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酉时二刻, 顾之岑自礼部下衙,回到总布胡同的家中。
门口值守的仆人才点起灯笼,见着顾之岑回来, 赶忙将门打开。
“大人回来了!”
顾之岑恩了声, 迈步朝里走。
“大人, 今日门房这边收到两封信件, 已经叫人放到您桌案上了, 同您说一声。”
他脚步微顿, 说了声知道了, 又朝里走。
这处院子离礼部衙门很近, 前后走起来,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整所宅邸也不算大,南北串联的三进院落,差不多就是一般的官员、乡宦,或是家境殷实的士绅能买下的宅院。
当初林方昀才从苏州过来, 见到这所宅院还十分意外, 还没走到内院,就忍不住跟顾之岑念叨。
“怎么这房子这样小, 才三进,顺天的房价就这样贵吗?”
在浙江绍兴,即便顾之岑身上没有担着功名,那也是出生富庶之家, 家里有不少产业, 在绍兴那边,住所宽阔,堪称咫尺山林,有多方胜景, 可要比这处三进的院落,宽敞太多。
顾之岑压根没将他的话听进去,只是应了声,旁的也没说。
而如今,这所宅院的主人只剩下一人,虽然不算大,却更加显得宽敞。
进了内院正房,洗净更衣,顾之岑便去了侧边的书房,时常跟在他身前的墨竹早早点好了灯,将书房打理得纤尘不染。
桌上除了一沓公文外,旁边便放着两封信件,其中一封,他抬眼就看见寄信的落款,是从苏州府递来的,署名是他伯父林方昀。
才过去半年,他却快都要忘记这位伯父曾经来过顺天。
拆了信,随意扫了几眼,便又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搁在书桌的另一边。
是写给他的信,话里话外却总是问起旁人,旁敲侧击,不见半分坦诚,看了也令人心生反感。
“墨竹,去和管家说,到库房挑几样东西,送去苏州那边。”
沉默站在一边的人,赶忙道好,转身出了书房。
顾之岑拿起另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大宗伯府。
他手指微顿,心里蓦然生出些疑惑。
唐尚书若有什么事,直接在礼部衙门和他说便是,又何必迂回写信给他?但他也并未多想,随手拆开,一手舒展清秀的小楷映入眼中。
明明只有几行,前后加起来都不过百字,但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竟过去半盏茶功夫,都未曾挪开目光。
信上说,她要谢他,谢他,帮了她许多。
谢他……
不只是嘴上说,还有谢礼么?
他随便看了一眼礼单,其中一方老坑端砚和一幅名家的山林画卷叫他愣了片刻。
这两样东西,价值不菲都是其次,更为重要的是,有价无市,几乎买不到,将这样珍贵的东西送给他,就为了那一夜他帮了她,还有她那心腹陪房。
事情当真经不起细想,细想便叫人难过。
她是厌恶他的,不是他曾想的那样别扭,而是真的厌恶。大抵只有这样,才会将两人之间的联系算得清清楚楚,不愿欠他半点恩情,一定要偿还干净才好。
她眼里,是兄妹也当界限清晰,半分不能逾越。
不说礼单上其他的东西,光是这方砚和这卷画,留作传家,也无不可,可他又没有帮她那样多,还是不算牵扯干净。
这回,应当是他欠了她的。
他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人。
是以,他还应当做些事情才对。
那日夜里,巡检司的人将那三个泼皮带进来顺天府大牢,而后便音讯全无。
顺天府少尹虽因为公务和他有几分交情,但那都是十分浅薄的人情往来,根本算不得什么,夏昆当然不会因为他的面子,就刻意去追查此事。
那日在衙署的刻意提及,显然是托词。
只是,他却不能就此放过。
欺负了他座师的女儿,这背后之人,无论是谁,都应当受到惩罚才是。
只是囿于身份,他不能亲自去查。
他遣人买通了顺天府大牢的文书吏,查了那夜那三个泼皮的收押底档。姓甚名谁,籍贯在何处都记得清楚,好在他下手还算快,这份底档还来不及销毁。
顺着那三个泼皮的籍贯、出身、住址,查起来就很容易了。
沉迷赌坊又爱酗酒的泼皮,平常就爱在街头巷尾闹事,不少人都记得。而这样的人,哪里敢去东华门附近闹事。去得罪那些官员家眷,这与自寻死路有何异?
不过是有人买通,又叫几人不必担心,自有人保着他们几个。见着钱财的面,加上酒气侵袭,脑子糊涂,便做出这样横竖都是要死的事来。
几人的踪迹,查不到半点线索。
那只能是最坏的境况。
叫人去城外的乱葬岗,果不其然,多出了几具面目全非,无人认领的尸体。
可究竟是谁用大笔银钱将人买通?又怎么就找上了这几个人,还挑在那样的时候,特意在东华门附近的街道。
这日上午,时候尚早,顾之岑拿着几条要修订的仪制草案,去找礼科给事中。
前些时候顾之岑才带着恩荣宴的结项公文,去找给事中复核,因着接触多了,关系也比之前亲近不少。
给事中杨坤见是他来,当即打起精神来认真对待,好一会儿,才将文书里的条款核对的差不多。
费了一番功夫,杨坤觉得有些累,拿过旁边的浓茶斟上,仰着脖子喝了几口。
滋味苦涩,却又让人觉得酣爽。
杨坤更精神了,指着公文摇头,“这文书上写着整肃朝仪,确实不错,虽然都是老生常谈,说了千百回,但总有些官员仪态不端,没有风度,像我们六科给事中,自然不能放任这股歪风邪气,须得将这些事情细细的定下规矩。”
他说话义正言辞,旁边的顾之岑听了,也随着他连连点头。
“这是自然,仪表端方,才是君子所为。”
不知想到什么,顾之岑面上又多了些愁容,轻叹一声,几乎听不见,但因为两人不过隔着张桌案,杨坤还是能察觉些不对。
便问他,“仲溪何故叹气,可是在礼部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顾之岑扯着唇挤出笑来,“没有,只是前几日听人说,东华门附近竟有泼皮闹事,觉得荒唐……礼部掌管宫禁礼仪,皇城之中自当一体,却不想一墙之隔,内外竟能是两幅景象。”
杨坤闻言,惊得瞪圆了眼,“东华门附近还能有人闹事,我怎么不知?”
他是礼科给事中,监督礼仪和监察宫禁,就是他职责所在。
东华门是宫廷门户,若是有人在此处滋事,那便是朝仪不肃。
这顺天府,有谁不知道东华门是什么地方,胆子大到在宫门附近闹事,不是脑子不好使,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倘若又牵扯到宫内宫外,那更是他应当监察的事情。
但他杨坤毕竟只有一双眼睛,哪里看得了那样多的事情?
要想知道究竟是何情况,具体是哪日有人闹事,少不了还得去趟锦衣卫南镇抚司的档房。
身为言官,责任就是监察风纪,有人将线索送到他眼前,他当然要去查。要真查出来什么,他就是弹劾有功,名震朝野,来日也能顺理成章往上走,何乐而不为呢?
杨坤收敛心神,仔细问:“顾大人可知道闹事的时间是何日啊?那几个泼皮如今又在何处,可有被巡检司的人收押进牢大牢?”
顾之岑怔愣片刻,见杨坤一副须得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就耐着性子将自己知道的一一都说了清楚。
原本不知道还好,这么一听,杨坤越听越觉得不对。
当了两年给事中的本能告诉他,这事情不简单,处处透着蹊跷。
也因此,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做好了大干一场的准备。
昔日有名士,舌战群儒。那今朝,就有他杨坤,直言敢谏。
两年籍籍无名的礼科给事中,一鸣惊人,便在此刻了。
他待会儿就得去趟南镇抚司,晚了一点儿都不行。
*
深夜,北镇抚司诏狱一片烛火摇曳。
范衢已经很久没来过诏狱了,因为不怎么需要。
他手下有不少得力的理刑官、问刑官。他们精通法律条例,能将严刑拷打的得出的只言片语连接成串,编织出一条条逻辑缜密,足够定罪的供状。
此外,他还有不少可靠的掌刑官与行刑手,这些得他信赖的人,深谙人体要害,用刑精准巧妙,知道如何让人痛苦,却不至于丧命。又或者如何不着痕迹的让人悄无声息的死掉。
在北镇抚司待了这么多年,除了有些案子确实要他亲自审查,能不上手,他都尽量不上手,毕竟他那些吏员也不是白白培养的,总该有给人历练的机会。
而这桩案子,就非得要他亲自上手了,但又不是需要动脑子,按部就班而已。但这样按部就班,却是他一退再退的结果,当真令人不快。
他分明是问讯的人,却十分憋屈,压着火,泄不出来。
所以十分难得的,他让掌刑官歇上一歇,亲自施刑。
此人已经经历了一番熬审,算着时候差不多五天,问讯的吏员已经换了好几轮班次,但此人品性还算坚毅,这番还能勉强维持人形,不至于模样疯魔。
范衢仔细看面前的人。
他双眼空洞,眼睛睁得几乎要掉出眼眶,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当人靠近时,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时有涎水从嘴角滑落,从下巴一路往下淌。才走近几步,他神情就更加惊恐,脸上脖子上绷出一条条筋脉,青青紫紫,纵横交错,看起来随时都要炸开迸出血来。
不止面上发抖,身上也止不住打颤,总在摇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范衢长长舒出一口气。
似乎少了几分憋屈了。
果不其然,北镇抚司的诏狱,就是最让人神清气爽之地。
他重新扬起笑容,“好久没钉过指了,正好拿你练练手吧。”
范衢抬了抬手,旁边的吏员随即将早就准备好的细长铁钉端了上来。
他动作迅速,只用了一下,在那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三根手指缝便被钉入细长的铁钉,紧接着,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团塞进那人嘴里,撕心裂肺的痛呼未曾出口,就只余下一阵沉闷的呜咽。
钉完五根手指,他便停下来,眉心深拧着。
指尖沾染的血液,让他心底烦躁。
倏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拿一个将死之人发泄,实在面目可憎。
他合上眼,仰起头,“算了,就这样罢,叫人把结案供词写一写,明日我送到御前,此事便这样了结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诏狱,回了平常待着的值房。
洗漱干净,再闻不到半分血气,范衢心情才彻底好转。
他想,自己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若换作两年前,他哪里还能如当下这样笑呵呵的坐下。
花了将近一年时间查的案子,就这么让人轻飘飘一句话,就此揭过。
那位二皇子,确实再难为储了。
私自收容叛逃军户,屯田蓄兵,做了这样多大逆不道的事情,即便皇帝宅心仁厚,忍下了父子相残的杀念,但也断然不允许这样的儿子,堂而皇之地在自己眼皮底下放肆。
他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搜罗了不少罪状出来,条条状状都堪称铁证如山,不掺半点水分。按律例处置,二皇子早该死了,倘若真要这样的话,他那些校尉小吏也不算白死,来年清明祭奠时,也算能宽慰一二。
只是忠君的人没有忠出结果,他们也全都枉死,多少让人有些寒心。
替罪羊也可怜。
死前还要受尽折磨。
但是他手法那样好,加上只钉了五根左手指,应当也没有太过痛苦。
桩桩件件,细细算来他做的事,堪称历任北镇抚司最为良善的掌刑千户。
又看了几本往来文书,范衢心底愈发平静了。
一片寂静中,值房的门被敲响。
范衢叫人进来。
是他指派出去的一个校尉,做事认真仔细,极善收集情报。
“今日那位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区别,唯有一处有些不同。”
范衢一边翻阅着手上的文书,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去了趟午门外的六科直房,去找礼部给事中。”
将看完的公文合拢,范衢又拿出一本小札,“礼部主事,找礼部给事中,也合情理。”
“正如大人所言,礼部礼科公文往来,是寻常的事情,就是那位去过之后,礼部给事中下午便去了趟南镇抚司的档房,查阅前几日,东华门的人员往来。”
“那便不太合乎情理了,应当是有旁的事,可查清楚了?”
见自家堂官终于肯正眼看自己,那校尉心上一喜,连连点头。
“属下仔细查过了,前几日夜里,东华门附近的书肆确实出了桩泼皮寻衅滋事的案子,只是那三个泼皮,次日一早便被人提走了,又过了一日,尸首就出在城北的乱葬岗中。”
“哦!”范衢眉心微蹙,“那直说吧,这几个泼皮背后之人究竟是谁,又是怎么的,招惹了这位主事大人,让他这样行迂回之事?”
校尉当即便将自己查到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的说了。
这会儿,范衢直接将手上的小扎推到一边,手撑着下巴,专心听了起来,“曹成啊……我记得,他有个认的外甥,在通惠河码头那边开了家窑厂吧,专门接官家生意,可捞了不少油水呢。”
宫里内外不少这样借着人脉,搭上官活躺着挣钱的人。中饱私囊克扣官饷,在哪儿都不少见,但得把握好分寸,只要里外都能交差,也没人会太去计较。
不过这内官监中姓曹的太监,可是陈贵妃身边的红人,就算真查到他身上,看着他背后那样大一座靠山,也再不敢继续下去。
“是啊,但这两天,那窑厂已经被封了,常御史亲自查办,没人敢拦着。”
“嘶,这曹成怎么如此流年不利,招惹到这位御史。”
就算是他们这样臭名昭著的北镇抚司,没什么大事,也会尽量避免去得罪这位常峥。
都察院铮铮铁骨,向死而生,以死为荣的人。有事没事招惹他做什么?
校尉暗自庆幸,好在他做事向来仔细周全。已经将这另一桩事的前因后果,也查得清清楚楚。
得到范衢应允,他又将曹成那认的外甥中饱私囊,还挖坑,将礼部尚书的长子套进去的事说了清楚。
难得遇上这样有趣好玩的事,范衢听得津津有味,脸色都好了许多。
“曹成当上内官监的掌印太监,也才不到两年呢,怎么行事就这样嚣张……”
他做北镇抚司镇抚使都快七年了,向来与人为善,只要看得还算顺眼,都能卖几分薄面。若非刻意为难他,他是不会轻易得罪人的。
历任镇抚使,他算是出了名的谦逊有礼。
唯有如此,才能长久的将事情做下去呀。
曹成年长他数十载了,竟连这样浅薄的道理都看不明白?
“那位礼科给事中,可查到什么了?”
“查出来是个小太监,擅自出宫,买通无赖滋事。”
范衢眉心微拧,“还没查到背后的曹成?”
“应当是有些猜测,但苦于没有证据。”
“他是个言官,又不是三司的人,做事还要讲究证据?”
校尉也想不通。
按理来说,言官谏言,提出来便是。哪里要讲究那样多,再说了,他也确实去了南镇抚司档房调档,也算是有一些倚仗。
既非刑部,何必那样条理分明铁证如山,做成那样,岂不是替旁人省了事?
“罢了罢了,那帮帮他吧。”
校尉很是意外,要不是他耳力向来好,都不敢相信,这话是从自家镇抚使嘴里说出来。
“就当是教教曹成,在宫中行事须得张弛有度,也算是替朝廷清除蠧虫,为陛下分忧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凭什么她要过来, 我们就要见,闭门谢客就不行吗?”姜绾难得失了气度,疾言厉色, 显然不想给那人半分面子。
她将手搭在腰间, 原本还要换衣裳, 此刻也懒得再换, 将披风扔在衣架上, 走出内室, 坐回美人榻, 抓过放在一边的覆衾, 不愿去看唐琮,更不愿再搭理他。
唐琮也不在意,跟在姜绾身后,一起去了外间。她坐在美人榻上,他就拿过一个束腰圆凳坐在旁边, 只穿着一身中衣, 半点不怕冷的样子,陪着笑脸, 想要牵起她的手。
他抬手去拉她,她就咻的一下收回,一拉一抽,一来二去, 好一会儿过去, 仍旧僵持着。
唐琮索性也跟着坐在榻上。将人抱进怀里,不顾她挣扎,拽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都这样大年纪了,还学年轻人那套!”
“怎么叫学年轻人那套呢?我年轻时不也是这个样子, 不能因为我年岁渐长,就将我曾经也做过的事归到年轻人头上啊……”
“那不是太没道理了?”唐琮悄悄将她手松开,脸上仍旧笑着。
好一会儿过去,姜绾也渐渐冷静下来,心情平和了许多。
“那明日,她什么时候上门赔礼告罪?”
“说的是辰时二刻,或早一些或晚一些,应当也差的不多。”
姜绾扯着唇,轻嗤一声,“也就是毓好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要是她有半分不舒服,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她,户部侍郎又怎么样?我连户部尚书周阁老都不怕,还会怕他的一个佐官?”
“好啦好啦,夫人息怒,人家也是知道错了,特意告假过来上门赔罪呢。”
“我再如何生气,那也只是我,明日我将杳杳也叫过来,再看看毓好怎么说。”
唐琮见她态度松动,心里松了口气。
他和郭耘毕竟同朝为官,又都身处六部。平日里也少不了打交道,要是闹得太僵,总归不好看。尤其是他们之间的事,被陛下知道,那便更加不好。
当然,这事是他们毓好吃了苦,明日郭耘他们上门赔礼告罪,要是不让人满意,他也不打算再劝自家的夫人了。
想了许久,姜绾轻叹一声,“其实平日里说话难听,故意叫人难堪,那都无所谓,有些人生来就说话难听,天生惹人厌烦,咱们做好自己变就行,也管不到别人。”
“可这次实在不同!我们是客人,是上门赴宴的客人!居然在主人家里被人嘲讽奚落?还害得毓好身子不适,这样的气,我自然是很难过去!”
姜绾自然也明白唐琮的难做。
再退一步,且看看明日,那一家人是怎样的态度。
收到帖子的第二日,辰时一刻,门房就来通禀,说是顺天府通判何济带着自己妻子郭芝兰登门拜访。
收到消息时,姜绾还在院子里走路消食,早上吃的有点多,撑得慌。
她侧头看向身边跟着的吴嬷嬷,“备好茶水吧,去外院见客,让人知会杳杳她们一声,不着急出来,等上半个时辰再来外院。”
吴嬷嬷垂手道了句是,转身往旁边的院子走了。
东侧院,唐素期正陪着自己嫂嫂说话。
人对坐在罗汉床的左右侧,手上各自拿着一只绣绷,一边说话一边下针。
徐毓好有身子已经三月余,算算日子,来年下半年就要生产,时间过得很快。
前几日她心绪起伏,身子又不大舒服,大夫开了些安胎药,嘱咐她静养。这几日,姜绾便叫着唐素期来陪她。
两人在一起,除了说话,看书,侍弄花草,做的最多的便是描花样,做女红。
“大夫嘱咐我要修身养性,说的很有道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女红,来日孩子长大了,也能给她做些衣服帽子。”
只是徐毓好的女红着实不怎么样,描花样就完全看不出来形状,更别说下针刺绣。
唐素期便耐着性子一步一步教起。从批线到行针,又反复练习,差不多练了一天,眼见着是更好了,能绣些轮廓出来。
描花样其实和画画差不多,一些简单的图样徐毓好还是能画出来的,太难的也用不上,就没有去练。
这会儿,绣绷上已经出来了,葫芦和莲蓬大概能看出些轮廓。
徐毓好落下针,将绣绷拿给唐素期看,“杳杳,你看这个葫芦怎么样,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她原本是想绣个麒麟,放到孩子贴身穿的小袄上,但麒麟实在太难绣了,用色多,还有不少针法要学,甚至连花样都画不好,来回折腾好久,眼看着教她的人都想代劳了,她才认清自己,选择放弃。
其实葫芦莲蓬也挺好的,福禄连子,在江南那边,很多孕中的妇人都会绣的。
闻言,唐素期放下手中的绣绷,抬眼去看,“好看,这个葫芦饱和可爱,莲蓬的形状也不错,嫂嫂绣的很好。”
徐毓好自己也觉得不错,只是余光瞥见唐素期放在一边的麒麟绣样时,那原本上扬的眉目有一瞬停滞。
这是他她昨日绣了好一会儿,没描好边的,没想到今日一看,麒麟鳞片有一半都填上了,虽然还没完工,却已然有模有样。
不少想说的话都哽在喉头,她抿了抿唇,再没说话。
唐素期替她选葫芦的颜色,拿出筐篓里的绣线,一摞一摞挑选。
原本守在院子外面的丫鬟突然进来,唐素期将绣线放到徐毓好旁边,“怎么了,可是母亲那边有事?”
丫鬟点头,“夫人说,前日递帖子的客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院,让小姐和少夫人先等等,晚些再过去见客。”
唐素期道了声知道,凝眉思忖片刻,转头将目光转向身旁的徐毓好,她似乎没听见似的,一摞一摞比着绣线,看样子是在,构想着应当怎样填色。
好一会儿过去,徐毓好才将绣线放下,扬起笑脸,抬头便看到唐素期若有所思的样子。
“杳杳怎么了?”
唐素期问她,“嫂嫂怎么想的,那日周娘子生辰宴上,无理冲撞你的人,已经要来登门赔礼了,母亲叫我们晚一些过去。”
“我刚才听见了的,”她敛起笑来,“也没什么好说的,其实他那日说的也不错,我确实没有那样关心你兄长,不然也该早就知道这些事……”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确实不痛快,也恼恨。刚听到这话的时候,她更多的是茫然,但回过神来想想这几日,又觉得也确实是自己粗心大意。
自己丈夫几天都未曾归家,又不是要外出公干,不过是在顺天府城外那么一点的地方监修仓廒,哪里会忙成那个样子?
就是她没有多想,没有想过婆母阿翁还有杳杳,会因为担心自己而瞒着。那些觉察出来的不对,都被她刻意忽略了。
“可我还是生气的,就算真要知道这些事情,也不该在那样的场合,也不该由她这个外人嘴里说出来,还用这样的话奚落嘲讽我。”
“所以,就听阿姑的,先晾他们一晾再过去,我也想看看,她究竟要怎样同我赔礼告罪。”
徐毓好说话的时候,唐素期认真听着,也细细看她神色变化。确认自己嫂子,确实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位顺天府通判的夫人,她们曾经并无往来,连话都没有说过。不过是在周娘子生辰宴上见了一面,就能说出那样冒犯的事来。足以见得,此人攀高踩低,又十分不知礼数。
且不说她这些话,究竟能伤人几分。单是她这样冒犯,遇上要计较的人,将此事传到那些言官耳里,她丈夫、父兄,直接参上一本治家不严,管教无方,也够他们在众人面前丢脸。
吏部考功司的评语,也够让她丈夫举步维艰,更甚的,升迁无望,也并非没有可能。
她见惯了那些官员夫人都维持体面,往来间最多只明嘲暗讽,像这样堂而皇之的,她但真是很久没见过了。
唐素期压根不觉得她在众人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她担心的,只有自己嫂嫂。
那日,她匆匆带自己嫂嫂回家,见嫂嫂脸色不好,赶紧请了大夫来。
孕期本就多思,这样突然的消息,容易让人心绪起伏不定。
嫂嫂原本还想去朝阳门外看看阿兄,但就这个身子,不管是她还是父亲、母亲,都决计不会答应。
好在休养了两日,脸色也眼见的好了起来。
而现在,后果报应也来了,灰溜溜的登门赔礼道歉,还得看人脸色,这便是下场。
唐素期弯了弯唇,“那就听母亲的,就晾着他吧,反正半个时辰而已,有茶水,也有人陪着,等上一等又有何妨?”
嫂嫂本就身子孱弱,须得待在家中静心休养,能打起精神来勉强去陪客,听她一句赔礼,已经是很给面子,这事就是传出去也是他们占理。
半个时辰而已,不让她等上半天,就已经是给郭侍郎面子。
唐素期将绣绷中的绣样,边角都描好之后,跟着徐毓好一起去了外院。
走到外院正厅时,远远就看见母亲坐在主座,不远处又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人十分眼熟,就是那位出言不逊的户部侍郎之女郭芝兰,另一位便是她的夫君,顺天府通判何济。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何济,一眼看过去,嘴角都要笑僵了。
远远瞧见走来两个人,又是两名女子,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且看衣着打扮,何济心中就有了猜测。
再看面前这位对自己和妻子爱搭不理的尚书夫人,朝那两人笑脸相迎,那猜测就有了结论。
“身子可还舒服?快,坐下来,别站着,别累坏了。”
自己母亲这话出来,唐素期都堪堪忍不住。
因为母亲从来没有用这副模样对待嫂嫂,嫂嫂的身子也没有这样柔弱不堪,但她知道这副姿态是做给面前这夫妻俩看的,就是矫揉造作点也无妨,只是实在突然,惹得她差点要笑出来。
徐毓好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等到两人坐下,姜绾便简单的说明了两人的身份来意,又抬手叫身边的嬷嬷将礼单递到徐毓好面前。
徐毓好还没来得及看呢,那何济就朝身侧的郭芝兰使了个眼色,郭芝兰脸上有一瞬难堪,但很快忍了下来。
二人一道走到徐毓好面前,躬身行礼告罪。
郭芝兰低垂着头,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好不容易忍下心头的咬牙切齿,才缓缓开口:“前几日那番话,是我不对,实在狂悖失礼。这几日每每想起,就寝食难安,深感愧疚……”
再抬起头时,一双眼睛盈满了泪,涨得通红,“夫君和父亲都好好教导过我,我知错了,以后定然不会那样,说话也会深思熟虑。”
真算起来,郭芝兰比徐毓好还大上两岁呢。这般如对待长辈一样的赔礼姿态,虽然不知道是谁教的,但确实让人心头畅快。
听着自己妻子规规矩矩的将昨夜教好的话都一一说出来,何济紧绷的脸色才算好看了许多。
“古语云,夫妻一体,拙荆失礼,何某也应当同夫人赔礼告罪。”
说完,他拱手朝徐毓好行了一礼。
接连受了两道礼,徐毓好还未曾反应过来。
唐素期看在眼里,伸手牵住徐毓好垂放的手掌,握了握她掌心。
徐毓好当即回过神来,抬眼上下看着两人,好一会儿过去,才缓缓开口:“何大人和夫人也太小题大做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生气的……”
“今日还特意登门告罪,也太过客气了。我们妇道人家随口几句话,算不得什么,不过来日何夫人还是应当注意一些,你虽是无心之失,但实在有失体面,被旁人看见,也会觉得何大人治家不严,也许还会忍不住想,连家里都管不好,可还能做好手上的事?”
这番话出来,莫说愣在当场的何济和郭芝兰,就连在旁边听着的唐素期也怔了好一会儿。
她的嫂嫂,好像变了许多。
但这变化却是好事。
唐素期脸色松缓了许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夫人说的是,往后我们夫妻二人行事,定然会深思熟虑,三思后行。”
尽管心里还是不大情愿,但自己丈夫都做出这样的姿态来,她再绷着脸,就是在外人面前不给自己丈夫面子。
“芝兰会谨记夫人说的话,也望夫人不计前嫌,原谅我这次无心之失。”
两人不见得有多诚心,更谈不上由口及心,但终究是将这番姿态做足了,也让几人心里都舒服了许多。
姜绾将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笑了笑,“既然这样,那这事便了结了。何大人与何夫人,若再无旁的事,便早些回去休息。今后。我们两家往来,也权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可好?”
何济扬起几乎要笑僵了的唇角,缓缓点头,“多谢夫人见谅。”
将这两人送走,唐素期和徐毓好跟着姜绾一同回了内院。
这日,唐琮回来的很早,一家人难得一同吃饭。
差不多吃完,姜绾吩咐仆妇将碗筷撤了下,又上了些清茶来。
“我今日得到消息,常御史那边已经结了案,明日,他便会上书弹劾内官监掌印太监曹成利用身份胁迫工部官员、贪污官饷,还嫁祸于人。”说完这些,唐琮脸色眼见的轻快不少,“虽然不知道这曹成会得什么处置,但这份弹劾奏书已经抄送给了吏部和工部。”
三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的看向唐琮。
只见他抬手抚须,扬眉轻笑,“约莫着明日吏部便会下文,撤销对樾儿的处置。”
“所以……”
他语调拖得极长,姜绾当即就反应过来,他是故意卖关子。
正想说他一把年纪还这样不稳重,抬眼就瞥见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她张了张唇,凝眸细细看着。
夜色昏暗,远远的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瞧见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道袍,衣衫宽大,身量修长。
从门外走进来,借着昏黄的灯光,才看清他清俊含笑的眉眼。
姜绾还来不及说什么,旁边一道桃红色的身影倏然站了起来,三两步朝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过去。
徐毓好一眼就认出来她夫君的身影。
她提着裙摆,分明才几步路,也走得十分着急,只是那人比她还要着急,迎上来搂着她的腰,将她抱在怀里。
人都回来了,她心里却有些莫名的难过,酸涩。
她昂首看向面前的人。
好像瘦了些,眼睛都有些凹下去了,肯定是她不在,没有好好吃饭。
徐毓好忍不住在心里埋怨,她想,吏部扣押他的人给他送的饭食肯定不好吃。
唐樾从来都不挑食,在她眼皮底下养得好好的,虽然看着有些瘦,但那是因为他人高显得,并非真的瘦。
而这会,她搂着他的腰,都好像小了一圈。
徐毓好抬手朝他腰掐了掐,惊觉自己好像使的力大了些,又揉了揉。
“唐樾,你真笨。”
唐樾没有说话,只是拿出帕子,仔细擦着徐毓好眼角的泪花。
若不是父母和妹妹还在眼前,他肯定会将自己的妻子揽进怀里,好好安慰。
“回来了。”
原本也没什么,但看着难舍难分的夫妻两人,姜绾也忍不住红了眼角。
唐樾恩了声,“回来了,让母亲担心了。”
他侧眸,看向自己的妹妹。
还是和以前那样,乖乖的坐着,眼底分明也晶莹一片,还硬生生挤出笑来。
“是哥哥不好,反倒让杳杳担心了。”
唐素期交叠放在膝前的手倏然紧握,她笑着摇了摇头,“哥哥没有不好,都是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的错。”
不过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哥哥也没有事,除了人看着憔悴了些,其他的都很好。
回到长宁侯府时,已是深夜。
戌时末,院里四下寂静。
去偏房看了看凤头鹦鹉和狮子猫就过去了两刻钟,再回到自己屋子,已是将近亥时。
忍冬已经去准备热水,她坐在外间,靠着美人榻上的软垫,一边小心的揉着额角。
这几天,她睡得不太好,偶尔总会觉得疲惫。
她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发现站在门外,安静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塑的潭遂。
她倏然清醒了许多,“潭遂……你怎么在门外站着,我睡了多久了,快进来!”
潭遂点头,越过门槛朝里走。
其实他也没等多久,他站在门外,透过廊檐看天上扑闪的星辰,夜色很美,繁星璀璨,他看着也不觉得无聊,时间自然就过得快。
他将手上的信,送到唐素期面前。
抬眼瞥见信封上的字,她不自觉睁起眼来。
“他何时叫你送来的?”
“下午的时候,”想了想,潭遂补充,“应该是有人盯着我,知道我在哪儿,将信交给我时,只说了句,务必送到您手上,就立即走了。”
和上次的又不是同一个人,至少,长相在他眼里是不一样的。
但也不算意外。
北镇抚司手下那样多眼线,不说别的地方,至少在顺天府这块,应当是没有他们递不了的消息。
只是他不明白,那位镇抚使和他们小姐已经有近一个月没有联系,为何突然就要递信?
但他不需要知道那样多,他只需要安全妥帖的将东西转交给小姐就好。
唐素期冷静下来,将信放在一边。
既然他这样明目张胆,那意思不就是叫她也无需顾忌了?
眼看着潭遂要转身离开,唐素期叫住他。
“夫人?”
“你昨日不是和我说,你母亲想见我吗,明日我有空闲,你……”
“好!”
答应的太快,脱口而出。
潭遂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
小姐会不会讨厌他这样不稳重的样子?
他抿起唇,小心翼翼地垂下眼,看向那在昏黄灯光下,愈发显得温柔的人。
她唇角浅浅勾着,一双眼睛比他方才瞧看见的漫天繁星都要好看。
“那就说好了,明日去见一见你母亲。”
这桩事,前几日潭遂有提过。
这回自己阿兄能这般顺遂的度过难关,潭遂可谓功不可没。既然他不愿意加工钱,那总要做些旁的事情,至少,得让他知道,她很感谢他。
“我母亲说想见一见您……”似乎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太妥当,他当即就闭了嘴。
“她要过来吗?还是,我去你家中?”
潭遂呆了好一会儿,“您……您愿意来我家?”
唐素期没有回答他,只是问道,“何日有空呢?你回去与母亲商量我们再行决定?”
……
潭遂以为,小姐只是不想落他的面子,不想让他觉得难堪。
她是出身高贵的官家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住着华美的房子,而他家,只是南城窄巷里不起眼的一座小屋子,甚至还是赁下的屋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开得了这个口。
但说出来了,就覆水难收。
可她今日又提起。
那意思就是,她是愿意的,她没有嫌弃,并不是为了顾全他的脸面。
她是真的愿意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唐素期下了马车, 看了一眼面前的窄巷,又看向站在自己身侧,高出自己半个头, 手上牵着缰绳的潭遂。
她这趟出来, 没带旁人, 身边只有潭遂, 大抵, 还有藏在暗处的, 黎承安留给她的一名护卫。
手上拎着给潭遂母亲准备的礼物, 她心里莫名有些好奇。
究竟是怎样的母亲, 才能生养出潭遂这样的孩子了?
女扮男装这样多年,身边竟无一人识破。
要不是她得占先机,也很难从他言行举止看出来她是个女子。
潭遂的母亲,她上辈子和潭遂认识的时候,就已经去世十几年了。
那时, 除了言谈中偶尔提起几句, 她再无旁的印象。
而今生,因为她的介入, 潭遂母亲没有重病缠身,甚至听潭遂说,娘身体已经好了很多,前些时候因为闲不住, 去接帮人浆洗衣物的活补贴家用。
虽然他们家如今不需要她去外头做事, 但总闲在家里,她不愿意。
潭遂将马车拴好,和巷口的一个小孩说了几句,那小孩眉开眼笑的地接过他手上的钱, 蹲在马车旁边。
做完这些,他走到唐素期面前。
“小……夫人不用担心,马车放在这里也可以的,他们会帮忙看着。”
唐素期微微颔首。
马车无论放在何处,她都没有不放心。马车上有大宗伯府的标识,就算被人偷了,也很容易能追回来,反倒还惹得一身骚,不会有人愿意做这样不划算的事情。
缓了缓心神,比起方才的疑惑好奇,她已经冷静了许多。
当寻常长辈看待就好。
“夫人,我们现在进去?”潭遂站在门前,手搭在门环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蜷起来,指尖抵着掌心。
“好。”
潭遂松开手掌,推门进去。
门没落锁,一下就被推开。
唐素期跟在潭遂身后,一前一后迈过门槛,进去后,她随手将门带上。
回头看见潭遂微微睁大的眼,她觉得有些奇怪。
“不该关门吗?还是……”
有什么忌讳?
潭遂摇头,“没有,没什么,我们先进去罢。”
他们小姐,无论进出尚书府还是长宁侯府,从来都不需要随手将门带上,自有门房将事情做了。
但似乎,她关上这座老旧的木门也十分自然。
没有半分局促,更没有他想象的嫌弃。
这间屋子,原本只赁了一半,后面潭遂母亲身体好了,不用再花那样多的钱看病买药,手头宽裕,便将另一半也赁了下来。
门一打开,就是相对的两间屋子,一左一右正对着,院子中间种了一棵老槐树,离着树不远,有一口水井。
应该有些年岁了,露出来的边缘有一层青苔。
潭遂和她说,人到就行,他母亲想见她,也是为了感谢,再好好招待她一番。
唐素期却并不这么想,既然上门,就没有空手的道理。她便叫人去一家老招牌的糕点铺,买了几样颇受欢迎的点心。
花不了多少钱,主要是一份心意。
她也能猜到,倘若她真带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上门拜访,那明日,潭遂的卖身契就会送到她面前。
潭遂带着她进了其中一间屋子的正堂,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
一眼能看出来的,就是旁边摆着的粉蒸肉、酱味鸭块、蒜蓉菠菜以及酸菜炒冬笋。
他们才三个人,哪里吃得了这样满满一桌的菜,并且这每一盘菜,分量都不少。
这会儿还没看见潭遂母亲,四下张望,才发现院子外头有一间小屋子,里面炊烟袅袅。
不出所料,那间应当就是厨房。
果不其然,不到一盏茶功夫,一个身穿褐色粗布麻衣的女子从里面走来。
她手上端着汤碗,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越过门槛,轻轻将菜放放在桌上,随后,她扬着笑,殷切地看向唐素期。
目光相对,唐素期仔细看着面前的人。
她发髻高高盘起,梳得十分齐整,外头罩了一个灰褐色的麻布好好包着。她眉目生得十分英气,眼睛大而明亮,鼻梁高挺,唇色偏浅。
潭遂和自己母亲长得很像,眉眼气质都很像,只是他脸颊轮廓线条更加凌厉,显出几分男相来。
也是见到了他母亲,唐素期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潭遂能长得这个样子?为什么她能女扮男装多年,也没有被旁人看出来。
即便是看起来纤弱几分的潭母,要真换上男装,也很难辨认出来。又更何况是本就多了几分硬朗的潭遂。
将手上的薯粉丸子肉片汤放下,潭母擦了擦手,笑着问潭遂,“这位娘子,就是你的东家了?”
潭遂点头,还没等他说什么,下一刻,谭母便朝唐素期俯身一拜,这架势将唐素期惊了一跳。
眼看着她俯身向下,像是要跪下去似的。唐素期赶忙抬手搀着她手臂,不让她接着下去。
“夫人幸亏有你,要不是您,我哪能活得和现在这样好,我家遂儿也不会找到这样好做的事。我们家今日能有这样的造化,都是多亏了您!”
唐素期确实帮了潭遂,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但潭遂同样也帮了她不少,真要说起来,这些事情是不能一概而论的。
“您言重了!他在我面前也做了不少事,帮了我很多。”
潭母摇头,“他拿夫人家里的月钱,当然应该帮忙做事,这是他分内的事,可夫人帮我们却是额外的,那不一样。”
唐素期怔了好一会儿,而后,侧目看向身旁的潭遂。见他也一脸深以为然,便知道,今日没有那样容易了。
这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句,面不改色的细数她做的种种“好事”。
其实,她早该知道,能生出潭遂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其自身品性也肯定不会差。
她以前从未碰到过潭母这样的人,爽朗直率,不假辞色。
兴许,也只有这样的母亲,才能养出潭遂这样的孩子。
潭母手艺很好,准备的这些菜也很合她口味。
她难得吃的这样多。
只是这房子还是太小了,几乎放不下什么东西,摆了张八仙桌后,进出都有些困难。
唐素期一眼就能看见旁边的厨房,门外码着柴堆,倘若一不小心,火星从灶口冒出来,很容易出事。
想起潭母浑不在意,自得其乐的样子,唐素期心底还是有些不安。
住久了适应了,自然是能习惯逼仄狭小的房子,她当初流放的时候,也是这样,到后头甚至能苦中作乐。
可那间厨房实在太小,要做饭,烟很难出去,总是有些危险,小心自然可以避免,但既然她有能力,为何不防患于未然呢?
唐素期记得,自己嫁妆单子里在城南那边有一座小小的宅子。
“夫人,到家了。”
马车车厢外传来潭遂的声音,唐素期回过神来,答应一声,提着裙摆,缓缓下了马车。
回了自己院子,她想叫管着自己嫁妆单子的账房,来问问那处城南的宅子。
站在旁边的茯苓看出来自家夫人有事,几步上前躬身听着。
唐素期才说完,抬眼就看见还站在门外的潭遂。不知怎么的,回来之后,她总觉得潭遂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分明他们一路同行,真要发生什么事情,她也应当知道。
除了差不多要回来的时候,潭遂让她待在正堂等侯,他与母亲一道去厨房的那会儿。
不过三丈的距离,她看着只是在收拾厨房,应当也没发生旁的事。
兴许是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她总忍不住多想。
能让潭遂心事重重的事,她也未必能帮他。
一会儿的功夫,茯苓叫来了替她打理地契的刘管事。
问起城南那座小宅子,刘管事连连点头,“记得的,那房子虽不大,但离着城外很近,倘若哪天夫人在外头,回来的晚了,倒是可以去此处歇上一歇,只是许久没有叫人打理,怕是有些荒凉。”
“不要紧的,明日你叫几个人去洒扫,我下午也会去看看,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你就去支取银两,好好修缮一番。”
刘管事点头应下。
那宅子虽不大,但也是比起侯府尚书府来说,要只是住一家三四口人,那完全不成问题,还能称得上宽敞。
除了离得城门近,几乎是没有缺点。但毕竟是在寸土寸金的顺天,就是租出去给别人住,也能有一笔不错的进项。
刘管事问:“夫人打算租出去?”
要是租出去,不止要打扫,还要添置些东西,此外,他还须得去牙行一趟,托牙人招租。
唐素期摇头,“先将那房子整理干净吧,你将钥匙找出来,交给茯苓,我明日会过去一趟。”
虽然不明白自家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但这句话出来,刘管事就知道,自己得尽快将事情办好,还得赶在夫人去看之前。
“好的夫人,在下明白了。”
……
这趟去城南那处宅子,离家里不算近,几乎绕了大半座城,回来的兴许也不会太早。
想起两日前收到的那封信,她又特地多带了几个护卫。
范衢同她说,局势不衡,要更加小心。
前几日,那桩叛逃军护的案子结了案,二皇子首当其冲。其王府属官几乎都落罪受刑,连二皇子都被革了身上职位,如今不过空单着皇子身份。
现在,被囚在皇子署一隅,无旨不可随意外出。
虽然还留着性命,但再无争储的可能。
而眼下,成年皇子唯有一位。
偏偏这位皇子和他们家关系也不好。
但上辈子,太子之位并没有落到这位四皇子手上。
她知道的,是这位太子自小流落民间,而后被寻回,这是明面上的说法。
究竟事实如何,也不得而知。
范衢叫她小心,不无道理。他特意来提醒一番,更像是他知道了什么事情似的。
唐素期不清楚,这次她兄长的事是否有这位四皇子的手笔,但肯定和陈贵妃脱不了干系。毕竟那位内官监的掌印太监曹成,可是陈贵妃宫中的管事太监。
陈贵妃向来都不是性子温顺之人。
唐素期曾落过她的面子,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
不拿她下手,也会对她身边的人下手。
唐素期忍不住想,二皇子落得这样的下场,诚然和他自作孽有关,但若不是她,这桩事发生的也不会这样快,这样早,他还能潇洒几年。
四皇子也并非无一处疏漏。
她手上无权无势,光靠她一个人,没法做那些事。
她需要帮手。
范衢很合适,但他不会白帮她。
她要让他有利可图,他才会出手。
首想便是钱财。
可北镇抚司似乎要比她想的有钱多了,就他送她的那些东西,无一不是价值千金,且极为罕见。有价无市,若非他是范衢,再有钱也买不到那些东西。
唐素期轻叹一声,忍不住拧起眉心。
她分明也认识范衢这样久了,却是一点都不了解他,完全看不透他。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您是要现在是走,还是待会儿?”
忍冬匆匆从外院进来,一边说话还喘着气。
夫人昨天就和她们说了,今天要带她和茯苓两个人去城南那边的小宅子玩。
她虽然也没什么爱好,但还是很喜欢出门的,总是闷在侯府或者是尚书府,那多没意思,后院厨房的人都能因为买菜时常出府去,而她出去却只能跟着夫人。
虽然听茯苓说起曾遇上外头闹事的泼皮,但也不能回回都遇见吧?
只要小心谨慎些,太晚了别在外头待着,应该也就没事。
加上那会儿她也不在场,不知道究竟闹成了哪样,所以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唐素期接过茯苓递来的披风,将前面的梅花玉扣扣上。
“我们现在就出去,别弄得太晚,早去早回。”
那院子毕竟有半年没去过了,究竟如何,看着是否妥当,终究还是要亲自去瞧上一眼。
若是合适,她再提些意见,请工人来翻修一番,一两个月下来,也能焕然一新。
到时候再将房契转给潭遂,就说是年节时候的嘉奖,这样,他也再无理由推辞。
唐素期到的时候,有三两个仆妇正在洒扫。拿着扫帚抹布,这里扫地,那里抹灰。地上沾了水,不至于溅起灰尘。
已经打扫了一阵,看着十分亮堂。
没过多久,刘管事张罗来的人,将买好的花草从门外一盆盆的端进屋子里来。只不过堆的随意,放的也不好看,唐素期打算好好摆摆,等到过几日,有些花长出来就很好看了。
与两个丫鬟大致讲了几句,三人就开始忙活。
忍冬帮忙将一盆木槿花放好,“以前我娘还会把这个木槿花炸来吃呢,又香又脆,里面还还滑滑嫩嫩的,很好吃的。”
唐素期偏过头去看,那一盆木槿花上面已经吐出了不少小花苞,估计这两天就会开出来。
“我房门口就有一盆木槿花儿,这花价钱低,摘了花没几天又能长出来,你说的这么好,不如回去之后,明日中午炸来给夫人尝尝?”茯苓笑着走上前来,将一株半人高的金银藤放在院子里,又挪了挪位置。
“忍冬快来看,是你家里人呢!”说完,茯苓就捂着唇轻笑。
金银藤又名金银花,也称忍冬,一蒂二花,黄白相映,既可攀墙又可搭架,不仅美观还实用,结出的花来,可以泡来喝,清热解火,回味甘甜。
正想笑着答应下来,已经想好明日该怎样炸木槿花的忍冬笑容僵硬,她单手撑着腰,几步走上前指着茯苓,“你怎么老爱取笑我,茯苓不也是药材吗!”
“我也没说不是啊!”茯苓牵起忍冬的手晃了晃,“茯苓的作用,我可比你清楚呢,我们都是好药材,也是好姐妹!”
见这两人黏糊在一块,唐素期也放心下来,搬起一盆月季,往院墙那边走。
月季容易活,花期也长,放在院墙边,芬香馥郁又长得好看,十分合适。
“夫人,我们两个去把菊花搬过来!”
唐素期朝那边应了声好,提着裙子半蹲着,专心择起月季枯黄的叶片。
再想去抱一盆过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还有一排一排的玉簪花苗。
这玉簪花,洁白如玉,花香清淡,非常合适种在墙根上,等到开花的时候,一眼看过去一片雪色,且几乎不用打理。
这样,又能省了潭遂母亲不少事情。
便是唐素期也忍不住在心中感慨,刘管事办事确实可靠,也稳妥。这些花苗都不贵,但好看又实用,最主要的是不用操心,随便就能养活。
等了好一会儿,只听见外面一阵动静,似乎很热闹的样子,但又不见两人过来。
日落西山,再过半刻钟,天就要开始黑了。
唐素期不打算再等,解下披风放到一边,准备自己动手将玉簪花苗栽到墙根。
栽好了面前一排,手上也沾了许多土,她蜷着腿有些酸,将手上最后一株玉簪花苗种下,她想站起来缓一缓。
才站起来,她就发觉身后的墙根有些许动静。
这一带似乎有不少野猫。
唐素期有些担心,但野猫应当也不会主动挠人,她家里那只狮子猫就十分乖巧,甚至有时称得上窝囊,记吃不记打,性子过于温顺了。
这样想着,她也没有那样担心。
就当没看见,反正不时,猫应该也会自己跑出去。
这院子空荡荡的,也没有吃食,除了在这里歇歇脚,猫没有必要多待。
晚风徐徐吹过,她正要拿起放在一旁的披风,倏然察觉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
她前些时候才闻过,定然错不了。
那也就是说,方才那张动静,应当不是猫。
还未等她多想,脖颈倏地一紧,一只手狠狠攫住她咽喉。
唐素期张开唇,喊不出声来,双手也被人扣在身后,动弹不得。
血腥味愈发浓烈,她意识渐渐涣散,恍惚间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范衢从未这样生气过。
他自觉性子还算温顺, 无论遇到多大的事情,都能心平气和的应对。
就比如,他手下死了那样多人, 才将北境叛逃军户的案子了结, 但结果呢?
因为那人是皇子, 还能苟活着。
他不也忍了下来。
再比如, 这个月他们北镇抚司, 都被御史参了好几回了, 而当面见着的时候, 他依旧笑脸相迎, 全当无事发生。
不说别人,就他们上一任镇抚使魏虔,都察院御史台里,哪个人敢与他为难?
都是因为他范衢脾气好。
他很会换位思考,设身处地想一想, 倘若他是御史, 依着锦衣卫的行事做派,他必然是哪儿哪儿都瞧不顺眼, 有事没事就要换着法子将人参上几本。
就算哪天死了,也是尽忠职守。
所以他一般都不跟御史生气,他们要参便参,只要别当面骂他。
就算是背后说他皇家鹰犬, 不堪为人, 他知道了也当没知道。
他行事向来很有章法,所以这么多年也依旧在这位置上好好待着,不和魏虔一样,莫名其妙就死了。
当然, 也怪魏虔身手不济。
可他脾气这样好的人,遇上遭人背叛的事,也还是会生气,无法调和,无法忍耐。
无论明枪暗箭他都不放在眼里,一招一式,拆解了便是。
但手下的亲信,成了旁人的利刃尖刀,狠狠扎向他,扎向他的身边的人。
那就触及了他的底线。
所以,他设了一个局,将自己也套进去。就是要好好看一看,究竟是谁,背叛了北镇抚司,背叛了他难能可贵的信任。
不过那人也真是胆小,非得等到他中毒,神志不清,又身中数刀才敢大着胆子暴露身份。
他杀了叛徒,只是可惜,还未将叛徒扒皮拆骨,自己也差点要死了。
被锦衣卫追的滋味真不好,怪不得旁人都这么说,今日今时,他也算体会了一把。
只可惜,祸害遗千年,他终究还是逃了出来,带出了解药。
只要熬过了今夜,一切后患就都能解决了。
范衢一路疾行,拐进巷口,绕路折道。随便挑了一家院墙翻身过去。
只是不凑巧,主人正在墙根。
那就只能将人杀了。
他身上还带着化骨水,偌大的顺天府悄无声息消失一个人,不是叫他去查,应当是很难找到的。
就是不太顺利。
身上的刀伤深可见骨,连带着他手掌发力也没有以前利索。
范衢掐着那细弱的脖子,打算换个方向折断。
但下一刻,他感受到熟悉的箭簇穿过他手掌。
几乎是瞬间,他就知道了掐着的人是谁。
再一看,果不其然。
袖箭箭簇是倒钩状,就这样拔出来,还会扯掉一些肉。
范衢暂且忍着,将人往旁边的屋子拖。
关上房门,他顺手拴上。
被掐得几乎要眩晕过去的人,倒在空荡荡的架子床上,一双眼半合着,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范衢轻叹一声,拿出匕首削掉箭头,顺势拔出。他动作飞快,几乎没有痛感,眉头也舒展着。
唐素期意识渐渐回笼,她凝起神来,仔细看着面前的人。
但屋子里窗户关着门也关着,又黑又暗,眼前的什么都是朦朦胧胧,她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好在随着那张脸越离越近,她将人认了出来。
“范……范衢。”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无奈揉了揉眉心。好一会儿,两道墨眉才渐渐松开。
正欲开口答应,就听见她说道:“你既然要杀我,为何……又放过我。”
话说得实在艰难,声音也哑着,好不容易说完,又咳嗽起来,一阵一阵的,听着便让人心生烦躁。
“我要杀你?”范衢轻笑出声,“唐素期,你应当清醒些,我若真要杀你,你已经死了,更没有放过这种说法。”
她喘着气,肩头微微耸动。
范衢天生浅瞳,夜视极佳,所以,他很容易就能看清她洇湿的睫羽,干涩的唇,还有那纤细的脖颈下,一道难以忽视的痕迹。
他第一次见着她这样狼狈,而她这样狼狈,皆是因他而起。
自小没有受过苦楚的闺阁小姐,今日这一遭,可是让她委屈了。
“你受伤了,身上血腥味很重。”唐素期手撑着床板,缓缓坐起来,抬头看向范衢。
他确实受伤了,伤的也有些重,但还好,不算要命,还能活下去。
范衢坐下来,“你身边时常守着的那个暗卫呢,怎么不在?”
若那人在,他肯定不会误伤了她,也会远远避开。
“我父亲出外差,我担心,让他跟在我父亲身边。”
“你还真是……顺天第一孝女。”
原本听他这样说话,唐素期还有些生气,但她咽喉实在痛,就只偏开头,未出一言。
好一会儿过去,才小声开口:“你快些离开,我两个丫鬟,很快就要过来。”
她知道,范衢定然是才从哪里逃出来,才会带着一身的伤,说不定还陷入了什么风波。因为以他的身份,要卷进什么风云里,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如说,他的身份就注定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是非当中。
他们曾经是同盟,互相帮过忙。
唐素期虽然恼恨莫名其妙被他掐着脖子,但眼下,她没有必要因此与他争执。
毕竟以后,她或许还需要借他的势。
“你若不让她们进来,她们敢擅自进来?”
唐素期摇头,“你身上的伤,容易……被发现。”
“你那两个丫鬟,一个赛一个的蠢笨……别想的那样容易。”
“要、快些上药,这里没有药。”
范衢斜睨着她,看着那双娟秀的眉轻轻蹙起,双唇翕动,说话都说得那样难。
声音也哑的厉害。
他有使这样大的力吗?
唐素期垂着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
比起刚才,她已经舒服多了,除了总隐隐约约觉得脖子上还有一只手掐着,再没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这于她而言是个机会。
范衢难得这样狼狈,没有高高在上,端着置身事外的模样。
“你的人呢,有人来找你吗?你受伤,可有后手?”
范衢抬手撑着圈椅,定定的看向面前的人。
当真是十分冷静,不到一盏茶功夫,脸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丝慌乱。
“要是没有呢?”他牵起唇,一双眼却平静无波,没有半分笑意,“你要怎么做?”
她没有急着回答,反倒是问起来,“追杀你的仇家是谁?我总要看看,我能不能得罪得起。”
“倘若得罪不起,你就要把我供出去?”
她兴许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在出言试探,但却莫名让人恨得牙痒。
他方才还是下手太轻了。
何时,他还能让旁人这般见脸色下菜碟?当真是头一回。
“不是,你既然已经进来了,也没有杀我,那在你仇家的眼里,我就是你的同伙,是你的帮凶,我将你摘出去,能落得什么好,还得罪了你。”
她面色平静,还匀出空,抬手整理自己歪向一边的衣襟。
说出这样的话,也没用上平时的机敏迂回,带着几分故意让他察觉的坦荡。
一室静谧,连呼吸声都隐约能够听见。
倏地,范衢站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居高而视,垂眸看着靠在架子床边上的唐素期。
唐素期抬手撑着床板,悄悄往后退,手指摸到袖箭的扳机。
“我要还能被你伤着,那就是我该死。”他抬手,将被穿透的左手手掌送到唐素期面前,“之前教你的暗箭伤人,你倒是记得很清楚。”
范衢的手,又宽又大,手指很长,皮肤紧紧贴附着骨头生长,即便不用力,筋骨脉络都十分明显。他摊开的掌心,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撕开的皮肉都袒露出来,流出的血已经差不多干涸。
只是在唐素期看过去的时候,掌心那道快要凝结的粘稠血珠滑落,又顺着伤痕落到地上。
他好像不会痛,脸上笑意愈发深了,片刻后,又将手垂下去。
唐素期舔了舔干涩的唇,正要开口说什么房门被人扣响。
范衢不见丝毫慌张,反倒十分闲适地坐下,又熟练的拿出怀里的药粉,倒在掌心,扯下一段衣袖,随意将伤口包好。
离得近了,那股血腥味愈发刺鼻、浓烈。
有些恶心,唐素期拧起眉头,压下一阵反胃。
“夫人,你可在里面?”
范衢仍旧坐着,好整以暇的看向她。
“在!”唐素期朝外喊了一声,随即站起来,缓缓走到门口。
她回望了一眼,仍旧坐在床边的范衢。
外间似乎点起了灯,看着亮了许多,他背着光,面色一片惨白,又一身黑衣。也不知为何,唇色那样鲜亮,像是涂上了血,看着十分渗人。
匆匆收回目光,她倚着门将门打开一些。
见门打开,过来的忍冬连忙开口:“夫人,不知道为什么,外面突然来了一群人,说是五城兵马司的要捉拿逃窜的犯人,我们……”
忍冬垂下头来,“我们就几个人,他们非要进来,也没有办法,已经在前面了,马上就要过来了。”
“没事,他们要进来便进来,我方才太累了,有些头晕,在里面躺了会儿。”
这下,忍冬才看出来自家夫人脸色似乎不太好,一副恹恹的模样,呼吸都有点费力。
“夫人,您……我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唐素期摇头,“你先过去,我随后就到,莫要慌张。”
忍冬连连点头。
其实忍冬也没有太慌张,刚看见一大帮身穿皂衣又佩着刀的人过来,还一个赛一个的高大魁梧,凶神恶煞,她确实吓得厉害,话都说不好了,要不是茯苓在旁边,她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不过好在才说了几句话,那些五城兵马司的人看见他们停在外头的马车,瞥见马车上大宗伯府的标识,知道她们是礼部尚书家的人,态度就好了很多,面相都和善了,再没有方才那样闹事的样子,规规矩矩的搜查着。
门合上,唐素期赶忙走去内间。
下一刻,就看到倒在床上的范衢。
他安静躺着,连呼吸都十分微弱,本就一身黑衣,乍然一眼看过去,几乎以为他死了。
唐素期抬手推了推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耐下心又推了几把,仍旧没有反应。
没有多想,她抬手朝他脸上扬过去,但还未靠近,一把被人攥住。
“还没死,不用试。”
他中了毒,虽然及时吃了解药,但药效发作并没有那样快,还需要熬一熬。
只要歇上半个时辰便差不多了,这也是为何他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了。”
“我没聋,听到了。”
“你……”她瞥向仍旧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范衢冷笑着松开。
“你要我怎么做,还是,你要离开?”
“我还没有那样多精力应付旁人,现在离开,和送死差不多。”
就算死也不能死得这样窝囊。
刚将叛徒揪出来,还没来得及将人扒皮抽骨,他就先死了,这怎么说得过去?
唐素期点头,那就是要她帮他的意思了。
她知道,和范衢这样的人为伍,很危险,也很容易卷入是非。
所以即便心中想过,她也始终没有做什么。
但今日,不算她主动。
“你躲起来,我去应付那些人。”
说着,唐素期抬眼瞥向另一边的衣柜。
她离开将门关上时,内间依旧没传来什么动静。
唐素期拧起眉心,再没多想,转身去了院子外面。
五城兵马司带刀的卒役已经走了进来。
院子空落落的,家具也没有,除了四下还摆放着一些花草几乎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三两下就把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除了唐素期身后的屋子。
领头的巡捕营把总逡巡一圈就收了眼,再抬眸,赫然看见从石阶上下来的唐素期。
把总当即就想起来,眼前这个弱质纤纤的妇人是谁。
他笑着上前,递上自己的身份铜牌,“夫人,在下是五城兵马司巡捕营把总,接到通报,说是有要犯流窜,为维护皇城治安,在下便带着巡捕营精锐沿街搜捕。”
唐素期看了一眼那印信,又将印信还给了面前的人。
他接着开口:“要是惊扰着夫人,烦请夫人恕罪。”
这趟匆匆而来的通报,本也是强人所难。
以往下令让他们追查犯人,好歹有个画像,或是有个大致的特征。而这次,来得突然不说,半点线索都没有,只说那犯人受了伤,逃不了多远,要看见身穿黑衣受了伤的人就通通捉起来,带回司衙。
他们一行二十个人,查了一路,也没有半点线索。
京城勋贵子弟多,随便路上一个人,说不定就是哪位高官的家眷,又或者是什么亲戚。好在他们身上有巡城御史给的拘捕令也算占了理。
但面前的人可不一样,且不说是尚书之女,前些时候还嫁给了长宁侯世子,身份这样贵重,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他们面前几个人都丢了命。
都是风头正盛的大人物,他这样堪堪上不了品级的小卒,哪里得罪得起?
一个别着腰刀的弓兵走到他面前,“大人,都搜查遍了,藏不住人,还没看里面那间屋子。”
他声音很轻,但四下安静,这句话一出来,几人不约而同看向那紧闭的房门。
唐素期垂落在袖中的手倏地捏紧。
巡捕营把总朝她笑了笑,随即,抬手领着几个卒役去了里面搜查,哐的一下门被推开,一个接一个的走了进去。
唐素期心绪纷乱,目光不自觉盯上门口。
但里面依旧安静,要不是确实走进去几个人,时不时传来厚重的脚步声,都不知道里面正在进行搜查。
她没有等太久。
不到一盏茶功夫,那几个人走了出来,到了那把总面前,朝把总摇了摇头。
“夫人见谅。”那人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一帮弓兵走了出去。
唐素期松了口气。
“我们出来的时候都好好的,这才多久?居然就有犯人逃窜,这也太吓人了,我们还是在城内呢……”
茯苓很是认同,“就是啊,就算我们这儿离着城墙不远,但也好歹是在皇城内呢,怎么会出这样的乱事。”
两个丫鬟,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话。唐素期道了声,去里面拿披风,转身就进了那屋子。
里面静悄悄的,她顺手将门带上,四下环顾一圈。
没有见着人,窗户已经被推开,里面再闻不到一丝血腥味。
她有些茫然。
范衢走了?
“是在找我?”
她匆匆转过身来,抬眸就对上满脸笑意的范衢。
范衢盯着她左手笑了笑,“又要放箭?”
她摇头。
“你……没被发现。”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我要真那样容易就被人捉到,早死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呀?”
唐素期仔细看着他,他脸色似乎比刚才好了许多,身上的血腥味也淡了很多。虽然依旧能够见到他,左肩膀上有一大块濡湿,但似乎对他没什么影响。
见唐素期没有说话,他接着开口:“脖子上的伤,记的上药,不然留下淤青就不好了。”
她一双眼里满是不解。
“不管怎么说,你今日也帮了我,我还误伤了你,虽然……”范衢扬了扬那只被她用袖箭刺伤的手,“虽然也被你伤了,但一码归一码。”
“我这人向来最是知恩图报,你知道的。”
唐素期想起来自己收到的那只狮子猫和暹罗来的红宝石。
她开口:“我不要那些贵重的东西。”
范衢一怔,面上多了些玩味,“这年头,报恩也是要被挑剔啊?”
唐素期不理他的话,直直看向他。
她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威胁,一点儿不害怕,看向他,也不见半分躲闪,大胆的想提要求。
说来说去也怪他自己。
对这位尚书府的小姐太过纵容了,以至于,她一点都不怕他。
范衢上前一步,半垂着眼,低声轻嗤。
“唐娘子,你,应当有自知之明。”
“我知道。”
她低下头,“可只有你能帮我。”
她有些后悔,当下并不是一个好机会,是她太着急了,着急携恩图报,却忘了面前的人并不是那样好说话,好相与的人。
再如何,面前的人,是臭名昭著的北镇抚司堂官,怎么能因为他在她面前显露了几分和气,就这样冒失大胆。
心里下了决定,她再抬头,对上那双眉目依然含笑的眼睛。
“那便算了,我也没有做什么,是我没有自知之明。”
倏然,她被迫昂首。
宽大的手掌紧紧钳制住她的下颌,手指捏着她的下巴,让她动不了半分。
“这就怕了,不是刚才还胆子很大吗?”
“我也没说不答应啊,不是说了吗?我向来最知恩图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这夜似乎格外漫长, 唐素期睡得也不踏实,总反反复复醒来。
一时冲动做出来的事,她总要为之付出后果。
她忍不住想, 要是黎承安在就好了, 至少他在, 她就会少些担忧顾虑, 他总能让她从烦心事中抽身出来。
黎承安和她说过, 范衢虽是锦衣卫, 但行事会有所顾虑, 只这样一句话, 便让她安心许多。
她并不了解范衢,只是大概知道,和范衢相处,需要多些坦荡小心。
但她并不后悔。
似乎是察觉到她睡的不好,旁边的狮子猫拱着身子滑了过来, 凑到她枕边, 呜咽的唤了一声。
轻抚着手下柔顺的毛发,疲惫渐渐涌上,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再过两日,就是唐素期十七岁的生辰。
以往每年姜绾都会安排一桌全是唐素期喜欢的菜,在中午或者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 热热闹闹的庆贺。
此外, 生辰礼也是必不可少的。
唐琮每年都送书,从唐素期五岁后开始习字,年年都是,没有一点花样, 最多连带着送些笔墨纸砚。即便姜绾每年都十分嫌弃,唐琮依旧照宋不误。
但看在他每年送的书都有不同,且都对唐素期有所裨益,姜绾也就没太同他计较。
这几年在顺天,还会叫上唐素期的闺中密友钟宁,一起来家中吃饭。今年赶在生日前,钟宁就嫁去了苏州府,如此就少了一个人。
这日,姜绾大早就遣人去长宁侯府,将生辰宴那日的菜单送过去,也问问唐素期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菜。
菜单送来的时候,唐素期正在余敏蕙院子里。两人坐在主屋外间的太师椅上,刚要拆开,昨日夜间从急递铺送来的信件。
递送过来时,驿卒说是常德府那边送来的家书。
一个大的皮筒,拿起来时还有些沉,显然不只是放了家书,还有旁的东西。
余敏蕙得到消息的时候,她差不多都要睡了。本以为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东西,才非得晚上送来,不曾想,那驿卒却没说什么,只说这是家书。
叫日行五百里的急递铺递送来的家书,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什么加急军报。
倘若不是实在困得厉害,她肯定要对着黎骕念叨好一阵他儿子。
第二天醒来,余敏蕙心境就平和许多了,叫了唐素期过来,跟着一起拆开那信件。
唐素期看着这个巨大的皮筒,也很好奇里面装了什么。
“杳杳拆开吧,看看黎景清究竟是寄了什么来?能这样重。”
唐素期笑着说好,随即将皮筒拆开,里面装着一只雕花木匣子,上面叠放着两封信,一上一下都写了署名。
余敏蕙站起来,仔细看着那署名,“母亲亲启、杳杳亲启,写家书,还要分作两封……”
话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是笑着的,将那封母亲亲写的信拿了过来,当即便拆开去看。
上面写的那些,和她想的差不多。大致说了他现在在哪里,收到信时应当又在何处,又问家里人是否安好。
短短数行字,精简扼要,看了和没看一样。
余敏蕙偏瞥向身侧的儿媳,目光匆匆掠过那写满了的信纸,霎时瞠目结舌。
“哪来那么多话,那么多事要写,这样密密麻麻的,看着多累……”
她小声念叨着,而看信的人却依旧专注,看着看着,唇边的笑意也愈发明显。
余敏蕙心情登时便好了起来。
啰嗦便啰嗦,废话便废话,能让看到信的人,展颜欢笑,那就值得。
好一会儿,唐素期将信看完,折好又放回信封里。
余敏蕙抬手指着桌上放着的雕花木匣子,“他的可有在信上写,这里面是什么?”
唐素期笑着点头,“说了的,说是他在常德府那边买的一些东西。”
“那打开看看。”
木匣里装着两只锦囊,一只是青色,一只是白色。
常德沅江上游的辰州、沅州一带,自古盛产辰沙和沅玉。
沅玉多为青绿色,质地细腻温润,青色的锦囊里装着的正是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一束兰花。
余敏蕙瞥了一眼,便忍不住弯起唇,“这枚青玉簪倒是好看,兰花雕的也栩栩如生,日常簪入发髻还挺合适的。”
出了沅江流域,可就没有这样的青玉了,便是在京城也是十分罕见,况且这玉质地还这样好。
给她的信上倒是写着事务繁忙,送妻子的礼物却是需要精挑细选的沅玉簪。
“杳杳戴着看看是否合适?”
唐素期手指轻轻摩挲着发簪上雕好的兰花,正想戴起来时,倏然察觉,簪尾处刻着一行极小的小篆。
若非摸到质地光滑的玉上有细微的凸起,只是用眼睛去看,是很难发现的。
她这边的动作,身旁的余敏蕙也看得仔细。
余敏蕙眯起眼,垂下脑袋凑近了几分那簪子。
“沅有芷兮澧有兰……”余敏蕙唇边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揶揄,瞥向唐素期,“只刻了一句话吧,我记得另外一句是……”
唐素期这会儿连试戴都未曾,就将发簪重新装回那铺着厚厚棉花的锦囊之中。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出自屈原的湘夫人。
偏偏又给自己婆母看到。
唐素期觉得自己脸颊都有些发烫,再看向那还未拆开的白色锦囊,动作又多了几分犹豫。
“杳杳不用不好意思的,都是一家人,这些事情也不会说给旁人听。”
话是这么说,要是身旁的人能忍住那戏谑的语调,和满是好奇的打探目光,她应当也能说服自己这样想。
唐素期手指捏着锦囊口,侧眸看向余敏蕙,只见她一双眼满是殷切期盼的意思。
其实她也有些好奇。
如刚才那只锦囊一般,都铺着厚厚的棉花,东西用绸缎包好,将绸缎打开,映入眼中的是一只如意云片锁,上面篆刻着平安,翻过背面去看是江水波纹的纹样。
锁片上穿着小孔,可以穿绳系在衣襟内侧,也能挂在腰间,压住裙角。
“是湘西那边的银锁片,工艺繁复精美,其他地方是几乎见不到的。”
从前黎骕也给她送过,但苗银工艺大多只在湘西一带才有,也就是他外出办差那一次,才顺道带来的,平常很难买到的。
银锁片是湘西女子十分常见的护身饰物,寓意便是锁住平安,祈佑佩戴之人无病无灾。
唐素期想起黎承安出门时,自己送给他的那枚贴身玉扣,同样也是有护佑平安之意。
他在信上说,算着时日,应当能在她生辰之前送回。
他说,今年生辰,是这么多年以来,头一回他不在她身边。但生辰礼是不能少的,一定会送到她面前,也不知她是否喜欢这两样东西,说倘若她不喜欢,来日回去,便补送生辰礼。
前面洋洋洒洒两页纸,写的都是他一路上所见所闻,像是记录风土人情的杂文录,半点不像家书的样子,偏偏最后一页纸,却又写得那样。
——吾此行溯沅江西上,舟楫逆水,日不过数十里,然,寄家书则顺流东下,过洞庭,入大江,转运河,直抵顺天。吾于舟中遥想此程,水向东,书亦向东,吾心一缕,亦随之东注。
倘若纸上有江潮之气,非墨也,乃沅江秋水万里寄情之痕。
唐素期将银锁片递给余敏蕙看,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放下。这会儿,才发现身边的人,目光竟片刻,未从信纸抽离。
就算有三页纸,那也看得实在太久。
“黎景清是写了什么,需要看这样久?”
余敏蕙笑着问唐素期,却在匆匆偏过头时,看到信纸末尾的最后一行字。
她霎时瞠目,面上不见分毫,心里早已波澜起伏。
余敏蕙觉着,以后这样年轻夫妻的事情,她应当远离才是,以免不小心看见,心绪起伏。
她本以为,黎骕已经是顺天府中,表里不一的个中翘楚。没想到一代更胜一代,黎景清也是不遑多让。平日里端着架子,高高在上,私底下,比麦芽糖还要黏糊。
唐素期再回过神来,脸颊已烫得厉害。
再顾不上和余敏蕙说话,带着东西匆匆回了自己院子。
屋子里,忍冬正在陪着狮子猫嬉戏。
见唐素期过来,狮子猫当即朝她的方向走去,动作灵活的轻轻一跃,扑到她怀中。
好在她怀中捧着的东西已经放下,这下,抬手顺势一接,就将狮子猫抱入怀中。
身后跟着的茯苓招了招手,带着忍冬一起出去了。
这会儿,屋子里就只剩下唐素期一人和一只乖巧安静的狮子猫。
看着桌上摆放着的那两样东西。
银片锁是她第一回收到,她上辈子也听过湘西的苗银工艺,那边的银饰,在所有州府中都是鼎鼎有名的,但她几乎没在湘西久待过,所以也只是听过。
可这青玉簪,这不是她头一回收到。
许多年前,她也收到过一枚梅花形制的青玉发簪,长四寸,只不过那会儿她才梳着丫髻,只能扎着红绳,根本用不上那样雅致的青玉发簪。
于是,便只能收起来了。
偏偏这两样,青玉簪,都是同一人所赠。
一个,是将将二十一岁的黎承安。
一个是快要十四岁,才成秀才,刚补廪生的黎承安。
还未成为秀才之前,黎承安一直在侯府家学中读书。
家学中有不少名师西席,都是有名的翰林举人,清流名士。
他虽不在顺天府学中读书,但学籍挂在顺天府学,只是每月都需去参加一次月考。
以往在家学时,除了先生授课,大多时候都能自己待着,活动也没有受到限制。但进了国子监就大有不同了,入监后,每十日休一天,也称旬假,除此外,就很少有机会再回家中。
才将自己兄长送去顺天贡院参加乡试的唐素期,回家便得到了这个消息,她仔细追问自己母亲,问了好几遍,都不敢相信。
最后,唐素期回了自己院子,架起梯子,翻墙溜去了隔壁。
彼时黎承安正在院中练剑,一身群青右衽长衫,衣身宽松,衫长及膝,两侧开叉,行动间,身上银线绣成的如意云纹,仿佛有光泽流转。
已是深秋,院中栽着的杏树,枝叶凋敝,枝丫光秃秃的,一阵风卷过,就能将为数不多的几片新叶都吹落下去。
再过几日,黎承安就要进国子监,也就很难再有这样练剑的机会了。
才练完一套剑,最后一招,剑招由动转静,剑尖斜指地面。
侧身正欲收剑之际,抬眸就瞥见坐在墙头的少女。
应当是才翻过来的,衣衫都有一半贴在墙头。
黎承安当即将手上的剑扔了,几步就走到墙根下。
“你在干什么?别跳!”
唐素期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没扶稳,失手要摔下去。好在她另一只手抓得很紧,腿也紧紧贴着墙头。
只是身体朝下歪了歪,但很快就坐稳了。
刹那间发生的事,叫站在墙下的黎承安也吓了一跳,他抬手就要去接她。
虽然才十三四岁,但他已经长得很高了,身姿挺拔,手长腿长,除了略清瘦些,乍然一眼望过去,和那些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没有太大区别,不过眉目间还带了些稚气而已。
就算他身量高,伸手过去,离接着她也还有一段距离。
“景清哥哥,你吓到我了,我差点都要摔下去。”她将腿迈过来,正坐在墙头上,背对另一边。
黎承安把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垂放在身侧,继而望向她,“反倒先怪罪起别人来,是吧?”
唐素期踢了踢裙摆,将头侧向一边,“本来就是,要是你刚才不喊,我肯定不会被吓到,那会有那样一下呢?再说了,我以前不也爬过吗?从来都没出过事。”
说到后头声音也越发小了,脸上却是不满,翘着唇,一副还生气的模样。
黎承安看在眼里,却拿她没有办法。
她以前确实爬过,但那会儿可不一样。那头有唐樾替她扶着扶梯,一步步将人送过来,这头又有他接着。
旁边还有几个丫鬟仆妇仔细盯着。
而今日,且不说,那边不一定有人看着,就是这一头,他也才刚刚发现,要是一时不察,没有接住,人不就得摔下来。
这墙可有一丈高,和随意磕着碰着完全不同。
“跳下来,我接着你。”
见她似乎有几分犹豫,黎承安弯唇轻笑,“害怕了?”
她双手撑在墙头,腿垂在墙边上,一副要跳不跳的模样。
爬上来的时候没注意看,没想到竟有这样高。
这会儿直直看向底下,才能仔细看清楚,墙头到墙底下的距离,好像确实太远了。
她抿了抿唇,又看向始终站在墙底下笑着对上自己的人。
“有些,但总要下来。”
黎承安意外她能这样说,还不等他开口催促,她又问道。
“景清哥哥能接住我吗?”
声音又轻又细,还带了点南方的口音,黏黏糊糊的,尾音又上翘,像是在撒娇一样。
可模样又认真,还有些害怕。
那些想逗一逗她的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自然是能的。”
黎承安眼看着坐在墙头上的人,点了点头,下一瞬,就直接跳了下来,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好在他反应快,一把将人抱住,只是有些没站稳,从后面踉跄了两步,倒在地上。
明明摔倒的人是他,他也给她做了垫背。却还能看见她眼睛湿漉漉的,眼尾还红红的。
“景清哥哥骗我,你根本没有接住我还摔倒了。”
黎承安抬手掐了掐她软乎乎的脸颊肉,“那你疼吗?”
她摇头。
“下次要跳之前,你应当提前说一声,让我做好准备,再不要和刚才那样匆匆忙忙,生怕摔不着似的……”
说到后面,见她垂下眼,开始反省,声音也小了许多。
“好了,你坐起来,别总压着我。”
唐素期听话站了起来,又将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番。
黎承安也站了起来,将被她拽歪的衣领理正。
“怎么一大早就来找我,不走正门就算了,还要翻墙过来,有那样着急吗?”
“我听母亲说,再过两日你就要去国子监了。”
“确实如此。”
“那我以后就不能找景清哥哥了……”
“谁说不能的?”黎承安随手拨了拨她头发上束着的红绳,好像歪了,但他也系不好。
收回手,他接着道:“旬假的时候我会回来,到时候,不就能来找我了?”
“十天才休息一次,”她垂下头声音多了几分委屈,“时间很久,很难等的。”
她身边没有旁的能和她玩到一起的人了,之前在淮安的时候还有钟宁,但她随着父亲一起来了顺天,就没有其他人了。
这里附近的人都和她阿兄一般大,就只有黎世子不嫌她年纪太小,还愿意理她。
朝气蓬勃的小姑娘变得低垂头丧气,焉头巴脑的,黎承安看在心里,也觉得不太舒服。
他也很喜欢这个妹妹,聪明可爱,一点都不招人烦。
只是还不等他出口安慰,她就又问道:“那我能去国子监找你吗?国子监离得很近,我走路就能过去,最多就半个时辰,还是,两刻钟?应该是不到半个时辰……”
她抬起头,“我能去吗?”
黎承安想说当然不能。
国子监规矩森严,管制严格,哪里容外人随意进出。
可看着那张委屈可怜的脸,他又很难将这样的话说出来。
想了想,他开口:“你不是也有许多事要做么?唐侍郎不是给你请了西席先生?你之前也有上女学吧?”
“那些你遇到的问题,去问先生,闲暇之余,看看书,做做女红,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再说,你都这样大了,哪里能日日来找一个外男?”
黎承安觉得,他已经给她想了许多事情,又给她讲清楚了道理,她平日里也算懂事,应该是能说得通的。
“那就是说,不能去。”
“自然是不能,旬休的时候我会回来,年节之际,国子监祭酒兴许会准允我暂且回府。”
不过那也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而已,想想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回与不回也无甚差别。
唐素期沉默着,什么话也没说,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离开。
黎承安追上去,“唐杳杳你要去哪里?”
唐素期没理他,安静的走着,长宁侯府她还算熟悉,之前也来过,而她记性好,很快就走到了外院。
黎承安不明白,说话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了,他还打算叫人留下来,吩咐厨房做几道她爱吃的点心。
要是让母亲知道,唐杳杳来了就走,肯定要说他待客不周。
可他在旁边跟着,刻意放慢脚步,说了一路的话,她还是一声不吭,闷头走着,直到走出府门转身回了家,他正想跟进去,就被她伸手拦下。
黎承安一怔,十分不解。
只见那堪堪到自己肩膀的人,抬起头来,神色认真,“黎世子,我父兄皆不在家中,家中只有我与母亲两位女眷,你若要来,也应当和余姨母说,先下帖子才行,这样贸然进来,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门房已经听她的吩咐,将门关上。
黎承安站在门口,静静站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唐杳杳生气了。
不仅生气,还气得不轻,他入学国子监的那日都没有来送他。
明明以前他只是去临近几个州府,都要依依不舍的跟他一路。
黎承安知道是生气了,但却不知道因何生气。
而这段时日,他自己也十分忙碌,很难顾及其他事情。
他才入学国子监,被分到了率性堂,同窗都是大多都是二三十岁,阅历丰富的各地贡生,和这些年长大许多的人相处,很是麻烦。
等到黎承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已经半年没有见过唐素期了。
就连年节时期,他好不容易回家,他也没有过来,而他上门拜访,她又在内院,他根本见不到她。
再后来,他听母亲提起。
唐樾有一好友廖文光,家中办了族学,唐素期前些时候去了,还认识了不少朋友,其中廖文光的胞弟,廖文稹与她关系最好,两人年纪相仿,而廖文稹又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时常都能说得上话。
她当真是和他说的一样,找到了许多要做的事情,那些要做的事情都顾不过来,怎么又还会记起一个黎承安。
而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这两年的交情,可能也就止于此了。
黎承安此时才明白,唐杳杳不仅可爱,也十分可恨。
半年不见他,一句话也不与他说,很容易就将他抛诸脑后。
在听到她叫那廖文稹为阿稹哥哥时,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整整半年,每逢旬假,必然要主动去找她,即便她不愿意见,他也会越过院墙,将她喜欢的花送到她面前。
他送了她许多东西,南方的、北方的,番邦的、海外的。
最后,他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一架自鸣钟送到她面前,她总算愿意同他开口说话。
“这东西当真这样好用,到了时间会自己响?”
黎承安松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喜悦,微微颔首,“会的,再过半个时辰它就会响!”
“当真?”她模样仍旧有些怀疑,但能这样问,已然是信了半分。
“当真。”
于是两人就这样干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也不说话,只等着这自鸣钟报时。
他好像很有耐心,只是干坐着也不着急,唐素期问他,“你不是很忙吗,没有旁的事情要做吗?”
“正忙着。”
“忙着?”
她露出近九个月以来对他唯一的好脸色,“要是我还不喜欢这自鸣钟,你又会送我什么?”
想着自己私库里堆满的东西,唐素期难得多了些好奇。
哪知面前的人神色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个花梨木匣子。
“那就送这个。”
唐素期觉得有些好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那我就收下了,景清哥哥。”
黎承安一怔,“杳杳……”
她什么都没说,只顺手将那木匣子打开。
柔软的锦缎上躺着一枚质地清透的青玉发簪,上面雕着一簇梅花,精致灵动。
“我现在还梳着丫髻呢。”
“那就及笄之后再戴。”
……
东西倒是收下了,只是后来确实没有什么机会用上。
但她保管得很好,收在自己的,时不时便要抽空去看。
玉十分珍惜,若是不戴,总要妥善保管,而且放的地方也很有讲究。
要放在干燥阴凉的地方,避免玉色变淡,也不能完全干燥,不然玉会跑水,变得干涩泛白。每年最好拿出两三次,透透气,摸盘一会儿,能让它质地更加温润。
这枚梅花青玉簪,她虽很少戴,但却养护得很好,过去这样多年,和刚收到时也没什么区别。
而今,唐素期又收到了一枚兰花青玉簪。
她想,来日便要将那枚梅花簪取出来,时常带着,省得再过些时候,她都要将它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5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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