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嫁来侯府前后还不到半月, 若要说因为家中一些小事,母亲要见她,或是想她, 那实在没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还在大清早, 特意这样说, 那只能是着急又不大好的事情。
这般想着, 她连早食都来不及用, 更别说如昨夜设想的那样, 同余敏蕙说起昨夜的遭遇, 只随意梳了个头发, 就脚步匆匆的往隔壁尚书府去了。
一去,便径直朝向自己母亲院子。
不过辰时初,才日出不久,一路的丫鬟仆妇都各自忙着手上的事,看见唐素期行色匆匆, 只招呼了声, 便没有多言。
只是主屋里面空荡荡的,她朝内间而去, 看见正在整理衣桁的方嬷嬷,目光朝里,也不见母亲踪迹。
还未来得及开口问,方嬷嬷将手上的衣衫抚平放好, 先一步开口:“小姐可是来找夫人的?夫人在少夫人院子里, 陪少夫人说话。”
唐素期心下了然,转身就往隔壁去。
进去时,还隐约听到里面说话的声音,她放轻了脚步, 慢慢朝里走。
徐毓好半躺在临窗的罗汉榻上,背后枕着软垫,她一身月白色竖领长袄,搭了件鹅黄色的如意云纹绢纱披风,手臂搭在软垫上,自然垂放着,露出半截莹白的手腕。
她面上挂着笑,凝神看着和她说话的人,一时间也没有察觉外面有人进来。
“唐樾那人,毓好你也知道,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就和他爹一样时常不回家,忘了交代也是常事,不用担心,实在着急,我叫个人去他那么署里问问?”
说着,姜绾自然而然的牵起徐毓好的手捏了捏。
“那倒也是,前几日就是这样,我原本以为仓廒修缮的事情应当比较容易呢,没想到也没那样好做。这几日这样忙,总是见不着他,我心里难免有些担心,母亲这样说,我也觉的有理,应当是我多虑了。”
姜绾一脸深以为然,“这也正常,当时我才有孕三月,你阿翁就要去徽州府出外差,有半个月呢,我又听人说那边最近有些动荡,可把我给急坏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你阿翁回来啊,什么事都没有,也就是想太多了,把自个儿愁的瘦了,反倒叫你阿翁担心。”
她说话时,两道细长的柳叶眉,眉头高高扬起,眉尾朝下,瞧着几乎要竖起来,唇又翘起一边这般佯装生气的模样,把人衬得好像年轻了十来岁,逗的徐毓好别过脸去,抬起袖子捂嘴偷笑。
这会儿,徐毓好才看见离自己不过两丈远处的唐素期。她眼睛一亮,赶忙朝唐素期招了招手,“杳杳快来坐。”
姜绾收了笑,也瞥见了自己女儿,不过她面色却没有徐毓好那样轻快,眉目间隐隐含着几分忧虑,但很快又挤出笑来。
徐毓好拉过旁边的杌子,牵着唐素期坐下,“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可是找我有事?”
她正想开口,抬眸就瞥见自己母亲朝她摇了摇头。
她霎时明白了母亲的意思,对上徐毓好那双好奇的眼,笑了笑开口:“没事,就是一个人在府上待着烦闷,想过来找母亲和嫂嫂说说话,反正也是闲来无事,早不早晚不晚也无所谓了。”
徐毓好跟着点头,“也对,世子这趟出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一人在家中待着确实无聊,幸好我们两家离得这样近,你要觉着烦闷,哪日都能过来,反正我和母亲也没什么太多要忙的事情,就和以前你还未出阁一样。”
唐素期垂眼看着自己嫂嫂,她似乎有些累,说话才几句,就总打着呵欠。
看出她不解,姜绾解释,“毓好起得太早了,随便吃了些东西,就在院里走路,走了快半个时辰才觉得累,躺在这儿休息,现在应当是想睡了。”
徐毓好手指揉了揉额头,“是有些累了,起得太早了,本来还想找唐樾说说话,没想到他都没回来。”
唐素期拍了拍徐毓好手臂,“那嫂嫂先休息吧,我与母亲回去,下次等嫂嫂休息好了,我们再说话。”
徐毓好点头,旁边的丫鬟上前替她放下软垫,盖好覆衾。母女两人随之离开,去了旁边的院子。
才进内间,甫一坐下,唐素期就发觉自己母亲脸色凝重了许多,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这样,心下不由得多了几分紧张。
方才和嫂嫂一起,母亲那神情,显然是有意隐瞒。这便可想而知,这会要与她说的话,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一个月来,你阿兄他奉命督修仓廒,几乎日日是早出晚归,簪星曳月的,忙起来比你爹爹也不遑多让……”姜绾轻叹一声,面上多了些怅然,“事情不算难,无论何人看来都是这样,这些时候临近完工就更忙些了,前几日都没回家,日日待在那朝阳门附近的公署。”
“昨夜,我得了消息,说是你阿兄他督修太平粮仓,用料以次充好、虚报账目,吏部已经去人查封了他的差务,又将他困在公署中,他不得外出,也不得见客。”
姜绾低垂着眉眼,搭在桌上的手掌蜷了起来,紧紧扣着,“说你阿兄以次充好,虚报账目,我是第一个不信的,自己养大的孩子是怎样的德行,我最清楚,你阿兄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其中要不就有误会,要不就有人陷害,但不管后面怎么说,我们要怎么做,这事,最好不要让你嫂嫂知道。”
“他们夫妻两个感情好,自打成亲来这几年都这样,才两天没见,你嫂嫂就睡不着,今日大清早就说要找你阿兄,但我哪敢将这事告诉她,只能先瞒着。”
唐素期握紧姜绾的手,低声安慰,“母亲放心,杳杳知道的。”
“父亲可知道此事,他又怎么说的?”
当下早过了卯时,父亲肯定已经去了礼部衙门上值,但母亲方才说是昨晚知道的消息,也就是说,父亲应当是知道的,也应当说了些什么?又或许做了些什么。
“知道的,昨夜他散衙归来,我当即就和他说了……他听了,就写了封信,叫人送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常峥府上,又遣了潭遂,去给你还在驿馆的兄长送东西,也向他递了消息,叫他放心,清者自清,事情真相定会查清楚。”
唐素期闻言一愣,“潭遂……怎么是叫他去?”
姜绾抬起手掌撑着额头,轻轻拍了拍,“方才忘记和杳杳说了,这事,还是他先发现的不对。”
姜绾大致把昨日的事说了一遍。
昨日差不多用完晚食,姜绾正打算在院子里走走路,消消食,门房突然传信来,说是小姐的陪房有事找,正在外院等着,还说一定要让姜绾过去一趟。
唐素期几个陪房,姜绾都知道,而那个叫做潭遂的,她更是印象颇深。她直接和丫鬟说,叫人过来内院。
原本姜绾想,这样大晚上的来找,多半也就是自己女儿有什么着急的事要找她,才叫了信赖的陪房过来。没想到潭遂说的事,竟然和她女儿没什么关系,甚至大概出乎了她意料。
他很冷静,也很仔细,有条不紊的,三言两语就将事情说了清楚。
这个陪房,他在东城办事的时候,看见唐樾脸色不太好从茶楼出来。他跟上,一路跟着,发现唐樾去了一家官窑厂,蹲守了半天又躲着人,似乎没什么结果,后面便回了驿馆。那谭遂觉得不对,自己亲自去了趟官窑厂。潭遂这段时间采买、装潢,跑了不少家窑厂,买过许多瓦片,与通惠河那边的建材行当都有过联系,也算认识些人。
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那家官窑厂近日里,往太平金仓那边送了不少瓦片和青砖。他又扮作瓦客商,进了窑场走了一圈,发现窑场有些砖瓦,确实质量不高。
正想去朝阳门外的公署找唐樾说明时,恰巧碰上有人过来。好几个人,身穿官服的手里捧着一摞文书,后面几个一副胥吏打扮。
还来不及细查,他就先一步回来。将这些事情告诉了姜绾。
姜绾才听见这些,当即就知道不对。马上就打算叫人去找唐琮问问。还是潭遂出声提醒她。
“夫人,眼下这个时辰,至多再过一刻钟,大人就要回来了,您此时遣人去请,反倒不好,不如再耐心等等。”
她一时着急失了分寸,没想那样多,经他一提醒,她便耐下性来等。所幸不到一刻钟,唐琮便回来了,而他知道了这事,思虑片刻,就有了决定。
“我是礼部的堂官,不是工部的人,按理来说是不该干涉工部的事务,况且他又是我儿子,我若真在明面上掺和进去,恐怕不仅帮不到樾儿,反倒会害了他。”
姜绾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们做爹娘的,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扣押在公署,什么都不做?明知他是被人冤枉的,还放任着,不帮忙?
唐琮一边安抚她,一边写了亲笔信叫人送去右佥都御史那,在信上说了京仓这边工程或有隐情,那位御史素来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唐琮又和他有昔日旧情,这样一封信送出去,不说帮忙翻案,至少,在将这桩事定性前,他会叫人仔细查一查这桩事。
另一边,唐琮叫潭遂以送冬衣的名义去公署,问清楚唐樾,他究竟去窑厂那边是要查什么事情。他们也好找准入手的地方。
既然有人刻意陷害,那便要找到证据才是。
将事情说完,姜绾也松了一口气。
“杳杳不用太担心,我与你爹这一路走来,也没少碰上过这样栽赃陷害的事情,以前还没什么人帮我们,虽然走的难了些,但如今还不是好好的?你阿兄他肯定也和我们一样,不会轻易被人扳倒。”
话虽是这样说,但受此劫难的人是自己的至亲,又怎么真能做到不过分担心呢,她尚且是这样,又更何况是父亲母亲。
唐素期垂下眼,忍住眼底繁杂的心绪。
这事蹊跷,也处处透着不对劲。她兄长不是个粗心的人,做事向来仔细,前些时候从嫂嫂和母亲口中就能知道,他为了这桩事费了不少心力。
结果却闹得这样。
恐怕不只是窑厂的问题,那料册究竟经了哪些人的手?仓场管事又是否有意而为?
修缮仓廒,是内官监太监奏请工部,而督修仓廒除了有工部官员之外,内官监也派了人。
这其中,可以出错漏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还有最为重要的事情。
她兄长究竟是得罪了谁,为什么要布这样一个局来构陷他?
目的究竟是什么?
“杳杳你的手这是怎么了,怎么破了一道口子?”
唐素期回过神来,顺着姜绾手指的地方去看。
手腕处有一道刮伤,她还没发现,应当是昨夜争执时不小心弄的。
但她不想同母亲说。
现下她兄长的事情要紧,这是说出来,不过徒增烦恼。
“应当是修剪花枝的时候被刮到的,也不深,您不说我都发觉不了,怪不得一点都不疼。”
*
已至深秋,霜降已过,不久便要立冬。
乡试才结束不久,按照礼制,放榜过后顺天府要为中试的举子举办荣恩宴。荣恩宴礼仪规格、座位次序等事项归由礼部仪制司管理,场地和做事的小吏调配则有顺天府负责。因着这桩事,作为礼部仪制清吏司主事的顾之岑被郎中指派去和顺天府这边交接。
顺天府少尹夏昆年纪比顾之岑大了不少,为官十几载,面上又多了许多沧桑,乍一眼看过去两人几乎差了辈。起初,夏昆对礼部安排顾之岑负责荣恩宴是有些异议的,但因着公务,两人认识了有半月,渐渐的,夏昆对这位年轻的礼部主事改观了许多,甚至还起了些欣赏的意思。
他虽然只是顺天府少尹,可看的眼光却不错,依照此人言行举止处事态度,来日前途必然不可限量。趁着人还年轻,官职不高,和他交好总没错,再说,这人相处的也自在舒服,许多事情,夏昆能方便礼部肯定是会尽力配合的。
如今荣恩宴也过去了,还有些最后需要核对的账目。
夏昆和顾之岑就在顺天府户曹的偏厅,条案上放着荣恩宴的账目和器物清单,顺天府和仪制司的吏员则在旁边侍候。
账目冗长枯燥,虽然顾之岑说的简要也条理清晰,但听的久了顺天府少尹难免有些疲惫。
虽还端正坐着,手上拿着账册,心中却忍不住念叨,这顾主事做事仔细不假,就是也太过仔细了。账目核过两遍,连宴席上的每道菜品,用的器皿都一一对了,他以前也不是没和礼部的人一起做过事,但细数那些人,还没一个比得上眼前这位仔细谨慎。
终于对完了,吏员们也拿着东西一一退下。顺天府衙偏厅,只剩下夏昆和顾之岑两人。
夏昆捧起面前的热茶捂手,再不用看那繁琐的账目,心里轻快不少。
他望向眉目舒展的顾之岑,顺口说道:“前两日,顾主事叫巡检司小校押送过来的几个泼皮,我这边已经打发了,再不会给人添麻烦,往后啊,这街面上也能清静一些,尤其是东华门那边,那里是宫门出入,格外重要,以往巡查的小吏确实不够,我已经多指了几个人过去。”
顾之岑侧眸瞥向夏昆,面色似有不解,“打发……那几个泼皮,不是该关在顺天府牢中吗,怎么叫打发?”
况且,不过巡检司捉人这样的小案子,文书还不曾到呢,又怎么会惊动一省的提刑衙门?这无论从和考虑,都不合规矩。
前日夜里那个小校,显然是认出了他,知道他这段时候和夏昆待在一起,说话也格外客气。是以也不难猜到,今日夏昆特意提起此事,恐怕就是担心他主动问起那闹事泼皮的踪迹,故意说给他听。
因为依照本朝律法,倘若顺天府的犯人在府衙地界内消失,顺天府少尹是难辞其咎的。
夏昆轻松的笑容一僵,迟疑片刻,压低了声音,“那几个泼皮原本是要治罪的,还没开始上刑审问呢,提刑按察使司那边就来人了,直接将三个人都提走,与我们这边说是跟一桩旧案有关……顾主事你也知道,他们那些人做事,我们顺天府是不好过多追问的。”
他这话说的,似乎滴水不漏,只是在最后几句时,抬手揉了揉鼻子,声音也放轻了许多。
顾之岑心底疑虑并未减少,但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只同夏昆一样,聊天般的随意道,“不过几个泼皮无赖,竟有那样大的本事,还能惊动臬台衙门?”
说到这,夏昆已然十分后悔自己嘴快,编出来的话,多说多错,压根就瞒不过顾之岑这样的聪明人,经不住细想。
许是这些天来的相处,让他习惯在顾之岑面前随性轻松不少,嘴里的话也没有和以前那样思虑周全。
这背后的事,他哪里敢说?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少尹,在整个京城实在微不足道。他要是不听话,真说错了,做错了什么,不知不觉就能被人撸下来,随便扔去个偏远地方流放,再过几年京城里哪里还有人记得曾经有他这样一号人物。
夏昆扯着唇打了个哈哈,端起手上的茶盏掩着嘴,轻声道:“这年头,怪事多着呢,有这么一桩事,也不算太少见。”
此刻,原本精神不济的夏昆突然又来了精神,说回到荣恩宴的菜品和在宴上表演的戏班子,方才那些只愿捎带过的细节,竟又被他翻出来一一提起。
顾之岑哪里能看不出来他目的,但他也没必要拆台。于是夏昆说什么,他便顺着他的话回应,一来一回,又过了半个时辰,才从顺天府衙出来。
天色已近黄昏,他带着对好的账册回了礼部仪制司。
仪制司的主官坐在正堂公座,看阅公文,一如往常仔细认真,桌案旁放着的茶壶已然空了,差役才从茶房换了一壶热茶。
郎中易自修虽和平常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他神情,眼角眉梢总是笼着一抹淡淡的愁色,即便手上的公文已经看得差不多,禀帖也几乎都已经处理完了,忧愁也依旧没什么变化。
顾之岑看在眼里。
再过几日,易自修就要离开顺天,前往广西庆远府,就算是升职,心里也难免不忿。
还能这样打起精神来处理公务,依然是寻常人做不到的气度。
顾之岑走到易自修面前,回禀了与顺天府少尹对账的结果。
“荣恩宴的一应仪节座次,都已经和少尹核对过了,是照着定例来的,没有逾制的地方,该备的东西,顺天府那边也都备齐了,账目也已经勾兑清楚。银钱交割的文书,等顺天府那边盖上官印,就可以归档了,约莫要在明日。”
易自修放下手中的公文,抬起头来,微微颔首,“我知道了,顾主事辛苦了,等回头文书归了档,备着等到年终考成,也差不多要散衙,没什么事,便早些回去吧。”
顾之岑道了声好,转身往外头走。
这会儿散衙,往来的人变多了起来,走在他前头的两个人似乎在说着什么事情,声音不算大,他却听得很清楚。
迈步错身时,余光瞥见两人的模样,顾之岑认出来两人都是仪制司的书吏,真算起来,这两人倒是和外头的衙门接触的更多。
“你当真没听错,考功司的胡员外郎当真去了,说要停职听勘?”
“那我哪里还能听错?工科给事中的人都去封账查账了,那位唐主事还在公署呢,等着传唤问话,一步都不能离开。”
“……那,那咱们唐大人…”
另一人差点就要伸手去捂他的嘴,好在他自己及时停了下来,没有将接下去的话说出来。
“知道就行了,反正这一阵子啊,可让咱们尚书头疼呢,虽说和我们几个关系不大,但也不能轻易放松,要拿出比平时更加谨慎的态度来,免得莫名其妙被人迁怒,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是啊……”
……
礼部尚书唯有一人,而能让礼部尚书担心的工部主事,也只有唐樾一人。
前些时候,身为工部营缮司主事的唐樾被指派去修缮京仓,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听勘查封,封账查账。不就是说,京仓那边的工程出了事。
和账有关,大抵是钱财上的事。
出了衙门,顾之岑抬眼便看见满脸笑颜迎上来的长随,他手上牵着缰绳,正把马车牵过来。
“大人!”
“先不回去了,去一趟朝阳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朝阳门是皇城内正东方向的城门, 离通惠河码头最近,因为其陆路最短,绕路又少, 所以京城的粮仓大多都建在朝阳门内, 既距离进城口近, 又方便回户部管理, 一举两得。
为了方便修仓官休息督工, 不用回工部衙门来回折腾, 几个粮仓附近都有修了公署, 繁忙的时候, 官员都会待在公署。
在监修仓廒这段时日,要是太忙,唐樾就会和一般的督修官员一样,宿在公署的值房,遣身边的长随和家里说一声。
但自从半月前知道自己妻子有孕, 唐樾即便再忙也会每日回家。
徐毓好似乎要比往日更依赖他, 加之见她时不时不太舒服,唐樾心疼, 想着,自己陪在身边或许要更好些。
如果不是三天前发现仓顶那些瓦片的不对,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连着两天都没有回家。
那日, 他如往常一样监工, 却发现。新铺的瓦片,颜色发乌边缘毛糙,还薄的透光,他爬上去, 轻轻一敲,声音闷哑,根本不是上乘的瓦片。他起了疑心,再去看其他的材料。堆场上剩下的青砖,外头的倒还好,但放在里面的居然有不少都是缺了角,质地疏松,轻轻一抠就能抠下粉未来,还有木料也是纹理粗糙……
唐樾不明白,在动工之前,他明明都仔细检查了这些材料。
那时,仓场的管事和他一道,还有宫里来的那位太监,他们三人都一一核验过,就是确认了材料是对的,才会在那书吏拿来的料单上签下字。料单上的价格,明显和他这几日看到的东西对不上。
他深知事情没有那样简单,要是贸然捅破,恐怕只会打草惊蛇,所以他打算私下去看那窑厂,不带任何随从,看看那边出的砖瓦究竟如何。
他知道供货的那家窑厂就在通惠河附近,私下打探了两天,大概清楚了那家窑厂的底细。
他们买来的砖瓦,料单上订的都是上等用料的价格,偏偏选了出砖瓦质量参差不齐的窑厂,明明有好有坏,却都用了高价买过来。
而且这家窑场,好似和内官监的人还有些关系,接的大多都是官活。
只是,还没等他将自己查出来的东西好好整理,吏部的人就在傍晚的时候过来了。
他正在公署值房,桌案前点着灯,借着烛光,他一一梳理那些名不符实的账册。忽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不等他反应,门直接被推开。
来人是吏部考功司的一位员外郎,身后跟着两名差役,和一位手上捧着封箱的书办。
唐樾曾和那位员外郎打过交道,算是认得,只见他将手上拿着的公文展开,朗声宣读。
“工部营缮司主事唐樾,奉命承修京仓,但其督工不力,料估册与实际不符,账目混乱,奉吏部堂谕,着即暂停差务,留仓内听候勘问,所有案卷文书即刻封存。”
还不等他反应,员外郎身旁的两名差役即刻上前,将他桌案上堆放的记录文书都装进木箱,贴上封条,那后面的书办拿着清单一一核对。
似乎也是看出了他的茫然与窘迫,那员外郎收起公文,走到他身旁,语气和缓了不少,“唐主事,这几日便要委屈您了,公署内外都有人看守,您切不可擅自离开,亦不能和仓场的管事,或是窑厂的那些人接触。不过您也不用担心,您的饮食用度,都有工部照应着,待到勘问明白,会还您清白的。”
那员外郎笑眯眯的,和曾经他去吏部见到的模样没什么区别。
只是说的话却让他浑身无力。
不可擅自离开,不可和管事、工人接触,就是说,他只能在这座衙署待着了?
只能等着,那勘察的结果了?
胡员外郎说完,便朝唐樾拱手揖了一礼,转身离开,后面的差役也带着装满文书的木箱一同离去,门被带上,随即传来锁扣合上的声音。
唐樾站在空荡的值房,垂下头,满脸怅然。
身边的家仆,在半个时辰前被他派去了家中递信,现下,他身旁连个能递消息的人都没有。
不出意料,明日他被留住听勘的消息便会传遍朝堂上下。
父亲会失望吧,母亲想来也是吧,他们予以厚望的人,竟蠢钝至此,被人下了套,还后知后觉,真丢他们唐家的脸。
这些也都无所谓了,已经发生了。
可,毓好知道了怎么办,她会担心吧?
他难道真就要等着工科查账出来,在听由处置?
唐樾垂眼瞥见桌案上还留下的纸笔,目光微动。
他没什么太多的长处,但有一点,记性还不错,那些账册,他翻了许多遍,几乎都能背下来。
思及此,他沉下心来,铺纸提笔,将那些明面上的账,一一写下来。
另一边,公署值房的门被合上。
胡员外郎带着两个差役和一个书办,将整理好的东西装上马车,驱车离开。
站在不远处的潭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下午那会儿,在看到小姐的兄长出现在那家窑厂,潭遂就觉得不对。只是小姐要进宫,他只能暂且将事情放在心里,自己先去探查。
朝阳门外东郊到通州,有不少窑厂,靠近通惠河或者护城河,修仓的官员采买监工时常需要在城门内外来回往返。
这一带,砖窑厂多,翻修成衣铺子,有不少建材,潭遂就是在这里采买,加上这里离码头近,从前他也混迹在这一带,而今,就对这里更加熟悉了。
他看见唐樾出现的那家窑厂,不算太熟悉,但里面有几个烧窑的工人,他认识,还算有些交情。
再回到这家砖窑厂,潭遂换了身粗布短衫,身上打扮,和之前唐素期在码头看见他时差不多,脸上抹着灰,出了不少汗。看起来像是从通惠河旁码头过来的扛夫。
现在正是饭点,烧窑的工人们大多都会三五个围坐一起,把饭凑在一块吃,今天谁带了好吃的,就匀一匀,明天另一个带,这样几乎每日都能分到些好嚼头。
这会儿,天色暗了许多,吃完晚饭,工人们最多再干大半个时辰就要停工。
潭遂过去的时候,三两个窑厂工人,站在大门边上,扯篇闲聊,十分热闹,其中一个是他曾经认识的。看见他过来,眼前一亮,放下手中嚼着的杂粮饼子,朝他招手。潭遂过去,也不是空手过去,他带了些就饭的菜。
都是比较简单的菜,从前在码头做帮工的时候也吃过的。
几条河边捞到的小鱼,倒上酱装在瓦罐里,加一些豆腐,熬成一盅汤。路上买的卤牛肉,还有一小壶黄酒。
“小遂!”见潭遂走进那人又喊了一声,随即又蹲下来,埋头将粗碗里装着的粥喝完。其他几个人怔了一下,但也没有太多反应,都接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潭遂过去,十分自然地将手上拿着食盒打开,把菜和酒分给了喊他的那个人,菜香一阵阵的飘过来,原本埋头吃饭的工人时不时朝他这边望几眼。见他一点也不小气地分着,皆是瞪大了眼睛。
“难得买了些好菜,既然大家都相互认识,就分着吃吧,不要客气。”
起先喊潭遂的人,已经大快朵颐吃了起来。见另外几个人馋得眼睛都要流口水,还巴巴的没有动作,将嘴里的菜囫囵咽下,四下看了圈,笑着道:“小遂都发话了,你们几个客气做什么,平时吃东西也不见这样?”
剩下的几个工人也不再客气,纷纷伸手过来。就着那不多的酒菜,吃着剩下的东西,很快就熟络起来。
潭遂自己也掰着带来的杂粮饼,一口一口吃起来。
他和身边的孙老五攀谈,说些有的没的,譬如码头上还有谁在,谁又去了其他地方,有哪家的货栈活好做,他以前也常和人说这些。
聊了一阵,潭遂随口道:“五哥,最近你们窑厂是不是活很多?我看进进出出的车可不少,都往前面的粮仓去。”
孙老五喝了口酒,才慢慢悠悠的点头,“是啊,前些时候接了笔官家的单子,忙着脚不沾地的赶工呢。”
潭遂目光微顿,旋即满脸认真,“官家的单子,那可得好好干活,每块窑都得认真烧。”
旁边喝完粥的工人轻嗤一声,“不都那样呗,上等还是次等瓦,那些人都照样收。”
孙老五轻啧一声,瞪了他一眼,“别胡说。”
潭遂扯着唇,也没再多问,招呼着几人将剩下的黄酒喝完。
差不多吃完,潭遂便带着自己拿来的食盒先走一步了。哪知没多久,那孙老五又悄悄跟上来。
他满脸小心谨慎,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才敢开口与潭遂说话。
“我之前听码头的人说你在帮东家翻修铺子,要买一批砖瓦?”
见他坦然承认,孙老五接着说,“这家窑厂的砖瓦要价虽然高,但那品质有好有坏,不大适合你这样私底下翻修,还有,这里供货大多都是供给官家,无论品质,基本上都收……有人罩着的,我之前偶然听到的,说里外有两套账,你真想买砖瓦,别来这家,靠近城门左手边那家你可以去看看。”
……
结合自己半个时辰前知道的事,以及当下看到的这一幕。潭遂大致便知道,是他们小姐长兄督修京仓的事,出了问题。
公署门口还站着差役看守,也就是说,人被拘在里面,不能出来。
他没再犹豫,即刻去唐府报了信。
等到唐尚书散衙归来,他头一回对上这位朝中的二品大员。他们小姐的父亲,一点都不端着架子,反倒十分和蔼,感谢的话,那样自然的脱口而出,潭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明明他也没做什么,他只是跟小姐一样,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身边亲近的人,独自面对难事。
小姐父亲嘱咐他,让他以送冬衣的名义,去见一见小姐的兄长,让小姐的兄长不必太担心。
天气寒凉,小姐兄长带的衣服确实稍显单薄。他带上唐夫人给他的衣衫,和那包用来打点的银钱,再次去了那座京仓附近的公署。
门口的差役依旧守着,里面有微弱的烛光,应当是还没有休息。
远远望着公署门口,潭遂心中起了几分思量。
按理他应当听话,光明正大的带上东西,打发衙役,就只和小姐兄长说几句。
但那样,他想知道的那些事,就都会进了门口衙役的耳朵里。再想问更多的,便也没有办法。
只是这样吗?
那明日一早,他见着小姐,小姐问起他,他一句事情的内情都说不出来,那小姐应该失望的吧?
仅仅只是那易自修的事情,都惹得她生了许多愁绪。这回更是她亲兄长,被暂扣衙署……
只思考了一瞬,潭遂便下了决定。
他不打算直接进去,他看了眼,公署的墙不算太高,至少对他来说不算太高,翻过这样一堵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放轻了动作,在夜色中缓缓前行,绕过大门,贴着侧边院墙,避开门口值守的人。
趁着门口差役正在低声说闲话的空隙,他沿着墙根摸到了后墙,踩着凸起的砖棱,攀着墙头翻身上墙,确认院内没什么人,他才轻轻跳了下去。
几座粮仓的公署布置都差不多,他很快就找到了正房,抬手轻敲窗下。
沉默了片刻,屋里传来一道特意压低的声音,“谁?”
潭遂靠得更近了,“少爷,是我,小姐的陪房,潭遂。”
窗户被从里面推开,唐樾从露出的一点窗缝朝外看,果不其然,正是跟在他妹妹身边的潭遂,他松了口气,心底莫名轻松了很多。
才过差不多两个时辰,吏部的堂谕恐怕都没有传出去,家里的人就知道了。
只是才庆幸,他就想起家中还怀着孕的妻子。好不容易松开些的眉头,又深深蹙了起来。
潭遂沿着窗户动作轻巧的翻身进去,他一眼就看见空荡荡的屋子正中摆着的那张桌案,桌上点着盏灯,上面铺着纸和已经被撂在砚台上的笔。
抬眼过去,上面还有些字。
时间紧迫,他已经没心情再顾念唐樾脸上的那些深沉,更没工夫去宽慰他。
把背上背着的包袱放下,他开口便道:“老爷让我来看看您,夜里寒凉,夫人让我带了些衣裳,您的事家里面都知道了……”
“那毓好她……”
“只有少妇人不知道,您不用担心。”顿了顿,潭遂接着开口,“我想问问您,究竟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手上有没有什么线索?需要帮您做什么?”
原本还心里忐忑,忧虑自己妻子,听见潭遂这么说,唐樾算是彻底放心下来,沉心静气,赶忙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我几日前就在工地上发现了不对,瓦片,青砖,还有木料,都是次等的便宜的,可是账册上都是按照上等的材料算的价钱,我就去了一趟东城的窑厂,那家窑厂的东家,是内官监太监的亲眷,我看过一次,他们把次等的瓦装上骡车,往京仓工地上送,但料单上,写的却是一等瓦的价。”
“他们做事并非明目张胆,我猜他们应当每日都偷偷的掺了一些次等的材料,瞒着我,要想做到这样,仓场的管事和内监派来监工的那位太监,应当……都知道。”
后面这句,唐樾说的不太确定,只是他的猜测,但也并非没有根据。
潭遂耐心听着,将他说的话一一记下。
和他料想的差不多,小姐的兄长,是被人下了套子。
他才上任工部营缮司主事,还没到半年就被派来做事,资历尚浅,就算他再是认真仔细,倘若除了他,旁人都有意欺瞒,那他很难看出来。
既然那砖窑厂和内廷的人有勾结联系,那应当就要从这里入手,潭遂想起孙老五对他说过的话,眸色渐渐深沉。
正欲转身离开,忽又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那窑厂的账应当有两套……一套供官府查验,另一套记着实际出货的档次和价钱,若是能找到那本真账……”
就能解他当下困局了。
唐樾后头这句话并未说出口,但潭遂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又将自己方才写下的账单,都塞到了潭遂手里。
“这是过了我手的出料单,价钱和量应当都是这样,你对着这个去查会容易一些。”
潭遂接过收到,低声答应。随即,他小心支开窗户,翻身出去。
朝身后靠了一眼,他压着声音,“您在这边安心待着,这事,很快能解决的。”
唐樾眸光微动,定定看着那几乎要融进黑夜里的人,以前他听自己妹妹说过,说她手下的这个人,虽然是从码头上招来的。但做事仔细谨慎,不仅能力出众,还温顺乖觉,十分得力。
他曾经只是听了一句,并未放在心里,但当下遇上事了,他才恍惚记起妹妹当时与他说话时,认真的模样。
他妹妹说的对,此人确实可靠。
唐樾敛下心神,抿着唇颔首道,“一切小心。”
潭遂点了点头,转身摸到后墙下,翻身上墙,转瞬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次日,潭遂换上曾经穿过的粗布短衫,带上了些银子和防身的短刀,去了通惠河边的那座茶棚。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和过来歇脚的工人,有事没事的聊着,终于,他从其中一个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话。
窑厂的掌柜姓曹,卧房常锁着,记个账发工钱都要翻半天才出来。
这个曹掌柜潭遂曾经也见过,大概知道他长什么样子,而这日,他在午后出了门,坐着一辆骡车,身后带着两个做事的工人,往城里方向去了。
潭遂没有着急行动,而是耐心等到黄昏,工人大多都去了吃饭,院子里人最少的时候,翻进了窑场后院,去了那掌柜的卧房。
窗门都锁了,可锁得不算太严实,他用铁簪就能把锁打开,进去了,他四下寻找,在墙角下的一口樟木箱子。
撬开铜锁,里面装着几本账簿和一些零散的票据。
看见最上面那本记的时间和发往地方以及单价,潭遂心头一紧,他凝眉继续翻着,无一例外,都是发往小姐兄长监工的那座京仓。
记着发瓦的数量、单价,以及最后那栏的次等。
没有错,和昨夜他从小姐兄长那里拿到的用料清单,都是一样的。
他没有犹豫,飞快地核对,翻出了两本账簿后,再将东西放回原位,离开了卧房。
他出来的时候,里里外外天都黑透了。
揣在怀里的账簿仿佛带着温度,让他多了些小心和谨慎,也更加紧张。
他做过的事情不少,但像今天这样的,也是头一回。
潭遂沿着通惠河岸往西走,他要尽快回尚书府,把这两本账册交给唐大人或者夫人,只要有这两本账册,解决现在的麻烦就很容易了。
他低头想着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沿岸的一段。路上两边都是芦苇丛十分僻静,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见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的几声犬吠。
“站住!你干什么的?”
潭遂抬起头循声望去,数丈远处,三个穿着皂衣的人,手里提着灯笼,仔细看,腰间还挎着刀。为首的站在中间,身材高大,看见他,立刻昂首阔步走上前来。
那人满脸的络腮胡,在灯光的映衬下,模样十分凶悍,此时他正瞪着眼,目光炯炯的盯着潭遂。
这一带是通惠河沿岸的漕运通道,设有巡检司的哨所,有专门夜查的人,想必此人就是巡检司的弓兵,仔细看,他身后还背着弓箭。
他提着灯笼,上下打量着潭遂,那刺眼的光照得潭遂只能眯起眼。
才从窑厂出来,他身上还沾着泥土和窑灰,方才只粗略的整理了下,要多看几眼,还是能看出来。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河边上走,究竟是干什么的?”
潭遂知道,过不了眼下这一关,他就进不了城。
他扬起笑脸,声音讨好,“几位差爷,我是城里的,主人让我出城办事儿,耽误的晚了些,现在正赶着回去呢。”
“一个人大半夜的还在河边上转悠,能办的什么事儿?”为首的人眯起眼,紧紧盯着潭遂,“你这一身的土,又是怎么回事?”
“回来的匆忙,在路上跌了一跤,不小心弄的。”
那官兵却不信,手摁在刀柄上,上前一步,“看着也不像,最近河道上不太平。前几天还有船被人盗,你行迹可疑,先去我们的哨所问清楚再说。”
身旁的两个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就要去抓潭遂的手。
潭遂旋即朝后躲了一步,飞快想着避开这几个人的方法。
旁边是河水,另一边又是芦苇丛,这三个人身上带着刀和剑,硬跑是绝不可能的。
那么,他要亮明身份吗?
就算在顺天府,长宁侯的名声提出来也很有分量。况且长宁侯又是京营提督,这巡检司还分属京营……
“等一下。”
一道声音不急不缓地岔了进来。
在场的几个人都循着声音望去。
一个身着青绿圆领袍,带着幞头的身影缓步过来。他身量高挑修长,腰束素带,一张清俊出尘的脸,暮色深沉也难掩姿容。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两个仆从,看样子,像是才从朝阳门那边出来。
为首的弓兵皱眉望向他。
好歹也是京城巡检司的人,他当然知道此人身着官服,可品级不算高。
但此人气度不凡,且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是何人?”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朝前走了一步。几乎挡在了潭遂身前,随后再看向那为首的弓兵,语气淡淡的,“ 此人我认识,他这趟出城便是替我办事,不必为难他。”
在那弓兵还在疑惑之际,他随手解下腰间挂着的腰牌,递了过去,那人接过,将灯笼提起,凑近仔细看着上面刻着的字。
也就是在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为什么他总觉得眼前的人熟悉。
差不多一年前,春闱放榜,那些进士跨马游街的时候,他带着自己儿子远远看过一眼,想沾些文气,想着他儿子也能和这些人一样,寒窗苦读十几年,也能一举中的。
为首的三个一甲进士,他可是把儿子举起来仔细看过的,一个长得比一个好看,尤其是那个探花郎。
要是他记得不错的话,那个探花郎应当就是眼前这个人。
长得确实好看,怪不得那会儿街上那些姑娘妇人看得眼热。
他把腰牌递还过去,朝人拱了拱手,“原来是礼部的大人,小人实在不知道,多有得罪,还望大人见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空旷宽大的马车上, 潭遂与顾之岑对坐着,安静沉默,直到马车驶进城内, 两人也未发一言。
顾之岑耐心的等着, 还有一路, 面前的人, 总会先开口的。
他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 将其中一杯推到潭遂面前。
“茶泡了很久, 已经凉了, 但尚能入口, 你应当不会介意这些罢。”
当然不会介意,他的身份,不过是侯府的一个下人,就算多得女主人看重,也依旧是下人, 和面前这个身上担着官职的人, 有着天壤之别,但偏偏眼前的人却待他态度温和, 刚才还帮了他。
要不是他,他兴许很难进城来。
眼前的人,这一点,倒是和小姐那位夫君很像, 总爱叫人喝茶。
潭遂没有丝毫犹豫, 将面前的冷茶一饮而尽,霎时,他清醒了许多。
喉间清润甘甜,他开口:“顾大人, 为什么要帮我?”
顾之岑也喝了一口茶,只是他轻抿一口,动作没有那样粗放。
“你是她的人,我自然会帮你。”
潭遂微微怔住,直直的看向顾之岑。
他知道,面前人说的是他们小姐,如今的世子夫人。
“不管怎么说,今日此事,都多谢顾大人解围……”
“我是特意过来的。”他放下茶杯,掀起眼,看向潭遂,“她兄长的事情,我在礼部听人说起,所以特意过来朝阳门这边。”
对上他略显意外的模样,顾之岑接着道:“我去过京仓那边的公署了,有人在值夜,里面亮着灯,但不能轻易出入,我只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我原本是想来通惠河边看看,究竟账册有问题的窑场是哪一家,不曾想,碰上了你。”
“你不必多虑,我同你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我想告诉你,我是想帮她的,想帮她的兄长。”
他倏然垂下眼,隐去眼底的一片晦暗,“唐尚书是我的老师,于我有知遇之恩,我做这些,是应当的,你是我……世妹身边的人,帮你等同于帮她。”
这半日,他大概了解了这些时间来唐樾发生的事情。
眼下唐樾被留在公署的这段时间,工部给事中中和工部的人都会仔细查账对账,但凡真有什么,唐樾难辞其咎。而那账册不出意外,便是有问题的账册,为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借着唐樾向唐尚书发难。
唐尚书才上任,自己儿子便出了事,一个治家不严的名声便牢牢坐实。而唐樾呢,上任不到半年,就出了事,待到吏部考功司的人在考语上下了定论,那他后半生的官途都会受到连累。
届时,她又当如何?定然会很伤心的吧,毕竟是自己的哥哥,又是自己的父亲。
其实不算多大的事情,督修那座仓廒,前后涉及的银钱,不过就几百两,但却能造成这样大的影响。
由此可见,背后下这个套子的人,多么傲慢。
以小博大。
眼前之人说的冠冕堂皇,但潭遂心中却不这样想。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位顾大人。
明里暗里见了很多次了,温顺谦和,十分有容人之量,几乎是人人夸赞。
可偏偏,他见到过此人与他们小姐起争执,他几乎要将他们小姐揽进怀里,
那时,他只远远看着,怒从心底起,可是还不等他上去阻拦,两人就已经分开了。
而他们小姐,似乎,也不打算计较。
还有他们小姐新婚宴。
这位顾大人,非得将黎世子拦着,一杯又一杯的敬酒,嘴边的祝颂一句接着一句,好似说不完一样。
那会儿没人起疑心,都觉得这位顾大人才华横溢,口才出众。
要不是之前他看见那一幕,他应当也是这样觉得。毕竟顾大人和唐尚书的师生关系,许多人都知道,他也清楚。
眼前的人,待他们家小姐非同一般,并非他口中说的世兄妹的关系。
既然他不承这个谢,那潭遂觉得自己也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马车很快就要到长宁侯府,潭遂掀开车帘,远远看见便准备下车。
行至侯府门前,马车停下,潭遂准备下车。
“替我和她说一句,让她不必着急,不必忧心,那些与她为难伤害她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潭遂抬眸,瞥见端坐在马车上坐的顾之岑。他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是最后那句话,总叫人忍不住多想。
他比他大多少岁?他竟半点猜不出他究竟要做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他需要考虑的事情。
潭遂没有答应,只是定定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身离开。
顾之岑没有着急走,慢慢悠悠放慢了速度,马车车帘掀开一点,亲眼看着潭遂在尚书府门停下,又从后院绕进去,转身在巷道里消失不见。
“大人,人已经离开了,您可要……”
顾之岑抬起手,“不必了,回去罢。”
坐在前头的车夫道了声是,当即驱着马车沿着街道绕行,大半个时辰过去,才在一处宅院停下。
另一边,潭遂从尚书府一处侧门绕进了内院,与管家通禀,片刻后,再度见到了他们小姐的父亲。
他三言两语简单将事情说了,而后将怀里揣着的那还带着温度的两本账册递到唐琮手中。他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剩下的那些事情,想必这位尚书大人肯定能做好吧。
潭遂退出了唐琮的书房,绷紧的心绪缓缓松了下来。
在一年前,他还从未想过,自己今后会卷入这样的事情当中,偏偏也是他自己要去做的,心甘情愿的。
现在,他只想着这种事情能快一些结束,小姐的兄长能够平安归来,他不想再看见小姐为这些事情纷扰烦忧的模样。
尚书府和侯府离得很近,从偏门出去,就能到侯府的后门。只是跟着他一道的管事倏然叫住了他。
原来是方才在书房那会儿,唐琮看着潭遂身上狼狈,身上沾了不少灰,就嘱咐管事带着潭遂去侧院一处耳房,将身上打理干净。
潭遂面上有些许不自然,但很快答应下来。
尚书府里,曾经潭遂待过的屋子还空着,里面似乎还放着一身他的衣服,只是还未等他提议去拿,那位管事就带了一身崭新的衣裳过来。
是一件湖蓝色暗花贴里的袍服,面料是轻软的平罗,上面还绣着四合如意云纹。
衣衫华贵,他从未穿过,连里衣都备好了。
怔忪片刻,潭遂接过衣衫。
将自己收拾齐整,潭遂往侧门过去,打算要回侯府。
夜里四下寂静,脚步声就格外清晰。
潭遂侧头去看,数丈远处,两道身影缓步前来,他停下脚步,不自觉扬起笑容。
自从知道自己兄长被暂扣在朝阳门那边的公署,之后,唐素期心里就就始终担心挂念。他深知这桩事情牵扯的人数多,又细又杂,没有那样快解决。而她对此事也知之甚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她当下能做的,便是抽时间陪陪自己嫂子,跟着她一起说话,或者是在院子里四下逛逛,宽宽她的心,让她不要惦记着阿兄的事情。
她将自己买来的几本杂记带去了嫂子院里,一整天便和她讲书里的事情,嫂子听得入迷,除了吃饭休息,再也没和两日前一样会提起阿兄。
母亲说,父亲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叫她不必担心,也叫了人去公署那边看望阿兄,而这个人便是潭遂。
母亲提起潭遂,话里都是满意夸赞,再没半年前那嫌弃的模样。连向来不管这些的父亲,也出口夸了几句。
唐素期不知道潭遂究竟做了什么,能让她父母对他这样改观。但也很快就能知道了,明日早起潭遂应当回来了,届时再问问他,就一切都清楚。
差不多戌时末,亲眼看着自己嫂嫂睡下,与母亲说了一句,就打算从侧门回侯府。
身侧的忍冬提着绢丝灯笼,替她照亮前方的路。
远远的,她便看见,前头有人站着,站了好一会儿,似乎在等她。
拢紧身上披着的紫偶厚织披风,加快了脚步,朝前过去。
她还没走到跟前,那人便朝她躬身行礼。
“夫人。”
那样清透干净难辨雌雄的声音,便只能是潭遂了。
待到看清了今日潭遂的打扮,唐素期呆愣了好一会儿。
他一身湖蓝色圆领罗袍,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衣领,腰间束着月白色的绦带,垂下两节短穗。头发倒是和往常一样,随意束起来,绾在脑后。只是此刻,竟莫名多了几分洒脱率性。
若不是他年岁尚小,俊秀的眉目中还透着几分少年稚气,肤色偏黑,身上也没有带什么金贵的器物,唐素期几乎要将眼前的人,错认为十几年后名动京城的遂郎君。
他五官精致,但晒得有些黑,眉目中总带着英气,加之他长得高挑,又刻意装扮,行为举止和一般的少年郎没什么区别。若不是真知道她是女子,一般人是认不出来的。
回过神来,唐素期轻声问他,“今日怎么穿成这样?”
眼前的人久久看着他,好似发了呆。那若有似无的目光,总让他有些羞赧,忍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去外面弄的太脏了,是唐大人叫人准备的衣服,刚才换的,以后……以后,不会这样穿。”
他是小姐的陪房,虽然不至于卖身为奴,但毕竟签了契书,穿着也该符合身份才是。
唐素期摆了摆手,“我不是要怪你的意思,只是你今日这样,我看着眼生,所以才多看几眼。”
想了想,她接着道:“很好看,这湖蓝色很衬你。”
潭遂垂下头,抿起唇,低低的应了一声。
“你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恩,刚才在远处就看见了夫人。”
唐素期微微颔首,“你是……去见过父亲了?”
潭遂正想答话,倏然,那只原本藏在披风里的手拽了拽他衣袖,“我们先回去再说。”
言罢,她接着朝侧门去,身后忍冬提着灯笼跟上。潭遂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衣袖上被扯出来的痕迹,仿佛还带着一丝浅淡的温度,他呆了一会儿,掐紧垂放在声侧的手指,提步跟上。
唐素期径直回了自己院中。
侧身看见跟在身后,迟迟没有迈过门槛的潭遂,她又走到他面前,直接将他拉了进去。
她宽慰他,“不要紧的,院里的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陪房,再说了,忍冬茯苓都在外面看着,不会有人来,我是想同你说几句话。”
待到同她一起坐到八仙桌旁,潭遂也冷静了许多,面色恢复以往的平静。
小姐似乎真的待他十分亲近,不只是将他看作下人,或者是得力的帮手。她那样信任他,看重他,可他却始终瞒着她一桩事。
他心里煎熬,不知是否该向小姐坦言,他并非男子。
但眼下并不是时候,来日,来日……他总要说的。
唐素期只看出他面色沉重,但并未多想,“我想知道,你今日一整日在朝阳门外那边,可是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我阿兄究竟为何被暂扣在公署?他们又是要如何将我阿兄治罪?你可有与阿兄说话找到了什么线索?”
话一出口,唐素期也觉得自己问的实在太多。
心下着急,说话便不如往常那样有章法,想了想,她补充道,“你慢慢说,我不着急。”
潭遂答应下来,将他今天打探到的事情,和找到的证据,一一都说了清楚。
适才唐尚书叫他去书房时,并未与他交代什么,只和他道了声辛苦,但潭遂能看出来,唐尚书心底必然有了想法。
他们朝堂上,官场上的事,潭遂不大清楚,但看人,他还是能看出来几分。
前日,唐尚书找他去书房,面色还不太好看,眉目之间还有几分凝重,但今夜,他将东西交过去,说完话后,就再没有见那样的神情,虽然依旧是那样面不改色的模样,但眉宇间的忧色已然消退,那份胸有成竹的坦然,也让他觉着心安。
“证据已经找到了,虽然只是青砖和瓦片的账册,但以此入手,想来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潭遂垂眼,定定看着与他对坐的人,“小……夫人不用担心。”
经由潭遂这样一说,唐素期放心了许多,虽然父亲没有明说,但她知道父亲大概会怎样做。
母亲之前说过,父亲写了封亲笔信,送给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常峥。而都察院本身就有权巡视京仓,常峥作为都察院的堂上官,只要他愿意介入,没人能够阻拦。
而因为御史要巡查,吏部考功司依照律法是应当暂缓对他阿兄的处置,须得等到督察院查完之后再行定论。
而他们手上已经握着账册,再顺着线索去查,阿兄必然能够平反,而吏部考功司那边的处置也会撤销。
只是……
即便她阿兄是真的被冤枉,后查明真相,能官复原职,但也存在失察之过。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
唐素期眉目轻快许多,面上含笑看向潭遂,“这件事能有这样好的转机,多亏了有你,通惠河那一带,人流繁杂,我听人说起,前些时候那边官船都被人偷盗了,你深夜去那边,肯定很不容易。”
她敛起笑,抿了抿唇。
借着上辈子的先机,她提前认识了潭遂,又刻意帮他,对他施以恩情,也因此,潭遂感激她,以至于为她做了这样多的事。
她原本只是想着,潭遂能力出众,能帮她打理产业,让她能够分身做其他的事,平常也不用太辛苦。但显然,潭遂做的远比她想的更多。
“潭遂……此时是我欠你一番恩情,我与你签的契书里没有写,你还得帮我做这些事情,这些额外的……”
“小姐,”潭遂出口打断了她,对上那双满含愧疚的眼。他心里不是滋味,“我做这些,不是要让小姐觉得欠了我,我只是想帮你,帮你分忧,让你不要为这些烦心事难过。”
“我不是傻子,更不蠢笨,您对我的好,我心里清楚,您不只是将我当成家中的下人,我自然也不会只将小姐看成小姐。”
相处了大半年,不说有多了解,至少潭遂清楚,他的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她也应当是喜欢他的。
唐素期怔愣了一会儿,见他目光坚定坦然,她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想的太错。
潭遂知恩图报,她上辈子便知道了。除此之外,他还是个诚心待人的人,对他好一分,他便会还三分。
她们之间,不应当只有利益牵扯。
还不等她多想,她就又听见潭遂说:“难不成这次,小姐又要加我的月钱?”
“这可不是契书上写的事,不是分内的事,够不上小姐之前说的将事做好,激励旁人。”
他把话堵死,连她想说的下一句话都提前想到,唐素期垂头轻笑。
“不加月钱,你不觉得吃亏吗?”
“不吃亏。”
能看见她开心就很好了,他当下日子过得比大半年前好了太多。
他娘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如今还能在家里做些事,脸色也越来越好看。
前几日,娘还和他说,说他肯定找到了一个很好的东家,她亲眼看着这几个月来他心情变得很好,再没有以往的烦闷,他解释说,是因为看着娘身体变好。
但他娘摇了摇头,牵着他的手。
“你是我的女儿,你哪样,我还能不清楚吗?以前,你去外面做事,不仅累,你心里也不痛快,可自从你去了那官家小姐家里,虽然也是劳心劳力,但我能看出来,你心情好,这么久,也再没听你说过讨厌做男子,真恶心,这样的话。”
他以前也不常说,但偶尔,在心里还是会觉得痛恨,说出来,就被母亲听到。
“遂遂,娘知道,你很喜欢那位小姐,她知道你是个女子吗,你想和她说吗?”
潭遂沉默着,没有回答自己母亲,他还没有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可总能有机会,总能有时机的。他不想这桩事总瞒着小姐。
倘若小姐只是喜欢他这样的长相和柔顺乖觉的性格,那他是男是女,应该关系不大的,她不会讨厌他的。
潭遂扬起唇,“小姐不用觉得我吃亏,能待在您身边就很好了。”
唐素期看出了他眼底的坦诚,她点了点头,再没说话。
夜已经深了,按理来说,潭遂应当走了。
他犹豫挣扎了会儿,最终还是打算将顾之岑说的那些话转述给小姐。
“小姐,我从那边窑厂摸黑出来的时候,遇上了巡检司的弓兵,是顾大人替我解了围,他说我是出城替他办事,那弓兵知道顾大人的身份,就放我跟着顾大人一起进城来了,我回府,也是坐的他的马车。”
“顾大人让我带一句话给您。”
唐素期垂落在袖中的手交叠握着,“他说什么?”
“他说,让您不必担心,那些伤害您,与您为难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唐素期倏地想起前几日在东华门外遇到的那几个泼皮。
那大抵不只是一桩意外,但人已经被关进了顺天府的大牢,这事声张出去,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处。
只要那闹事的人能够受罚,便可以了。
顾之岑暗指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了吧。
只是,他一个礼部仪制司主事,大半夜,为什么会去朝阳门外?还偏巧碰上了潭遂,替他解了围。
他究竟还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顾之岑算是帮了她两回,于情于理,她都应当感谢他,还了这两次。
她不想和他有太多牵扯,更不想欠着他。
依照顾之岑的喜好,送些礼去给他罢,除此之外,以他们两人的身份,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感谢之法。
唐素期拟了一份礼单,打算在这三四日,差不多便准备周全,再遣人送过去。
几日后,她将谢礼筹备的差不多,正要叫人送去时,门外丫鬟突然进来,手上拿着一封信笺。
有人给她递了一封请帖。
是内阁群辅,周阁老的孙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唐素期收了请帖, 坐在桌前,一双娟秀的小山眉轻轻蹙起。
周阁老的孙女,周宜姝, 比她年长一岁, 前几日, 她从母亲口中得知, 周宜姝刚和人定亲, 来一年春日便要成婚。
差不多就是再过四五个月。
只是两人从前几乎没有交集, 怎么就在今日给她递了帖子, 邀她去府上一起喝茶看戏。帖子上写的是因她生辰, 所以宴请京中适龄交好的贵女同乐,但邀请一个已婚又没什么交情的女子,还是极为少见。
此外,一般生辰帖都会提前半个月下,而不是这样匆匆三四天前, 如此一来, 她连生辰礼都只能仓促准备。
那帖子虽说名义上是下给唐素期的,但周宜姝还在信上说, 她要是想带旁人一起也行,让她不用拘束,一起来玩。
要是她以前的闺中密友给她写这样的信,那她当然不会多想, 也会应承下来。可偏偏给她下帖子的人, 是周宜姝,几乎从来没有打过交道的人。但无论如何,依照周宜姝的身份,她会卖这个面子, 会应承下来,依照请帖上说的日子赴约。
所幸这段时日也没什么事,正好,她带着嫂子一起去散散心。
只是要备什么礼,却还是得费上一番功夫。
出乎唐素期意料,当她将此事和徐毓好提起时。原本侧卧在美人榻上,眉目间皆是倦怠之色的人,倏然就打起了精神,撑着软垫坐正,睁着一双眼睛问她,“周阁老我知道啊,户部尚书嘛,又是帝师,除了冯阁老,就数他老人家说话最有分量。”
“不过我听闻这位周阁老,明后年就要致仕了吧,都基本不怎么管户部的事情了。”
唐素期抿了抿唇,“这回没去周阁老府上,帖子上写的是周阁老的二儿子,周大人家中。”
徐毓好摆了摆手,“那差不多嘛,总归是周阁老的孙女。”
其实差的多了,周阁老家可要比周大人家里大多了,前些年除了周家长子外,其他两房都已经分了出去,这位周阁老的二儿子家里虽然也算和周阁老家离得近,但无论是布局、大小都差了不少。
不过那是人家家里,再是如何,也与她无关。
唐素期问:“那嫂嫂要去吗?”
“当然去了!”她连连点头,“总是闷在家里,也只能在院中走动,太无趣了,能出去多好啊。”
她抬手,动作轻柔的抚上自己小腹,“也有三月余了,太像见过,出去走动也没什么问题。”
“我待会儿与母亲说一句,下午再叫大夫来看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和杳杳一起去好了。”
见到自己嫂嫂愿意,唐素期自然乐见其成。
“那就好,原本还担心嫂嫂不愿意去,我就只能一个人去了。”
徐毓好牵起她的手,“我最爱热闹了,要不是大夫嘱咐前三个月要好好养着,我肯定要出去的,京城我认识的人不多,能玩在一起的人更是屈指可数,能有人叫我出去,我当然愿意啊。”
徐毓好自小在淮安长大,许多儿时的朋友都在淮安,后面跟着父母一起来了京城,但那时年纪已经大了,加上南北地方风俗人情都有不少差异,开始是十分不习惯了。后面过了这么多年,渐渐适应下来,可朋友还是太少了,她又爱热闹,自然是会觉得太过无聊。
硬要说,唐素期其实也差不多。
但那会儿唐琮外放的地方是南方,也没待那样久,八岁后就一直在顺天了,年纪小,她相比而言又更加随遇而安,也就更容易就适应北方的气候风俗。
虽然她一直向往父母出身的南方,但北方她同样觉得很好。最好的朋友钟宁又一直都陪在身边,自然也就不觉得孤单无趣。
这会儿听见自己嫂嫂这样说,原本只是为了人情往来的唐素期顿时觉得多了几分意思。
她们两人一行,有人愿意便好。
“话说回来,唐樾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一趟啊,都这样久了没见他了,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徐毓好手肘撑在软垫上,一双眼向上瞥着房梁,好一会儿,又轻轻叹了声气。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唐素期,“杳杳,你说你阿兄他是不是……”
“阿兄他昨夜回来过的。”话一出口,唐素期就掐紧了手心。她面上还算端持着平静,但心里却莫名的别扭,她没有同自己嫂嫂撒过谎,这是第一次。
“啊?”徐毓好怔愣片刻,缓过来又朝前,挪到唐素期身边,“ 他何时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不是睡过头了?他大早又出去了,他可有说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叫唐素期也不知该从何开始回答。
她不是没说过谎,只是这也要分人,看着眼前这样干净澄澈的眼睛,她实在很难开口。
徐毓好垂下眼来,“唉,我问你这样多做什么?你肯定也不知道啊,他夜里回来,你又不在,你哪里看得见……”
“是母亲同我说的,母亲睡得晚,说阿兄回来带了几件衣服,”开了头,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她扯着唇扬起笑来,“现在天气越发冷了,阿兄在公署那边也没有几件衣裳。”
徐毓好随着她说话点了点头,只是下一瞬,他掀开被衾,下了美人榻,趿着绣鞋往房里去。
唐素期随即迈步跟上,就见她翻开衣橱,里外看了几眼。
“还真是少了两件衣服,”将柜子关上,她脸上挂着笑,眼睛都弯了起来,“要是杳杳不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他还回来过,真是的,就算我睡得早,总该跟我说一两句话嘛,这么多天没见了……”
唐素期松了口气。
这件事情就此揭过,嫂嫂似乎也相信了他说的话,没有多问。
又过了会儿,暮色将至,唐素期等到了散衙归来的唐琮。
事情已经过去几天,她虽知道阿兄那事能够解决,不日他也能回来,但究竟情况如何,她也不清楚,只能去了父亲书房问他。
见自己女儿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唐琮放下手中的公文,几步走到她面前。
“杳杳不用担心,你兄长那事儿很快就能解决,常御史已经以都察院的名义提审了那窑厂的东家和那粮仓的仓场管事,这是昨天的事,但审案子总是没有那样快的,不过以他的手段,很快就能结案,到时候,你兄长那吏部那边的处分自然会撤销,他也会回来。”
唐素期抿唇颔首,“我知道。只是这几日,我每日都陪着嫂嫂,她总是不时就会说起哥哥,我……”
“杳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是实在瞒不住,也不要紧,反正很快就能了结。”
“下个月,你也才十七岁,有谁家十七岁的女娘需要操心这样多的事情,恩?”
唐素期抬眼望向自己父亲,他扬唇笑着,一如既往抬手抚须。
“经历这一遭事,他也吃到教训了,想来往后做事肯定更加仔细小心,也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这么想来,也是一桩好事,他现在年纪轻,积累一些经验,犯犯错误,我们都还能帮他,不过等他回来,我也会好好和他说说。”
“哪里要当父亲的人了,还能这样容易跳进别人挖的坑里?”
听见自己父亲这样说,唐素期心中宽慰不少,父亲说的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只是一桩小事,前后涉及的银钱不过百两左右,再者,事情发生发现的早,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证据都找出来了,摆在明面上。
虽然还不知道究竟是误打误撞,还是有人刻意陷害,但经历一桩这样的事情,与她哥哥而言,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她并不想和父亲说的那样,能瞒住的话,她还是不想让嫂嫂知道这件事。
他们夫妻两人本就感情深厚,要是情绪起伏,影响嫂嫂身体,那便不好了。她曾经也有过孩子,知道那样的感觉,平日里总爱多想,无论事情是好是坏,都爱往坏处想。
所幸今日徐毓好突发奇想问起唐樾,只是随性之举,接下来两天,她都未曾提起,安安心心待在家中。和唐素期一道出门,给那位周阁老的孙女挑选生辰贺礼时,也十分用心尽力。
但终究时间太过仓促,逛了一天,也只选了一只紫檀木的嵌宝妆盒,用螺钿嵌出了秀美生动的海棠花来,做工细致,也是难得的孤品。
生辰宴当天,唐素期起得很早,梳妆换衣后就去了隔壁,原以为徐毓好应当才起来,最多不过在用早膳,没想到她已经一切收拾妥当,手上还拎着一个红漆描金食盒。
唐素期问她,“嫂嫂提着的是什么?”
“是城东那家老字号苏州点心铺的酥油鲍螺,可不好买呢,去的晚了可吃不到。”
唐素期自然也听过,这家苏州点心铺,在年轻的官宦小姐之中,颇有名声,几乎随便一个人都知道。前些时候恰巧兴起一阵南方点心热潮,这家生意原来就好,这阵风一吹,又好上一截。
随之,想要买他家的点心也愈发的难了。
见唐素期走上前来,她又招了招手,身后的丫鬟,将两匹妆花纱拿了上来。
“杳杳你看,这两匹妆花纱是不是很好看?一个大红织金,一个真紫织金,样子华贵,色彩也艳丽,我听说周阁老的那位孙女已经定亲了,来年就要出嫁,这样好看的料子,多适合做嫁衣啊!”
这是徐毓好从嫁妆里面找出来的,是那会儿从淮安带来的。淮安是漕运中心,许多地方的东西都能买到,即使在苏杭一带,也很难找出这样漂亮的妆花纱。
“好看是好看,只是这样的料子不是应当……”留给自己女儿的吗?
徐毓好知道她的意思,“不打紧的,以后还能买,毕竟是去别人府上赴宴,总要带一些看得过眼的贺礼才好嘛。”
唐素期点了点头,吩咐人将东西收好,牵出马车,带上这些贺礼,跟徐毓好一道去了周大人家中赴宴。
周大人为鸿胪寺卿,比起周阁老府上自然是小了许多,但比起一般四品官员家中确实要讲究许多,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显现出清贵之家的风雅。
将贺礼放至门房处收整好,唐素期与徐毓好随着丫鬟指引,去了后花园中的水榭花厅。
这里用珠帘纱幔和布置,又用花障隔开,既能赏景,又不逾矩。没有圆桌,只有一张一张小巧的梅花几案,案上摆着时令水果和模样精致的蜜饯。
唐素期与徐毓好便共坐一张几案。
不多时,周遭便坐满了人,三三两两共坐一张几案。相熟的人早已说起了话,徐毓好单手撑着腮,身子朝旁歪,听得热切。
直到周夫人坐上主座,身边的几张几案也坐满了,这才开席,早等候多时的女乐班在花障后面缓缓奏响乐曲,轻柔曼妙的春江花月夜渐渐响起。
徐毓好似乎很喜欢这样的环境,面上总挂着笑,即便暗暗偷听人讲话也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唐素期看在眼里,忍不住掩唇轻笑。
主座上,那位周夫人提议来一巡占花令,便是在这会儿,席间的气氛彻底热了起来,欢声笑语,连连不断。
唐素期听着那些被罚的人口中的闺中趣事,也是津津有味,案几上摆着的梅子干都多吃了几颗,裹着的糖衣融化,里头的酸涩刺得她舌头发麻,酸的她后知后觉缓过神来。
而坐在她身侧的徐毓好,因为签运不佳,直接受了罚,她喝不得酒,便当众说了自己还未出阁时的一桩事。那会儿才学女工,照着画描了梅竹山鹊的模子,因为技艺不精,把山鹊绣成了锦鸡,收到她绣品的母亲夸了好一阵的锦鸡,越听越觉得不对的徐毓好才反应过来,自己母亲压根没认对。
她说话时,眉眼生动,语调顿挫,惹得周围一片打趣。
大多人开始只是听周夫人说了句,知道徐毓好是礼部唐尚书的儿媳,听她这样说话,心里亲近了许多,临桌的人都和她说起了话,唐素期隐约听到,自己嫂嫂好像被人邀去家里做客了。
占花令行了一巡,席间不时欢声笑语,转了一圈的签筒总算轮到今日的寿星。不少人都停下说话,不约而同看向周宜姝。
唐素期曾经在周阁老孙儿进学宴上看过这位周娘子,那会匆匆一眼,并未留下太多印象,只觉得是个明媚却又安静的女子。
今日,她坐在几案旁,只能看见她一身桃红竖领长袄,衣襟边缘还绣着精致的折枝兰草纹,一眼望去,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明艳。
她牵起唇,面色有些无奈,“我那闺中趣事都被身边这几个坏娘子说完了,已经说无可说,酒我就不喝了,方才可被敬贺了不少,大家放过我罢。”
“那可不行!”坐在她旁边的女子轻轻拽了下她衣袖,“不能因为你是寿星公就不守规矩!”
这话出来,身边几个人都接连附和。
几人应当和周宜姝关系亲近,说话并未有所顾忌。
“周夫人评评理,不能让清宜躲过去!”
话被带到自己身上,周夫人怔了片刻,转瞬扬起笑,“行,听你们的。”
说完,抬手叫下人把身边周宜姝桌案上的东西撤了,抬了一方琴上来。
“那就罚她给你们弹琴。”
徐毓好呆愣愣地看着那正在抚琴的人。
方才被架起来也不慌不忙,道了句,若弹得不好,请客人见谅。就朝长辈席间盈盈一拜,再落座,动作施然弹了起来。
这会儿,更是宛若画中仕女,身上披帛随风轻扬,轻灵婉转的梅花从她指尖倾泻,琴音袅袅,如仙如画。
一曲梅花终了,满座喝彩。
徐毓好拽着唐素期手臂,一双眼明亮动人,“杳杳,周娘子琴也弹得很好哎!”
唐素期跟着点头,“周娘子琴艺甚佳,是名副其实的京师才女。”
“说起来也好久没听过杳杳弹琴了,下次去杳杳那里,你弹给我听?”
唐素期侧眸看向身旁的人,见她满脸期待之色,随即弯下唇来,“好啊。”
散席后,天色尚早,周夫人留了客人去花园观鱼赏花,不少人都留了下来。
唐素期本想借机回去,但见徐毓好喝几个才认得的小姐聊得开心,就决定暂留片刻。
园中景色宜人,清风徐徐,三两个相熟的客人都聚在一起,相互聊着天。
周宜姝也在其中。
她换了身衣裳,一件天青色的广袖纱衫,腰间束着碧色的丝绦,顺着回廊,领着她身边的人朝花园处走,身凉纤纤,步履款款。和方才明艳的姿态迥然不同。
唐素期和徐毓好则早被丫鬟领的来了水榭里,徐毓好同人说着话,石桌上放着丫鬟放好的酸梅汤和龙井茶,还有几小碟模样精致的点心。
与徐毓好说话的两人都是新妇,两人才成婚不过半年,家中许多事都说得上话,相较起来,徐毓好这个成婚好几年的人斡旋关系经验丰富。两个心腹你一言我一语的请教着,徐毓好也乐得的分享。
唐素期没有同几人一样坐在石桌旁,她靠着鹅颈栏,迎着晚风,垂目远眺,看着池中来回嬉戏的游鱼。
方才在席上说贺词那会儿,她吃了几杯果酒,虽然不多,但脸上却有些烫,这会儿吹些风,倒是精神了不少。
周宜姝从远处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梳着桃心髻的妇人,倚在水榭的靠栏上,一身淡紫色的暗花绫长袄,离得远也隐隐能见着上面精致的卷草纹,那紫色十分巧妙,一点点,又耐看,像是晚霞初现时的淡紫,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月白色的马面裙,随着她动作,层层叠叠顺着坐槛垂落下来,只露出底下一点同色的绣鞋。
她半垂着眼,懒懒的看向水池,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撑着颐,勉力强撑着精神。
分明脸颊泛红,气息也有些紊乱,却教人看出几分随性散漫的洒脱之美。
周宜姝收回目光,不偏不倚,径直走上前去。
“世子夫人。”
侧身瞥见是周宜姝在叫自己,唐素期怔了会,“周娘子。”
“不用这样拘礼,坐着就好。”
正欲站起来的唐素期动作一顿,再抬眸对上周宜姝凝眉望向自己的眼睛,心底生出许多疑惑。
她们虽然是第二次见面,但也没有那样熟悉,可眼前的人,这样看着她,上下看着,目光没有半分偏移,虽也没有多久,却总让人觉得不太自在。
“我原以为,世子夫人不会来过来。”不等唐素期开口,她接着就道,“帖子下的那样晚,已是失礼之举,况且世子夫人,平时也有不少事情要忙。”
“周娘子说笑了,我哪有那样忙?再说了,这是周娘子的生辰宴,娘子诚意相邀,我自然应当赴约。”
周宜姝垂下眼,扯着唇轻笑。
原来,黎承安喜欢这样的人?
漂亮、软弱,还格外的虚伪。
这和一般的官宦女子有什么区别?不就是长得更好看了一些么?
“那是当然,毕竟是宜姝你的生辰宴嘛,还特意下了帖子,就算时间仓促又怎么样呢?又不是当日下的。”说话的是跟在周宜姝身后的女子,两人应当是朋友,举止算得上亲近。
另一侧的女子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再说了,我们后宅女子能有什么要紧事?我听闻长宁侯世子半月前不是外出公干去了,夫人应当更没什么事了吧?”
唐素期抬眉看向说话的人,她虽脸上带着笑,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里觉得不大舒服。
她掩下情绪,淡淡道:“我有事与否,应当与这位夫人没有干系。”
那人呆了一瞬,似乎很意外,看着性子柔软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回过神来,她轻嗤一声,“那倒也是了,新婚不到一月,丈夫就出远门,这样的事确实与我没什么干系,我更不会遇上。”
她成婚一年,与夫君恩爱如胶似漆,深得夫家看重。就算她夫君身份比不上长宁侯世子那样贵重,但也好过她不受夫家看重。
尚书之女又怎么样?嫁给了长宁侯世子又怎么样?
两样身份都不能倚仗,还比不过她呢。
“你在说什么?”几步远处的徐毓好提裙走了过来,她脚步匆匆,当即便护在唐素期身前,拧眉看向面前说话的人。
徐毓好刚才离得远,此人说了什么,她听得不太清楚,但看那扭捏又不忿的模样,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她们几个人又不太熟,为何要对杳杳这样不客气。
瞥见过来的是徐毓好,虽然不大清楚身份,但猜也能猜出来,定然是这位长宁侯世子夫人的嫂嫂。
“难不成还要我再说一遍?”也不等徐毓好回答,她接着到,“不就是说长宁侯世子,新婚不到一月就出远门,这样的事情在新婚夫妻里鲜少发生,旁人更不会遇上,这回可听清了?”
徐毓好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怎么从她嘴里出来就变了味道似的。
长宁侯世子是奉命去巡查边镇防秋防事宜,又不是自己要出远门的。
她凝眉瞪着面前的人,“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说这个做什么,还是说你对陛下的旨意有异议不成?”
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属实让人承受不起。
原本昂首的人顷刻便软了气势,抿着唇,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夫人勿要胡言,”站在周宜姝另一侧的女子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旁边人的手,“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夫人听岔了。”
徐毓好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唐素期站在徐毓好身后,原本想将人拉回来,却又被徐毓好摁住手。
唐素期不想和人起冲突,但也不是任人欺负。她愿意给周宜姝一个面子,这毕竟是生辰宴,虽然席宴已经结束,可闹起来总是不太好。
她是无所谓,倘若欺负她的亲人,那他谁的面子都不愿意给。
但好像用不着她,她的嫂嫂轻松就占了上风。
“我若是没有猜错,夫人应当是工部营缮司主事唐大人的内眷吧?”
徐毓好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问,但仍旧点了点头,“工部营缮司主事,确实是我夫君。”
唐素期听出几分不对来,她凝眉望向说话的那人。
只见她突然露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唐主事如今停职听勘,夫人还有闲心来赴宴?夫人对自己夫君,就这样不上心吗?”
徐毓好有一瞬恍惚,“你,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其实这半个月以来, 徐毓好也还是能察觉出来几分不对的。
自己的夫君心事越发沉重,以往总能说话逗她笑的人,沉默了很多, 早出晚归, 回来的越来越晚, 后面几天甚至连人都见不着了, 再后来干脆就宿在了公署。
以往父亲忙碌的时候, 也曾这样, 久久不归家, 母亲那会儿是怎样的?虽然叹着气, 但也好好操持着家里往事,将她与幼弟照顾得很好。
她想,自己也能做像母亲那样的妻子,所以,她总是劝慰自己, 不能总黏着自己夫君。
二十好几的人了, 总不能还像个未及笄的小娘子那样,不知事情轻重。
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却难,她总忍不住和婆母和杳杳念叨。两人也十分容忍她这样孩子气,她多说几句,她们就花更多的时间陪着她。
徐毓好想着, 等唐樾忙完手中的事情回家, 她可要好好说一说他,作为夫君,还不如婆母和小姑陪自己的时间长,如何说得过去?
可她没想到, 不是唐樾不愿意陪着她。他受了罚,他见不着她。
徐毓好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只觉得眼前的事情好像都变得很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再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只是隐约听见,杳杳好像很生气的同人吵架。杳杳总是脾气很好,她也没听过她那样疾言厉色的。
一回家,婆母也过来了,和杳杳一起围在她身边。
其实她也没有那样伤心,她就是有一点难过。
这么久,她都不知道,唐樾原来在受苦,她还那样开心。
不是说夫妻应该同甘共苦,可她却没能做到。
实在好累,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她先歇息一下吧,等到有些精神了,她一定要去看唐樾。
希望唐樾不要同她生气,她不是那样不能同甘共苦的人,倘若他真的受到了责罚,她也会陪他一起承担的。
……
再三确认自己嫂嫂躺下睡去,再没大碍,唐素期才松了一口气。
“时候不早了,杳杳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毓好这边有我看着呢,大夫都住在侧院,你也不用担心。”
唐素期站起身来,眼前晃荡,差点没站稳,好在身后的忍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姜绾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轻舒一口气,又将手收回。
她摆了摆手,“回去吧,再晚些,你阿姑都要担心你,说不定要找上门来要人了。”
唐素期摇了摇头,“我出来时和阿姑说过了,母亲放心,阿姑都知道,她不会的。”
“同你开玩笑呢,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唐素期再抬眸,就对上自己母亲那双眼弯起的眼眸。
“带毓好出去散心,是问过我的,我们都同意了才去的,遇上这样不长眼的人也不能怪你,再说了,要怪也应当是那人说话太不客气,杳杳就不用再自责了。”
“时候不早了,累了这样久,也应该好好休息。”
“要是被黎承安看见,肯定是要心疼的,说不定都要扛你回去休息呢。”
唐素期怔了片刻,转瞬也弯起了唇角。
……
暮色四合,月轮高悬,满院寂静。
唐素期穿过庭院中的青石甬道,回了自己屋子。
梳洗更衣后,她从耳房出来,正巧茯苓和忍冬将寝室的烛台点上。
窗牖还朝外支开,风从院中卷入,吹得竹影摇曳,映在床帐上,更衬得满室寂寥。
“待会儿我自己关窗,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罢。”唐素期将放在美人榻几上的杂记带了进来,坐到了窗旁放着的圈椅上。
伏苓忍冬将手上的事情做完,一一走了出去,又将房门带上。
这会儿,内间外间就只剩下唐素期一人,以前黎承安在的时候,觉得椅子小,美人榻小,架子床也小,无论躺下还是坐着,身后都靠着人,总显得拥挤。
他这趟出远门去,唐素期才后知后觉,这间屋子,要比她未出阁的闺房大了不少。
“杳杳!杳杳!”
唐素期吓了一跳,手上的书都没拿稳摔落在地上。
她将披风拢紧,捡起书,放在一边的茶几上。四下张望了一圈,刚才听到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杳杳!”
顺着声音去找,她很快发现,应当是从支开的窗牖处传来。
窗外,一身白羽的雪衣娘正攀在老桂树的枝桠上,巨大的爪子紧紧扣着光秃秃的枝干,身后的翅膀扑闪扑闪。
在一片漆黑的院子里,这抹雪白格外有人注意,一眼就能看到。
似乎也是察觉了唐素期正在看它,它扇了扇翅膀,朝着她的方向又叫了一声。
“小姐!小姐!杳杳!”
大半夜的,按理来说,凤头鹦鹉应该待在西侧的屋子里,在黎承安特意为它打造的金架台上,要不就是躺在屋子里的某处,仰躺着休息,或是肆意啄弄着那些树枝。
她每日都会去看。
陪着它的丫鬟婆子都拿它没有办法,也就是他或是黎承安在的时候才听话一些,像是在看人眼色。
唐素期扬唇浅笑,倏然想起,她今日在外头耽误的太晚,后面又一直在嫂嫂院子里,待到天黑才回来,确实没有抽时间去看它。
以往就是再忙,她都会去侧屋看看,雪姨娘也会乖顺地贴上来,在她掌心蹭来蹭去,今日就是少了这样一遭,它才会半夜跑出来吧?
她招了招手,原本还牢牢扣着枝丫的雪衣娘扑腾着翅膀,直直从窗户飞了进来。飞得着急,爪子刮着雕花木桌,擦出了几道痕迹才停了下来。
滑稽的模样,惹得唐素期一阵轻笑。
也是这会儿,她才注意到凤头鹦鹉腿上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她抬起手指,伸进他爪子里,朝里拨了拨。
雪衣娘好似懂她的意思,当即便将宽大的爪子松开。
一颗深绿的宝石掉了出来。
在暹罗西洋、南洋一带来的珍贵宝石中,如眼前这颗祖母绿色的,因为其数量极为稀少,所以身价是最高的。
仅小小的一颗就价值七八百两白银。
眼前这颗绿宝石,算不得特别大,但质地清透,是万里挑一的精品。
对上雪衣娘那黑黢黢的眼睛,唐素期试探着问:“这颗宝石,是谁给你的?”
雪衣娘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又在桌上来回踱步。
“杳杳!杳杳!”
“我是问,这个宝石,是谁的?”她尝试着拿起宝石在它眼前晃了晃。
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卷起一阵凉意,唐素期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已经对问出答案没抱什么期望。
站在桌上的雪衣娘却突然飞了起来,飞到床头,从不知哪个角落里叼出来一条腰带。
啪一下,甩到唐素期面前。
“黎!承安!景清清!”
唐素期反应过来,弯起唇角,“说什么?”
“清清!”
她用手捂着唇,极力压低笑声。
*
十月下旬,深秋已过,天气渐渐入冬。
自通州码头登船,黎承安一行沿着运河,途经天津、德州、徐州,入淮安后,换船从长江往洞庭走。
离出发以过去差不多半月,黄昏时分,船在常德府河驿靠岸。
常德在洞庭湖西缘,接下来要走的沅江也在这里汇入洞庭。
黎承安吩咐人泊船时,一片如薄纱般的江雾,正从洞庭上方蔓延而来,浮在江面上,越往远处愈发浓稠。
在层层江雾中,传来摇橹声,和周遭船工的吆喝声。
这是转入沅江前最大的一个驿站,再往西走,驿站就越来越小,能够补充的物资也越来越少。
昨日,常德府河驿就接到塘报,知道长宁侯世子一行,今日黄昏能到,早早的,驿丞便领着一众驿卒在码头等候。
黎承安才下船,远远就看见站在岸口的驿丞,他也不着急,吩咐随从和护卫搬下行李。待到船上的人差不多都下来了,驿丞总算是透过江雾,看清了几丈远处的人。
他一身玄青暗纹直裰,腰间束着乌角玉勾带,身量高大挺拔,面色沉冷,周身总带着疏离之感,自雾中走来,让人觉得威严不敢直视。
驿丞捏紧手上的东西,定了定心神,笑着迎了上去,“世子一行辛苦,下官已叫人备好了房间吃食,还有足够更换的马匹粮草,烦请世子遣人清点一二。”
见黎承安侧眸望向他,驿丞才接着开口:“镇远驿转来的密函,和我们常德府的接待牌,请世子过目。”
他接过密函收入怀中,又抬眸扫了眼手上的接待牌,转身吩咐跟在身后的随从。
“带上行李,入住驿馆。”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驿馆而去,常德府驿丞做完了自己手上的事,接下来不用直面黎承安,总算松了口气。
是夜,黎承安在驿馆客房将密函拆开。
他这趟去贵阳,名义上是巡视边镇秋防,实则是借由巡视之名,平边境土司之乱。
西南有四大土司,职位世袭,世守其地。但总不时有骄纵不法,想要独自为政的人,为了更好地治理西南边境,将这沿袭多年的土司制度废除,改归流官治理,势在必行。
早在半年前,水西安氏就向朝廷递了密信,愿协助朝廷改土归流。
而这密信上写的,就是如今贵阳城的境况。
密信看完,黎承安将信纸凑到烛火前,片刻后,火舌吞没信纸,灰烬散落在笔洗当中。
他在常德府休整一日,这一日要做的事情有许多。
首先,便是列出采买清单。
常德是为湘西门户,物资丰富,且大多东西的价格相较再往西的州府,是要低上许多的,在踏入湘西山地前,他需要一次性买齐接下来要用到的东西。
此外,他身为巡防钦差,按例应当接见本地官员士绅。
最后,便是于他而言最为重要的。
他要往顺天发一封家书。
再往西走,有些山地连驿马都没有,传信便会很慢,等到家书传过去,兴许离他出发都要过去两个月。
常德是最合适的,他还能调急递铺,急递铺送信日行三百里,算算时日,差不多十天就能送到顺天。
夜色更深了,江雾也越发浓稠。
驿馆的客房,油灯一盏一盏熄灭。
黎承安坐在桌前,将信纸摊开,一边研墨,一边想着该写什么家书。
父母二人依照惯例问候便可,也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最常说的那三两句话。
难办的,是他该写什么给自己新婚的妻子。
他该怎么写,才能告诉她,他日夜都惦念着她,梦里也全是她的身影。
他无时无刻不想着早些结束,早些做完手上的事,再早些,重新见到她。
可真要这么写了,只被她一人看到倒还好。要是被旁人看到,待到来年他回去,她定然要同他生气,少不了要说他。
想着她蹙着一双俊秀的小山眉,低声数落自己的模样。
似乎,也还不错。
黎承安弯起唇,垂眼看着信纸,提笔落墨。
——贤妻杳杳,见信如晤。
……
不知不觉,竟已经写满了两张信纸。
黎承安暂且将墨笔搁在一边,看着那铺满字迹的宣纸,剑眉轻蹙。
他何时变得这样啰嗦?
竟将这一路景色如何,每到一处的气候变化,途经哪几个驿站,都写了出来。
垂眼看到信上写的,‘已过黄河、扬州琼花已谢、汉口有浩淼长江、沅江雾气深重’。只是匆匆一瞥,他就没眼再看下去。再想不起来一刻钟前,自己是怎样能将这些废话都写在纸上。
轻叹一声,他将宣纸,揉成一团,扔到旁边。
抬手抚上贴着胸口挂着的玉扣,手指沿着玉扣抚摸,温润的质地,好似坦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他想起许多年前,也碰上过,如当下这样的事情。
他跟着父亲一道去山东,兴许要待上半年,但那会儿他们才认识不久,她十分不舍他,偷偷爬上马车,想和他一起去,要不是被随行的护卫发现,她可能还真要跟着他们一道出城。
唐素期被人从箱箧里拎出来时,黎承安吓了一跳,他慌忙下了马,赶忙跑到她面前,将那护卫的手甩开。梳着总角的人,小小一个,睁着圆圆的杏儿眼,十分警惕,也就是他到跟前才松懈下来,不知哪里沾到灰尘的小脸上还能看出来几分失落。
黎承安抬眼看向那已经被翻开的箱箧,又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箱子才那么大,要不是她人小,哪里能装进去,就算能藏起来,也是闷在里面,蜷成一团,想想就觉得难受。
“唐杳杳,好好地,你躲在里面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要是没人发现,你可就要闷坏了,到时候你爹娘也找不到你,家里人担心,该怎么办?”
她扬起眉,满不在意,“怎么会闷坏了,箱子锁不上,我能透气的,再说了,我留了信,爹娘看到就知道我来找你了,不会担心的。”
黎承安被她模样逗笑了,“留了信家里人就不会担心?你可知道我要去多远的地方,又待多久?”
说到这里,她面上才多了些犹豫,“可娘和我说过,去哪里只要知会一声,他们知道就可以……”
“姜姨母当真这样说?”
唐素期抿了抿唇,“我以往出门是这样……”
“我是随父亲去山东出外差,这一趟少说要两个月,和你以往出门踏青不同。”
“我知道!”她抬起头,看向他时眉目间还有些得意,“黎伯父要去山东监视军饷,因为那边的外督巡抚不称职,陛下不放心,就叫黎伯父去看看。”
小姑娘一点没看出他的生气,反倒意气满怀,大方的袒露她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事。
“监视军饷要做的事情可多了,要点兵还要盯着粮饷发放,防止户部下发的银两被层层克扣,责任重大!”
黎承安随她说话点头,“还有呢?”
“军马采买?恩……还要管理那边的将领吧…”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好一会才松开,“其他的,我也想不起来,应当是没有了。”
“你倒是厉害呀,这些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本是想逗逗她,让她知道独自一人偷偷离家,十分危险,却不想出乎意料的,她竟知道不少事。
她摇头,“不能说。”
黎承安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她仍旧十分坚定,一点不肯松口。
他轻叹一声,“我同你计较做什么,也是闲得慌了。”
似乎是发现黎承安格外好说话,唐素期凑到他跟前,牵起他手指晃了晃。
“那现在,我还能跟着景清哥哥一起走吗?”
黎承安握紧了那柔软的小手,笑着开口:“当然不行。”
说完,也不等唐素期反应,直接将人抱了起来,送回到隔壁。
由于偷偷离家发现的过早,唐素期留下的书信都还未来得及被人看见。
要不是黎承安将前因后果都与姜绾讲清楚,姜绾都不敢相信,自己平时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女儿,居然能做出这样大胆的事来。
再去她房间一看,连衣服都带走不少,捡了一个小包袱随身带着,乍一眼看过去,真像那么回事。
黎承安将人送回,正要出发追上自己父亲,又被那匆匆从屋里跑出来的人拽住手。
“我不跟着去了,但景清哥哥要写信给我。”
一双眼湿润润的,黎承安觉得,只要他能开口拒绝,她定然当场哭出来。
他无奈的点头,“会的会的,每过一个驿馆就写信给杳杳,可好?”
唐素期总算将人的手松开,“不能骗我。”
“不骗你,说到做到。”
他这一趟去山东,路上九百多里,有将近十天的行程。走的是官马大道,大约有十七个驿站。
才答应下来的时候黎承安还不觉得有什么,真要做起来,才发现,十分困难。他是骑马,不是坐马车,十七个驿站就有十七封信,且不说没有时间写信,就是写什么,也着实让人烦恼。
实在想无可想,他便学着邸报那样的写法,写自己今日路过哪里、天气如何、吃了什么……
一眼看过去,通篇都是废话,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递送出去。
既然答应了小姑娘,总不能食言。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样随意写的,几乎称得上废话的信,每一封都被她好好收着,装订成册,做成了一本薄薄的书。
用桐油浸泡过的油纸层层包裹,外面裹着油布,放在护书里,书里还夹着芸香草和樟脑,防霉防蠧。
那些价值千金的古籍字画,也未尝有这样稳妥的保管。
她总是这样,珍视每一件送给她的东西,即便那样东西没什么价值。
……
窗外,夜色如墨浓稠。
黎承安重新拿出宣纸摊开,如刚才那样,又写了一封家书。
一字一句,皆是路上所见所闻。
一张,两张,三张,不知不觉便写满了四张信纸。
和他曾经给她写的信没什么差别,又好似有些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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