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唐素期不知自己醒来是何时, 只是能看见日光透过窗扉进来,床边的衣桁在地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
分明也没喝多少酒,只饮了三杯, 醒来头却还是很疼, 晕晕胀胀的, 坐在床边靠了好一会儿, 才缓过神来。
身边的人早已不知何处。只有软枕微微下凹的痕迹能看出来, 她没记错, 更没有做梦。黎承安回来了, 昨日还与她在一起。
随意换了件衣裳, 唐素期趿拉着绣鞋往外走,拉开与外间隔着的幕帘,入目的就是正在洒扫的忍冬。
见唐素期出来,忍冬赶忙放下手中的事,走到她面前。
“夫人醒了, 先坐会儿, 茶已经泡好了,我这就叫人去厨房端早饭过来。”
一边说着, 动作也没停,拿过茶盏,端起茶壶缓缓倒上一杯热茶。
唐素期微微颔首,什么都没说, 净了口, 又洗了脸人才真正清醒过来。
随便吃了些东西,她问身边的忍冬,“世子去哪儿了,怎么不见他?”
“世子大早便起了, 现在应该在侯爷书房。”
唐素期说了声知道,打算再坐一会儿,便去找他。
他昨日才回来,现下在翰林院那边没有事,京营那边更是早就交接完,没什么职责,可以暂时待在家中,等待陛下的敕谕。
话虽如此,但唐素期想他应当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做。
她记忆中,这次西南平乱归来,黎承安是破格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贵州驻地贵阳,半月后就出发上任。当时似乎是待了将近两年,后面的事她也记不太清了。
等到正式敕谕下来,差不多便要做好事务交割,准备出发。
只是贵阳真的很远,距京城两千余里,山水迢迢,若非官府急递,传信过去都要半个月,倘若京城有什么事情,她一时半会儿都很难知晓。
不过比起上一世她去的儋州已经好了许多。就她所知,贵州并非岭南、滇南那样以瘴疠毒热著称,那里少有酷暑,夏凉冬湿,阴雨多。还有便是山地崎岖,物资匮乏。
不过于方才平定土司之乱的黎承安来说,让他去巡抚贵州,是十分合适的。
虽然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但应当也大差不差了。
她会跟他一道过去,得做些准备。
半个月转眼就到了。
“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叫了你许久都没有反应?”
唐素期恍惚了一瞬,寻声望去,就见黎承安坐在自己右手边。
似乎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一只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曲着,手指支着颐,一双凤目笑得弯成月牙。
见她看过来,笑意才收了几分。
“怎么了,还没清醒?”
唐素期摇了摇头,“我在想事情呢,刚才确实没听见你在说话。”
接着又到,“我才问过忍冬,说你去阿翁书房了,以为你会待很久,没想到这样快就回来。”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就回来了,父亲他不会在家里待太久,京营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要不是我才回来,他兴许都不会那样着急找我。”
说话间,他又凑得更近了,一双眼总盯着她,让唐素期都生出了些不自在。
还未等她问出口,他的手指便覆了上来,贴着她脸颊,又挪到她眼睛。
“近日是不是没休息好,怎么眼睛都肿了。”
她捉住他的手指,放回桌上,“就是昨天喝了几杯酒而已,这几日我都睡得很好。”
想了想,她接着道:“收到断水送过来的玉扣,知道你平安之后,我都很好。”
她能照顾好自己,便是这段时间确实为他挂心担忧,没有休息好,但很快也缓过劲来。
似乎她身边的人却并不这样想,无论是阿翁阿姑还是她父母,都觉得她是需要照顾的,时常关心她,今日吃的少一些,就兴师动众,有的时候,倒比她都愁得更厉害。
可她不希望这样,所以她总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同他们解释,同样也会尽力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不错,免得他们担心。
“那之前呢,我失踪的消息从西南那边传来顺天,你知道的时候……”犹豫了片刻,黎承安才开口,“是不是很担心?”
是不是吃不下饭,也睡不好?
他猜都能猜到,又更何况还从自己父母耳中听到一些。
但他并不后悔,他总要去做这些事情,以当时的状况而言,那是最好的办法。让奢其方放松懈怠,也能方便他行事。
“我不想骗你。”唐素期握住他的手,“其实,早在阿姑阿翁告诉我你失踪那会,三天前我就知道了。我手下的产业,有些要和西南马帮那边的人联系,那边的人传信要更快一些,他们说有个少年将军在落鹰峡失踪了。”
那会儿突然听到,她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猜测,但她并不确信,所以她再三的问了潭遂。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究竟是如何,是不是她猜的那样。
潭遂不太愿意说,但看她坚持问,还是一点点说了清楚。
她想觉得是别人,可她又知道,黎承安和他口中说的那些,一一都对得上。
失踪,下落不明的人就是黎承安。
更让她惶恐不安的是,她虽然没去过落鹰峡,但她从地图上看到过。
百丈高的陡峭山崖,一旁又是湍急的溪流。正是春季雪水融化之时,就更加危险了。常年雾气缭绕,想要找到失踪被河水冲走的人,是很难很难的事,也几乎不可能活着。
“我知道是你,又知道……又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她握紧黎承安的手,“我很惶恐,我,我很害怕。”
她在想,是不是她的错。
是不是因为她嫁给了黎承安,才让他今生过得和上一世不同。不只是受伤,还有下落不明,以至于身陨。
她改变了许多事,许多事都按照好的方向进行,她要比上一世圆满了很多。而只有这一件,只有关于黎承安的事情,没有那样好。
她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想的多了,东西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
她也不想去见阿翁阿姑,她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两个人。
如果不是和她成婚,黎承安会晚一些出发前往贵阳,也可能遇不上这些事情。
她很愧疚,很自责。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去弥补。
好在,只是她多想了。
没有那样坏,只是黎承安顺势而为。
算算时间,也过去了一个多月,可提起这件事,唐素期仍旧很难过。
时常笑着的人,垂下眉眼。握着他的手也攥得很紧,是黎承安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力道,仿佛,她必须得用握紧他的手来确信,他在她身边。
从他们儿时认识起,他都没有见过唐杳杳这样。
她抬起头,弯了弯唇,“黎……景清,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重生害了他,他没有事。
黎承安心底胀痛,闷堵,难受的厉害。
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原以为,他不会后悔的。
可看着唐杳杳这样,他后悔了。
他应该想其他的法子。
黎承安抬手将人带进怀里,揽着她的腰,“都怪我,害得杳杳担心,不会再有下次了。”
她摇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战事焦灼,局势变幻莫测,你被委以重任,自然要以平定乱事为重,考虑这些,不是你该做的。”
“我说这些也不是要你自责,我只是想你知道,黎承安,黎景清,我很在意你。”
唐素期抬手抚上面前人的脸,“你说我瘦了,明明你才瘦了,也黑了不少。”
她笑了笑,又道:“以后怕是做不了玉面郎君了。”
黎承安垂下眼,随着她的动作睫羽轻颤,片刻,也跟着她一同笑起来,“做不了便做不了,有何妨碍?”
“那就没有那样多人喜欢了。”
“那些不重要,再说,我都成婚了,只要我的妻子喜欢便可。”
见她收了手,好一会儿都不做声。黎承安心底浮现几分猜测,“杳杳喜欢肤白的男子?”
唐素期怔怔的看着他,看他好像真有些认真的样子,她便想逗逗他。
“肤白若美玉,方是真君子,我自小……”
黎承安不等她再说话,就垂首碾上她那片唇,将她的话尽数堵住。
松开揽着她腰的手,继而捧着她脸颊,使她稍稍抬起头来,更方便他肆无忌惮的亲吻。
原本温存从未想过会发生在此刻。
但她实在太恼人了。
他哪里看不出来,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可只要她说了,他就会在意。
那就只能不让她说了。
唐素期被他吓了一跳,他就这样迎了上来,实在太过突然,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双唇就被他攫住。不过好在也没有不舒服,抬头又不费力,还有他双手托着。
就是实在太久了。
嘴唇开始发麻,舌尖也有一些酸。
唐素期去掐他的腰,他似乎也只当没感觉到,直到她双唇都木得快要失去知觉,他才缓缓将她松开。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唇,拧起眉心,面上带了几分愠色。
“黎承安,这才过去多久,你怎么又和成婚前一样莽撞?”
好一会儿都不见他说话,她抬眼看向他。
分明桎梏住她的人是他,捧着她的脸,让她不能动弹的人也是他,这会儿倒是显得比她更委屈可怜,一双眼半垂着,眼尾还带着几分嫣红,双唇湿润艳丽,和他那俊朗的长相分外不合。
唐素期抓着他的一只手拉开,“每次我说你,你都这样,明明疼的人是我,你这样,反倒是像我欺负了你。”
“都怪我,是我不知轻重,”他俯下身来,在她脸颊亲了亲,“太久没有和杳杳亲近了,有些生疏。”
唐素期偏开头,只想抬手去捂他的嘴,但想着这里也就他们两人,便打消了想法,只无奈的叹了一声气。
她伸出手指,“罢了,只此一次!”
黎承安笑着说好,又低头啄了啄她的手指。
衣衫发髻都被弄乱了,待会儿还得叫茯苓过来帮她整理一番。
昨日黎承安才回来,没有去见她爹娘,今日肯定是要去一趟的。
如此,打扮也要得体一些,免得自己爹娘担心。
唐素期站起来,想要问他下午可有空闲,却又被她摁着腰。
“怎么了?”
“我还有事要和杳杳说。”
唐素期见他倏然正经起来,变脸比翻书还快,怔了片刻,颇有些无奈。
“要说便说,何以还要这番模样?”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他怕说了,让她选择,她不愿意和他一起走。
挣扎了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这次西南平乱归来,陛下有意让我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此外,应当会外放去做边境巡抚。”
“陛下给了我三个选择,一是巡抚贵州,二是沅州,三为辰州,虽然辰州要近一些,但也还是离顺天有些远。”
但应当也是因事而定,任期不会太长。
可就算不长,少说也有一年。
但当初两人成婚的时候,并没有说过这些。按照一般文官取仕,他应当在顺天翰林院待上一两年,之后再外放。真要外放的话,也不会是当下这几个这样远的地方。
倘若在江西的话,那就是唐尚书老家,如果是在淮安的话,那就是姜姨母老家,黎承安觉得,这两个地方无论去哪里,她应当都很愿意,也很开心。
“杳杳可愿意,随我一道?”
犹豫片刻,他又开口:“倘若杳杳不愿意,也不要紧,至多两年,我便能离任回京,届时我们还在一处。”
只是想到又要和她分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他们成亲以至今,两人待在一起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月,而再过半个月,他就又要离开。
以前黎骕离别远行时,总是依依不舍,还未出发,前几日,就将哀愁都挂在脸上,以往见着,黎承安总会在心底嗤笑自己父亲,年纪这样大了,居然还舍不得妻子,就算舍不得,也不应当这样情绪外露,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甚至他还好意提醒过,那会儿,父亲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只有娶了妻子的人才能明白。
而今,黎承安总算明白了这种感觉。
只是短短几个月,就让他思念得无以复加,而一年,甚至更久,那滋味又当如何?
度日如年?
他自然是希望唐杳杳能和他一起外放,她能在他身边。但毕竟去那儿是吃苦,是受累,那三处地方哪一处都不是富庶之地。
“你说什么,什么叫我愿不愿意?”
黎承安突然连着说了这样多的话,她一时间还没能明白他的意思。
见他面上为难不舍,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想着出任巡抚,不带上自己妻子?
“黎承安,你愿意独自在外面待上两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这日大早, 长宁侯府便收到宫里来的凭帖。
以往都是公主身边的女官带着凭帖来,这回不同,是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
门房托丫鬟前来禀报时, 唐素期方才用过早食, 正打算在院中走走。
“皇后身边的女官……”一边说着, 一边接过凭帖拆开。
她还没看清信里的内容, 就被宣纸下方印着的私印吸引住目光, 以往送来的帖子可没有这些。
再看信上的内容, 请她入宫的时间差不多, 都是下午申时, 但地方却不同,再不是公主住的敏嘉斋,而是皇后的凤仪宫。
名义是听闻世子凯旋,设小宴贺喜,也为世子接风。尾段还写了, 说敏嘉也很想她, 想要和她一叙。
尾段的字迹,若不对比, 倒也工整干净,只是较前面的内容便显得稚拙许多,这显然不是出自一人的手笔。
唐素期看着末尾那行字,忍不住弯起唇来, 片刻后, 又将请帖叠好收整。
“看什么呢,这样开心?”
黎承安才沐浴完,刚从耳房出来,就瞥见唐素期站在廊下, 手上拿着东西,一脸笑意。
还不等唐素期回答,黎承安就瞥见素白的信封上正中一行端正的楷书。
——凤仪宫。
“皇后送来的?”
唐素期点了点头,拉着他进去了。
这会儿,屋内便只有他们两人,迎着黎承安那探究的目光,唐素期松了手。
“这段时间,其实我隔三差五便会进宫。”
“公主遣她的贴身女与官给我送帖子,邀我进宫,陪她一起看书。”
“那怎么不和我说,你给我写的家书上又没提起此事……”
见他有些不满,唐素期直接将人拉着坐下。
他手掌有些凉,方才拽着他衣袖还不觉得,这会儿拉着他手掌,感受的便很明显。
“用凉水洗的?”唐素期眉心微蹙,又握起他另一只手,“两只手都是冷的,为什么要用凉水,你才练完武,又洗冷水,容易生风寒,下次不许了。”
“你算着时间,让厨房烧好热水就好了,又不费事。”说着,唐素期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果不其然,也有一些凉。
黎承安顺势贴上她的手掌蹭了蹭,“没事的,以前都是这样,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唐素期也不说话,就那样沉默的看着他。僵持了片刻,黎承安轻叹一声。
“下次不会了。”
她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你记着。”
“会的会的。”黎承安牵过她的手,又说起刚才的事,“杳杳刚才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这些不在家书里说?”
“家书上写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再写多了你也看不过来,你又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我怎么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都写给你看呢?”
“这哪里无关紧要?”
敏嘉公主真要主动送帖子过来,那必然是经过了皇后,黎承安不觉得,只是因为敏嘉公主喜欢,皇后就会同意,不时地请她进宫陪看书。
其中多半有别的用意,只是一时间他也说不好,究竟是什么原因。
“那些凭帖我都留着,你要有什么担心的,我现在就拿给你看?”
黎承安还在想着皇后的用意,原本坐在他身边的人就倏然起身,松开他的手,朝里走去。
就见她从一边的柜子里翻出一沓信件,而后又放在他面前。
“都在这里了,要是不放心,这几天得空你便看看,只是今日皇后设宴请我,我定然是要去的。”
黎承安随意瞥了那一沓信件,少说就有四五封,也就是说,他不在的这几个月,他的妻子进宫四五回了,而他今日才知道。
他并不着急看那些,扶着她坐下,又问:“你进宫的这几次,可有谁为难你?”
“没有的,公主待我就如同姐姐一般,他还分了不少吃的给我,时令新鲜果蔬,还有那些宫中的点心。”顿了顿,她认真道,“公主单纯率直,皇后偶尔来看过几次,也没有说旁的事情,应当是你多虑了。”
“非要说的话,有一次陈贵妃带了好些吃食过来,但也没有做别的事,就是问候了几句,态度还很和善。”
黎承安低声轻嗤,“还能不和善吗?宫中的掌事太监构陷朝臣被揭发,若不是陛下将此事轻拿轻放,即便她身为贵妃,也应当担责。”
“说的好好的,怎么还生气了?”
他是生气,但更气的是自己。
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他却远在千里,不能陪在她身边。家书上轻描淡写的几行字,就将事情经过说了清楚,可内里的艰辛,却难以言说。
“都怪我,倘若那时我陪在你身边……”
“过去的事情便过去了,你就别再提了,我哥哥都已经外放去高邮,这会儿都快一个月了,你提那会儿的事情做什么?”唐素期掐了掐他掌心,“ 这事与你无关,要怪也得怪罪魁祸首,那太监曹成也受了责罚,身上的差事丢了,人也在狱中押着,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黎承安神色仍旧凝重,但却也跟着她的话,微微颔首。
“你方才不是好奇我为何笑吗?便是看见那封皇后遣人送来的帖子,你可要看看?”
说着,唐素期就将帖子递到他面前。
黎承安拆开看了几眼。
“若世子得暇,可偕同入宫?”迟疑片刻,他问,“那杳杳可要带我去?”
“不带。”
“为什么?”
“皇后将这行写在末尾,显然不过是顺带,只是为了客套。”
“末尾那一段分明……”
“你当真看不出来后面的是公主写的?”
黎承安张了张唇,而后又安静下来。
他知道,也能看出来,之所以开口,不过是想争取一下,但显然,没有作用。
“再说,我与皇后还有公主都是女眷,你过去没有那样合适。”
看见面前人那神色郑重的模样,黎承安有些忍俊不禁,偏过头弯起唇角。
“好了唐杳杳,你也不用讲道理来说服我,皇后设宴我并非一定要去,只是开口问问你罢了。”
他收敛几分笑意,回过头来接着道,“只是原本还想着下午和你一道去隔壁看看姜姨母,这会儿你不在,就不好去了。”
唐素期不以为意,“那有什么要紧的?反正这半个月,我们二人都在家中,何日去看都是一样的。”
说着,她昂首看向黎承安,“虽然你要外放去何处还未有定论,但应当也有不少事情要做罢,你那样忙,就不必事事都周全于我了,也不用太过担心,不是还有你吩咐陪在我身边的暗卫吗?除了在皇宫内,他都一直跟着,也不会有事的。”
黎承安垂下眼摇了摇头,“唐杳杳你就惯会说这些好听的话。”
唐素期踮起脚凑到他唇边亲了亲,迎着他怔愣的目光开口:“那我就先去准备了,下午时候差不多便进宫去。”
哪知话才说完,她还未站稳,他就搂着她的腰往上轻轻提了提,而后俯身下来,精准无误地贴上她的唇。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她。
*
一切准备妥当,唐素期于申时出入了宫,而后又由凤仪宫的宫女,将她引至凤仪宫。
敏嘉早早的便在殿中等候,见到唐素期进来,十分欢喜地迎了上去。
“阿期姐姐来了,我都好久没见到阿期姐姐了!”
主座的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哪里很久了?还不到两个月。世子夫人这段时间忙碌,有不少事情需要操持,你可不许胡闹。”
还想开口念叨几句的敏嘉,委屈的瘪了瘪嘴,悄悄瞪了自己母后一眼,就不再作声了。
这小宴只有三人,皇后坐在主座,公主坐在右座,而唐素期则坐在左座。
这里是凤仪宫东侧的一处临窗花厅,窗外正巧有一处庭院。院中种着许多海棠花,春末时节,正值海棠的花期,窗户半开,微风吹过,隐约可见满树海棠繁花似锦。
皇后宫中院外种着的是西府海棠,芳香妍丽,就是单坐着赏景,也是美不胜收。
宴席虽小,菜色却很丰富,大多都是些年轻女孩家爱吃的。
唐素期才夹起一道青笋拌虾仁时,就看见坐在对面的敏嘉已经一连吃了好几块樱桃肉。
樱桃肉是用新鲜樱桃和五花肉一同烧制的,肉酥香软烂,而樱桃是酸甜口感。
唐素期记得自己十二三岁的时候也很爱吃,为此,母亲时常在春日里烧吩咐厨房烧制樱桃肉。
皇后自然也注意到了敏嘉吃得很快,虽然仪态挑不出毛病,却也不那样淑女。
“吃慢些,别噎着了。”
侍立在公主旁边的女使,立刻给公主倒上了一杯茉莉花茶。
敏嘉吃完嘴里的樱桃肉就端起青花瓷盏,吹走浮动的茶烟才喝了几口。
她一点也不在乎母后的话,她也是好不容易才能吃到樱桃肉的,平常,母后说这菜还是太过荤腥油腻,不宜多吃,难得能吃上几块,她当然要尽兴才是。
见唐素期也吃得差不多,旁边的女官又将甜品和水果一一端了上来。
唐素期知道,皇后这是要和她说话了。
也就是今日特意下帖请她来宫中的原因。
皇后也不着急袒露,只是问了几句,这两日黎承安在家中可还适应,说西南那边条件艰苦,又听闻他瘦了不少,此番为朝廷立功,皇帝定然会给予嘉奖。
皇后问什么,唐素期也就回答什么,也不曾多言。
“如此就最好了,夫妻团聚,总是比分隔两地好。”
皇后语气稍顿,抬眸远眺,沉默了片刻,她才重新收回目光,看向唐素期,神色温和而郑重,面上的笑意未曾褪去。
“本宫心里有件事情,前后思虑了也有半年,而今,黎世子也回来了,你心中有了依靠,本宫想趁这个机会,正式问问你的意思。”
唐素期呆了一瞬,随即,手指传来一阵温热,皇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沅州那所女学,本宫想了半年,也仍觉得你是最合适的。”
说到这里,敏嘉连桌上的桂花米糕都不吃了,好奇的探过头来,仔细看着自己母后和唐素期这边。
“沅州地处湖广西南,和贵州广西交界是苗疆边重,境内有沅州卫等军卫,屯戍的军户世驻守。那里苗族、土司势力盘根错节……”
她语气稍顿,又接着道:“曾经太祖便下过诏书,命诸土司皆立儒学,后又定下规矩,土官因袭弟子必须入学,不入学者不准承袭,可这,都是男子的教化,那些军户的妻女,苗族的姑娘,土司家的女儿,她们读什么书,学什么礼,谁去教她们明理?没人。本宫一直想要创办一所女学,不拘泥于女工刺绣,是真正教女子读书识字,明理记事的地方。”
“我知道你年纪小,但你出身清贵,自幼饱读诗书,又通晓农桑实务,改良过耕犁,这些本事,放眼整个京城,几乎没有人能比得上你,而沅州那种地方,军户苗族土司混杂,民情复杂。要是做得不好,兴许还会引起民变,本宫觉得,你是可以的。”
“京城江南都不缺这样的女塾,这些地方的女孩子生长在锦绣堆里,出生书香门第,去了不过是锦上添花,而沅州,那里是湖南的西边,再往西就是贵州,是苗疆门户,土司的地界,那里的女孩一辈子没看过列女传,她们的父亲是军户是土民,有的是刚刚归附朝廷的彝人、苗人,她们的母亲,兴许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寨子,你去沅洲,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唐素期神色凝重起来,却也一言未发,只是安静的看着皇后。
倏地,她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又紧了几分。
“朝廷刚刚平定土司叛乱,永宁改流,水西归附,乌蒙、芒部输诚,可刀兵能压服人,却压不服人心。要想这些土司和苗民,真心实意的归顺朝廷,光靠兵马是不够的,还要靠书本,靠教化,你教出一个女弟子,她回去做了土司的妻子,就会把中原礼仪带进那个寨子,倘若她生了儿子,就会用孝经教他做人,她若生了女儿,会教她读列女传,见识那些有胆略,有气节的女性,知道合于意则行,不合于意则止。十年、二十年之后,那里寨子长大的女孩子,会叫朝廷一声天朝,而不是仇人,这就是本宫让你去沅州的道理,你教的不只是一个女弟子,而是西南几百年的太平。”
唐素期想了许多皇后邀她入宫的原因、用意,却从未想过,会是如此。
皇后生父,是内阁首辅冯阁老,真正的肱骨之臣,朝廷重器。虽然年事已高,兴许再过两三年,便要致仕,但其在朝廷之中的威望,却是无人可以比拟。皇后能有这样的深谋远虑,似乎应该在情理之中。
见唐素期没有面露为难,脸色依旧平静,始终看着自己,面上除了稍显意外,再无其他,皇后心中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陛下那边的敕谕也会下来,世子也会外放去偏沅地区,你们都在沅州,夫妻在一处,相互扶持,要比远隔千里好的太多,本宫知道你肯定舍不得顺天,舍不得你父母,但我也能看出来,你不是那样甘愿困在深宅大院的女子,你有见识,也有胆略,沅州虽远也艰难,但那里你可以施展你的能力,做你自己的事业,不再是执掌中馈,打理侯府。”
“我话说了这样多,自然是希望你去的。倘若你不愿意,就当我未曾提过此事。倘若你愿意,不日,我便下一道懿旨,命你提调沅水女塾,总理偏沅地方女教事宜,有了这个,也方便你做事。”
“夫人考虑清楚,若是答应,三日后便遣人送信来宫里,若是不愿,我也不会勉强,权当今日只是一场小宴,我也未曾说过此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戌时末, 黎承安沐浴完换了寝衣,从耳房进了寝室。
外院早已一片漆黑,只有卧房靠窗处还点着灯, 烛火莹莹, 将人影映在支开的窗牖上摇摇晃晃。
黎承安甫一踏入内间, 就看见斜倚在美人榻上的唐素期。她罩着一件湖蓝色锦缎披风, 纤细的手自披风中探出, 衣袖滑落些许, 露出一截莹白的皓腕。此刻她手中拿着绣绷, 正专心的下针。
离得一丈远, 也能看清绣绷上的花样。
藕荷色的锦缎上铺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牡丹。
还没完工,已见其精细模样。
黎承安就这样安静的站在旁边,直到她落了真将绣绷放到一边,又抬手揉了揉脖颈,他顺势将手覆到她脖颈处, 帮着她一起揉按起来。
唐素期收回了手, 朝后看了一眼,“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才都没听见你说话?”
“是你太专心了,我过来了也没有察觉。”
才说完,他又凑到她身边坐下。美人榻本就窄小,他这样一挤过来, 堪堪能容纳下一人的位置就没剩下多少, 唐素期正要开口说他,却又被他带进怀里,坐在他腿上。
倒是不挤了,就是坐在他身上, 他实在很难再专心绣那蝶穿牡丹。
已经很晚了,也差不了多久,索性就明后天再做。
她将挪到一边的绣绷放好,“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罢。”
黎承安倚在她肩膀处,歪着头,凑到她耳垂轻轻啄吻,两手环着她腰,久久都没有离开。
实在被他折腾得有些痒,唐素期抬手去推他,因为没使多大力气,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时候还早,再坐一会儿。”
唐素期无奈的摇头,“得亏现在还是春天,再过些时候天气热了,这样可得闷出一身汗。”
“那更得珍惜这段时日才对。”
她垂眼轻笑,“蹬鼻子上脸。”
方才专心绣着绣绷上的花样,唐素期没有空闲去想旁的事情。现下闲下来坐着,便不自觉想起下午时进宫那会儿,皇后给她说的话。
这是大事,无论皇后说不说给她时间考虑,她都不会那样轻易答应下来。
沅州一带,她定然是要去的。
前夜答应过黎承安,她会与他一起共赴西南,就算千里迢迢,她也愿意,他们才成婚,肯定是要在一起。
但督办沅州女学,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和他打理后宅和产业,是完全不同的道理。
沅州那样的地方,军户苗族土司势力盘根错节,连朝廷派去的流官都常常束手无策。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是很难镇住那样的场面。更重要的是,她有那样的能力吗?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世,她还未曾独当一面做过老师。曾经她开办民间社学,也只是牵头,那些乡绅氏族知道她父亲的名声,多少都愿意出钱出资,这事才得以办成。
要说阅历,加上上辈子,她确实见识了很多事情。可他说她如今这副模样,在别人眼里,不过就是十七岁才嫁人的新妇,很难服众。
还有就是,沅州她从未去过。若答应皇后,那她许多事情少不了要亲自出面,那边势力复杂,很容易就遇到危险。她诚然会害怕,但更怕的是亲近之人的担心。
思及此,她侧过身来,看向身后的黎承安。
他一双眼中还有些许困惑。
唐素期摁着他肩头,倾身上去,与他贴额相抵,转瞬便含住他唇瓣。
黎承安当即迎合她的动作,一点点回应。吻到深处,她却倏然抽身,仍旧按着他肩头,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主动是她主动,亲了片刻就脱身也是她,好好的,突然就这样,黎承安不解。
“怎么了,不舒服?”
唐素期摇头。
她以为做些旁的事情,会让她忘记心中的烦恼,但发现作用不大,也就放弃了。
所幸还有三天,三天的时间,应当够她想明白了。
明日,她便去找父亲一趟,问问父亲的意思。
父亲曾经做过地方的学政,与她当下要做的事情,也算是异曲同工。她自己看不明白兴许是当局者迷,问问其他人就好了。
“当真没有?自从下午你从宫里出来,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以往你做女工的时候,我要是从外间走进来,你肯定能察觉到。”
不仅察觉,还要让他坐在一边,做自己的事情,不要打扰她。
“做女红要细致耐心,有一丝错漏,就是白璧微瑕,再难补救,就算拆了重做,也很难恢复。”
这也就是几月前她说过的话,黎承安记得很清楚。
为何呢?因为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我只是坐在旁边,就会打扰到杳杳?”
他听母亲说起过,说杳杳女红精湛,曾绣过一副莲花纹样的帕子给她,技艺高超不说,绣东西时也从来不曾分心,什么都做得很好,还说,姜姨母在她面前夸了许多次。
是以,她觉得打扰,起初黎承安是不信的,只觉得她是嫌他烦。
哪知她却说,“你在旁边,我总忍不住看你,想和你说话,这样就很容易分心。”
只有在乎,将人放在心中,难以忽视,才会这样。所以,他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倒十分开心。
尤其是见她不苟言笑,说出这样的话,更让人相信。
以至于今日,她一直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他还觉得有些奇怪。
听见黎承安这样说,唐素期怔愣了好一会儿。
她心中有事,竟这般明显吗?
“当然,也只有我才会这样容易便看出来,换做是旁人,了解你又不如我,怎么能看出来?”
黎承安轻叹一声,弓腰将她抱起,又朝床边走去。
将她放下,顺势坐到旁边,“思虑过重容易伤身,你既然累了,那便早些休息。”
黎承安没有追问她心中的事,让她有些许意外,但却也不那样意外。
她大概清楚,黎承安知道她瞒着他做了许多事情,譬如和范衢联系,还有潭遂的事……
但每一次,见她没有主动说,他都未曾问到,只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唐素期心中不是滋味。
黎承安怎么总是这样?
“皇后问了你的事情,还问我,愿不愿意督办沅州女学。”
“什么?”他眉目间多了几分凝重,“那杳杳如何说?”
“皇后说给我时间考虑,但我还没答复。”
“杳杳怎么想的?”
她眉心微拧,摇了摇头,“我担心,担心自己不能胜任,让皇后失望。”
“你才十七岁,他就将教化西南女子的重担压到你一个人头上,这多可笑?”
自从杳杳和他提起,他就知道,皇后同意敏嘉公主邀请杳杳进宫,必定没有表面那样简单。但皇后真正的用意,却令他始料未及。
不让翰林院学士、名师大儒去做,让她一个十七岁,势单力薄的女子,这实在太过荒谬。
且不说能不能做好,光是这样的安排,就让人生气。倘若做得好,那就是皇后慧眼识珠。倘若做得不好,那就是唐素期不过一弱女子,就算是礼部尚书之女,又如何?还是难堪大任。
这不就是将她架在火上?
看出来他有些生气,唐素期牵起他的手,“我与你说这件事情,不是让你生气的,要早知这样,我便不和你说了。”
“这样的大事,你还打算瞒着我?”
唐素期垂下头来,挡住脸上的笑意,“是啊,原本是想明日和父亲商量,再下定论,但今天不凑巧,被你看出我心里藏了事,无奈只能说出来,免得到时候你晚些知道,还要更加生气。”
“唐杳杳!”
唐素期抿了抿唇,抬头就看见他剑眉深拧,唇也紧紧绷着,明明生气,却也只是沉着脸叫她的名字。
她等了会儿,也没等到他的下文。
佯装不解,疑惑的看向他,“怎么了,你生气了?”
“我生气,也不是生你的气,我只是……”
只是生气,气你没有那样担心自己,不知道此事的后果。
可想起她昨日在自己面前说过的那些话,心底那份想要将一切都撕扯开的冲动,又消散了不少。
她重感情,短短半年,就喜欢上了敏嘉公主,连带着对皇后也有不少好感。
他要将这些事情说出来,不等同于要她认识清楚,这半年来的接触陪伴,大多都是别有用心。
这太伤人,也太过分。他不舍得,也不愿意开这个口。
“唐杳杳,你不要那样相信旁人,尤其是皇家的人。”
至少,应当多一些提防。
唐素期握紧他的手,缓缓点头,“我知道的。”
“我没有那样相信旁人,黎承安,你放心。”
“那些后果,我心中也有数,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这件事情,真说起来,我是愿意去做的,你平定西南花了不少力气,我若真去做,是可以帮到你的,我不能保证,我一定能做得很好,但我肯定会尽己所能去做,真正要有人觉得我做的不好,去批判指责,也无可厚非,何必在意别人的话。”
“再说了,我也不一定会答应。”
她捧起他的脸,昂首吻了上去。
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撑着他的肩头,俯身上去。
黎承安仰靠在架子床的围栏上,眼眸微垂,只消片刻,就接受了她的主动,又享受起来,热情的回应。
她抬手抚上他腰,顺着腰线朝里。
他肤质很好,光滑柔软,不算粗糙,尤其是腰腹紧实,肌理分明,总让她爱不释手。
他呼吸渐渐急促,声音也变得暗哑沉闷。
想要翻身的前一刻,唐素期抬手抵上他胸膛。
迎着他潮湿的眼,缓缓摇头,“不许。”
“今日就听我的,好不好?”
黎承安合上双眸,无奈的点头。
*
任命敕谕下来的那天,唐素期正巧也在府中,和黎承安一道在院中侍弄花草。
院子里牡丹开的正好,那姚黄牡丹,精致明艳,和旁边的魏紫连成一片。还有为数不多的豆绿牡丹,颜色呈淡绿色,花瓣层层叠叠,这会儿已经慢慢偏白,花头微微下垂,有些慵懒娇憨的味道。
想着以后去其他地方,再也见不着这样牡丹,唐素期便想着,还在家中的这段时日,多看看。
黎承安见她望着一株牡丹发了呆,几步走到他面前,也随着她蹲下。
“杳杳要是这样舍不得,咱们就带几株走?”
“不用,且不说这牡丹本就名贵,现在开的这样好,是因为正值花期,马上花期过去就要谢了,带着也没有意思,再说,那边的气候不一定能养好,我也没有那样多精力照看。”
到那边再看看吧,远洲应该也有好看的花草,不一定非得是牡丹。就她知道的,那边同样也有跟牡丹差不多的芍药,还有山野遍布的杜鹃,水边常见的鸢尾,野百合……
“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们到了那里之后,能种什么花。”
唐素期一副认真模样。他们还未出发,便已经开始畅想将来的事。
黎承安牵起唇,凑到她颊侧亲了亲。
唐素期瞪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门房便是这时过来通禀的。
二人更衣去了前院。
中门仪门已经依次打开,一众内官手上捧着雕漆匣,由司礼监的太监领头,来到了侯府门前。
黎承安接了敕谕,送走司礼监的太监,捧着雕漆盒走回正堂。
黎骕和余敏蕙已经在堂中等候,见到他进来,二人面上不自觉浮现笑容,皆是一片喜色。
唐素期方才在黎承安身后,便听见司礼监太监朗声宣读敕谕。又和前世不同,原本他是去了贵阳,巡抚贵州,而这次,却是去的沅洲。
沅州是在湖广、贵州、四川交界的偏远山区,苗疆边缘汉夷杂处之地,山高林密,溪流纵横,潮湿多雨,这要比贵阳更加辛苦。
也是典型的烟瘴之地。
她虽不算清楚为什么他这一世的巡抚之地有所变化,但猜也能猜出来,应当,是他顾虑到自己也要去沅州。
倘若她应下皇后的请求,去沅州兴办女学,而他又巡抚贵州驻地贵阳,虽然离的也算不远,但却是分隔两地,倘若两人都是去沅州,即便衙门不同,也都共处一城。只要他不出外差,那就日日都能待在一处。
唐素期抬眸看向不远处,与阿翁阿姑说话的黎承安。分明昨夜还反应那样大,很是生气,总在和他说,要小心提防皇室之人。无论是皇后还是公主,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以为,他是不同意,可改了驻地的人也是他。
三个选择里,偏偏就选了沅州。
黎承安此人,当真是嘴硬心软。
唐素期垂眸轻笑,片刻后,与走上前来的人目光相交。
黎承安牵起她的手,“杳杳以后也是正四品的命妇了。”
“是啊,这还得多谢黎世子,若不是黎世子平定西南土司之乱有功,我也不能依制诰封恭人,随夫品级。”
看出她面上的揶揄,黎承安低声哼笑,“谢就谢,偏偏要叫我黎世子?”
“那多谢夫君?”
唐素期这声音不算大,偏巧,黎骕和余敏蕙又走上前来,离近了些,这一声,就清晰地落入了两人耳中。
以前在长辈面前,两人还是会收敛些,说话刻意把持着分寸。背后再如何不管不顾,长辈见不到,更加不会多管。夫妻两人都是这样想,是以,在黎骕余敏蕙面前,二人总是相敬如宾,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今日这样偶然发现两人相处,才知道以前竟是他们多有误会。
分明这对新婚夫妻恩爱非常当着长辈的面,也能互相揶揄。
唐素期实在有些受不了阿翁阿姑两人时不时投过来的试探目光,说了句先回房间休息,就拉着黎承安一道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又过了两日, 皇后懿旨自宫中传来长宁侯府。
懿旨言明,兹特命唐素期提调沅水女塾,总理偏沅地方女教事宜, 凡沅州及偏沅巡抚所辖境内军户、民户、土司之女, 皆许入塾受教, 而唐素期还需每月写信给宫里皇后, 禀报女塾近况如何。
此外, 皇后还给了她许多东西。
一是银钱与凭证, 银票三千两, 可以在湖广地区的各大票号通兑, 用于修缮校舍,购置桌椅纸墨,聘请教习以及日常开销。现银则有二百两,供她沿途使用,方便打赏脚夫, 购买一些小件的东西。
还有, 便是凤仪宫的对牌,是一枚铜质鎏金的对牌, 正面有凤仪宫这三字,而背面则有一个敕字,边缘还印着一排数字,这是皇后给她的信物, 方便她在沅州地区便宜行事。倘若真遇上麻烦, 出示此牌,沅州知州、沅州卫指挥使便会认账,这是她作为皇后特使的凭证。还有一封皇后亲笔的密函,是写给湖广巡抚, 信中说明了她的身份,嘱咐地方官员要给予关照。
这是皇后的私人信件,若非必要,她也不会拿出来的。
二来就是一些书籍与教材,一些启蒙的课本,譬如千字文,百家姓、三字经。还有就是用于讲授女子礼仪道德的女诫,女论语和内训,但这几本书,皇后却特意在扉页上批注,取其精华,不拘泥于旧说。
唐素期看到时,心中陡然升起一片温暖。她知道,皇后能写下这样的批注,自然是清楚,这几本书里有些迂腐的东西是并不可取的。
还有就是些实用的书籍,农政全书,本草纲目和算法统筹,这些书都不在少数。装起来都有好几个箱笼。
其还有一本,是皇后指名特意要送给她的列女传。皇后在其中夹了一封短笺,上面写着那次小宴上皇后对她说过的话。
——愿天下女子,皆能读书明理。
唐素期几次进宫和敏嘉公主读书时,公主也说起过这本书,她说,她很喜欢里面那些有见识、有胆略、有气节的女子,这里面的故事,听着就让她十分喜欢。有缇萦救父,木兰从军,孟母三迁,班昭续史……
有其女必有其母,唐素期想,皇后应当也是很喜欢这本书的。
唐素期并非凭着一腔热情,带着被皇后那几句话鼓动的意气应承下来这桩事情,这她自己思量过后,又找上了自己父亲,好好的谈过,才决定答应下来。
当她突然谈起这件事时,父亲十分意外,反复问了几遍才慢慢回过神来,也确信了此事。
父亲对她说,妇人办学,在本朝尚无先例,她是在走一条曾经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永宁虽平,水西安氏也归附了,但土司等人内心是未必臣服的,归土改流,也还在做,你这趟深入边方,开办女塾,还招收土司子女,落在他们眼里,究竟是王化之恩,还是朝廷欲以女教为质,这稍有误会,就能引发变乱……”
唐琮眉心深拧,一字一句,皆是深思之后才出口的。
他知道,这些事情不用他说,他的杳杳也清楚。但他身为父亲,无论如何也要提出来,且要仔细的说出来。
“教化也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且不说其他人,苗疆女子出身山野,不识汉字,也不通官话,更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些列女传、孝经,究竟是什么东西。你要教她们识字,明理习义,这不是三年五载就能做到的。再说,你要办的是女塾,教化的是女子,女学不涉及功名,没有利禄,地方官绅又怎么会重视,百姓又怎么会信服?如果没有实效,是难以为继的。”
不过当真愿意学了,真能够读书,又怎么会是没有好处的。至少那些原本身无长物的女子,学会算数理账,就算留在西南也能自食其力。学得更多了,还能去去其他州府,见识一片更加宽广的天地。
至少,要做到这一些,需要建立一套能够持续下去的体制。最好是,女教也列入流官,每隔两三年就又有人来,用不断更新的体制一点一点教化,这样才是长远之计。
但是这些事情,就应当是皇后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除了这些,你可还要做好被言官批判的准备。朝廷虽然不禁命妇办学,但清议向来苛刻,你这样抛头露面,总理一方女教,就算有陛下皇后庇护,但是悠悠众口,哪里每一张嘴都能堵住呢?”
唐琮看向自己女儿,见她仍旧神色平静,便知道这些,她也考虑在内了。
“杳杳,这些是我作为礼部尚书,凭着自己为官多年的经历,必须要告诉你的事情,你既然问了,我就都说了,那接下来就是我身为父亲对自己女儿的叮嘱。”
凝望着那熟悉的眉眼,唐琮心中颇有感慨。
他的女儿长得很好看,净挑了他们两人好看的地方长,寻遍整个顺天,也再找不出来这样好看的女子了。
不知是好看,还聪明。
从小到大,都让他引以为傲。
长舒一口气,他接着说:“沅州气候与顺天迥异,春夏之交瘴气弥漫,而秋冬时候又湿冷入骨。你待的多的地方就是南直隶、顺天,这两地,可都不是这样的气候,还有就是沅州虽然不是吐司叛乱的主战场,但那里紧邻苗疆,无论是防流民还是防疫,都是头等大事。”
“会很辛苦的,杳杳。”
会很辛苦,她当然知道会很辛苦,可倘若做成了,做好了,又做长久了,那他们这些人就会比一千个卫所,一万名士兵,更加能让沅州地区长治久安。
而她曾经经历过的那些煎熬和哀伤,也不会再有一个妇人去体会。
这就是她想做的,少些战事,多些太平,她一人之力做不到这样多,但她会尽己所能。
唐琮神色缓和许多,静静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唐素琪。
他说了这样多,面前的人仍旧坚定。这会儿,唐琮再是清楚不过,她肯定心底里是愿意的。
那既然如此,他也就没什么好劝的。
不如说,他劝不动她。
她自小就很有主意,倘若她的的想法和他们夫妻两人差不多,那他多半是会听的,也会顺着他们意思。倘若意见相左,差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步,那他们夫妻两个使尽浑身解数,也很难劝服得了这个固执的小娘子。
他笑了笑了,“既然决定了,那就去,要能做好的话,西南百年之安,就能由此奠基。”
……
父亲同意了,唐素期觉得有些开心。不是那种说服他们的开心,而是意识到父亲能理解自己的开心。
他说了那样一番话,那些不好的地方,要比她事前粗略想的细致周全了许多。
更让她意外的是,父亲明明知道这么多不好的地方,却还是没有太过反对,只是叮嘱她,万事小心,慢慢来,不要莽撞。
她都认真应承下来。
她回去和黎承安说了父亲的态度,黎承安竟也没太生气。
只是握紧她的手,片刻后,似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唐杳杳,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肯定是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果然,现在应验了。”
“幸好我们还是待在一处,共处一城,不然我怕是真的要疯了。”
见她还是一副怔愣的模样,黎承安抬手揉了揉她脸颊,俯身下来,攫住她双唇,辗转反侧,好一会儿过去,都不肯松开。
最后,唐素期身子发软,都快站不住了,他才又一把将人圈住,紧紧揽进怀里。
“再过半个月,我们就一道出发,差不多在五月下旬,这几日,要告诉的人,要做的事,要说的话,都得差不多理出来。”
唐素期抵在他胸前,挣扎了一会儿,才探出头来,微微喘息着。
“我知道的,你不用担心,这几日,我会和母亲说。”
宫中的懿旨传过来,就算唐素期不特意去说,不日也会传到姜绾耳中。
要是她慢了一步,说晚了,反而会惹得她母亲更加不悦。
是以,得抓紧,最好是今日之内。
“我陪你一起去。”松开扣紧她腰的手,他缓缓开口,“临行前,我也应当和姜姨母告辞。”
思忖片刻,唐素期点了点头。
两人过去的时候,姜绾正在屋内看信。
吴嬷嬷见两人过来,还在门口时,便行了礼。这边吩咐丫鬟备好茶水,另一边告诉唐素期姜绾是在看什么信。
“这是少爷到任后寄来的第二封信,昨日深夜送到的,今日一早,夫人料理完手中的事,就在看了。”
唐素期想起来三月初那会儿收到哥哥的信,来信简短,母亲还特意也给她看了一眼。哥哥说他们在二月二十三就抵达了高邮,舟行平顺,饮食如常,除了嫂嫂觉得稍有疲乏之外,也没有旁的,但已经请了大夫看过,都说胎相稳固,让他们放心。
公务上的事也说了几句,说到任之后,马上就拜望了府尊,又去高邮湖堤勘察水势,告诉他们,高邮的属官,大多都是实干的人,诸多事务也已经有了头绪,让他们不要惦念。眼下春汛将至,他不敢懈怠,一定认真经理。
最后交代已经请好了稳婆,置好了产房,带着的嬷嬷也在旁边照料,让一家人都放心,等到生产完了,之后,还会去信一封。
哥哥在顺天吃过亏,这回肯定仔细更多,不会再让人握住把柄。关于公务的事,说的尤其多,也是为了叫家中人放心。
这封信,母亲看了许多遍。大多时候都是笑着的,欣慰感慨,除此之外,唐素期还能看出来,母亲眼中还是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担忧。
且不说这是哥哥第一次外放,就是前一阵子的事情,虽然已经平息,也让家里人都提心吊胆了一回。说一点都不担心,那是假话,只是几人都将这些忧虑放在心里,不约而同的没有和其他人说。
今日收到的是第二封。
父亲不在家中,母亲便先看了。
唐素期拉着黎承安进了屋子,又在自己母亲身旁坐下。
这会儿姜绾正好将家书看完,她放下信,吩咐丫鬟倒好茶水。
“今天你们两个来的正好,家里的龙井茶可不多,正好今日泡了,一同尝尝。”
龙井茶泡好没过多久,还带着一股优雅的兰花香气,青瓷杯盏里装着的茶汤,呈明亮的黄绿色,清澈透亮,还能看到其中几根嫩绿带黄的茶叶。
唐素期轻啜一口,滋味鲜爽,还能品出几分回甘。
外间的丫鬟依次端上了几盘点心。
有蜜饯山楂,糖渍梅子,还有以往唐素期爱吃的桂花糕,和几盘樱桃枇杷。
应当是才从冰窖里端出来的,还冒着丝丝凉气。
黎承安深知自己来是陪着唐素期,再将事情挑明后,缓和二人氛围,所以在这样的时刻,他始终脸上挂着浅笑,除了落座前的问候,再没有说旁的话。
比起母女俩,他只能算是个外人,不能说的话,他是一概不会多说的。
“我刚才听吴嬷嬷说,母亲在看哥哥递来的家书,哥哥可写了什么?”
姜绾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是你哥哥来的信,他说高邮那边春汛已经过去了,湖堤完固,运河那段都很平稳,一切都好,还有就是现在夏粮差不多要收了,他每天还是会去河堤巡查,不会懈怠,那些经手的钱粮物料,他每一笔账都记得很清楚,叫我们放心。”
说到这,她语气稍顿,也拿起面前的青瓷盏,喝了一口茶水,才缓缓开口:“你嫂子在三月初已经顺利生产了,子夜的时候,母女平安。”
唐素期心中一松,她眉目间也染上了喜色,“那真是太好了,孩子可起了名字,叫什么?可有孩子画像,我……”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姜绾拍了拍唐素期手背,示意她莫要着急,“画像还没有,这才出生的女孩,画也画不清楚,再过上几个月吧,或者是说哪日得空我们一起去看看,不也行吗?不过啊,你阿兄在信上说,说孩子眉目清秀哭声嘹亮,应当是很漂亮的,他们夫妻两个都长得好孩子自然也好看。”
“就是孩子的名字还没有定下来,他们两个先商量,定了个小名,叫宁儿,取了安宁之意,大名想要叫你父亲取呢,等他晚上回来我就与他说。”
唐素期笑着点了点头,“安宁顺遂,是个好名字。”
“差不多也就这样了,话说回来,你们两个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姜绾偏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以往没什么事的时候,也就杳杳一个人过来,这回怎么景清也一道来了?”
唐素期没再犹豫,趁热打铁,将自己领了皇后懿旨的事一道说了。
她说话时始终看着姜绾脸色,看见她一点没有意外,始终平静,只是随着她说话而微微点头,唐素期心中就有数,肯定是父亲已经和母亲说了。
“这些事,昨日晚上,你父亲就与我说了。”
姜绾轻哼一声,“你倒是做好了准备,懿旨下来了才肯愿意和我说,就是不同意也没办法了?”
唐素期低垂着头,老实认错。
“昨夜我可与你父亲吵了一架,晚上直接将他赶去书房了。”
唐素期猛地抬起头,睁着眼,愣愣的开口:“闹成这样了……”
“可不得闹成这样?他明明前两日就知道了,还生生拖了一天才和我说,你就算了,你是我生的,我自然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就是怕我担心,不答应你去做?可唐琮他不一样,做出这件事情的又不是他,他有什么好担忧的?还得拖了这样久才和我说,我能不和他生气吗?”
“都怪我,是我不让父亲……”
“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姜绾拧起眉头,“你确实想得很好,要是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答应,会劝你,连着几天都跟在你面前……”
安静了一会儿,她面色舒展,又垂头轻笑起来,“我又不知道你是多固执的人,做那些事,你也不会回心转意,反倒是在你临行之前还没给你几份好脸色,事后我肯定是会后悔的。”
“我昨夜一夜都在想这件事情,也没怎么睡,今日晨起,也算是自己想通了,既然我拦不住你,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姜绾知道,唐素期也不见得对此事有多么热忱。不过就是想通,这件事若能做成,能给许许多多的人,不只是她们这些高门贵妇,还有普通富人也能带来许多好处,些战事,多来些太平,哪里能不好呢?
不止如此,还有那偏沅地区的军户土司女子,能读书识字,无论对谁都是很好的事。
事情是好,可是要做起来很难,而这件很难的事情,还是她女儿去做,她又怎么能不担心呢?
姜绾抿起唇,握紧唐素期的手,“多写些信来家里吧,让我们少点记挂。你看看,你们兄妹两个都在外面,一待少说也要两三年,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不对,也不是不让人省心……”
她轻叹一声,稍稍偏过头,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还是那句话,京中诸事不必挂怀,能得你们平安二字,就是阖家之福。”
她牵起唇,目光又转向黎承安,“不只是杳杳,景清你也是啊,巡抚偏沅那边,可不容易,既要整饬兵备、操练军马,还要安抚军民、经理善后,那些都不是容易的事,尤其是那边山高水远,除了汉人,还有许多的苗人、彝人……”
说到最后,她握住两人的手,言辞恳切,“你们要互相珍重扶持,不只是把事做好,更要好好周全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五月下旬, 两人别过亲友后,一道自顺天出发。
这一路要走一个多月,唐素期看了地图, 等到他们二人抵达沅州城的时候, 应当是六月底或是七月初, 正是仲夏之际。
出发第三日, 两人打算在真定府驿站休整。
天气已经渐渐热起来, 许多东西都难以保存长久, 只能算着时日, 备下节日的需用, 沿途经过下一个休整的驿站时,再行采买。
这一路大多都是黄土官道,尽管已经热起来,但也还算凉爽,只是再过几日, 天气就要热的不行了。
之所以定下在真定府休整, 是因为这里物资丰厚,为九省通衢, 加上随行带着的干粮、药材也已经用了不少,这两日,天气又渐渐闷热起来,还需要买一些防暑的药材。而真定往南就要进入中原了, 有一些北方的东西就买不到了。
差不多午时, 唐素期沐浴更衣,准备在馆舍暂行歇息。
适才坐在馆舍的床榻上,她就回想起今日在赶路途中,那位精通苗语和彝语嬷嬷教自己的几句苗语和彝语, 她在口中来回念叨了几句。
这位嬷嬷是出发前一日,皇后指派给她的。
嬷嬷本就是西南那边的人,出生在川贵交界的地方,所以苗语和彝语都会说,因缘巧合进了宫中,又侍奉在皇后身侧。顾虑到唐素期要去的沅州,许多人都不会官话,便特意让嬷嬷也跟着一起去,方便她做事。
这趟南下去沅州,路上少说得有四五十日,走的基本上都是陆路,能坐马车。唐素期便想着,这一路就和这位嬷嬷同乘一车,让嬷嬷教她说些苗语。
她自然也想学彝语,可是时间有限,加上沅州城绝大部分又都是苗人,那就只能往后再学了。
黎承安才沐浴完,踏进屋内,就听见一阵低声咕哝。
自己的妻子正坐在床榻上,手撑着腮,一双娟秀细致的小山眉,眉心微蹙,嘴里正念叨着什么。他听着有些熟悉,只是因为没有听清,也不知道究竟在说什么。
走得更近了些,倒是听得清楚了。
“茫雾,威达丢顺天府,打丢方笔。”
(你们好,我是顺天府那边来的,北方来的。)
黎承安怔了好一会儿,突然笑出了声。
原本还在说话的唐素期霎时便察觉了这笑声,偏头去看,就见一丈远不到,正昂首轻笑的黎承安。
他双手背在身侧,笑的唇边的梨涡都更加明显了。
“笑什么?”
他垂下头,收敛了几分笑意,抬步走上前,又坐到她身边。
“为阿难阿拉方侬。”
(我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你说什么?”
“没听说过这个地方。没听说过顺天府,那该怎么办呢,唐娘子?”
话一说完,他顺势就将人揽进怀里。
唐素期怔了一会儿,倏然意识到,他方才说的应当是苗语。
思忖片刻,她开口:“比达嘎布亚蒙,买嘎给罗威。”
(我们做朋友吧,你有事就来找我。)
“不错呀,唐娘子,连这都会说了?”
“我没有说错吧?”
“没有,”他低头亲到她脸侧,“不止没有,反倒说得很好,唐娘子当真是天赋异禀。”
这会儿,唐素期才想起来,黎承安曾经学过苗语和彝语,且都说得很好。也正是因此,皇帝才放心,让他去平定西南之乱。
她抬了抬手,从他怀中挣扎出来,面朝向他,摁着他肩头,“以后每日都陪我说苗语,好不好?”
她难得这样喜形于色,还一脸期待的看向自己,黎承安都生出了些恍惚,这当真是他的妻子?当真是唐素期唐杳杳,能说出来的话?
他佯装疑惑,“你真是唐杳杳,这真是你能说出来的话?”
唐素期收了笑,眉心微蹙,“为何这样说?”
“自成亲之后,你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这样,期待……”他抬起手,捏了捏她颊侧的软肉,“盼望、殷切,还这样着急。”
“……有这般明显吗?”
黎承安点头,“快将目的写在脸上了,唐杳杳,你的沉着冷静,耐心端庄,怎么都不见了,恩?”
他拖长了语调,又刻意凑了上来,笑着在她唇瓣啄了啄。
“我太着急了吗?”
“急、着急、十万火急,收敛些罢,徐徐图之,才能达成目的啊,唐娘子!”
“和你说话,应当不用那样也行,”她圈起手,勾着他脖颈,“那你答应吗,景清哥哥?”
明明她脸色也没有变化,依旧一副认真模样,还透着几分正经。但她是凑到他耳边说,放轻了声音,又轻又柔,诚挚恳求。
那温热的气息在不经意在他耳边盘桓,在他耳边惹起阵阵颤栗。
还真是一本正经的使坏,当真让人咬牙切齿,又不得其法。
“好好的,怎么就这样叫我了?”压下心底的燥意,他半垂着眼,淡淡睇着她,“不是就叫我黎承安,黎景清,黎世子吗?怎么这会儿就成景清哥哥了?”
她平时不常这样叫他,但当下有求于人,至少态度要好。
也是因为这样叫他时,他最容易心软,最得他喜欢。
可眼下却不能说实话。
想了想,唐素期开口:“那叫什么,夫君?”
“夫君可愿意陪我学习苗语,我身边会说的人不多,平常白日赶路,能跟那位嬷嬷一起,晚间休息,若夫君答应,那也能练习了。”
这样一来,到了沅州城,她再学上一段时间,大抵就会了。
黎承安始终看着她,而她也仍旧一点都不遮掩目的。
没像以前那样,说几句好听哄他的话,可她这样一声一声,叫他夫君,和刻意哄他有何区别?
她也没做什么,又总是让他心绪起伏。
让他不成体统,沉稳失度。
他道,“我又没不答应,何必这样着急?”
这话一出来,唐素期便知道他是同意了。
她心中一松,笑着贴上他双唇,轻轻一吻。
“那就说好了。”
见她满脸笑意,一点不藏着开心,黎承安偏开头,压下翘起的唇。
“说好了,答应唐娘子了。”语气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无奈。
接着又道:“不过今日太晚了,只能再说两句,明日我们还要去府城中采买,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耽误了。”
唐素期笑着答应,“好,辛苦夫君了。”
黎承安垂眸望着她,眸色深了几分,片刻又展唇轻笑,没有答话。
休整了两日之后,一行继续南下。
途经襄阳府后,自陆路转为水路。
襄阳是水陆转换的枢纽,一般南方人北上,则会在此处弃舟上马,而北方人南下则会在此处下马登舟。
这会儿,天气已经从干热转换为湿热了,夏布衣衫都太厚了,还需要换上更薄的衣衫。
唐素期也有些不大舒服,但还算能够适应,就是她身边跟着的忍冬和茯苓,日日都满头大汗。到后来,只要在马车上,直接就将袖笼挽了起来,露出手臂,下车休息时,才将衣衫收整好。
适应了几天才渐渐转好。
而原本还能在路上陪她说苗语的嬷嬷,也开始日日喘着粗气。
见唐素期有些意外的模样,只得开口解释,“在北方待太久了,几十年了,虽然还能说那边的话,但这天气确实是受不住。”
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团扇一左一右地扇着,带来丝丝凉风。
唐素期衣裳薄一些,手上的扇子也未曾停下,才将将能维持还算体面的脸色。
后面弃马换船,一路就舒服多了。
唐素期原以为黎承安也应当是热得十分焦躁,却不曾想他大大出乎她意料,一如往常,面不改色的安排人去采买,核对马车上的干粮药材。
“你不热吗?”
“自然是热的,不过还好可以忍受,再有,事情这样多,就是热也没空去想那些。”
这倒是实话,这一路,但凡修整,他少不了要和当地的官员打交道。
经过驿站,又是巡检司和驻兵,还有不少州府的知州,这些人情往来,有不少需要黎承安一一应对,他确实没有空闲去想多余的事情。
这趟在襄阳休整整了许多日,黎承安每天都要查阅都察院和兵部那边发来的文书。还要和襄阳知府了解湖广那边的官场,和当地军卫将领了解了当下西南的军情。
而唐素期也没闲着,她虽自己心中对办女塾的事已有了打算,但既然能休整多日,自然要去拜访襄阳书院,学习一些办学的经验。
与襄阳书院山长座谈的那日,唐素期还试着招募了两位愿意同她一起去西南的教习人选。虽然也尽力游说了,但在此之前,他是没有抱太大希望的,却不想,这两位其一,当真愿意跟她一同前往沅州城。
“夫人,实不相瞒,老夫家乡便在沅州,若当真有这个机会,我愿意随夫人一同前往。”
原来是这样。
这个理由反倒让她安心不少。
此外,她也打算在此采办些礼物,到时候到了沅州城拜访当地乡绅官员时可以拿出手来。
休整了五日,他们便继续南下,一路途经荆州,又在常德修整了三五日。
过了常德府驿,就已经进入了山路,这会儿也需要由水路转为陆路,自然也就需要暂停赶路。黎承安在此地雇了几位熟悉路况的向导和几位通事,又在进山路前,买了不少药材和干粮。
连着赶了这样久的路,大家也渐渐适应了南边湿热的气候。
最后一处修整的地方,黎承安定在了辰州府。
此处为怀化段山路的重要位置,再过三五日,便能抵达沅洲城,这会儿休整也是要让一行人都做好准备,这段车速极慢,十分难熬。
正是在辰州府,唐素期定了女塾大致的选址。届时她便会带着几位教习先生,前往那块地方再看看,有合适的位置,便定下来,请人修缮。
这一路比唐素期想的要容易一些,只是她的苗语依旧磕磕绊绊,除了平常能与人打招呼,说上几句简单的话,再说的多了,说的久了,她至多也就只能听懂。
“夫人不必气馁,您这样已经不错了。”
“当真?”
嬷嬷点头,“这一路能与您说苗语的人不多,您能学成这样就很好了,再往后,到了沅州城,有许多苗人,说话的人多了,自然也就学得快了。会比现在快很多。”
无论这话究竟是安慰她的,还是当真如此,至少听完之后,唐素期心里舒服了很多。
六月底,近五十日,水路、陆路交换,他们总算抵达了沅州城。
沅州知州和沅州卫指挥使,以及一众地方官吏都在城门口迎接。黎承安和知州和指挥使简单说了几句,表明了朝廷他此番来意,便领着车队入住了巡抚衙门。
这是一处三进的院子,算是在府城中心,坐北朝南,他们来之前,这里就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
唐素期身边跟着的人,除了两个贴身丫鬟忍冬和茯苓之外,再有一位,她特意带来的,便是潭遂。
原本她是没打算要带潭遂来的,顺天那边的生意还需要他打理,侯府的中馈,虽然已经交给了阿姑,但潭遂留在那儿,偶尔还能帮得上忙,再有就是她嫁妆产业,虽然手底下也有人在看顾,但潭遂留着,也更加稳妥。
可当她和潭遂提起此事时,他却愣了许久。
讷讷道:“夫人不想带我走吗?”
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她与他解释过后,他却道,“夫人不用担心,我手上的事情,早在半月前就已经安排好了,都是信得过的人,我再也不在已经没什么区别。”
“家里的事也是一样,还有那几个铺子,有兰茗在,夫人放心。”
“还是说,夫人手下有更得力的人,去那边,不需要我了……”
唐素期几乎没有见过潭遂那样失望的模样。
想想他早在一月前就做好准备,处理好了手上所有的事,只等着她,一声令下,他便带着行囊跟她一同南下。
没想到她竟没有这个打算。
最后,潭遂还是跟着她一起走了。
她是去西南办女学的,正是需要人手,既然潭遂愿意,她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整了近两个时辰,唐素期才将带着的一干东西都归置,好也将自己与黎承安的屋子置了出来。
这会儿正是傍晚,他们才进城时,就听见城外十分热闹,城内倒是安安静静的,灯都点的不多。
唐素期问了几个指派来做事的下人,他们说,今日正好是六月六,城外的苗寨办起了歌会,火把连天,许多人都出城看了。
而这样的日子,城内外也不设宵禁,所以大多人都出去了,里头就空荡荡的。
唐素期在书里面听过这个日子,但却是头一回遇见这些场面。
有机会,她也想去看看,顺道了解一些风土人情。
转头朝问才沐浴更衣完的黎承安。
他怔了片刻,“杳杳知道苗寨一般是怎样过六月六吗?”
“知道啊,白日里,一般都是祭祖祭田神,去逛集市,斗牛、赛马,姑娘们盛装出席,带着银饰成群出现,而傍晚夜里,在山坡上,在河边,在外空地里点起火把,男女开始对歌,很热闹的。”
他眼里露出几分新鲜,“唐娘子知道的倒不少?”
“那是自然,这一路南下我都在看书,多少还是知道些的。”说完,她又自然牵起黎承安的手,“那黎世子可愿随我一道?”
黎承安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唐娘子盛情相邀,实在没有不从的道理。”
唐素期拧了一把他的腰,牵着人一道出城了。
这会儿出去,他们刻意换了便装,没带几个人,除了两个护卫,便是潭遂,贴身丫鬟也只带了忍冬。茯苓说她太累,想要休息,她对歌会也不好奇,就没跟着一道去。
城外的苗寨附近,果然,山坡上河边全是火把,苗家男女都盛装对歌。
此起彼伏,一句一句的山歌。一句嘹亮,一句婉转,嵌在山水里,盘在月色中。
随着燃烧的火把,原本空旷的山寨也越发热闹起来。
唐素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男女没有大防,彼此没有芥蒂,毫无顾忌的互相倾诉,借着山歌大胆表明心意。
他们一行几人聚在一起,也丝毫没有引起注意。
前头有许多人围成一圈,看起来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唐素期想要去看,却被黎承安拉住。
“那边人多,你这样贸然过去,不安全。”
也就是看着黎承安,还有惊雷和断水在身边,她才敢这样大胆,但既然他都开口说了,那就不去了。
“夫人想去看,很好奇?”
说话的是潭遂,他跟在唐素期身侧,不远不近,不过一丈的距离,却始终观察着她的动向,目光未曾从她身边偏移。
她没有说话,却扬了扬黎承安牵着自己的手,意思便不言而喻。
潭遂当下了然,也不管这些,只开口说了一句。“那我去看看,究竟在做什么,再向夫人回禀。”
其实离的也不远,不过就三四丈的距离。
潭遂这样说,唐素期答了声好,就打算站在这等等。
沅州城外遍布着不少苗寨,她之前在书上看过,大多数苗寨都沿河沿溪分布,有大寨,也有小寨,大寨多在水边或者是山间平坝,而小寨多藏在山坳处,通常人也不多,只有几十户。大寨就多了,数百上千都有。
苗寨之间彼此有联盟,但并不完全同属一处。
是以,沅州城西北东南这一带,苗寨星罗棋布,但真正说得上话的也就只有几个大寨。
唐素期正出神想着事,前方围聚的人群,却倏然爆发一阵剧烈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一声应过一声。
她不解的看向黎承安,“这是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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