔试环节,甚至直接进入最终的主管面试,相当于跳过了最残酷的筛选关。
这对她来说是个好消息,简书颐一直是计划留在北京的,从高中毕业开始,这个想法就未曾动摇。
她读书这几年,无论是赏识她的老师、学姐,或者一起合伙创业的同学,人脉圈子都集中在北京,实习的公司又是行业头部,给她的福利待遇很好,不管今后是选择职场晋升,或者自立门户,都是前途无量的。
她也很喜欢这座城市。
简书颐才20岁出头,就算再过十年也才30。
她一直坚信,她会在这里大展宏图的。
大四这一年,简书颐忙着写论文,快要过完这个冬天的时候,方立函陪她去了一次曲州,她的家乡。
之前她觉得差点运气,说要去找个庙拜一拜,他记在心里了,问她还想不想去道观拜礼。
简书颐听方立函说起过,他父亲这几年身体不太好,虽然公司还有他哥哥在撑着,方立函也得学着挑起大梁了,他陆陆续续接管了一些集团工作,大三之后,除了修学分,大部分时间,方立函都不在学校里待着。
“又商业危机了?”简书颐这么问他。
“没那么危机,”他散漫地说,“人要是天天乱活,就得隔三差五去算算命。”
简书颐翻了个白眼,问他正经的:“之前的事对你爸爸打击很大吗?”
方立函说:“被打击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
她不能从方立函口中获得真相,因为他说话总是吊儿郎当的。
简书颐问他:“你信道教吗?”
“我倒霉起来什么都信,”他依然不着调地笑一笑,说,“你不是喜欢逍遥游吗?庄子是道家的吧。”
简书颐默然片刻。
那么久的事了,他还记得。
比起佛学,简书颐的确更崇尚道法里的哲学体系,核心观点是实现个人超越,通过努力,达到更自由,更长久的存在状态,与她的人生观不谋而合。
曲州是有名的道教圣地。
年后,他们又一起出发。
不过江城到曲州,只有k开头的绿皮火车可以坐。
方立函本来是打算开车过去的,简书颐说开车太久了,还是火车吧。
他没坐过火车,但也没脾气地答应了。
简书颐有时候觉得他常常活在空中,身上缺少烟火气,像一个看破红尘的淡漠贤君,远远地坐在那里,不动如山,这样的人是不可能落地的。
但是她坐着候车时,看着他走进赶火车的人海之中,步入小卖部去给她买水,走几步、停一下,让人过去,疾速穿梭的人影行色匆匆,这样的画面像极了文艺片导演爱用的抽帧镜头,背景都虚化,周围的人如流水般快速穿过,主角的动作迟缓而孤寂,在她的眼中呈现出亦真亦幻的恍惚。
他们买的是夜晚的坐票。
四人围桌,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妻。
方立函把行李箱在货架上掖好,坐下时,听见简书颐问:“跟着我受罪吗?”
他想把腿架起来,发现空间太小,抬起来会踢到对面的人,就老老实实地放下了:“怎么这么说,你是想故意折磨我?”
简书颐在桌上放了个阅读器,托腮微笑,偏头看他:“哪有,是真不想开车过去,太远了,路还不好走。”
方立函说:“我还以为这也是你恶趣味的一环。”
简书颐扬眉:“就算是折磨你,你也来了不是吗?”
方立函不置可否,弯唇一笑,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忽然问她:“有一年过年,你在火车上给我打电话,你记得吗?”
简书颐缓缓一眨眼:“当然了,也没多久吧?”
“挺久了,四年了。”
简书颐震惊于时间流逝时,方立函也像是陷入回忆,语气变深了一些,说,“终于可以陪你一起了。”
她没有说话,又听见他说下去:“如果这样可以离你近一点,感受你多一点,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心甘情愿,而且很快乐,怎么会觉得是折磨呢?”
简书颐不知道,人在感受到幸福的时候会哭吗?
她现在怎么有一点鼻子发酸。
火车上没空调,晚上还挺冷的。
方立函从箱子里拿了一条毯子,往她身上一丢,见简书颐没动,凌乱的毛毯快从她身上滑下来,他便上手帮她整理,又给她掖好领口。
简书颐瞥一眼身上的毛毯:“你还挺会照顾人的。”
方立函得意地扬唇一笑:“一直如此,你到底对我有多少偏见?”
简书颐眉眼清冷:“我这是在讽刺,怎么好赖话不分?”
“是吗?”
“把我裹成木乃伊是你的用意?”
方立函看她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简书颐把毯子扯下来,重新展开,在身上铺好。
她静静地想,好奇怪啊。
她想“折磨”他,他感受到的却是快乐?
一个慢腾腾的,拥挤的夜晚而已,不知道有什么快乐可言,但是简书颐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就丝毫不觉得车程漫长。
简书颐闭了会儿眼睛,又睁开了:“睡不着,你给我唱首歌吧。”
他问:“你要听什么?”
“我随便点一首,你看看会不会。”
简书颐说着,打开音乐播放器,闭上眼睛,随手划动,然后在屏幕上一点。
是一首很老的歌,叫《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方立函说他听过,之前他的司机很爱放一些老歌,但没唱过,他得戴着耳机,看着歌词,才能跟着唱出来。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常常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为什么明明相爱,到最后还是要分开是否我们总是徘徊在心门之外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而我渐渐明白,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懂得珍惜以后归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他磕磕绊绊地唱完后,简书颐思考着点评:“这歌词听起来怎么这么疼痛?”
方立函淡淡讥讽:“你太会挑了。”
她点头,又说:“原来不是所有低音炮唱歌都好听。”
“是因为不熟悉,”方立函义正词严,捏她的脸,语气故作凶狠,“你什么意思?”
简书颐笑着往他嘴里塞了刚拆封的小蛋糕,堵住并哄道:“好了好了,还不错,但是不要有下次了。”
简书颐睡着的时候是被他抱在怀里的。
方立函低头看着她的睡颜,见她呼吸平稳均匀,他轻轻地唤她:“简书颐。”
她不吱声。
方立函凑近她的耳朵,“我……”
他顿了两秒,说:“比你好看。”
她仍然没有动。
这都没跳起来打他,看来是真睡着了。
于是,他又轻了轻声:“简书颐。”
方立函拨了拨她的刘海,露出她干净明亮的额头。
他在她面前时,确实还有些淘气的小男孩心性,喜欢捏她的脸,把她的表情捏皱,揉乱她的头发,看到她嗔怒地抬手要揍他的样子,也觉得好可爱。
他低头,看着她熟睡的脸,轻轻地吻在她的额头。
“我爱你。”-
大四的下半学期,临近毕业的生活是兵荒马乱的。
每个人的22岁注定不安宁。他们要离开象牙塔,启程去各自的远方。
方立函应该也有很多事情要忙,给她的电话都打少了,但是他只要有空就会联系她。
毕业的那一年夏天,他们又安排了一次毕业旅行。
夏天过完后,方立函留在申城工作。
他要真是个游戏人间的二世祖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点能力,家里是很仰仗他能够挑起公司大梁的。
简书颐按照计划,继续在北京上班。
她不知道方立函对今后的事是怎么做打算的,他几乎是忙得不可开交,还没有顾得上和她讨论严肃的未来。
他会跟她来人生地不熟、并且水土不服的北京?
或者简书颐调到申城的分部,接受打了七折的工资单?
可是,她是人往高处走,不是水往低处流。
因为加班,简书颐在工作中焦头烂额,方立函来找过她一次,简书颐就简单地提了一句:“要一直这样异地奔波吗?”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给我一段时间考虑这件事,并且做一些打算,我会给你一个答复。”方立函认真地说,“我这边也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先不着急,你好好工作。”
人的心理很奇怪,如果他不愿意妥协,那么她也会强硬到底。
但如果他表现出一丁点割舍前程的意愿,她就会同时心软下来,心想实在不行,我去找你也可以。
但这样的话,简书颐是不可能轻易说出口的。
因为牵扯到的不仅是工作,还有未来。
她要考虑的是,他们两个的未来。
这件事悬而未决。
本科毕业后,倪青葵继续留在北京发展,她在美轮美奂的艺术氛围里,做着她的小梦想家,这几年,她跑了很多地方演出,大都是在国外的舞台,每去到一座城市,她就会给简书颐寄来一张明信片,倪青葵赠送的明信片在她的书桌上,越来越厚,她站上的舞台越来越高,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这个天才少女的名字。
江轸在简书颐的竞品公司入职,可以说是毫不意外,他和简书颐自来就互为竞品。
倪青葵和江轸是这一年的国庆领的证,在江城。
看到倪青葵喊着“当当当挡”,然后利落地掏出一本结婚证的时候,简书颐瞥一眼上面的夫妻合影,再一眨眼,眼泪就流出来了。
倪青葵立刻抱住她:“为什么哭呀。”
简书颐难为情地擦擦眼睛:“看到你幸福我就特别想哭。”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好朋友喜气洋洋的脸,说:“倪青葵,你还是个小孩呢,怎么就结婚了?”
倪青葵笑着亲她的脸:“那你也快点跟上哦,我们一起做大人!”
国庆七天,竟然是最难得的假期了。
方立函这次没有回来,看来他连国庆的假期都没了。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简书颐出门,去江边走了走。
她一个人在小酒馆里点了杯喝的,听着歌手唱了会儿歌,又兴致缺缺地准备离开了。
江边的路面上停着一些豪车,简书颐推门出去的时候,一辆熟悉的跑车恰好停在眼前,车主下来的时候,也看到了她。
是方立函的朋友,叫程斯帆。
时尚英俊的男孩子走到这边来,喊了她一声:“简书颐?”
简书颐顿住脚步,看向对方。
她跟方立函的朋友都算不上熟悉,与其说他不愿意带她进自己的圈子玩,不如说简书颐有偏见,不爱与这些公子哥打交道,她骨子里清高,觉得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也不爱花天酒地,所以没有必要多接触。
不过程斯帆性格还不错,挺有教养的,简书颐偶尔能跟他说上几句话,他也算是方立函关系最好的发小之一了。
而且方立函之前给陈奶奶介绍人脉的时候,提到的那个医院高层,就是程斯帆的爸爸。
程斯帆读的是国内的医学专业,目前应该还在读硕士。
她友好地点头,“你好。”
程斯帆指了下酒馆:“你在这儿喝酒吗?”
“对,我来走走。”
他说:“工作太累了是吧?”
简书颐自嘲一笑:“是啊,肯定没有读书的时候那么轻松。”
跟不熟的人碰见,打个照面就行了,简书颐正准备道别时,程斯帆的话却没说完,“聊两句行吗?”
她看了眼时间,不急着回去,就答应下来。
程斯帆想问她能不能再喝点,简书颐说不喝了,他就没强求,靠在车门上跟她聊了会儿天。
他说:“你们去年去西南旅游了是吗?”
“对。”
“他耳朵积液你知道吗?”
简书颐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这个,想起当时的旅行:“是因为高反,突发性失聪,挂了水就好了,是积液吗?我不太懂医学知识。”
程斯帆说:“没好,回来之后还跑了几次医院,还加重了。”
见她眼波一顿,很明显地愣住,他说:“他果然没告诉你啊?”
简书颐摇头。
程斯帆说:“就跟他坐飞机的时候,耳朵疼差不多原理。”
“他……飞机怎么了?”
“他不能坐飞机,每次飞行都痛不欲生。”
简书颐的呼吸滞了滞。
痛不欲生?
“你确定?”她有那么一瞬间怀疑,他是不是在耍她。
程斯帆:“我确定啊,这有什么好骗你的呢?”
过了会儿,他又说:“我就猜到他没跟你说。”
简书颐喃喃:“为什么不说……”
“他说你很聪明,你什么都会想多,如果有什么苦楚就告诉你,这是让你为难。
“就像他知道,你不喜欢跟我们玩,所以不带你过来,偶尔见面一块儿,他也说叫我们收敛着,别吓到你。
“他就是希望你在这段感情里,能轻松愉快一点,不要有压力,不要很沉重,他说,你能靠自己走这么远的路,读这么多年书,已经很辛苦了,不要再为这种奔波的事情,有丝毫的纠结和操劳。”
简书颐还在消化这个消息,消沉的语句随着呼吸呆呆地吐出:“他没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程斯帆说:“正常啊,他就是这样,什么话都不爱说,什么事都自己扛。”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说实话,说了也没意义,你要选择向别人交代什么,总是为了获得什么,安慰、体谅、理解?或者解决策略。如果不是的话,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要是我,我也不会说。”程斯帆看着简书颐,语气淡淡的,“因为这事无解。”
简书颐垂了会儿视线,又重新看向他,恢复了一点冷静,问:“你现在是在为他打抱不平吗?”
程斯帆笑了:“我是认真和你交代这件事,他不说,你也不能毫不知情,这样对你对他都不公平,是不是?如果你们继续走下去,你也一定要留在北京,两地的飞行,你是不是也应该考虑承担一些?”
简书颐:“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
他笑笑,点头:“好,我不指点了,总之我是希望你们能好好在一起的。”
简书颐也笑了下:“难道你很欣赏我吗?”
“谈不上欣赏吧,我都不了解你。我只是没有想过他会这么心甘情愿,”沉吟片刻,程斯帆说,“我觉得他一定很爱你。”
在简书颐长久的沉默之后,他又感叹一般说了句:“异地是很难的,既然相爱就不要走散。”
简书颐觉得自己的五感变得强烈,一呼一吸都极为沉重,刺耳,她说:“痛不欲生是他的原话吗?还是你在添油加醋?”
“是他的原话。”
“有多痛?”
“无数根针扎在鼓膜上,无法忍受的时候,想推窗户跳下去的那种痛。”
“……”
简书颐:“多久了?”
程斯帆想了想,“不能说多久吧,他一直都这样,这个是软组织的功能问题,他从小就不爱飞,以前在香港读书,一年可能也就回来一两次,也是高铁过来。
“你们在一起大学四年,你又留北京工作,到现在,来来回回,没有三百次也有两百次了吧。高反那次之后,还加重了,现在更飞不了了。”
简书颐站在秋风里,觉得自己的耳道里也被灌满了苍凉的风,对方说话的声音都渐渐淡去,她孱弱的心神像额前的发丝,被越吹越乱。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年轻,没有人真正的懂爱情,因为不可抗的吸引力而懵懵懂懂地说要恋爱。
他喜欢她漂亮的脸蛋,喜欢她不可降服的个性,喜欢跟她兜圈子,用贤君的花招逗一只脚边的猫。
而她想要征服他。
那一年,家门口的巷子里,他说他不爱承诺,他会用行动证明的。
他都做到了。
每一次,他由于迁就她而不得不低头的时候,简书颐都会想,这究竟是风度,责任,还是爱?
她问了自己很久。
又或者,漫长的年岁,终于把责任发酵成了爱。
作者有话说:无
第44章 万水千山天之骄子的
程斯帆可能的确有点打抱不平的意思,否则也不会路上把人拦下,就好端端地说这些。
但是他不会对简书颐表现出尖锐的敌意,话里还有情绪的克制。
和程斯帆分别之后,简书颐一个人又在江边走了走,她去搜了搜坐飞机的耳痛问题,发现不少人都会有类似症状。
专业的医学文章里写:轻则中耳积液,极端情况会耳膜穿孔,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和听力模糊……
简书颐划到评论区,看到有人讨论如何缓解疼痛。
其中有一个方式是通过吃糖咀嚼,利用吞咽动作,强制拉开咽鼓管,使中耳内外气压瞬间平衡。
简书颐终于想起来,方立函是和她提过的,但是当时聊得很漫不经心,她就没往心里去。
她第一次坐飞机时,他来陪她,就一直在咀嚼薄荷糖。
她还以为那糖特别美味呢……
简书颐不是喜欢心里藏事的人,下意识就要去问他真相。
但是、电话拨出在即,她又想,询问有用吗?
影响他和程斯帆的关系就不提了。
她几乎能想到,方立函一定会大事化小,说:没那么严重,别听他煽风点火,又不会死人,就疼那么一会儿而已,你别多想。
他要是愿意承认,他早就说了不是吗?
就像程斯帆说的,这事无解,她问不问都无解。
除非他们结束异地关系。
在此之前,在异地这件事情的想法上,简书颐是有点和他较劲的。
她一味地想,你不来,凭什么要我过去?
即便她知道,他家里从他出生起就给他的事业埋线,以各种方式培养,就是为了他今天能顺利上任,做一个好的公司骨干,他为事业扎的根要比她深很多。
简书颐不一定真的要他来北京,但也想要个态度。
她体内的观察者甚至还能跳出来摸摸下巴:有意思,到底谁会先低头呢?
她仍然保持着一以贯之的相处心态——他走一步,她就走一步。他走两步,她就走两步。
但是现在,情况又大不相同。
简书颐在家里,拿着计算器,和钱玉玲盘算着自己的工资,多少年能够买得起房。
妈妈说:“你要在北京买,恐怕还有点困难吧,那儿房价多贵啊?”
简书颐说:“要么我回来买,要么就多干几年,我在考虑这个问题,你觉得呢?”
“回来的话,工作咋办?江城工资这么低。”
“我买给你住,我自己在外面租就好。”
钱玉玲笑笑,拍着简书颐的肩膀,安慰她说:“这才哪到哪,先把事业稳定下来再说,倪阿姨这房住得挺亲切的,跟自己的也没区别了。”
她安抚着简书颐说:“妈妈不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简书颐不说话了,放下计算器,趴在沙发上安静了好久。
人生的分岔路口,竟然有这么多的抉择要做。
她趴了一会儿,说:“妈妈,我要是离开北京,你会支持我吗?”
说实话,钱玉玲什么都不懂,能给出的职业规划方面的建议几乎没有,她只能说句像是糊弄的心里话:“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
虽然目前的公司很适合她,但是好在简书颐初出茅庐,完全不至于被钉死在这儿。她要是现在是三十岁的公司高管,没准得好好掂量一下。
但眼下,不过是份入职才三个月的工作,说真的,还不足以支撑她在这里站稳脚跟,不值得她为此舍弃他的健康,更不值得她弃五年的恋人于不顾。
简书颐也在反省,她选择打乱规划,是否是对信念的背叛呢?
她不知道,她希望他健康一点。
简书颐打开招聘的网站,看了看申城的工作。
又看了看离申城很近,大厂聚集的滨江,也是互联网和民营经济的重镇之一。
这两个城市都是一线,适合她发展,在这一些地方,她是有绝对的用武之地的,还谈不上屈就。
在极度两难的境地里,一定被逼到那个关头的话,简书颐会选择妥协。
她会放弃北京,不会考虑放弃方立函。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的妥协是有意义的。
对她而言,意义是什么呢?
成为倪青葵和江轸那样,明天就能领证的关系,决定永远在一起。
她得知道,未来的几十年生命里,有没有这个人。
简书颐踌躇着,又气馁地把修了一半的简历关掉,合上了电脑。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她对他的感情,比她想象得还要深一点。
简书颐给方立函打了个视频电话。
他接通的时候,手机屏幕是照着天花板的。
他把手机放桌上,人不在镜头里。
简书颐:“人呢?”
方立函的步伐和慵懒的说话声从画外传来:“刚洗了澡,穿个衣服。”
她嗤笑:“谁没见过。”
他说:“我怕你聊生气了,举报我淫.秽色情。”
简书颐:“……我是这种人吗?”
他言之凿凿:“你就是这种人。”
方立函不仅穿了衣服,还去拿了瓶可乐,一把抓起手机,坐靠在床头,简书颐的视野里随着他的镜头混沌了片刻,很快眼前就显现出一张帅气清爽的脸,水洗过的眉眼清澈,正看着镜头,他穿了件白色t恤,望着她的同时,举起手里的罐装可乐喝了一口,骨节被罐壁的冰水沾得湿漉漉的,手指很修长漂亮。
方立函的视线停留在简书颐的脸上,听见她说了句:“倪青葵结婚了。”
方立函微微蹙眉,不解到下意识反问:“倪青葵?结婚?”
反应过来后,他说:“怎么没请我,就因为我说江轸装?”
简书颐忍不住笑:“只是领证。”
方立函:“我们也领。”
简书颐:“开玩笑吗?”
方立函笑眼淡淡地看着她,表情挺高深莫测的:“全看你愿不愿意了。”
简书颐:“你求个婚。”
方立函不假思索道:“行。”
简书颐看他拿手机的位置很低,不快道:“把你镜头举上去,不要鄙视我。”
他不由地笑了一声,轻轻的,酥酥的:“你站着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会觉得被鄙视了吗?”
方立函虽然这么说,但已经听话地举好手机了。
她说:“偶尔吧,下次让你跪着跟我说话就行。”
他嘴角的笑意扩深了一些,看向屏幕的眼睛在镜头里是微微低垂的,剑眉星目,皎如弯月,十分俊美。
简书颐安静地看了看他的脸,明明还有一身未散的少年气,怎么一眨眼,大家都成为大人了呢?
简书颐问:“现在有人叫你方总吗?”
方立函:“有一些,我还在适应。”
她说:“你家那么多方总,怎么区分?”
“我爸是方总,我哥是平方总,我是立方总。”
简书颐笑了:“那看来你比较牛。”
“那当然了,我是谁啊,”方立函挑一下眉梢,做臭屁的小表情也特别可爱,“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她慢慢地收了笑意,又意有所指地问句:“你平时出差吗?”
方立函:“我不出,平方总负责出,我一般远程交接。”
“线上会议?”
“差不多吧。”
简书颐点头。
她没有什么要紧事,只是又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方立函低了低声:“怎么了,想我?”
“嗯。”
“我月中可能有几天假,到时候去看你,你哪天回北京?”
简书颐说:“暂时不要了,我最近特别忙,没时间招待你。”
方立函:“我就陪着你,什么也不干。”
“真别来。”
他勾出一个无奈的笑,眼眸深深地看着她:“怎么还赶我?”
简书颐:“没事,都快过年了。”
方立函没有再说什么,他们看着彼此,简书颐透过屏幕,莫名地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浓稠的爱意。
原来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这么的明显。
她说:“累不累?”
“还行。”方立函解释说,“最近公司里的事有点乱,需要我顶一下,所以电话打少了。”
简书颐没有在意这些,她静了静,又道:“这么多年,累不累?”
他很聪明,瞬间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方立函又安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缓缓地摇头。
“真的吗?”她问。
“真的。”
简书颐不说话。
方立函淡淡地笑:“你也知道,我这么懒散一个人,怎么会去做我觉得累的事?”
那天聊完天后,方立函给她发了一个异地恋的情侣见面的视频,很感人。
博主配的文案是:爱能跨越万水千山。
程斯帆说的挺对的,出再大的事,方立函也都喜欢自己扛着。
总说没事,小事,不希望她担心。
不是说他从不会袒露脆弱,但这事对他来说确实挺不容易的。
如果说简书颐是刺猬,一身的刺扎痛人,但是起码还有一面柔软肚皮,会翻过来给喜欢的人摸一摸。
方立函是乌龟,正面背面都是壳。
他只讲心甘情愿,并不提爱有多难。
可能是觉得这样就不酷了吧。
不交出全部的自己,让留白的部分,成为一个天之骄子的最后退路。
他似乎没有奢望过,有人愿意爱他的脆弱-
简书颐说她最近很忙是真的。
虽然有一点骑驴找马的想法,但是还没有正式开始投简历,因为她手头的项目正在紧锣密鼓地开展,还没拿到成果,简书颐打算先把这个项目做下来再说。
项目是跨国合作,公司在加拿大有长期的布局和研发投入。那边的研发中心正在牵头一个结合AI和智能语音的创新项目,需要跟北京这边的算法团队紧密协作。
加拿大的团队负责场景定义,北京这边的负责核心算法模型交付,简书颐所在的组正好承接了这个模块。
项目涉及高频的跨国沟通和文档交互,需要一个技术扎实,且能扛得住跨时区节奏的年轻人。
顾知遥选简书颐,是机会,也是考验。
简书颐的工作能力很强,在细节里可见一斑,比如,加拿大那边发来的技术需求文档是全英文的,涉及芯片互联之类的专业术语,她英语成绩好,也早做过这方面的学习,对这类术语非常熟悉,能够快速读完文档,并整理出要点摘要。除此之外,远程会议的口语交流也不在话下。
和顾知遥吃饭的时候,被问到是不是在国外念过书,简书颐只是淡笑着摇摇头。
章凝也在这个组里,她毕业之后是跟简书颐一起进的公司,闻言,她笑着说道:“书颐是超绝自律大学霸,她大三发过一篇IEEE,全英文自己写的,审稿意见回来,她连语法都没被挑过。”
顾知遥点着头,露出欣赏的笑:“跟他们配合得很不错,项目负责人还问我谁在对接。”
步入职场,简书颐现在也会学着说点圆滑的话了:“还得是团队底子打得好,我也就是个传话的。要不是老大在前面撑着,放手让我做,出了问题你兜着,我也没有放开手脚的空间。”
章凝笑着拱她手臂:“太谦虚了,女神。”
又一年深冬,项目结束后,也接近年假了。
快放假的前一周,顾知遥突然找到简书颐,让她去了一趟办公室。
简书颐进去后,顾知遥让她先坐下,要先处理一会儿手里的工作。
简书颐紧张了几分钟,难道要把她裁了?
不应该啊,她刚完成一个大项目。
或者是,升职吗?
还在心里揣摩着,顾知遥挂掉一通电话,开了口说:“有个事我得给你透露一下,现在还没正式开始走流程,加拿大那边的项目需要人长期驻场,我推荐了你。”
这消息太猝不及防了。
简书颐乍一听到,脑子里嗡了一下,皱眉不解道:“是……让我去加拿大?”
“对。”
她仍然怔在那里,嘴唇翕动片刻,欲言又止好半天,憋出来一句:“要去很久吗?”
“那边的工签能到七年。”顾知遥说,“你可以考虑一下,后面HR应该会找你谈。”
“……七年?”
“七年是工签政策能提供的最长期限,就是个远景规划,不是硬性合同。项目呢,一般是三年一个周期,顺利的话,后面会有续签的可能。我派你过去的话,肯定是希望你能把它当作一个长期的职业规划来看待。”
顾知遥说:“你要是去的话,最好做好要在那待七年的准备,但不是说,一定就要这么久。当然了,如果在那边混得不错,没准还能走省提名拿枫叶卡,七年之后,你的人生会多一个选项。”
简书颐讷讷的:“枫叶卡是……?”
“永久居民证。”
顾知遥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加拿大的工资很高,少说是你现在的两倍,干得不错能涨薪的话,三倍起步吧。”
看简书颐愣在那里,迟迟不做声,顾知遥笑了下,安抚一般说:“先别紧张,我现在只是给你说一下,前两天提到这事儿,小章跟我说你很适合,想举荐你,现在也没正式走流程,你要是不愿意的话能拒绝。”
简书颐勉强收拾了一下表情,冷静下来说:“我就是好奇,我进公司没多久,为什么会选我外派?”
顾知遥说:“一个是我看得出你很出色,从大三开始就跟着我了,你的各方面能力我有判断,这个就不用多说了。其次就是,现在其实没什么人愿意外派,工作很多年的员工都有自己的家庭,去国外长年累月的,跟他们的老公老婆,小孩,长时间分离,可能会导致一些情感错位什么的。而且在异国他乡,衣食住行,人脉关系全部都要重新建立,所以外派没你想象得那么有竞争力,工资高是高,很多人都不愿意去的。”
简书颐思考着点了头,表示听进去了她的话,但没有应承。
顾知遥说:“人事那边会跟你谈,不想去也没关系,好好考虑吧,不过我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机会,我是真心地希望你能走到最好的平台,得到更好的发展。”
简书颐回去收拾电脑的时候,屏幕上还显示着,她刚把项目成果加上去的简历。
她现在的手还有点发抖,浑身的气都泄下去了,没有点保存就仓促关掉了修改界面。
简书颐盖上电脑,戴好围巾,下了楼,走进北方的大雪里。
“简书颐~~”她驻足,回头。
章凝手里端着一杯关东煮,热气腾腾地跑过去,“怎么样,老大找你没?”
简书颐淡淡说:“找了,说外派的事。”
“你答应了吗?”
她轻轻垂眼:“还没。”
章凝不意外:“是要好好考虑,毕竟事关前程。”
简书颐默了默,问她:“是你推荐的吗?”
“对。”
简书颐微笑,真诚地说:“谢谢你,章凝。”
章凝嘻嘻一笑:“不客气啦,我觉得外派这事儿特别适合你,你真的可以考虑,之前刘哥也被安排外派,他就拒绝了,因为当时他刚结婚,老婆怀孕了,他肯定走不开,但是你不一样啊,你不用顾虑那么多。”
章凝的话很委婉,言外之意,简书颐只有一个妈妈。她离开的话,可以把母亲带上。
她甚至连房子都没有,连房贷都不用还,可以走得一身轻。
由于简书颐很少在她们面前提起方立函,章凝估计以为她已经分了手,全然不记得她还有个男朋友。
简书颐说:“我再纠结一下。”
章凝扶着她的肩膀:“那可是年薪百万的可能性啊,有放弃的理由吗?”
简书颐没有接话,低垂着眉眼,看脚边慢慢融化的雪。
过了片刻,她又听见章凝语重心长地劝说:“简书颐,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工作之后,寒假的日子就短了。
江城的冬天不下雪,江城下雨。
简书颐躺在床上,看窗前的男生。
方立函手掌撑着窗台,眼波平静地望着外面垂落的雨丝。
她冷不丁问了句:“你喜欢雨天吗?”
“喜欢。”
“为什么?”
他脱口而出:“因为你。”
简书颐记得,他说过喜欢雨天,是因为他们相遇在雨天。
他说,和她遇见的那一天对他来说很重要。
那时候,她觉得他满嘴跑火车,因为他们吵架到快崩盘,这话不过是用来安抚她的计俩。
她随便一问,来测试他五年前的忠诚度。
他接住了。
午后的雨停了,阳光逸散出来。
他们出门散步,公园里,方立函看着草坪上打闹的小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他还是喜欢小动物。
简书颐没有看小狗,她看着方立函。
他忽然一偏眸,对上她的视线。
简书颐恍惚一刹,立刻找话题说,“怎么不把你的猫带出来遛遛?”
“胆子小,容易被吓死。”方立函重新往前走,轻轻地拉着她的手。
他的猫叫ak,简书颐不喜欢这个中二的称呼,每次就叫它:猫~猫~后来ak竟然也听懂了,跟简书颐产生了只属于他们两个的缔结暗号。
她心思芜杂地想着这些。
好奇怪,明明不喜欢猫的,现在怎么连一只猫都会加重她的不舍……
他们在公园里手牵手散步,平平淡淡的午后,浓烈的日光下,她忽然感受到了爱情。
爱情就这样发生在了岁月静好的刹那之间。
简书颐主动拥抱了他,方立函没问为什么,也静静地搂住她的肩膀。
相爱一定要白头偕老吗?
她不知道。
她只想让这个时刻发生得再久一些。
章凝的话犹言在耳,总是打乱她沉浸的思绪——简书颐,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是啊。
她从小的梦想就那么庸俗,长大以后赚很多很多钱,要买一套大房子和妈妈一起住。
现在机遇唾手可得,要怎么说放弃呢?
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和他说这个消息。
方立函会接受吗?
简书颐对他的信任已经很足了,她直觉,他是不会放弃这段感情的。
在北京的五年都坚持过来了,七年也不过是一眨眼。
他大概率会错愕,继而云淡风轻地接受:“没关系,我等你。”
然后呢?
再乘上十几个小时的国际航班,一次又一次去见她吗?
简书颐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睛。
那次去道观拜礼,只顾着前程,都忘记让神明把他们的红线缠紧一点了。
异地恋好难啊。
他觉得,他们的爱可以跨越万水千山。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经历万水千山呢?
方立函低眸,但看不到简书颐埋得很紧的脸,他觉得她拥抱得极为用力,有些反常,正想问句怎么了,就听见她出了声:“早知道高中毕业之后,每一天的距离都这么远,有这么多的路要走……”
简书颐吞下喉头的哽咽,闭着眼睛,竭力地克制着说:“在三中的时候,就答应放学跟你一起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45章 万水千山健康、退路
简书颐很小就学会做饭了,因为她要替妈妈减轻生活负担。
小小的女孩坐在窗口,一边闻着渐渐成熟的米饭香,等着电饭锅跳档,一边借着小窗户上很微弱的天光,翻看手里的一本地理杂志。
城中村的房屋结构并不完善,她和妈妈住的是一室一厅,只有十几平,简易的灶台用石砖砌起,就架在窗户口,用来做饭用,不能算是个厨房。阳台的位置被搭建成简陋的卫生间,一下雨,破旧的外置水管就会滴滴答答的淌水,还会有返潮的臭味。
整个房子,唯一能接触到光线的地方,就是这个小窗口,虽然大多数时候探头望去,都只能看到对面紧邻的楼,以及挂在杆子上靠穿堂风风干的邻居衣物。
她在灰霉的雨季里,翻着在加拿大自驾的摄影师供给杂志的作品。
她心驰神往地看着公路上的冰川与枫叶。
图片上这样辽阔的世界,仿佛把她的房间,她的野心,一并撑大了。
倪青葵终于被米饭香醒了,过来挨着她一起看,睡眼惺忪地问:“加拿大在哪里来着?”
“另一边。”
“另一边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球是圆的嘛,我们在这边,加拿大在另一边。”
“在美国的上面哦。”
“那应该不叫上面,叫北边。”
“噢,那不就是上面吗?”
“……对,上面。隔着一个太平洋呢,特别远。”
“划船过去。”倪青葵哼哧哼哧做了个左右划桨的动作。
“可能是要坐飞机。”
“飞机好,飞机快,划船好累。”倪青葵又扭了扭划累的胳膊。
简书颐挠一挠脸蛋:“听说坐飞机很贵的,普通人坐不起吧?”
“你想去呀?”
简书颐不敢说想去,她只是指着照片说:“我觉得这个山好漂亮。”
她放下杂志,见到妈妈面色尴尬,又小心翼翼地说:“书颐,你那边是不是存了一点钱?这个月的水电费能不能垫一下,等妈发了工资再还给你。”
简书颐把她的存钱罐里零零碎碎的现金倒出来,存了一年,才一百多,心疼又无可奈何地上交。
她抱着隔三差五就被清空的存钱罐想,想攒够机票钱的话,要多少年呢?
还是不要异想天开了。
除了学习成绩,她的人生里任何事,都无法自己做主。
后来上了初中,学习地理知识,懂得了季风与洋流,她看到图片上的枫叶国,知道它西边的海水温暖,带来润泽的风,而东边的海水冰冷,吹来漫天的雪。
简书颐的视线平静略过课本,她看着纸上的知识内容,却在想刚才课间经历的一场语言风暴,眼神无辜的同学,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她:你有没有穿过一百块以上的鞋啊?
简书颐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盖下那张漂亮的枫叶图,她知道,加拿大和月球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这一夜,简书颐睡得不好,雨天容易多梦,人生的走马灯不合时宜地在梦里放映。
这一觉很累,因为带她走了很远。
不用划船,不用飞机,闭上眼睛,就能乘着季风,顺利地抵达海岸的风雪之中。
她终于能够落地了。
……
简书颐起床的时候,方立函还没睡醒。
她动作很轻地离开房间,楼下餐桌上,摆好了阿姨做的早餐。
简书颐随便吃了一点,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动静。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到门口,但没有驶入车库,只是在这里短暂停留。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笔挺的男人,一身深冷的正装,西装外面裹着黑色大衣,三十岁上下,长腿迈得很快,往家中走,男人的长相很深邃,没有方立函那种轻盈的感觉,是另一种层面的英俊,稳重克己,成熟的气质浑然天成,让人想象不出这人是否有过少年样子。
方立函过年会和外婆待在一起,有几年也会去母亲那里吃饭,他和母家的关联并未断过。
所以哥哥偶尔也会回江城,但爸爸不会。
外面很冷,方裕茗进门后,正站在门口摘掉他的黑色手套,一偏眸,就瞥见了准备离开的简书颐。
或许,他已经修炼到连惊讶的情绪都能藏得很深了,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出现在自己家里,也丝毫未显现惊讶,只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简书颐简单地扎了个马尾,穿着深色的羽绒服。虽然已经步入工作,但还一身学生气,简单的装束与纯净清冷的眉眼被他快速地打量了一遍。
“哥哥你好,我叫简书颐,是方立函的女朋友。”
方裕茗微微颔首,语气温淡,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压迫:“我知道。”
他往里头走,问她:“吃了吗?”
“吃过了。”
“再坐会儿吧,我让阿姨准备早茶。”
“好。”
两个人在茶室坐了会儿,一侧是整墙的落地窗,余光里是未完的雨。
方裕茗并没有做出不礼貌的长久盯梢,他一边给她斟一点茶,一边说道:“你长得很漂亮。”
简书颐安静地看了一眼杯中紫红色的液体,想,然后呢?
是要开始骂她狐狸精了吗?
简书颐低眸看着漂亮杯盏,说:“这是酒吗?”
方裕茗说:“洛神花。”
她抿进口中:“很好喝,谢谢。”
方裕茗放下茶壶,平静地问道:“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吧?”
简书颐:“快五年了。”
“高中是同班?”
“对,加上认识的时间,有八年了。”
“时间过得还挺快的,”方裕茗轻轻一点头,说,“你知道他过去的事吗?”
“过去是指?”
“比如,他为什么会去三中读书。”
“我知道,类似于避风头。”
“原本不出意外的话,家里是计划送他出国读书的。”
方裕茗静了半晌,腔调未变,但话里有话:“但是有时候我会想,对方立函来说,这个意外是不是也太意外了?”
在三中的三年,是他人生的bug。风波过后,他们必须把他扶上正确的轨道。
简书颐知道这一点,也不需要他来提醒。
她冷静地看着对方,听见他慢悠悠地出声——“他从前从没有什么任性的想法,这一次竟然说,要放下这里的一切跟你去北京,你说,这叛逆期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一点?”
她始终淡然的眼眸滞涩一瞬,简书颐问:“他是这么说的?”
方裕茗道:“我父亲想办法栓了一阵子,至于日后还能不能拴住,都不好说。”
他望着简书颐,语调平平:“你们恋爱,我个人并不反对,但是涉及到一些紧要大事,两方都难以妥协的时候,是不是要考虑做一些取舍——”简书颐打断:“你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一个人可以爱喝酒,但是不能喝醉,贪杯就要出事了。”方裕茗问她,“那劝酒的人,是不是也该停一停,叫他早一点回家?”
“哥哥不必意有所指。”简书颐说,“你是想告诉我,他原本的计划里没有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计划里就一定有他吗?”
他说:“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方裕茗想要一个结果,简书颐只觉得尊严被挑衅了。
她说:“我只是想说,你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也不必把我的意志当做一根草,三言两语就可以轻轻铲除。
“这很荒谬。
“退一万步说,即便寻求接纳,这事也是相互的,如果一定要过你们的首肯这一关,你们是不是也该思考,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能不能够被我接纳?
“我愿不愿意选择你们这样的家长,成为我的长辈?”
方裕茗感到意外地轻轻扬眉,但眼底那层极深的傲慢浅浅褪去,变成什么呢?好奇,探究?
不重要了,因为她也不在意这人会怎么看她。
简书颐继续说下去:“你当然不会想这些,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屑了解,你觉得我是一粒粘在你的裤脚上,可以轻轻掸走的灰。
“可惜我是一座山。”
她眼里浮出一点自卫的倔强,语气笃定道,“你们才是路过我的云,雨,草木,灰尘。
“能够左右我的意志的,永远只有我自己。”
离开他家后,简书颐走进细雨里,慢慢地撑起了一把伞。
她会为了他放弃北京,但如果不是北京,是前程呢?
前程和方立函放在同一天平上,她必须做出艰难的取舍。
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倾向,但简书颐本来还有所顾虑,不敢太过残忍地面对彼此,直到他哥哥的陈词,直接将最后的砝码压到了另一边。
没有未来,挺好的,省得她抱愧不前,伤筋动骨。也省得他舍弃一切,破釜沉舟。
这个事实,反倒让她轻松了一点。
她迈步走出院子,没有让方家的司机送。
巨大窗户玻璃,映照着颀长的人影。
方裕茗手插在西裤的兜里,摸出烟盒的时候,陡然想起方立函讨厌他在家里抽烟,又将盒子塞回兜里。
他沉默地看着简书颐走出这里,直到她的身影全然消失,雨也渐渐地停了。
方裕茗从茶室走回客厅,准备去水吧台找个打火机去外面抽,拉开抽屉,他的眼神顿在一个首饰盒上,拿到手中,打开,看到一颗亮晶晶的粉钻。
听见脚步声,方裕茗抬眸望去,反骨的少爷睡醒了,懒洋洋地喊着“简书颐”的名字,在找她。
方裕茗提醒:“她走了。”
方立函闻言看过来,又走近,一把夺走他手里的戒指盒,盖上揣自己兜里了。
方裕茗问:“不送了?”
方立函睡眼惺忪,背身靠在柜子上,没什么好语气答:“还没挑好日子,不过你放心,不会让你的心思得逞的。”
方裕茗说:“打算怎么瞒天过海?”
方立函:“谁说要瞒了?”
方裕茗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又去探他眼中克制许久的消沉情绪,劝了一句:“这是大事,你掂量清楚。”
方立函说:“我掂量得很清楚。”
方裕茗默了默,又问他:“爸爸那边怎么交代?”
方立函用无所谓的语气说着:“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如果让她去面对一定会带来伤害,那就不面对,我自己顶着就行了。”
方立函说着,又把戒指盒打开,自己欣赏了一番。
方裕茗:“你是想先斩后奏?”
方立函又把戒指盒揣兜里,微微一哂说:“奏不奏重要吗?反正长这么大你们也没管过我,这种大事倒是要开始拿主意了?是把我当人,还是当棋子?对我来说,远离不尊重我的人也没错吧。”
方裕茗看着他散漫的姿态,眉心蹙紧:“你这是孩子气,跟爸爸赌气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并不能换到你想要的结果。”
方立函只是无力地笑一笑说:“你总说我孩子气,就你一点孩子气也没有,所以变成老古董了。”
方裕茗稍稍敛下双眸,不吭声了。
他面向窗外,又站了一会儿。
方立函歪歪脑袋,打量他:“其实你也没那么老古董吧,所以不用什么都向着爸爸。”
他又瞧着哥哥的衬衫:“我理解你的苦衷,但是必要的时候,可以让自己呼吸一下,领带打那么紧干嘛?”
方裕茗淡淡:“管好你自己。”-
简书颐回到家里的时候,倪青葵今天也难得地早起了。
快到除夕,她和倪月岚在家里忙活。
简书颐拉着她,告诉了倪青葵外派的事情。
她说:“工资特别高,假设我在那边干三年回来,抵得上我在国内打拼十年了,不过工作强度也很大。”
简书颐垂眸思考着,又微微一笑:“但是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吃苦。”
倪青葵本来听得认真,闻言,嘴巴都扁了,捧着她凉凉的脸说:“你不要这样说,我好想哭啊……”
简书颐笑笑,“这有什么好哭的,实话实说。”
“去多久?”
“去……多久,我也说不清。”简书颐放眼一旁,视线慢慢地失去了焦点,“可能三年,也可能一辈子吧。”
倪青葵惊讶:“一辈子?”
简书颐:“我领导说,如果能在那边稳定发展,可以拿永久居民卡。”
倪青葵嘴唇翕动,眉心都皱成八字的,像是真的要哭了。
简书颐摸摸她的发顶:“不哭,祝福我吧。”
“那我要见不到你了?”
简书颐说:“没关系啊,就算我们两个一年只见一面,也不会影响感情,对不对?”
倪青葵吸一吸鼻子:“你真的会在那边待很久吗?”
“怎么说呢,我现在还没过去,一切都是未知数,得看在那边的发展情况,如果好的话,我肯定会做出更有利于我的选择。”
简书颐想了一想:“我要是真能达到年薪一百万,我还回来干什么?”
倪青葵抱住了她:“我是希望你越来越好的,但我不想见不到你。”
她说完,突然想到什么:“那方立函怎么办?”
简书颐低着头看着地面,过好久,才应了一句:“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你的意思是……”
“嗯。”
倪青葵屏息好一会儿,俨然是无法消化这件事:“但是,或许他愿意等你呢?”
简书颐心口一紧,身体深处像有无数的细线缠乱不清,她仓促地压了压眉眼:“最好不要。”
她很想说的那句“舍不得”,到嘴边就变成:“太烦了,老是跟着干嘛啊,还是一个人清净。”
倪青葵还是觉得,揪着眉毛帮她想了想办法:“也不一定要分手吧?先谈着再说呗。”
简书颐淡淡地低眸,“为了他的健康,他的退路,我的前程,我的尊严。”
她摇着头,轻声地说,“真的没必要再继续了。”
简书颐在院子里,靠着桌子,低了很久的头,倪青葵想说几句话宽慰一下,又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还是简书颐先出了声:“我常常希望自己心硬,可以随时舍弃任何人,可以放弃任何事。可是二十多岁了,怎么还没有学会。”
她喃喃自语一般说着,又自嘲地弯了弯唇:“要是心再硬一点就好了。”
倪青葵:“可是心硬了,你要怎么感知幸福呢?”
简书颐闭了闭眼,眨掉眼眶的那一点湿气:“我不要幸福了。”
简书颐不喜欢别人夸她温柔。
如果有人批评她,心硬得像石头,那就更好了。
她想要一双坚毅果敢,目标明确的眼睛,她不要像妈妈那样老实、冗余的善良。
那样活不好,对自己不好。
只过了几秒钟,她再睁开眼,就脚步坚定地转身离开了。
除夕这一天夜里,她坐在窗口看外面的烟花。
她看着倪青葵的爸爸养在笼子里的漂亮鹦鹉,叫折衷,是方立函告诉她的。
她看着院子水缸里冬日枯竭的莲花,当年她接到省状元通知的时候,那朵花是盛开的。
听说人死的时候会有走马灯,告别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吧。
她回想自己的过去。
最让简书颐感到遗憾、悲伤的是,母亲苦了一生,没有过上过好日子。
所以她拼命努力,她等不及,她特别希望妈妈能赶紧有个自己的家。
她们住了二十年的出租屋,随时随地的搬迁并不会带来更好的生活,她的童年和青春期,每天要面对的,是洇水的天花板,是发霉的墙壁,是会突然罢工的黄色空调,是冷不丁上门要钱的房东,是厨房厕所裸露在外的管道,旧得像解放前的遗物,是要扛着断掉好几根伞骨的破伞经过雨天,又要小心翼翼地握着生怕它外翻的日子,是她根本不了解任何昂贵的品牌,却要每天被迫挤进那些虚荣眼光里的生活。
她讨厌这样的生活,却无法改变漫长的贫穷。
她讨厌这样的贫穷,发生在她最无能为力的年纪。
追忆到这一刻,方立函在她脑海里,已经变得很轻了。
简书颐想的是,他那个香港的伯伯叫什么?在新闻上看过,王世荣是吗?
好讨厌的人,干嘛就非得贪那点财呢?
要不是他,他们就不必认识了。
蝴蝶翅膀在彼岸煽动的风,掀起了一场十五岁的雨。
早知道就不要认识了。
简书颐在窗口坐了一晚上,始终没合眼,直到天慢慢地亮起来。
钱玉玲起了床,发现女儿的房间门没关,怕客厅的动静会吵到她,过来替她关门时,发现简书颐坐在那,她问:“没睡还是被吵醒了?”
简书颐没有回答,她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望着窗外,背对着母亲。过了半晌,才音色沙哑地出声。
“妈,跟我去加拿大吧。”
作者有话说:无
第46章 万水千山回到15岁
简书颐过完年又去打了个耳洞。
她这次选择打在了软骨上,帮她打耳洞的还是高中毕业认识的那个老板娘。
18岁的简书颐还觉得,在骨头上打耳洞很酷,但当时恐惧的原因是,她怕疼,所以只打了耳垂。
现在的简书颐已经不再崇尚当年的审美了,但她总觉得这是个未完的心事。
她给出的理由是,我长大了,现在能忍痛了。
钱玉玲起初有所顾虑,但很快同意了,虽然她在国外可能人生地不熟,没什么人脉网,但说真的,她在江城的朋友也少。而且简书颐要去的地区是加拿大的华人重镇,华人比例快占到一半,简书颐已经了解过,那边许多的超市和银行会有普通话或粤语服务,钱玉玲是在听到“连大统华都有”的时候妥协的。
除此之外,简书颐给钱玉玲又买了一个苹果手机,教她出行不易的时候,如何使用翻译器。
和钱玉玲商量好出国的事情后,简书颐就去跟顾知遥提了一下,问能不能帮忙给母亲办个签证,那边回应说,需要申请一个家属陪同的协议,看上面给不给批。
如果顺利通过是最好,实在不行的话,她就放弃这次机会。
第二天,顾知遥那边就发来了消息。
简书颐点开通知栏的时候,手指都有点颤巍巍的。
她犹豫了三秒按进聊天框,看到顾知遥发来的:【可以】
跟方立函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这一年的情人节,简书颐说要请他吃饭。
他说正好也有事找她。
这是年假的最后一天。
如果不是明天就要启程去北京,简书颐不会挑这样的日子。
餐厅是他订的。
简书颐没有让方立函去接她,她过去的路上没想太多,但站在酒店的电梯里,莫名熟悉的感觉就袭来了,她按了45的楼层,恍然想起,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约会吃饭的餐厅。
侍应生站在门口,迎接,领路。
座位号都没变,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
简书颐看着底下的江水与城市灯光,以及一些粉嫩的节日活动气氛,她想到,第一次来的时候为此感到震撼,因为她从没有登上过这样的高楼。
而五年过去,简书颐眼下能够平和地面对这样的景象,她见过许多次,已经能够从容地适应高处。
当心神不再起伏动荡时,这里就成为她应该站立的位置。
简书颐还在看着窗外发呆时,一束玫瑰被递到她的身前。她怔愣的面容被鲜红的色彩打亮一些。
她顺着握住花束的修长指骨,慢慢地往上看。
方立函微笑说:“情人节快乐。”
简书颐点了下头,没有回应。
他照例把花搁置在一边。
“开了个会,不好意思迟到了。”
简书颐下意识看了眼时间,还好,没有迟到,他只是习惯了早到。
方立函坐下时,问她,“还记得这个位置吗?”
简书颐记得:“刚谈的时候,你带我来这里,我不敢吃河豚。”
彼时的他游刃有余,什么都懂,而她生涩、拘谨,害怕吃不惯的样子被他笑话。
所以他遮着眼睛,笑着说,好,我不看你。
那个笑眼盈盈的少年,竟然已经离她远去,这么多年。
方立函穿了黑色衬衫,看样子还挺隆重的。
他没有问简书颐找他有什么事,而是率先提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好了,我跟你去北京。”
不久前,他哥哥向她透露过这个消息,简书颐已经不意外了,她语气淡然地问道:“当初毕业的时候,你都不愿意为我改志愿,现在又怎么要跟我走?”
“当初是什么时候?十八岁?”方立函帮她倒了一杯热茶,缓缓地推过来,说,“人不能变吗?”
简书颐说:“你家里需要你。”
方立函说:“对我来说无所谓,在哪里都能发展事业,你也不用顾虑那么多。”
简书颐问他:“你打算怎么发展事业?”
“我有钱,开公司可以,买房也够。”
“你自己的钱吗?”
“之前炒币赚了很多,你知道的,我没有瞒过你。”
简书颐默不作声地望着他。
见她不语,不知道她在思考踌躇什么,方立函又说:“你想开什么公司,我都可以给你兜着。”
不得不说,他说这句话的样子很帅气。
方立函是真的挺有钱的,足够他一辈子吃喝不愁那种程度,不能说他的能力完全不靠家里,他有家族给他提供的眼界和渠道,也有自己的头脑与精明。
他的确算是做好他能做的一切打算了。
简书颐说:“那你这是完全偏离你的人生轨迹了。”
方立函答:“我不在乎。”
又听到他说这句话了。
最初听到这个论调的时候,她还很不屑,高三那年,在他的车上,疏淡的黑夜里,他说他相信命由天定。
而此时他的不在乎,不同以往,是基于对她的在乎。
随波逐流的人终于有了逆流一次的勇气。
简书颐说:“你不在乎我在乎。”
方立函的眼波在她的表情里静了片刻,感受到她似乎并不愿意接受这个局面。他见简书颐今天的情绪不高涨,心中也隐隐有了一些预感。
他说:“换句话说,假设我没有原始积累,我可以给人打工,你能上班,江轸也能上班,我也是高材生,我不行吗?”
简书颐困惑道:“你要为了我去打工?”
方立函:“不是想到关外牧马放羊吗?我陪你。”
简书颐低了头,心酸难抑的关头,一个微信电话解救了她。
明天要开工了,同事这两天在问她工作上的事。
她竖起屏幕给他看了一眼:“有个工作电话。”
方立函点头。
简书颐起了身,快速地走到一旁接听,电话很快就结束,她又绕进一边的洗手间。
她不知道刚才眼底的湿气有没有很明显,对着镜子看了看表情,又擦干净了眼眶。
那天在雪山脚下,他接了一次他家里打来的电话,简书颐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方立函不跟她说这些事。
但她聪明地觉察到,和另一个女孩、另一边的家庭有关。
这件事似乎也无解,无解的事,就没有为此沟通的必要。
他父亲前几年受到重创,身体不好,没有年轻时候重整旗鼓的干劲了,他哥哥虽然能算是个顶梁柱,但实则一直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科技公司里,家里的集团急需新鲜的血液来支撑。
在她看来,他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不动荡的生活。
他明明可以安稳下来,步入正轨。
人的心理果真奇怪。
他不迁就的时候,她会想,你为什么不肯低头?
而如此郑重的关头才发现,那种想法从来只是撒娇赌气,我没有要你真的为我放弃这一切。
明明可以各自奔赴辉煌的前程,他为什么要为了她去打工呢?
他说出这句愿意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简书颐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淌落到大理石桌面,几乎流成了一条河。
哭了一会儿,她不想再纠结了,强硬地逼了自己一把。
简书颐曾经被一双皮鞋磨破了脚,后跟的伤痕好多天才恢复。
那时,她走在他的身边,想到了“在刀尖上行走”的小美人鱼,心里嘟哝,痛死了!
而此刻的简书颐整理好自己,再往回走的时候,才真正的懂了小美人鱼的痛。
明明今天的鞋子很舒适,但是每靠近他一步,都在加重她内心的撕裂。
原来真正的疼痛不是在脚上,是在心里。
她踩在刀尖上,一步一步,走回他的身边。
方立函等着她,没碰桌上的东西,他最近好像也挺忙的,懒散地靠着椅子,接了个电话。
不过,简书颐来的时候,他就跟那头最后说了两句,挂了。
她已经恢复平静,眉眼里的红痕也在餐厅暗弱的灯光里变得无从察觉。
简书颐:“你不用去北京了,我被公司外派去加拿大了。”
方立函刚放下手机,就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他果真错愕了好一会儿,问她:“短期还是长期?”
“工签是七年。”
方立函神色沉静看着她,但沉静的深处,有一丝不易参破的复杂。显然,他是有一些措手不及的。
简书颐:“不说话是在心里算几岁能回来吗?”
方立函:“还好,没到30。”
“你等我?”
“可以。”
“……”
简书颐稍微垂了垂眼睛,将一阵仓促而激烈的情绪掩饰过去。
她问:“那我要是决定留在那边呢,那你要去找我吗?”
方立函尚未应声,简书颐又道:“如果七年之后,我没有选择留在那里,你呢?再跟我回来?”
方立函不解地摇头,说:“因为你现在通知得很突然,我没办法一秒拍板决定我能跟你走,但我们可以再做商量,工作问题,去留问题,我还很年轻,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你觉得赚钱很累,我养你也可以——”简书颐:“我不用你养。”
“意料之中。”方立函说,“那你顾你自己的,我再考虑我这边。”
倪青葵的话还真的应验了。
她今天本来没打算说难听的话的。
相互沉默片刻,简书颐出了声,语气冷肃地问他:“你没有自己的规划吗?”
她说:“你的人生就是跟着我浮动吗?以后都打算这样?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你明明在这里继续当你的公子哥,不必跟着我奔波,不必从头开始新的事业。你有很多钱,你很厉害,但是你的阶级,你的人脉网,你家里给你的支撑,这些全都不可以因为你非要跟我走而断掉。你能在那些酒局上得心应手,这不是钱能买到的。”
简书颐一串话说下来,方立函听懂了她大概的意图:“你这是在为我考虑吗?”
方立函勉力一笑,他似乎还在贪恋她渗漏不多的一点爱意:“我认为不用。”
他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走,但是现在两难的关头,我们总得有一个人做出让步,不然你觉得这事还能怎么解决?”
简书颐:“分手就可以解决。”
“……”
方立函的话还没说完,在她撂出这句解决办法的一瞬,他怔了一刹,突然忘了后面要说什么了。
空气在此刻凝固下来。
他语气也冷下来一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简书颐:“我知道。”
方立函尽力冷静了一会儿:“我是在认真地考虑解决的办法,你去加拿大,可以,我没阻拦你,首先你去多久,没有定下来,现在是公司发给你的工签,你只是以工作外派的身份出去的,你是属于这个公司的,你明白吗?想要在国外永久居留的可能性非常低,你领导是不是给你画饼了?但现实情况是,你就算在那边工作七年,最后大概率还是要回国——”简书颐摇着头打断他:“什么叫就算七年?你觉得七年很短吗?即便能回来我也不想商量了,我讨厌异地。”
方立函不假思索:“我可以去见你。”
“……”
克制了很久的思绪快要崩塌。
简书颐抬手撑了一下额头,胳膊肘撞倒了桌上那杯水,她竭力忍耐地扶着额头,牙关里痛苦不堪地挤出几个字:“我不要。”
简书颐已经有点混乱了。
她的逻辑失序了,她不想再去想留不留,留几年。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她好讨厌异地恋,她真的不要再飞来飞去了……
杯子里的水不多,旁边的侍应生见状,赶紧过来把桌面擦干净。
简书颐缓了缓,没有让眼泪流出来,又说:“我好像也没答应跟你过一辈子吧,我们从来没认真讨论过结婚的事,为什么突然这种把自己许给我的姿态?你这样粘着我,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是负担。”
在他怔忡不语的片刻,简书颐语速飞快地说下去:“外派的通知下来很久了,最近我一直在考虑,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我们可能要结束恋爱关系了。”
方立函沉默很久,语气也沉了一些:“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商量一下?”
简书颐:“有什么可商量呢?这份工作我是一定会接受的。”
他低垂着眉眼,好像连呼吸这件事都变得有些困难。
沉默很久,方立函慢慢地吐出一句:“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偏眸看向窗外,语气淡下来一些:“你知道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里的时候,我觉得特别震惊,这里居然可以看到整个江城,原来在45楼看到的人这么渺小,跟小蚂蚁一样,那种感受不能叫开心,但是挺惊奇的。可是你不一样,你不会惊奇,因为你从小看到的是这些,但我从小看到的,是水浮桥的天空。”
她重新望向对面的方立函,接着说:“你那天也进去了,就那个窄窄的巷子,你跟我说,再往前走一走就看到了,我听进去,我当真了。
“前途对我而言的重要性,你可能无法理解。如果说前途太宏大了,那就是钱。我需要钱,我要特别特别多的钱。我努力学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赚钱。我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我很开心。
“不是我要这样对你,是在我的优先级里,爱情排在最后,一直以来都是。”
她说完的这一番话,方立函听懂了。
他回了一句:“我理解你。”
他眼神克制着动荡的情绪,平静地看着她,又说:“我想知道,你在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一瞬间想过我?”
简书颐脱口而出:“没有。”
她说:“我只在乎我妈和倪青葵。我跟倪青葵不是需要每天见面的关系,我妈会跟我走。”
方立函:“看来你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对。”简书颐冷静地说,“我不会再犹豫了,分手吧,以后也没必要再联系了。”
她正要离开时,方立函又叫住她:“简书颐。”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听见他低声地问:“你爱过我吗?”
“说这种庸俗的台词有意义吗?”
“你回答我。”
“你也没说过你爱我吧?”简书颐说,“你对我一直在保留,你不愿意承受在我这里受到的感情上的痛苦,你总是说我防御太深,其实你才是防御心最重的人——”他坚持问:“你回答我。”
“……”
沉吟少顷,简书颐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吗?”
方立函没有说话,看着她。
她说:“因为我觉得你姿态很高傲,你对我来说就像一道难解的数学题,一个难走的迷宫,我很想看看,你到底会不会为了我低头。如果说,我的测试就像一场游戏,你现在的投诚就代表我赢了,那游戏也该结束了。”
简书颐冷静地说完,就起了身:“就这样吧。”
他又执着地问:“你爱过我吗?”
她走过去,卷起一阵轻轻的风,捎来最后两个字:“没有。”
……
情人节很热闹。
大街小巷都是粉色气球。
方立函一直走到酒店楼下的巷子里,才找到垃圾桶,他把那一捧玫瑰放在了垃圾桶边,转眼看到两个学生模样的情侣。
年纪很轻,十七八岁。
两个人亲昵地拉着手,说了会儿话,又抱在一起。
他又恍惚地看见,她抱着玫瑰,露出罕见的少女娇羞,说脚疼,又别别扭扭地问他:撒娇不是这样的吗?
他把她抱起来,开心地飞奔着穿过整条巷子。
他说:你今天好温柔。
她回答的是:昙花一现,好好珍惜。
方立函收回视线,少男少女也渐行渐远。
果真是昙花一现。
他把兜里的粉钻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几天后,方立函给简书颐发了条消息,他问她哪一天离开。
简书颐不知道他什么用意,但是回了一句:【下周三】
方立函没有再回复。
发完后,简书颐就有点后悔了,不会要赶到机场来挽留吧?
她又安慰自己,方立函不是这种人,他有他的傲气。
简书颐是从江城飞的,她需要收拾一些行李。
妈妈这几天也在帮忙,把家里都清空了。
简书颐买菜,准备做最后一顿晚饭,她走在南风巷里,又不知不觉地在某条死胡同的路口停留。
当初,他在这里吻她,拉着她的手说:“可以吗简书颐,好想做你男朋友。”
她连他那天穿了什么衣服都记得,谁会想到,那一身干干净净的少年气,会让五年后的她悲伤到无以复加。
那时,她没有想过能长长久久,因为他们在一起的年纪太小了,彼此都没有给一生做过严格的打算。
她甚至异想天开,没准读了大学可以尝试别的可能,在合适的年纪和最帅的男生谈恋爱,感受过男欢女爱之后,还能碰到更适合自己的那一个人,能够顺应她的心意的人。
毕竟他看起来也挺漫不经心的,这样的人能喜欢她多久呢?
可是青春竟是如此短暂。
她有时觉得,五年的学业一晃而过,五年的恋爱却真是深重,就像谈了一辈子一样。丰盈、圆满。除他之外,再无渴求。
她打开相册,看到西南的雪山,旷野的公路,南来北往的航程,年年岁岁,还有那只叫做ak的缅因猫……
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他们去了海岛旅行,在海滩上,她步伐矫健但是突然停下,撒娇一样说,走不动了,于是他背着她,慢慢地走过漫长的海滩……
简书颐不再追忆,她将图片全部选定,点了一键删除。
和他有关的记忆,多到程序都过载了,要跳出一个进度条,慢慢推进,直到百分百,相册空了。
简书颐打断芜杂的思绪,她想,她要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了。
翌日,简书颐拿好各种证件,和妈妈一起出发,在值机的时候,工作人员提醒她:“简女士,您这边的经济舱升级成了头等舱,往这边走是高舱值机区。”
简书颐轻愣:“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升。”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护照:“简书颐是吗?”
“对。”
对方又在电脑上搜了搜什么,回答她:“内部已经给您办理好了。”
机票是公司买的,会给她花大价钱升舱吗?简书颐迟疑着又问:“钱玉玲呢?”
“两位是一起的。”
简书颐不解皱起的眉心缓缓松开。
她一向心高气傲的,从来没用过他的交通费,升舱什么的请求,都是被拒绝。
她回头看了看等候的母亲。
她妈妈腰不好,他知道的。
钱玉玲没有问,因为她不知道经济舱和头等舱的区别,她只觉得第一次坐飞机,座位还挺宽敞舒服的,安全带都是空姐亲手过来系。
简书颐对空姐微笑:“谢谢。”
“旅途愉快。”
她在舷窗口往下看,故乡正在慢慢地远去。
含沙量不同两条江交汇,融不到一起的水色,让他们各走各路。
那一年,《逍遥游》里的思想被她嚼碎,让她震撼,让她憧憬。
她好想要那样的自由与豁然。
她想要走出群山,见到大海。
眼下,如果不是有一块窗户玻璃,她抬起手,就可以碰到这一片苍穹。
这就是背负青天,今将图南的壮丽。
飞机上可能有点热,简书颐收回视线,再看钱玉玲,妈妈已经热得脱下外套了,胳膊肘上贴了一个棕色小熊的创可贴,简书颐问:“这个创可贴哪来的?这么可爱。”
钱玉玲说:“不记得,收拾东西在家里翻出来的,前两天嗑柜子上了。”
“哦,要不要紧?”
“啥事没有,快结疤了。”
简书颐沉默地看着那个创可贴。
过了会儿,她想起来了,是方立函给她的。
高一入学时,那个雨天。
她摔倒在地,擦破了手掌,没有要他搀扶,虽然摔痛,但还是铁骨铮铮地走进了教室。
身后的少年为了绕路买创可贴迟了一步,几分钟后,步伐匆匆地跟她跨进同一间教室,竟然是同学。
她终于想起了他的眼睛。
他所说的,对她一见钟情的那双眼睛。
简书颐看着棕色小熊,脸上带着温淡的笑。
耳骨发炎的剧痛,让她在十几个小时的航行中,坐在黄昏里泪流满面。
看她眼泪直流,妈妈惊慌地问怎么了。
简书颐指着耳洞说,发炎了,疼。
她擦干净脸,翻了翻日记本,想转移话题,给妈妈读了一部分自己的过去。
恰好翻到这一页。
“今天有点倒霉,早上下着雨,撑伞没注意看路,被人开车门撞摔倒了,手掌擦伤一点,不过后面下车的男生很有礼貌,撞我的是他的司机,他给我买了创可贴,还问我要不要去检查。当时我就觉得,他应该是新来的插班生,我们学校没有这号人物,有的话早就位列话题榜榜首了,因为他长得好帅……”
钱玉玲问她:“谁啊,谁长得好帅。”
简书颐合上本子,笑了一笑说:“不知道,陌生人。”
一周之后的某日,简书颐在异国的下午,打开电脑准备工作时,看到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熟悉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色的点。
她点开这条未读消息,看到的发送时间是国内的凌晨四点。
方立函说:【我恨你】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的聊天框,就这样慢慢地往下沉,一天沉过一天。
慢慢地、回到最初。
回到15岁相遇的前一秒,素不相识的人海之中。
第47章 胭脂细雨为没爱过的
(三年后)
江城的深秋,南风巷里似乎一切未变,枯竭衰败的凉意随着穿堂风扫进巷子最深处。
倪青葵已经以淑女坐姿坐了二十分钟了,风把一片树枝的小絮吹到她的锁骨上,痒得她浑身一激灵,起了鸡皮疙瘩。
倪青葵如坐针毡,又不敢妄动,面带微笑,仅用牙齿开合:“我……能挠痒痒吗?”
简书颐头都没抬,手里画笔没停:“不许动。”
倪青葵大声反抗:“就动!”
她蹭一下站起来,飞快地把脸上的毛茸茸的梧桐絮摘了,又飞快地挠挠脸,挠挠背,挠挠屁股,挠挠小腿,还伸了个懒腰:“原来模特这么难做,累死我了!”
简书颐维持着低头画画的姿态,没有看她。
等倪青葵再坐下去,简书颐已经画好了。
她放下笔,把纸张从画板上摘下。
秋风扫过轻盈的纸页一角,掀得簌簌作响,简书颐起身时,发梢的清香与衣摆都扬起在风中。
“好了。”简书颐把画递过去,淡淡说道,“记得挂床头,贴你们结婚照上,能把江轸的脸盖上就行。”
倪青葵看一眼,夸张到瞪眼睛,又笑吟吟地给她竖起大拇指:“哇塞大画家,你现在的水平已经这么炉火纯青了吗?不愧是天赋派——不过我床头不挂结婚照。”
简书颐笑一笑:“那你就睡觉的时候盖他脸上。”
倪青葵欣赏了一番她的画作,又兴冲冲地跑回家里,把画送回去。
简书颐站在萧瑟的秋风里,视线清浅地扫过院子里的一点一滴。
钱玉玲和倪月岚在一旁长吁短叹:“活得够久了,还好她孙子前几年回来,也是有点能力,把老太太的晚年照顾得很好,有一些人的命,真的是苦一辈子的……”
简书颐和妈妈回江城是来参加陈奶奶的葬礼的,昨天出殡,今天就一切结束了。
简书颐看着旁边的鹦鹉,眼神空了一瞬,又听见耳畔传来一声嚷嚷:“简书颐,你们家产品到底行不行?这扫地机器人怎么又罢工了!”
简书颐连忙走过去,检查完情况,无语地盯着倪青葵:“你最好不是在找茬——到底有没有充电?”
“嘻嘻,我故意的。”
“切。”
“切。”
简书颐已经回国半年了,奈何现在的工作不在江城,上一次和倪青葵碰面还是一年前,她去看她在维也纳的第三场小提琴独奏会。
彼时,两人在多瑙河边的夜风里散步时,倪青葵问她还要不要续约,简书颐点头说应该会,她是想要继续留在加拿大的。
不过当时钱玉玲的身体出了一点问题,所以她的回答不算很坚决,妈妈总是生病,连国外的水都喝不惯,让简书颐第一次真正认识到水土不服这件事的严重性。
她很自责。
虽然钱玉玲安慰她说,慢慢地也调整过来了,但简书颐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一意孤行。
想不到命运弄人,给了她另外的机遇,有幸回国,她们又在这里聚首。
倪青葵这几天回江城休息,简书颐可没有休息的空间,她跟母亲出门时,倪青葵泫然欲泣地抱紧她说:“你不陪我再待几天吗?”
简书颐摸摸她的头安慰说:“真得走了,赶飞机,你下次去找我玩啊。”
“我当然会去的。”
倪月岚也客气了两句:“今天就回去了?”
“对。”
“再玩两天呗。”
倪青葵附和:“就是就是。”
简书颐:“明天要上班。”
倪月岚:“工作狂!”
倪青葵:“工作狂!”-
登上飞机,钱玉玲意外道:“又是头等舱啊。”
简书颐笑笑,让她放宽心:“谭总给报销。”
飞机在地面滑行片刻,慢慢地升入云霄。
简书颐放眼窗外,看着逸散的流云,一点一点盖住大地。
她一坐在空中就会想到,有人对她说,以后你每一次飞行,都会想起我了。
忘不掉他。
忘不掉他的痛不欲生。
她把遮光板盖上,闭上眼睛,往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简书颐的房子是买在申城的。
她没有动这些年的存款,让现在的公司给她预支了八百万。
简书颐和钱玉玲都不喜欢太大的房子,家里人少,没那摆阔的需求,最终在申城的中环定下来一套三室。
简书颐工作忙,装修都是母亲着手安排的,散完新房的甲醛,目前入住还不到一个月。
简书颐在加拿大待了整三年,这一年春天,准备续签合同的时候,一个事业上的转机发生,在国内创业的林启航找到她,问她在校期间是不是有申请过某一项专利。
林启航做的是智能家居品牌,他是申城人,公司也开在申城。
大三的时候,简书颐加入过一个和智能家居相关的SRT科研项目,她手里有一个独特的设计方案,作为第一发明人申请了专利。
林启航问她愿不愿意加入他们的团队,帮忙突破一下眼前的技术瓶颈。
简书颐是特地回国跟他们谈的这件事。
品牌叫MoHouse,成立不到两年。CEO谭正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是申城很强劲的科技新贵,当年为了创立这个智能品牌,招兵买马的时候,就碰到了毕业不久林启航,又经过林启航的介绍,认识了简书颐。
谭正对简书颐很赏识,于是在她摆明了不甘心只要劳务报酬的时候,同意了她技术入股做CTO,也就是公司的技术核心。
这一路,辛勤埋下的每一颗种子都会生根发芽。
简书颐实现了当老板的梦。
她给妈妈解释:“技术入股就是,把我的核心技术,比如专利,芯片设计方案之类的,评估作价后,转让给公司——”钱玉玲听不明白:“啥意思?你说慢点。”
“相当于,他们买我的技术,有的老板是管理比较厉害,有的老板就是脑子比较厉害,我就是那个脑子比较厉害的,所以我不用出钱。”
简书颐还有创业失败的心理阴影,要是让她出钱的话,她恐怕不会轻易选择回国创业。
钱玉玲又问:“那你是老板不?”
简书颐说:“当然,我进董事会了,虽然加入得算晚了,头衔也是个联合创始人,对公司是有决策权的。”
她本来以为买房的事情需要谈判,没想到谭正答应得挺爽快。
彼时,简书颐打趣说:“谭总这么大方,我都要担心,是不是用这一招把我扣留在这儿,给你卖命了?”
谭正很阔绰:“区区八百万,两年还不赚回来?而且你现在也是个领导了,赶紧调整一下打工人的心态吧,咱们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简书颐微笑:“谢谢器重,那我只能努努力,翻个倍了。”
进入成年人的生存模式里,简书颐现在要比从前谦和了许多。
她削掉了尖锐的棱角,也变圆了一些,但这不完全是训练出来的社交技能。
她在自省,她在变化、成长。
三年前出国的那天,把相册都清空的时候,简书颐的心情还很平静。
没想到分手的后劲极为汹涌。
几乎半个月,钱玉玲看她一直情绪不对,饭都不肯吃,每天工作完了,就跟行尸走肉一样,往床上一躺,忍不住问她到底咋了。
简书颐跟妈妈交代了一切。
钱玉玲难以置信地说:“你这样对小方不公平呀。”
“我知道。”
简书颐遮住眼睛,不愿再哭,刚抵达的那几天,她流了太多的泪,白天出门,眼睛都疼,她说:“我没有办法。”
钱玉玲:“那也可以好好说话,不要活得像个硬邦邦的钢筋,你从小就这点不好,一身的刺,特别伤人!做人要柔韧,不能韧而不柔,知道吗?你真的要改改你这毛病!”
妈妈极少会疾言厉色地批评她,教育她。如果让钱玉玲用这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她真的看不惯、忍不住。
简书颐的手心还是再一次湿了。
莫名其妙的,为一个没爱过的人流了这辈子最多的泪。
她捂着脸说:“对不起……”
房子买在申城,简书颐是和妈妈好好商量过的。
现在,她的身边只有母亲,于是也决心砍掉一些一意孤行的气势,眼下做任何事情,跟妈妈都有商有量的。
她说:“你想在江城,我就把小葵家的房子买下来,你想跟着我,我就在申城买。”
钱玉玲一点也没犹豫就说:“妈还是跟着你吧,照顾照顾你,你看你天天忙得饭都吃不上,我给你做做饭,而且妈妈跟你分开,我能去哪呀,你一个人在外面还老叫我惦记。”
简书颐百感交集地说:“跟着我来回奔波,你真的辛苦了。”
“说这些干啥。”钱玉玲说,“妈妈跟着你,用上好的手机,坐上轿车,住上大房子,哪个不好?你跟我在一起吃的苦,比这多多了。”
她说:“书颐,你是妈妈的骄傲。”
简书颐也笑着应道:“嗯,以后再也不动了。”-
今天是工作日,飞机在下午落地申城,简书颐先把送妈妈回了家,又把车开往附近的一所学校。
还没有到目的地的时候,经过一个大型商场。
简书颐把车开进停车场。
她找到地下的电梯入口,进门后,看到 Converse的标志,按下了三楼的按键。
简书颐走进店里,在五颜六色的鞋子里观望驻足片刻,匡威的帆布鞋,稀奇古怪的糖果色太多了,她还是倾向于黑或白的经典款百搭。
简书颐拿起了展柜上一双黑色的高帮帆布鞋,抬起后面AllStar的标,指腹轻轻地擦过这几个字母,余光里,跟随的店员靠近。
简书颐:“这一款,要一双35码的。”
“好的,我帮您找一下。”
“谢谢。”
简书颐提着新买的鞋回到车上,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她驱车前往附近的一所小学。
简书颐站在车前等候时,陆陆续续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出来。
她沉静地站在穿行的人群之中,目光放远,看着每一个班级的队伍。
低年级的学生,是老师带着排队出校的。
很快,一个面庞清瘦,肤色偏深的女孩子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女生站在队伍的最后,藏族人的长相较为醒目,她扎着马尾,身型纤瘦高挑,步伐稳重,像矗立在大地上的一棵坚忍而遒劲的树。
简书颐一眼看到她,在不远处喊了一声:“简逾桑。”
桑桑听见后,亮起眼波,抬头看她,随后加快步伐,欣喜地跑过来:“姐姐。”
女孩子性格非常稳重内敛,很难得露出这样欢喜的神色,她平常都是和同学公交回去,简书颐工作忙,偶尔才会来接她。
看样子,她对姐姐还是很依赖的。
她们一起走上过街天桥。
简书颐问她:“课跟得上吗?”
“其他都还好,英语一点都听不懂。”
桑桑已经快11岁了,但她的汉语水平跟不上同龄的学生,只能安排在三年级的班里。
申城的学校真是变态,一年级就开始有英语课。
简书颐说:“我了解过了,这边一二年级的英语只有简单的听说课程,我尽快给你请个家教,周末在家把音标系统学一下。”
桑桑回答:“好。”
简书颐这几年在线上资助过一些山区的学生,桑桑是她第一个领回来的。
办好领养手续后,桑桑就成为了钱玉玲的女儿,也就是简书颐的妹妹。
这件事她也和钱玉玲商量过,妈妈欣然同意。
一方面,简书颐希望桑桑有读书的机会。
一方面,她跟妈妈表示自己将来没有生孩子的可能,钱玉玲退休带娃的心愿落空,正好桑桑的到来填补了母亲在家里游手好闲的无聊生活。
桑桑印在户口本上的大名叫简逾桑,是简书颐给她取的名字。
桑字给她留着,在藏语里寓意吉祥。
但她不太理解汉语,问简书颐:“逾是什么意思?”
“就是跨越一切,告别过去,重新开始。”简书颐笑得温和,问她,“是不是听起来还不错?”
“很好听,谢谢姐姐。”
坐到车里,简书颐把新鞋拿出来,让她试试。
桑桑有些难为情地问:“就在车里试吗?”
简书颐:“不要紧,跟我还拘束什么,你试。”
桑桑弯腰,脱了鞋,把新鞋穿上。
简书颐问:“合脚吗?”
“嗯,正好。”她扭动着脚踝,左右看看。
“好不好看?”
“特别好看。”
简书颐淡淡一笑说,“对,这鞋就是漂亮,其实不太好穿。”
她又说:“不知道你们现在小学生都喜欢穿什么牌子,你有什么要买的,缺的东西,要开口跟我说。”
桑桑答:“我没什么缺的,不过有的话我会说的。”
简书颐嗯了一声,将车子发动,开车上路,又瞥了一眼她的鞋:“一会到家再走几圈试试,我这边不太好停车,得赶紧开走了。”
桑桑把鞋带系上:“好。”
过了会儿,简书颐又问她:“班里有同学欺负你吗?”
“没有。”
“真的没有?你可不要瞒着我。”
桑桑好奇瞧着她,反问:“怎么这样说,你小时候被欺负过吗?”
她很聪明,初来乍到的拘谨和客气也日复一日地褪去了,可能她们很相似吧,桑桑在简书颐面前很快就交出了自己,平时也是有什么就说什么。
简书颐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小学男生可是很讨厌的。”
桑桑的年龄高出同班同学,还是个少数民族的插班生,让简书颐很难不担心,她会被同学用异样的眼光打量。
桑桑这才说:“是有一些说坏话的,不过没关系,都被我骂回去了。”
“就要这样,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别人伤害你,你就要反击。”简书颐说,“但是你保证,自己不要去主动伤害别人就行。”
桑桑说:“看得出来,姐姐也是这样的性格。”
简书颐的神色变淡了一些,车子堵在路中间,她将手扶在方向盘上,静静地望着前面的车尾气,好半天,才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但是我主动伤害过别人。”
桑桑说:“那一定是你非常非常讨厌的人了。”
简书颐身侧的窗户开着,秋风把黄昏卷进来,又撩起她的鬓发,她失神般应了一句:“是曾经很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书颐后面在感情里也会成长很多很多,大家莫急,我来继续讲故事~
第48章 胭脂细雨冤家路窄
简书颐一看到桑桑,就会想起他们当年在西南旅行的日子。
她尽量想将那段回忆剥离,但很难做到。
这一年早春,她独自一人回到雪山脚下的小城,在公路上开着车,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放眼领略那片苍凉地界上的一切风光,她走在曾经和他一起漫步的路上,品尝着当地的奶茶,景区的招牌都没有变过,恍如昨日。
耳边呼啸着旧时光里高原的风声,而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她问桑桑,愿不愿意去城里读书。
桑桑点头,又问她:“那个哥哥呢?”
简书颐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问题,不设防地缓了几秒,才答:“我们分开了。”
桑桑又出其不意地说了一句:“可是他很爱你。”
简书颐望着她,笑意微苦:“你觉得他很爱我吗?”
“当然了。”
有句话流传很广,情种都出生在大富大贵之家。
简书颐觉得,大富大贵可以替换成一种优裕而舒展的状态。
对她来说,一直到买东西可以不看价格的这一天,真的拥有了站立在高楼的能力,不再去计量生活的柴米油盐时,才会幡然醒悟,爱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东西。
生存议题里的爱是柳絮,存在议题里的爱才是金子。
简书颐愿意花很多钱投资在桑桑的身上,她不缺这一点,给她买昂贵的生活用品。
而桑桑掀开鞋盒里的发票看一眼,又忐忑地合上,对她说:“太贵了。”
“不要这样想。”简书颐摸着她的发顶,告诉她,“你用吧,姐姐有能力。”
简书颐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母性泛滥的人,毕竟曾经的她连ak都照顾不好。
但是她无端地想在这个女孩的身上,填补她过去种种的求不得。
桑桑天真拙稚地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嗯,我会努力赚钱的。”
简书颐看着桑桑,笑了一笑,想起遥远的人,又想象着她总有一天能够成年自立的样子,说着:“如果你以后长大了,有了一个很喜欢的男生,姐姐也可以给你足够的底气,让你不因为这些事,迫不得已和他分开。”
桑桑望着简书颐怅然若失的眼睛,不明白她为什么冷不丁说出这样一番话,她想:“你好像有很多的遗憾。”
算是遗憾吗?她也说不清。
如果不是这一些求不得,她也不会成为现在的简书颐-
申城的有钱人很多,简书颐依然渺小。
她年轻貌美又优秀,追求者也依然多不胜数。
霓虹璀璨的繁华都市,等级森严,秩序井然,一场行业会议,可以见到几十号食物链顶端的公子哥和大小姐。
上半年的产品发布会上,出席的某个纨绔二世祖看上简书颐,想方设法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
当时简书颐以为是什么合作方,有工作上的联系,最后跟对方弯弯绕绕地聊了一通,简书颐终于懂了他的来意,她用自己工作忙、没空恋爱的借口打发过去了,二世祖便阔绰地一挥大手说,你跟着我不用工作,以我的资产,买十家你们公司都够。
她不由地想,一个人的尊严到底被看做什么呢?
当年分手,她最撕心裂肺的时候,都没想过给人当金丝雀。
在傲慢的权势面前,这个问题是很难得到解答的。
有的时候也不是她想当刺猬,某些人真的不能给多好脸,只有白眼才能对付。
从前的简书颐大概要气到赏他一个耳光。
现在,她已经能克制住秉性里矜傲强硬的一面,用委婉的话术劝退:“我孩子上小学了,你一起养吗?”
“啥意思,你不是单身吗?”
“离异人士。”
“呃……玩玩呗。”
“我前夫欠一屁股债,债主总来我这儿敲门,你帮我还?”
当晚她就被删了。
桑桑就此成了她的挡箭牌。
当然在她看来,离异带娃根本不是什么低人一等的事,但是当她被放到审视的局面里,这样的身份无疑会成为碍眼的钉子。
简书颐有“女儿”的谣言不胫而走,有人信,有人狐疑,毕竟落在一个大美女身上的传闻总是稀奇古怪。
简书颐对此无所谓,传远一点也好,对挡掉烂桃花起到很大的作用。
近来,身边清净了不少。
Mohouse的logo后面跟着墨居的标识,简书颐在电梯15层停下,她提着一堆咖啡,放在茶水间的桌上。
一堆员工凑过来。
第一个奔过来的女孩子眼尖地挑走她的焦糖玛奇朵,笑嘻嘻说:“谢谢女神~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简书颐用开玩笑的语气,找了个借口:“够早了,你要是知道我每天四点起床给孩子做早餐,你也会觉得我很命苦。”
简书颐现在做老板,负责带一些刚毕业的工程师,在产品技术上,有的算法优化只有简书颐能搞定,她的工作能力不用多说,加上过于漂亮的长相,和少言寡语的个性,会给人轻微的距离感,简书颐在很多人的心里是堪比神一样的存在,公司里的人都挺崇拜她的。
有的研究生年龄比她还大点,姐这种称呼实在是叫不出口。
有一些人规规矩矩叫她简总,有一些亲近的打趣叫她女神,还有一些不太熟的部门员工,会叫她Jane。
路人甲:“什么?!我女神居然英年早婚!”
路人乙:“果然顶级美女在婚恋市场上不流通。”
路人丙:“真假的啊简总,女儿还是儿子?”
简书颐说:“女儿。”
路人丁:“你女儿肯定特别漂亮吧?长得像你?”
简书颐笑一笑说:“没准像爸爸呢。”
路人甲:“下次聚会把你老公也喊上呗,我们也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是拯救了银河系。”
简书颐:“我一般公私分明。”
路人乙:“你是不是在开玩笑呢?”
简书颐依旧笑容浅浅:“你觉得呢。”
路人丙:“你这样很狡猾哦。”
简书颐说:“狡猾一点好,不会被看穿。”
路人丁不敢置信:“不是,你真有女儿啦?”
简书颐点头说:“真有。”
陶菲去旁边的会客厅送了两杯水,出来后,食指抵在唇心,“你们声音小点,开会呢。”
简书颐轻声问陶菲:“林总还没来?”
她有点工作上的事得找林启航问一下。
但陶菲往旁边的会客厅指了一下,悄声地说:“今天盛杨的方总过来,谈融资的事。”
听到盛杨这个名字,简书颐的瞳心就不由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顺着陶菲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个男人的身影。
会客厅和茶水间挨着,隔断只有两盆绿植,是琴叶榕和百合竹,她从电梯口出来后,没有当即看到在沙发上坐着的人。
而此刻,简书颐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沙发紧邻落地窗。
被稀疏的竹叶遮挡的侧影疏淡,方立函正叠腿静坐,等人的姿态慵懒,从简书颐的角度看不到他偏过去的眼睛,但俨然是在漫不经心地睨着窗外,茶几上三杯水冒着热气,对面的座位空着。
他穿得很休闲平常,依然是从前很喜欢的打扮,黑色外套和黑色的工装裤,夹克的拉链扯到顶,松弛的装束将他裹住,整个人陷在漆黑冷劲的少年感里。
——这种外套的布料质感很凉,简书颐心猿意马地想,她以前用脸颊贴过,但是她不怕,因为他的怀抱很温暖。
他完全不用遵循职场上的着装规则,像是早起摸黑从衣柜里随便摸了件外套就搭上了,周身萦绕着“不刻意”的气场,连发丝都松弛,就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儿,等待着CEO过来。
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像是对眼下的工作事项并不挂心。
自然,这种随便并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源于胜券在握的底气。
他的空间极静,而茶水间刚刚热闹完一番。
简书颐的心脏不由地拧紧了一刻。
盛杨在申城做地产和商业综合体,墨居所在写字楼对面的高端商场就是他们旗下的,集团也自有酒店品牌,日常投一些智能家居,顺便给自家的高级酒店做一些采购升级是合理的。
之前简书颐就听谭正说起过,很希望能谈到盛杨这样级别的合作,既想让对方合资入股,又希望盛杨能把集团资源开放给他们,话里话外,心痒难耐。
毕竟如果能顺利谈成,拿到大客户的订单,又有集团的品牌背书,他们公司可以起飞了。
虽然当时简书颐有所顾虑,会不会真在工作中碰到方立函?
但是她起初心里没太当回事,全当合伙人在吹牛画饼,因为这些赫赫有名的集团架子都挺大的,谭正出去谈业务也不是碰壁一两回了,能把他们这些新兴企业放眼里吗?
简书颐轻声问陶菲:“还是找到盛杨了吗?”
“其实没那么难,”陶菲压低声音说,“去年你没来的时候就合作过,采购过我们这儿的一款灯,这个方总还挺好说话的,话语权也很大,主要是出手大方,年轻还是气盛,对数字多少漠不关心,签合同刷刷的,都不看价钱。”
陶菲也是写代码做技术的,性格在他们组是少有的活泼,一边说着,一边做出爽朗签字的动作。
简书颐看着她戏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
这边话音刚落,林启航和谭正一起过来了。
林启航是墨居的副总裁,估计是刚刚跟方立函聊了几句,又去请来在办公室的谭正。
谭正过来时,扭着西服的扣子,毕恭毕敬地说:“方总怎么亲自大驾光临?”
方立函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
他淡声说:“正好今天有点时间。”
谭正说:“要不去办公室坐一下?”
“一会儿还有事,谭总有什么想法尽快谈吧。”
方立函的眼神温和有礼,神色淡然持重,虽然谈话过程中,面上也会露出一些社交性的笑意,但见到大他十几岁的谭正过来,他都没起身迎一下。
拽死了。
当然了,他也不需要动,所有人围着他转就行。
他从容不迫地坐在那儿,就有统筹全局、把控全场的能力。
简书颐试想过,他们会不会在这座城市偶遇。
想象里的他,大概已经西装革履,位高权重,穿着红底皮鞋,用一脚能踩死所有人的气势俯视她,遇到让他恨透的女人岂能善罢甘休,立刻发布全城通缉令,势必要找到她报仇雪恨!
意料之外,他没有。
他在她的眼里仍然是十几岁的样子,还有很明显的少年仪态与筋骨。
此刻再去揣摩他目中无人的姿态,不全然是出于不食人间烟火的自大,她还看到一种很明显的空。
认识一个人,不管他今后多么成熟、像大人,可能在心底里,永远记得见他第一面的样子吧。
简书颐见过他穿校服,所以看到的他,总在青春的光影中。
不知道别人眼里的他是什么样。
正浮想联翩到这儿,简书颐一回过头,甲乙丙丁又热闹起来了。
“看到了,巨帅,顶帅,我上学都没碰到过这种级别的帅哥,主要是气质你懂吗。”
“想不到这么年轻,他进来我还以为实习生呢,但给人感觉还是蛮成熟的。”
“这种看起来淡淡的人手腕最厉害了,杀人不见血的。”
“杀谁啊,杀你吗?”
简书颐隔绝掉这些议论声,回办公室前,最后看了一眼方立函。
人还是那个人,但又一切都变了。
记忆里,他是方立函,是完美男神,是大帅哥。
在这里,他叫盛杨的二少爷。
……
简书颐准备下去吃饭的时候,经过茶水间时,这儿已经没有人了。
陶菲挽着她的胳膊,走向电梯口,冷不丁说:“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方总好拽啊,谈合同都不穿西装。”
简书颐深有同感:“早就觉得了。”
陶菲忽略了她这个“早就”,又喃喃自语说:“可能这就是天生气场吧,谭总这样的才需要三件套装派头。”
简书颐淡淡:“谭总在后面。”
陶菲立刻吓得大气不敢出。
过了会儿,她谨慎地回头。
身后无人。
陶菲松下一口气,并且面如死灰地看向简书颐。
简书颐面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即将合上的一瞬,被男人修长的指骨撑紧,门又慢悠悠地重新打开。
方立函跨了两步,走进来。
他把鸭舌帽戴上了,很冷酷。
陶菲又吸起一口气:“方总好。”
方立函显然不在乎她是谁,但也看了一眼陶菲,点了下头。
简书颐的表情还算淡定,她往后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空间。
她也想打声招呼,但方立函根本没给她眼神,十足高傲的姿态,让她把窜到嘴边的寒暄又咽了回去。
他完全没有看简书颐。
或许刚才在公司,他已经捕捉到了她的存在,毕竟目不斜视地装瞎也是需要本事的。
这比通缉她还可怕。
视而不见就是最尖锐的机锋。
电梯门合上,方立函站立的位置稍微靠前一些,他稍稍低头,双手插进裤兜,站姿松弛,下半张脸隐进了冲锋衣夹克的拉链里。
高大的男人一进来,空间都逼仄了。
他携来一股清幽的香气,很高级,像冷调的茶香。
看他没有跟她打招呼的意思,简书颐便放弃了说话的意图,也淡定地望着镜面里的自己。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腰带束紧腰身,手插兜里,眼见衣襟不知什么时候被风打歪斜,简书颐对着镜子,从容地整了整衣领。
她从前的头发不会留得很长,因为时刻要绑起来准备学习,这几年迷恋长发,蓬松的黑色发梢漫过了肩胛骨,披散在身后,常常被人惊喜地问,哪里做的法式慵懒卷,简书颐说没做过,也不懂什么叫法式慵懒,她的头发是天生的,这几年有了打扮自己的能力,加上后天护理,要把头发养得漂亮茂盛,才会不让人一眼看出自己的职业属性。
15层的电梯很快到底,电梯门打开,死寂而静谧的空间终于流进空气,半分钟的时间度秒如年。
方立函走出去,长腿迈得不急,但步子大,很快就走出了大厅。
眼见他离开很远,陶菲才敢开口说话:“你有没有觉得,刚才电梯里有股阴森的怨气,我觉得后背都冒冷汗了。”
简书颐说:“是他身上的味道太冷了吧。”
陶菲:“那就好,还以为阿飘进来了。”
简书颐感到震撼:“……你最好保佑我,不要让我在晚上进电梯的时候想起你这句话。”
陶菲置若罔闻:“断崖式分手的人都该死啊。”
这下子换成简书颐后背冒冷汗,她匪夷所思道:“你切换话题的方式是什么?”
“哦,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室友被分手之后就化身阿飘了。每天晚上都在哭啊哭,被窝里莫名就传来——”“……”
简书颐:“打住吧。”
陶菲打开振动的手机,看到微信群消息,亢奋地哇了一声说:“谭总说我们可以提前开香槟了!!”
简书颐微笑:“看来方总很大方。”
她没有看手机,视线落在前面的背影上。
方立函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还是那辆奥迪R8,他坐进去后,简书颐的视线定格在他的后视镜上,这个方向,恰好可以从镜面里看到他的脸。
盯梢仅几秒,他也偏眸看了一眼镜子。
眼睛与眼睛,就这样在后视镜里,冤家路窄地重逢了。
谁也没有先躲闪。
过了几秒,方立函轻轻地一眨眼,就将视线云淡风轻地挪开了。
他目视前方,手指搭上方向盘,利落地拨了个大圈,一把就熟练地将车子倒出来。
陶菲还在嘀嘀咕咕:“对啊对啊,早就听说了,虽然方家这个二少爷性格很温和,但是行事张狂。”
简书颐:“有多狂?”
她话音刚落,跑车已经快速地驶了出去,留下一堆浮热的车尾气,感觉这速度快要冲上五百码。
陶菲手一摊:“看,就这么狂。”
“嗯,”简书颐心不在焉地应,“狂人日记可能是他写的。”
不由为他揪起的心,败露在她紧拧的眉梢,简书颐望着扬尘而去的豪车腹诽:开慢点啊,祖宗。
作者有话说:记得看路,别把后视镜盯穿了
第49章 胭脂细雨还在记恨我
简书颐吃了饭回来后,听见他们还在聊方立函的事。
她经过的时候,听他们聊到,他是K大的学长,早年在学校很有名气。
学校果然算是最弱化阶级的地方了,一说是同校学长,和太子爷的关系倏然就变亲切了许多。
简书颐没有再听他们用膜拜的语气讨论自己的前男友。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将风衣脱了挂在椅背,电脑上的微信消息在闪。
简书颐坐下后,把消息打开,看到林启航发来一句:【明天一起喝个咖啡吧?】
简书颐看了眼时间,明天是周六。
她问:【我和你?】
林启航:【还有盛杨的项目负责人,对接一下方案,聊一下大方向,不用那么正式。】
简书颐:【谈成了合作是吗?】
林启航:【对,投资和采购协同,我们现在成供应商了,包括大厅的新风系统、灯光这些,后面都是我们做】
简书颐一般不参与谈合同的事情,但是谭正他们签完协议之后,就是她来负责统筹供应流程了。
简书颐吃惊道:【盛杨不是豪华酒店吗?用我们的全套产品?】
林启航:【你这什么话,器重我们还不行?能不能有点自信?】
简书颐挺有自信的,不过对方立函的用意不是很自信。
是来找她报仇的?
她正思索着,林启航又发来一句:【当然了,肯定得技术过关,你把把关,别让人退货了】
简书颐铁骨铮铮:【绝无可能】
过了几分钟,林启航又问:【晚上一起吃饭?】
简书颐:【我去接桑桑】
林启航是知道她领养孩子的事的,但他碰壁好几回,也懒得再揭穿她的托词了:【好的】
简书颐有家室的传闻还帮了她一个大忙,就是可以杜绝掉一些暧昧的小玩笑。
比如她和林启航。
由于两个人是大学同班同学,起哄让他们在一起的人不少。
简书颐被闹得很烦,但又不能真的挂脸,林启航呢,好像还有点乐在其中。
说实话,虽然他很有精英风范,但是长相差点。
不能说丑,还是很仪表堂堂的,在年轻新贵里算是数一数二的相貌了。
可惜没办法,简书颐谈过最好的。
人往高处走,择偶标准也不能降级。
简书颐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倪青葵的电话。
倪青葵说:“阿姨叫我给你介绍男朋友,你意下如何。”
简书颐:“有合适的给我介绍,我要腹肌男。”
“真的?”
“嗯,我要做.爱。”
倪青葵要抓狂了:“……简书颐你怎么还是这样,你能不能把你脑子里的废料倒干净?!”
简书颐笑了:“谁没有性,欲,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你去包养大学生呗。”
“姐才26岁,肤白貌美好吗。我包养小男孩,不是让小男孩连吃带拿吗?”
倪青葵恍然大悟说:“好有道理。”
简书颐:“说真的,我还是挺喜欢恋爱的感觉的,但是上班真的太累了,哪有空谈情说爱。”
倪青葵:“你可能不是喜欢恋爱的感觉,是喜欢你前男友吧。”
“……”简书颐凝神沉思了一瞬,语气淡了一些说:“也许吧。”
倪青葵说:“我知道,你就是嘴上这么说,身边那么多单身老板供你挑,你又看不上人家。”
简书颐:“我也不能直说,有的男的看起来很萎啊。”
她也有一些不能跟倪青葵说的话,比如,这事只怪她前男友床上功夫不是一般的厉害,让她变得格外挑剔。
倪青葵:“那我也没办法帮你介绍了,我不能让他们脱裤子比大小。”
简书颐必须强调:“还有硬度。”
倪青葵尖叫着把电话挂了。
简书颐又用上小玩具了。
但是期待值被拔高之后,渐渐无法自我满足。她不想把控一切,太温柔了,更多的时候,失控会更好。想要暴烈而迅速的入侵,在不设防的境地里被捣乱,神思都无法落在地上,纵然羞耻,也带来难以言喻的满足。
简书颐把东西放下。
没意思,空空的。
她闭上眼时,突然想到他今天扶着方向盘的手。宛如深秋雨后的竹节,看起来清瘦修长,韧劲和力道都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很有劲,也很有技巧,会驾轻就熟地用力,也知道怎么使坏钓着她,她知道的。
简书颐翻了个身,把脑子里东西倒出去。
算了,这是对前任的大不敬-
此时的申城已是深秋。
简书颐不抗拒休息日谈工作,她现在不是打工人了,加班都是为自己忙活。
简书颐今天出门前化了个妆,她大学的时候不会化妆,是后来步入工作,有一些场合有着整理外形的需求,加上现在也有精力打扮自己了,她正视起容貌的美丽,给脸颊上色,看着镜子的时候也会让心情变好。
在衣柜里挑了一件浅咖色的叠v领针织长裙,裙边能盖到脚踝,版型很好,修身的腰线也有,外面套了一件大地色的风衣。
整体的气质是与她本人个性不太匹配的温婉,但是简书颐的外形足够驾驭这一份温婉。
香水是同色系的壁炉火光,这款浓香的气味很重,过头就显得很腻,她只在衣襟上恰到好处地喷了一点,枯朽的木头掺杂甜丝丝的焦糖气味,一并沾上柔软的发丝。
咖啡店的装潢跟她今天这一身穿搭很协调,以原生态的木色为基调,桌面都是很有呼吸感的榆木板材原料。
简书颐进门后,店里人很少,她不确定林启航到了没,所以没有立刻去点咖啡。
简书颐往里头张望了一圈,又迈步走进。
店里陈设古朴厚重,木雕花窗将光线切割,落在背对着她的人身上。
她一眼认出他的背影,愣了一刹。
方立函?
他怎么会来?
他穿件黑色衬衫,只是背影也足够从容矜贵。背靠着椅子,叠着腿坐,掀开膝盖上的A4纸,看纸张质地,应该是文件而不是菜单。
简书颐走过去,到他对面,有礼一笑:“方总。”
夹在他指缝里的页面飘然落下,方立函的视线从纸面抬起,落到她的脸上。
他目无波澜地看了一眼简书颐,又将眼神轻轻地放回纸上,低声一句:“怎么称呼?”
简书颐想将并在桌子里的单人椅拎出来,在听到他说话的瞬间,她攀在椅背上的手指顿了一秒。
怪不得那天装瞎,还以为是怨气上身,原来只是失忆了。
虽然失忆了,还看来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个身价过亿的天龙人,摆起谱来还是有那么水到渠成的一套。
“我是技术总监。”
他说:“简总。”
简书颐将提包放下,坐在他的对面。
方立函将策划案放下。
他终于抬起脸看她。
简书颐正用虎口轻轻卡住后颈位置的长发,将几根可能掉在领子里的碎发一并拢出来,再将手一松,一头蓬松的黑发又飘逸散开,带出香水清甜的后调。
简书颐正了正衣领,发现方立函正静静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问:“我跟你谈?”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挂起疏淡一笑:“不行吗?”
简书颐:“涉及到传感器,网关,驱动,MCU,SoC,模组,方总准备从哪个方向开始谈?”
方立函沉默了几秒钟:“项目负责人一会儿到。”
简书颐看了一圈桌面有没有菜单,或者二维码。
方立函像是看穿她在找什么:“已经点好了。”
她收紧寻觅的视线,微微颔首。
他看着她的整片颈侧被阳光覆盖,说:“换个台吧,这里有点晒。”
简书颐:“下了这么久的雨,晒晒太阳挺好的。”
沉默少顷,他应道:“嗯。”
不知道林启航为什么迟到,简书颐猜测,可能又堵车了,并且在心里祈祷他快点出现。
简书颐看了一眼手机,给林启航发了个消息,但不能一直看手机,不够礼貌,打完几个字后,再撩起眼眸,发现方立函还在盯着她。
简书颐把手机揣兜里,问他:“你这几年怎么样?”
方立函:“过得很好。”
她说:“还在记恨我吗?”
“今天只谈公事。”
简书颐点头,见他眼神停在自己脸上,她委婉地提醒他再看就失礼了:“我很好看吗?”
方立函只勾了勾唇角,但没有笑到眼中,反而有点冷飕飕的,他终于敛眸,挪开眼神:“挺美的。”
她说:“交女朋友了吗?”
方立函:“当然,就没断过。”
没断过?
意思就是,在她后面起码有大于等于两个前女友,简书颐少说已经是前前前任了。
一个男人被甩了大于等于三次的话,怨气应该就波及不到她了吧?
简书颐本来一想到方立函,的确是时不时浮出一点亏欠的情绪,甚至有些夜里,她还会梦见他们复合,抱在一起时,她终于有机会告诉他,当年是我不好,说了很伤人的话,而他毫不介意地释怀,将此事翻篇,低头吻她。
梦真是容易把人美化不少。
现实却等来一副轻佻的语气,向她宣告前女友众多。
她的愧疚,在他轻描淡写的腔调里荡然无存。
简书颐琢磨,最近日子可能过得太舒适了,她还以为自己的战斗欲已经消弭了。
遇到老对家还是有点难以自控啊……
胡思乱想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就结束,简书颐会心一笑:“那就好,我挺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她微妙地咬重了这个“也”字,但没有念得很刻意,只是让这个音节浮出来,聪明的人自然会放大。
方立函果然捕捉到,他笑得轻淡,眼神又有着藏不住的冷:“看来你已经找到了。”
简书颐:“嗯。”
方立函淡淡:“恭喜。”
简书颐微笑:“谢谢。”
方立函将手腕松松地搭在膝盖上,坐得很懒散,服务员过来送餐,搁下咖啡时,他也纹丝未动。
等人走了,他低了低声:“现在都这么温柔了?”
简书颐说:“长大了,经历多了琢磨出来的,还是圆滑处世才是大智慧。”
方立函了然,又问:“对男朋友也是这样?”
简书颐:“你怎么确定是男朋友,不是丈夫?”
方立函说:“加拿大结婚不用交换钻戒吗?”
“我感官过载,不太爱戴戒指。”简书颐也随他低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你知道的。”
方立函稍作沉默,又问:“对你丈夫也温柔?”
简书颐:“对谁都一样,年少轻狂不懂事,把刺都留给你了,抱歉。”
他洒脱地弯唇,语气也风平浪静:“没那么记仇,早就走出来了。”
话音刚落,方立函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他滑动接听,随后对她说:“我去接人。”
简书颐:“好。”
她看着他走出去,几步路后,方立函撞上迎面过来的服务员,对方刚收好空杯,被他撞了下托盘,杯子歪倒一个,服务员短促地“诶”了一声,提醒道:“您慢点。”
方立函帮忙扶起空杯子,“抱歉。”
作者有话说:小山:现场情况怎么样?简书颐:不知道啊,接了个闹钟就去哭了。
第50章 胭脂细雨针锋相对
方立函离开之后,简书颐泰然自若地喝了一口咖啡。
味蕾被刺激的瞬间,她就泰然不了了。
他给她点了她最讨厌的美式,还是热的。
苦到她皱起眉。
简书颐放下杯子,忍不住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他最好不是故意的!
碰巧,身边过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副眼镜,穿得西装笔挺地坐下,对上简书颐的白眼,对方愣怔了一下。
简书颐扬起微笑,平静地解释:“有点干眼症。”
“好的好的,”男人礼貌地打招呼,“简总是吗?我叫王缅,是IT运维经理,跟你们这边负责对接。”
简书颐也做了自我介绍,问他:“我们两个聊?”
“对。”
简书颐点着头,想问问他方总怎么没来了。
她稍稍偏眸,就看到站在外面的方立函。
他出去接人,又在门口遇见了刚到的林启航。
梧桐树下,两人站在那里说了会儿话。
方立函背对着简书颐,她只看到男人宽阔修长的身影,风把衬衣吹紧,贴在肩宽腰窄的后背,站姿峻拔,依然迷人。
比起从前,他现在更成熟,更稳重,更像一个大人了。
她看不清方立函的表情,但是看到林启航面带微笑,看来两人聊得还比较投机。
方立函的气质很好,这不是卓越的五官可以带来的感觉,需要优渥的底气和强大的气场来支撑。她看不出他这几年过得究竟如何,但矜贵淡漠、万事不过心的疏离感,依旧浑然天成地流露出来,甚至越发浓厚了。
他从前对她百般呵护,眼下,一口咖啡都让她品到冷飕飕的暗箭。
简书颐眼皮跳动,怀疑自己掉到了一个坑里。
她回过神,和王缅聊了一番技术上面的事情,今天要定下来一批项目执行的具体条件。
五分钟后,方立函和林启航过来了。
方立函在简书颐的对面坐下,开口便淡淡说道:“刚刚和林总聊了一下,首批样板间必须在45天之内交付,含调试。”
简书颐看着他在对面指挥若定地坐下,眸色一怔:“合同上有写吗?”
她话音刚落,林启航也扯着凳子,在她的身边坐下了。
林启航和方立函同时出现的画面,让简书颐有点胆寒。
毕竟以前,她或多或少和方立函吐槽过林启航这个人。
方立函对林启航是有所耳闻的,但林启航并不知道简书颐和方立函是前任关系。
感情好的时候说别人坏话的行为是可耻的,无疑是给自己埋了个雷,一旦关系崩裂,她就要祈祷对方不要把这些小话透露出去。
她真的很难想象,某天林启航找到她,居高临下地问一句:听说你说我有爹味?
不过说实在的,方立函的人品还是有保障的,他不至于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
方立函看着她说:“根据具体的工程推进,自然会出现新的要求,这是补充协议。”
“……”
简书颐必须要推翻那句“人品有保障”的印象。
她好声好气道:“我们做设备的正常周期是两到三个月,从勘察出图到安装调试,45天做不完。”
方立函置若罔闻,继续高高在上地提出要求:“预算方面,单间客房改造控制在一万,超出部分需要单独审批。”
他说完,还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他的苦咖啡。
简书颐气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不苦死他?
她说:“你们那总统套的窗帘轨道就五千了,剩下的是要我倒贴吗?”
方立函:“系统稳定性必须做到99%以上。”
简书颐:“你可以直接说一间都不能出错。”
方立函无动于衷道:“客人不会因为你们是新品牌,就容忍这些问题。”
简书颐忍着一肚子火,勾出一个冷讽的笑:“方总最好不是在刻意刁难,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旁边的林启航和王缅都惊出一头冷汗。
林启航干干地笑着,赶忙打了个圆场:“刚刚我和方总谈过了,这些都是可控范围内的,目前只是给个核心指标,我们都觉得你有接下这个业务的能力。”
方立函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望着简书颐,绵里藏针地笑了一笑:“听说简总是学神,这点要求对省状元来说就是刁难了吗?”
简书颐的火气顿时降了一半。
学神这个称呼还是如此动听。
她冷静下来,一一反制:“时间紧可以,但是每一步都需要你们配合,从现场勘察到进场调试,如果你们的工程部拖了,导致延期,我概不负责。
“一万之内我可以做,如果你们现场条件不足,需要额外材料,这笔钱我也概不负责。
“稳定性我可以调,但是你们酒店的运维配合度,如果达不到标准,我不背锅。”
跟简书颐共事这么久,知道她性子直率,但林启航没真的见过她如此与人针锋相对的样子,生怕她下一秒就要把咖啡泼人脸上了,他赶忙启唇,想打个圆场。
但林启航话未出口,方立函便从容地点了头:“可以。”
……
林启航来晚,是因为车子在路上有点小故障,被拖车带走处理了。
会面结束后,他问简书颐能不能捎他一程。
简书颐不太喜欢载男同事,她总觉得男人身上多少都有点残留的烟酒味道,会把车子熏臭,心说你自己打车不行吗?
但又碍于情面,而且两个人还是同路,总不能真见死不救地把他撂在路边。
简书颐的车是花自己的存款买的,一辆黑色的宝马740。
她坐进路边停着的车,林启航刚关上副驾的门,简书颐便听见耳畔轰然一声。
等她再定睛细看,方立函的车只剩一团尾气了。
简书颐一边开车,一边问:“你为什么答应他?”
林启航:“人家大方,而且那话怎么说的,背靠大树好乘凉嘛,说起来盛杨都用我们的产品,名气不是一下就打响了?”
简书颐扶着方向盘,冷笑说:“一点骨气也没有。”
林启航说:“你以为老板这么好当,出门在外不就是看人眼色吗?”
林启航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是会审时度势,该低头时就低头,他俨然是很适合混迹名利场的人。
简书颐嘀咕了一句:“看谁眼色都不要看他眼色。”
林启航嗅觉灵敏:“有故事?”
简书颐问:“一见钟情的反义词是什么?”
林启航:“可能……相看两厌?”
简书颐:“再加一条,八字不合。”
林启航笑笑,“磁场问题吧,有的人天生就不合拍,可能你的性格就不喜欢跟这种很强势的人交流,硬碰硬,谁也不让谁。”
简书颐默了默,不答反问:“其实今天方总不用过来吧?”
林启航:“可能亲自谈会放心一点。”
简书颐:“他看起来并不是亲力亲为的人。”
林启航:“这个我倒是不了解,不过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嗯,时时刻刻想杀人。”简书颐若有所思地评价,“狡猾的狐狸。”
她安静开车的时候,倏然回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没断过”。
在此之前,她是真的挺想给他好好道个歉的。
但是现在,恩恩怨怨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等红灯的时候,简书颐焦灼地喝了几口凉白开,也难以压制心中郁结。
很难说这一些年,某些一晃而过的时刻里,她从没有后悔过,要是当初一起走就好了。
可惜他现在没断过,他们也时过境迁。
从此公私分明,不必再伤神遗憾。
林启航手里的电话也挂掉了,看向简书颐说:“他松口了,说工期可以宽限,叫我们不要熬夜工作。”
简书颐嘲弄一句,“那我是不是要感谢他大人有大量?”
林启航一头雾水:“你们不像单纯的八字不合,像结过什么仇。”
简书颐没有再说什么,她放下水杯,继续安心开车-
简书颐晚上回到家里,又打开电脑加了一会儿班。
她平时加班忙碌的话,就来不及回自己家,那儿离公司远,眼下住的是公司分给她的宿舍,也是个精装的小两室。
反正桑桑和妈妈互相陪伴,她也不愁两个人会孤单。
简书颐在这边的厨房很干净,她极少在这儿下厨,有时候忙起来就煮一口泡面吃。
她写完一份策划案,看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打开微信时,简书颐陡然想起,今天走的时候,忘记加那个王缅的联系方式了。
简书颐给林启航发了个消息:【你有王总的微信吗?我给他发方案】
她放下手机后,去冰箱里找吃的,热了一份三明治,吃完后打开手机,林启航还没回她。
不会是睡了吧?
现在确实也不早了。
简书颐又去洗了个澡,再拿起手机时想,林启航可能真是睡了,已经晾了她的消息二十分钟了。
简书颐想去找谭正,但是谭正的工作跟技术完全不沾边,工程上面的事务都是得由简书颐来对接。
迫于无奈,她在微信里找到了方立函的聊天框。
在给他发消息之前,简书颐点进他的朋友圈看了看,意外地发现,方立函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灰线。
他把她删了?
什么时候的事?
虽然分手之后,方立函再也没发过动态,或者把她屏蔽了,但简书颐知道他没删自己,因为上上个月某个同学订婚,他还点了赞。上个月中秋,她发月饼,他还会跳赞,点了上面的老同学,点了下面的老同学,就是不点她的。
难道就是今天删的?
简书颐试探地发了个句号。
对话框里跳出来一串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
果然。
简书颐忍了,点进申请框,给他发:【睡了吗?加我一下,有急事找你】
方立函回得挺快的,他没加她,就在对话框问了句:【什么事?】
简书颐:【发你具体方案,你看看】
方立函:【我不负责这个,发给王缅】
简书颐:【没他好友】
方立函:【我也没有】
简书颐:【?】
方立函:【?】
简书颐:【那你要一下啊,或者给我个邮箱】
方立函:【不用邮箱】
“……”
简书颐忍无可忍地把手机扣下,又看了看自己做了三小时的方案。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打开申请框,输入:【加我】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留一秒,这两个字会不会太冷冰冰了?
他肯定不会理。
简书颐又加了两个字:【加我一下】
好像……没什么区别?
她继续输入:【加我一下呗】
硬邦邦的。
再添一个波浪号吧。
简书颐编辑好申请,发送出去:【加我一下呗~】
她刚发完,就后悔不迭地想,怎么觉得有点恶心?
好像在撒娇啊……
可惜不能撤回。
简书颐腹诽,算了,不加拉倒,明天再发就是了。
她碎碎念的心声还没结束,手机屏幕上就跳出来一句:【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简书颐秉持着公事公办的原则,不打算多说什么话,准备把方案给他。
在她发送之前,方立函推过来一个名片:【这是王总】
简书颐:【好~】
她顺利加上了王缅,随后把方案发过去。
跟王缅聊了几句,简书颐建了一个三人群,把林启航也拉进来了。
她这边刚建好群,方立函的消息弹了出来:【发了吗?】
简书颐:【不麻烦你了,我们拉小群了。】
方立函:【……】
省略号和一串句号,可以登上最让人反感的标点榜单。
简书颐自然是不理会。
终于结束了工作,她关了电脑,卸下担子,去把头发吹干。
再回到床上,简书颐拿起手机,看到方立函的新消息,和上面一条隔了五六分钟,他又发了一串省略号:【……】
简书颐不予理睬,切到别的程序看小说。
十分钟后,方立函的对话弹窗再一次跳出来:【什么小群?】
作者有话说:对了,这本男女主都没谈过别人,一直是彼此唯一,上一章忘记说了。某人为了维持面子,不惜牺牲清誉,有在硬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