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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黎承安自然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也不是不能猜到。


    沅州城外,大大小小的苗寨众多, 其中以三江寨最大, 也最有威望。今日是六月初六, 歌会便是由三江寨主办, 虽是主办, 也有大大小小许多苗寨参加。


    这里火把如龙, 想来周围几十个小寨的人应当都过来了。


    结合今天这日子, 似乎都不用多想。


    外滩歌会可不只是男女对歌, 还有一层意思,就是对歌择偶。


    前面那样热闹,差不离,应当是有人在挑夫选婿,而这一阵阵的欢呼喝彩声, 一点都没有冲突的意思, 反倒像是庆祝,是在高兴, 是在欢呼某个结果。


    也就是说,有谁选中了。


    另一边,潭遂渐走近人群。


    这里是城外不远处的河滩,依山傍水, 外围一圈一圈的人离得太远, 确实看不清里面正在做什么。


    沿河的两岸都插上了一排一排的火把,在火光的照映下,人头攒动。


    这会儿,即使走近了, 潭遂也只能看到人头和火把,还有前方略高一点的,似乎站着好几个人。


    潭遂知道,小姐来沅州是要办女塾的。


    要招这里当地的军户女子,土司女子,还有苗人女子和彝人女子,而这里靠近芷江,苗人更是不在少数,刚过来的时候,见他们一身银饰,潭遂大抵便知道,这一带应当都是苗人,小姐之所以过来,也是为了解这里的风土习俗,以便更好兴办女教。


    这一路,他跟着学了些苗语,但学的不好,也还没真正和苗人说过话。


    这里毕竟不是他熟悉的顺天,就算他想帮到小姐,也很难再如以前那样容易。


    但只是打探消息,也不会太难。


    原本潭遂只是站在外圈,不知怎么的,随着人群的流动,竟莫名其妙被挤到了里圈。


    也是此时他才发现,在外面觉得更高一些的这处,原来是一座土台,上面站着几个身着苗族服饰的女子,年纪很小,一眼看过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


    几个人无一例外,都头戴银冠,冠上几乎插满了银簪,耳朵上戴着银耳环,脖子上挂着银项圈、坠着银锁,浑身银饰,只是简单走了几步,银饰便簌簌晃动,在火光下来回闪烁。


    本就站在高处,加上这一身的装饰,便更加显眼了。


    潭遂略一思忖,打算开口问问自己身边的人。


    但下一刻,面前好似晃过什么东西,他下意识抬手接过。回过神来,手上便多了一条彩色的带子。


    霎时,原本靠在潭遂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往旁边退了几步。而这些人,竟是全都看着他,他环视一圈,发现台上的人好似也正在看着自己。


    接着,欢呼声乍然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潭遂怔愣了好一会儿。


    原本站在土台上的一个姑娘,倏然跳了下来。她一身青黑色百褶长裙,跳下来时,彩色的裙边打了个旋,好似在她脚底开出了一朵花来。


    她上身穿着青黑色的短衣,领口、袖口同样绣满了裙边那样的彩线,随着她的动作,原本铺在衣裳上的银锁轻轻晃动,发出了一阵清脆的铃响。


    跳下土台,那姑娘就定定看着潭遂。


    她眼眸亮晶晶的,唇边荡起的笑意还藏着几分狡黠。


    她几步走上前来,也不管如何,就将潭遂拉着走到了一边,稍稍远离了人群。


    很快,那道由潭遂拉开的口子又被围聚着的人堵上。


    “你是汉人,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她明明是苗人,却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


    虽然有些字还黏连在一起,但大抵能听出来说的是什么。


    犹豫片刻,潭遂开口:“我是汉人,随着我家夫人来沅州城的。”


    她抬手,拈起从侧边冠底冒出来的一撮小辫子,灵巧地在指尖打圈,“你多大年纪了,应当还未成亲吧?”


    这会儿,饶是还未反应过来的潭遂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没有着急回答,又看向爆发出下一阵热烈欢呼的人群。


    随即,他心底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测。


    “你拿了我的花带,就是我的人了。”


    “只要你还未成亲,年纪多大都不要紧。”


    她喜欢这个汉人,长得好看,也长得高,就是生得有些些白。不过好像汉人都这样,要比她们苗人白一些。


    潭遂松开了手,原本还握在手中的花带,转瞬便掉落在地上。


    *


    即便回到了衙署,唐素期仍旧忍不住想笑。


    她只是让潭遂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聚着那样多的人,却不曾想,潭遂竟是把自己送出去了。


    这趟真是太出乎意料了。


    她垂下头,收敛了几分笑意,手上拿起出门前潭遂好的账册,随意翻了几页。


    果然条条状状清晰明了,一如往常。


    上面写着他们一路消耗的车马粮草,以及余下的物资和银钱。


    应当潭遂是快到沅州城的时候就做的差不多,后头又整理了一番。


    正想再多翻几页,抬眸就瞥见外间进来的黎承安。


    他依旧穿着外出时的那件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量极高,自外间走进来时,唐素期眼前仿若暗了一瞬,这才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扬起唇,笑了笑。


    “回来了,那寨老怎么说,事情可解决了?”


    坐到她身侧,黎承安想起方才的事,唇瓣微微扬起,“不算解决,只是我留了件信物在那儿,明日,带着谭遂亲自登门,给那位寨老和女公子一个交代。”


    “也是,天色这样晚了,那边又正在办歌会,要是因误会闹起来,扫了大家的兴就不好了。”


    她又问:“那小姑娘没有生气吗?”


    “并未,倒是她松的口,答应下来让我们明日再登门,就连她抛出的那条花带也没有收回去,让潭遂带回来了。”


    唐素期有些许愕然。


    抛花带的女子,是这边大寨三江寨寨老的女儿,而今十七岁,正好今日六月初六,与寨中适龄的女子一起参加歌会,也是为了要挑选将来的夫婿。


    误打误撞的,她抛出的花带就被潭遂接到了。


    “杳杳啊,当下,你那位陪房可要头疼了,我与他说好,明日他想出解决的法子,就来找我,我陪他一同去三江寨,和那寨老商量。”


    唐素期轻叹一声,“也是怪我,偏偏要叫他去看那些热闹,叫他惹上这些事。”她想了想,接着道,“但也并非全是坏事,若是处置的妥当,因此拉近了关系,倒也不算太坏。”


    这样想着,唐素期当即吩咐身边的忍冬叫人去准备些盐、布和糖、酒。


    “明日你们登门拜访时,一并将这些东西带去,以示诚意。”


    黎承安挑眉,揶揄道,“唐娘子莫不是想把你那小陪房,卖给三江寨的那位姑娘?”


    “我才没有这个意思,你莫要误会我。”


    这只是一桩误会,且不说两人互相连名字都尚未知晓,单说潭遂真正的身份,这件事并不合适。


    但是做不成夫妻,至少做朋友还是可以的。


    潭遂也不是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以前在顺天的时候,喜欢他的人不在少数,虽比不上这位姑娘这样直接,但这类似的事情时有发生,有一次他去铺子里面找他,就撞见过。


    他以往都能处理得好,今日也没什么不同。


    只是他才到沅州城,人生地不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而已,唐素期相信过了今夜,潭遂冷静下来,定能想出个解决的好法子。


    实在不行,她再出手善后也可以。


    黎承安却佯装并未相信,一副敷衍的样子,应了声哦。


    唐素期眯起眼瞪着他,片刻后抬手去掐他的腰。


    只是这回在中途就被他拦住。


    黎承安展唇轻笑,捏住她两根手指,又顺势挑开其它几根蜷起来的手指,在她掌心挠了挠。


    被挠的痒了,她当即便将手收了回去,却被他抓住,拉了过去。


    “黎承安!”


    他垂眼笑着,盯着被他握在掌心的那一双手。


    手指纤细,指甲圆润,每个指尖都那样小巧,随便一捏就拽住了。


    但他得小心把控着力道,重了肯定要捏疼她,倘若松了,这个坏心眼的唐杳杳肯定要抽回手又来掐他。


    其实不疼,更像是一种撩拨。


    “唐杳杳你也太小心眼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就要生气。”


    唐素期也没再将手往回抽了,“我哪有生气?”


    “没有生气,就要来掐我?”


    她原本昂着头看他,闻言,收了下巴,齿尖咬着唇,声音放低了许多,“那我不掐你了,你松开。”


    话一落,被握紧的手就得到自由。


    唐素期动了动有些发麻手指,在下一刻却被他拦腰抱了起来。裙裾在空中飞扬,有那么一顺的腾空,她睁圆了眼,再落回他怀中时,下意识攀住他脖颈。


    她气息起伏,“黎承安,你说我不够稳重,你自己呢?你可还要长我四岁。”


    “抱一会儿自己的妻子就是不够稳重了,这是哪儿来的道理?”


    一边说着话,一边朝里走着,随后稳稳当当的将人放在架子床上。


    也不管唐素期回答与否,在床边半蹲着,温声道:“你明日不是还要去城中看看么,那就早些休息,养足了精神,你那些账册,哪日再看都是一样的,如今你手下这些人,个个都是信得过的,晚一些也不耽误事。”


    不只是她,他也有许多事情要做。


    西南土司之乱平定不久,这一带大多都受到牵连。


    沅州好一些,并非战场,但也有不少更南地方过来的人,尤其是战后,许多屋舍城池都要重修,而湖广这一带,涉及粮饷转运,安置外来百姓,许多事情都需要操心。


    今日才进城,他便发觉有很多人刚在城外落脚,才搭了棚子,没有完全安定下来。


    他已经接下了巡抚印信,也和知府同知、几个地方官打过照面。了解的不深,但这段时候也有不少机会。


    黎承安已经想清了自己要做的事情,看着面前的人,自然也想起了前夜他们在路上说过的话。


    “到了沅州城,我就顺着地图上定下的地方,先去城里看看,那几处适合办女学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模样?如果合适就定下来,在找工人来修缮。”


    “我虽然不大清楚那些工料要花多少钱,但是我带了潭遂,他在顺天那边可帮我翻修过不少铺子,做起这些事来,可要容易许多。”


    看着她,眼角眉梢都写着得意,可想到她的开心皆是因另一个人而起,心中又升起了些不快。


    目光转向一边,低声念了句,“事情还没做,功劳就先算到了他头上,沅州和顺天可不一样,你找来的工人未必是汉人,他的口才还真不一定派得上用场。”


    “……那倒也是,那到时候还得带上几个会苗语的通事。”


    “行罢,站在你面前这样大一个人,你也没有考虑进去。”


    唐素期被他那别扭的模样逗笑了,“我这不也是顾虑着你才到沅州,有不少事情要做吗?”


    “借着和你一起的机会,从百姓口中听听当地官吏的名声,这不正是巡抚之责?”


    “城墙、城门、街市、军营,这些都是要走一走的,明面上,兵备道和知州会陪我走一遍,但私底下,我自己也应当提前去看看。”


    唐素期仔细想了想,也觉得黎承安说的很有道理,并非只是随口一说。


    到任当日和次日,沅州文武官员不会过来叨扰,这是新任官员约定俗成的惯例,给新上任的巡抚,熟悉自己衙门属官,就是在初任的两日内。


    黎承安虽没有过问唐素期要做的事情,但这一路南下,偶尔也看过她写的东西。


    路上,她有空就动笔,将办学要做的重要事情都写过。


    他看过,开始最重要的便是选址、招生,老师倒是带了些来,虽然不够用,但在本地再招上一些也不算难事,真正难的是要让那些女子愿意来读书。


    这毕竟是汉人,还是女子办的女塾,实在太过罕见,别说是在沅州这样偏南的府城,便是在顺天,也鲜少出现。


    她要做的事情这样难,这样累,这样辛苦,他自然是会心疼,也想替她分忧。


    但似乎她很早就习惯了自己去做,没怎么考虑到,他也是可以帮她的。


    潭遂可以,就连那个臭名昭著的范衢都行,怎么就未曾考虑过眼前的他呢?


    她太体谅他,觉得他已经忙得无以复加,就选择去依靠旁人。


    思及此,黎承安眸色暗淡了几分。


    他转身要走,身后的衣角却突然被人扯住。


    侧眸便看见她那双水润的眼,眼中只装着他。


    “这是要去哪儿?”


    他扯唇轻笑,转过身来,手臂搭在身前。


    “还没沐浴更衣,杳杳能忍受,我这样上你的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这日一早, 黎承安就带着潭遂和两个长随,拿着昨日唐素期准备好的礼物,去了三江寨。


    寨老早就安排了人在寨口等候, 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会说些汉话, 远远的就看见他们一行人过来, 连忙向着招手。


    离得近了些, 又赶忙走上前, “巡抚大人, 寨老在里等着呢, 叫了我过来领路。”


    见黎承安颔首,又挤了个笑出来,语气略带一些羞赧,“本来是要多叫几个人来,但他们都不会说汉话, 就让我一个人来了。”


    黎承安随着他一起走, 潭遂就跟在旁边。


    这会儿还很早,晨雾都未散。


    附近大小的苗寨都是依山傍水而建, 大多都是吊脚楼,层层叠叠,一座楼旁边又是一座楼,是以, 离得远看, 不像人居,缥缈地如梦似幻。


    一行人走在石板铺就的路上,鸡鸣犬吠,渐渐入耳。


    黎承安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的屋舍田地。


    两刻钟后, 这位年轻人领着黎承安一行到了寨老家门口。


    上了二楼,堂屋里,寨老正和几个人说着话,看着几人打扮,应当都是同一个寨子里的人。


    堂屋正中,有一方用青石围起来的火塘,地下铺着一层草木灰,上头架着一个铁三角。进来时底下木炭烧得红彤彤的,黑乎乎的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看见黎承安过来,寨老笑着迎上来,让了主座。


    随后偏头朝里喊,“贵客来了,端两碗油茶来。”


    寨老也会说汉话,只是说的不好,一般人还很难听懂。


    黎承安将一切看在眼里,拱手行了一礼,“叨扰寨老了,昨日我们家陪房误接了令爱的花带,今日特地带着他登门赔礼,也顺便拜访贵寨。寨老不必多礼,您坐下吧,我坐旁边就行。”


    寨老昨日就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不一般,其实都不用多问,光看他这身气度、打扮,还有身边跟着的几个人,就知道他身份肯定贵重。


    后面问了几嘴,才知道,原来是新上任来的巡抚,是京城那边来的。


    说话也客气有礼,和之前那几位巡抚有些不同,昨天还以为他就是说说,怎么着也不会亲自上门来,没想到还真是他想岔了。


    寨老点了点头,又坐回原位。


    不一会儿,从里头走出一个年轻的小姑娘,手上端着两碗油茶,送到了黎承安和潭遂面前。


    用粗陶碗里,装着黄绿色热气腾腾的茶汤,茶面上浮着一些白生生的米花,还有被切碎的花生和黄豆。


    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油香和姜味,有些冲,但不算刺鼻。


    寨老笑了笑,“尝尝。”


    不算是茶,更像是一碗浓汤,因为里头有茶叶炒米花生和黄豆,吃起来还有些嚼头。


    不苦不腻,喝下去脾胃生暖。


    见黎承安潭遂两人没什么反应,十分自然的喝下,寨老心里又松了口气,他还生怕这些汉人喝不惯的。


    他们山里湿气重,平时就喝喝这个。


    黎承安也不着急提那花带的事,又寒暄了几句。


    “我昨日才到沅州,对这里都还不熟悉,我想问问,在咱们三江在这一带,今年雨水怎么样?地里收成还好?”


    黎承安这一开口,寨老面露讶异。


    原本他还以为,这位新来的巡抚大人是不会说苗语的,会让旁边的通事翻译,毕竟人都带来了。没想到他居然自己能说,说得好像还不错,他们都能听懂。


    他再抬头看了一圈,身边几个老友都是一副震惊意外的模样。


    也是了,就前两任巡抚,每个都待了那么两三年,能说的苗语也就那样几句,还难得见个才来的就能说的这么好的。


    “雨水还可以,就是我们这里呀,山田比较少,种的都是包谷荞子,再到后来交完官粮,剩下的,寨子里的人一年只够吃一大半,前年又有闹过一场瘴气,那会的……,病了不少人呢。”


    黎承安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这场瘴气,他之前有所听闻,死了不少人。因为药材紧缺,有些是生生熬着病死的,当时还闹过一阵,后来兴许也是觉得闹的没用,反倒浪费力气,也就不了了之了。


    “和那些城里的汉商来往,他们可会压价,我听说,有些客商来山里收货,经常压价欺负人。”


    “哪里会不压价呢!”一旁安静坐着的老人突然开口,“挑着药材去城里卖,都卖不上钱,还不如自己用呢,这样谁愿意去城里啊?”


    三江寨可是这一带附近的大寨,连三江寨都这样,其他的小寨就更不用多想了。


    黎承安眉心微拧,片刻后,又缓下面容,笑着朝几人点头,“此事我知道了,回去之后便遣人问问,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


    同处一城的人,感情都是相互交流来的,长久这样割据一块,鲜少互通往来,感情便很难维持。更别说本来就不是同族的人,语言也不怎么通。


    又聊了几句,黎承安才又提起那花带的事。


    寨老轻叹一声,“按我们苗家的规矩,您家里这陪房,接了我们姑娘的花带,两个人肯定是要成亲的,我就算是她爹,也不能压着她退了,要实在想退了亲事,得和她谈。”


    坐在潭遂旁边的通事,把寨老的话一一说给了他听。


    潭遂突然站了起来,朝寨老躬身行礼,“那麻烦您告诉我,她现在在何处?我与她好好谈谈。”


    通事也是吓了一跳,哪里知道说着说着就突然人站起来了,不过他还算镇静,没慌了神,赶紧将话翻给了那寨老听。


    见寨老点了点头,刚才端油茶上来的小姑娘当即上前。


    “我知道阿乌漾在哪儿,你想去见她,我带你去!”


    这会儿就是不用通事,潭遂也大概能听懂面前这个小姑娘在说什么。


    潭遂与黎承安目光相交,黎承安微微颔首,他又行了一礼,跟着小姑娘离开了。


    小姑娘口中的阿乌漾,正在寨后的小溪边踩水,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赤着足,旁边放着一根半人高的木棍,底端削得很尖。


    “阿乌漾,昨天那个人来啦!”


    说完这话,小姑娘朝潭遂摆了摆手,笑嘻嘻地跑开了。


    阿乌漾听见说话就转过身来,抬头就看见潭遂站在石板路旁边。看起来有些呆,就和昨天见到的一样。


    不过这会儿离得近了,又是白天,模样倒是看得更仔细。


    确实是很好看的,不愧是她选中的人。


    阿乌漾在看潭遂,潭遂同样在看着她。


    和昨日那火光映衬下满身亮闪闪的银饰不同,今天,她身上几乎没有带银器,只有一对看着有些旧的耳环。一身蓝靛色的短衣,依旧是百褶裙,不过裤脚卷到了膝盖。


    用青布帕包着满头细细的辫子,鬓边插了两朵山野间随手摘的小花,不施粉黛,笑容清丽动人。


    阿乌漾上下打量他一眼,问:“我的花带呢,在哪儿?”


    潭遂当即从怀中拿出那条花带,捧到她面前,花带上面缀满细细小小的银珠,日光下格外好看。


    “昨日不知贵寨的规矩,误接了姑娘的花带,今日特地前来赔罪,还望姑娘见谅。”


    阿乌漾也不着急,擦了擦湿哒哒的脚,仰着头看向他,“你这样一句赔罪,我就得把我的花带拿回去?那多丢脸?你昨日就不该接,接了,就不能这样轻易的送回来。”


    她站起来踩在石头上,手上拿着木棍,“我阿乌漾可是三江寨寨老的女儿,我的脸面可是很值钱的!”


    阿乌漾说的是汉话,但说得很慢,还有些含糊,断句不合理,须得十分仔细的听,才能听得清楚。


    “那姑娘要我怎么做,才算赔罪,才肯…原谅?”


    她不着急回答,穿上放在旁边的草鞋,又跳下石块,踩在细小的鹅卵石上。手上拿着的木棍,随意挑在石块缝隙里,视线远眺,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们汉人不是很聪明吗,自己想啊?”


    潭遂眉心蹙起,顺着她的话开始想着。


    阿乌漾就站在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可以教你们算账,也可以教你说汉话,教你识字。”


    “恩?”阿乌漾顺手勾起垂落在肩头的小辫子,“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要会算账,也非得会汉话,要识字?”


    “苗寨里的人要和汉人做买卖,学了算账就不会被坑,你虽然会说汉话,但说的不好,磕磕绊绊,一般想学都是想学得更好,所以我觉得,你是想要学汉话,也想要识字的。”


    阿乌漾觉得有意思极了。


    昨天她也就是随意挑个顺眼的人,没想到,居然出乎意料的有意思。


    可她却不想,就这样轻易的放过他。


    “你说的这些,我们成亲,你一样可以教我,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会成亲,我们素未相识,昨日才见了一面,接下你的花带也只是一个误会,就算你坚持,我也不会娶你。”


    似乎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生硬,他抿了抿唇,接着开口,“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你汉话说得好,也懂得审时度势,你知道,这样坚持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不然昨天,她也不会同意开口放他走了。


    那会儿虽然是晚上,但他听得很清楚,寨老并不同意就这样让他们走了,是还想再多说几句的。但眼前的这位姑娘,拦住了自己的父亲。


    “那又不要紧,你们汉人不少都是成婚之后才有了感情,不都是这样的吗?”


    她抬头,挑眉笑着,“我长得这样好看,性子也好,还是寨老的女儿,怎么样你也不算吃亏啊。”


    潭遂没有说话,沉默的看着她,但态度十分明了。


    阿乌漾轻轻哼了一声,小声用苗语念叨,“我还看不上你呢。”


    倏然又转过头,视线直直看向潭遂,“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不然为什么不同意?”


    不等潭遂回答,她接着开口:“是不是昨天那个好看的女人,她应当和我差不多大吧?但是她把头发都挽起来了,按照你们汉人的说法,应该是已经……成婚了。”


    “姑娘莫要胡说。”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话,你都不作声,提起她,你倒是有点反应了……”


    潭遂拧了拧眉,不打算再这样安静的任她调侃。


    “你不喜欢我,昨天把花带扔给我,是故意的。”


    “因为知道我是汉人,不是你们苗寨里的人,这桩亲事也未必能成,你才这样做。”


    潭遂岁接着说道:“你不是十五岁,今年已经十八岁,要比台上那几个女子都要大上两三岁,就算你是寨老的女儿,你的年纪也已经算大,只是你不想随便嫁人,所以一直都没有成亲。”


    “你不是随便的人,怎么会愿意嫁给才见了一面的汉人。”


    阿乌漾收敛了面上的笑容,眯着眼看向他。


    都说汉人聪明,但阿乌漾以前从来不觉得。她虽然嘴上愿意说汉人聪明,那也只是挂在嘴上,又当不得真,她心底里是并不承认的。


    显然,眼前这个汉人还是有点聪明的。


    “苗寨之间几乎不和汉人通婚,倘若你看不上三江寨里的适龄男子,也会选择其他苗寨的人,而不是随便选个汉人。”


    “比西马,蒙俄西嫩。”


    (我们说话,你认真一些。)


    阿乌漾怔了了好一会儿,突然睁大了眼睛,满脸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你会说苗语?”


    说的居然还不错。


    “只会说一点。”


    “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我也就不和你开玩笑了。”


    她确实不想随便嫁人。


    他们三江寨是这一带最大的苗寨,但也不是其他大寨完全都比不上。


    就比如那个白岩寨,一直想挤掉他们做这一代的老大。寨老的儿子还想娶她,真是可笑,长得那样丑陋蠢笨,嫁给他,她宁愿去死。


    但她又不想让自己阿爹为难。


    她爹可不止她一个女儿,她还有两个妹妹,就是可惜她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这样的世道,女子实在太难了,也就是在她们苗寨里还稍微好上一些。


    她才不想嫁出去,她要做寨老,要留在三江寨,要让三江寨成为整个芷江一带最大的苗寨。她要让她们寨里人丁兴旺,个个都生活美满富足。


    要想做到这些,就只能招婿,所以,她就想招个汉人丈夫。


    昨天打眼看到潭遂,阿乌漾就知道,他就是那个合适的人。将他招来寨里做她的丈夫,自然而然,她们就能和汉人交流的更多,能做生意,她们会变得更有钱,汉人的东西也能流进来,她们也可以去城里住,不用总是待在寨里的吊脚楼。


    只是有些可惜,这个汉人有喜欢的人了。


    还这样坚持。


    “不只是我,我还有两个妹妹,我们都要学汉话,你也要教我们算账、识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昨日才到沅州城, 唐素期就想好了,次日定要在城中看看,大致选个合适的地方作为校舍。


    沅州城这边, 城南是苗寨入口, 城西那边聚集了许多军户, 要想两边的人都方便, 最好就是选在中间的位置。


    之前按照地图选了几个地方, 昨日问了几句知州后, 才觉得都不太合适。


    这日, 她特意早起, 领着一众人在城里逛了一圈,就觉得城隍庙西侧一座废弃的院子还算不错,不过门口已经生了些杂草,想来是很久没来这里待过了,但具体如何还得问问沅州知州。


    回去暂行歇息后, 下午唐素期便递了帖子过去, 求见知州江明学。


    没等多久,她就被衙役请到了知州衙门二堂。


    唐素期落座, 衙役端上茶来。


    和主座的江明学寒暄了几句,唐素期便直接开门见山。


    “江大人,我登门造访,其实是有一事相求。今日, 我在城中转了一圈, 看中了城隍庙西侧那座废弃的土司别院,想要租下来办一所女塾,教沅州城本地的女子读书识字,还望江大人行个方便。”


    知州是一州之长, 掌一州之政。其中田产、地籍、赋税,都归知州衙门下六房中户房管理。


    那座废弃的院落应当不是民间私有的民田,就算是,地籍也是归官府管理,只是地权有所属人。所以,找到知州处理此事是最合适不过的。


    江明学端起桌上的茶盏轻啜一口,不着急答话,慢慢放下茶盏,笑着对上唐素期,“其实夫人的来意,下官是早有耳闻的。皇后娘娘倡导女教之事,下官曾经在邸报上也读过几句,夫人有心在远州推行女教。我身为地方官,定然是要鼎力相助的。”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面露几分为难,“下官在沅州城也待了几年,对这地的民情也算略知一二。这沅州城啊,军户、苗寨、土司都多,看似待在一处,表面上是相安无事,但底下却是各有各的规矩。夫人要办女学,让女子在这里抛头露面,出门读书,此前是从未有过的,要是做好了,做成了,无疑是大大的功德。可要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生了些乱事,引得百姓或是土司不满,又有人借此生事。那时候,夫人固然有皇后娘娘撑腰,但下官这小小的沅州知州,怕是……怕是也要跟着波及。”


    江明学说话时,一直仔细看着唐素期神情,见她没有生气,依旧算得上平和,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他笑了笑,语气又放轻了不少,“夫人勿怪,下官这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并非说您这事办不成,只是沅州城情况复杂,得先和您说清楚。您要是考虑周全,要租那院子,下官这就让人去办手续,租金便按照规矩来,每年五两银子。其余的事情夫人就放手去做,下官定然不会阻拦,但也请夫人见谅,下官人微言轻,也不好插手太多。”


    江明学这一番话,里里外外都在撇清关系,但却句句都是实话。


    她做的事很难,也有隐患,有后果,他是沅洲知州,朝廷当中入了品级的从五品官员,他有他的官途,有他要做的事情,办女学,说白了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不影响他仕途,自然也就不想替她承担风险。


    所以,事前将这些讲清楚,唐素期很能理解。


    反而,听得也更加踏实了。


    至少,眼前的人是个直白坦荡的人。


    唐素期微微颔首,“多谢江大人坦言相告,这些利害关系,我在来之前就清楚了,此事若是成了,是沅州府上下官民的好事,倘若有何闪失,我自然一力承担,不会牵连到江大人。”


    江明学闻言,有些许意外,神色也松动了几分。片刻,他站起身来,朝唐素期拱了拱手。


    “既然夫人这样说,那下官就不多言了。如此,我就让衙门的吏目陪夫人走一趟,这位吏目,是衙门的品官,在沅州城待了多年,对各处房产的底细都清楚,也知道修缮估价的事情。下官今日还有几桩积案要审,实在脱不开身,就没法亲自陪同了。还望夫人见谅。”


    唐素期起身还了一礼,“多谢江大人,江大人客气了。”


    那位刘吏目看着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敦厚,看着一团和气,说话时带点湖广那边的口音。


    几人一行去了那座废宅,他将门推开,大致说了下这座院子的情况。


    原先是前朝一位土司的别院,该土归流之后,院子就空置下来,归了官产,前后共有三进,大小的房间有十二间。


    “这院子我清楚,有两亩余,一间正厅,您要做讲堂的话,可以摆二十来来张桌案,东西厢房对着,可以做小些的讲堂或者休息的地方。”


    唐素期一边点着头,一边跟着他往前走。


    中院也是一样的,分为正房和东西厢房。后院只有三间耳房,走着走着又来到后院一角的一口枯井。


    “这口井已经很久没用了,但淘一淘整理一下,还是可以出水的。”


    出乎意料的,后院角落还有一小片空地。看起来约莫有半亩,不过荒草丛生,那些杂草都已经有半人高了。


    唐素期问那刘吏目,“这片空地,也在租约里面?”


    刘吏目点头,“在的,您眼下能看到的地方,都在租约里面。”


    唐素期心中大致有了盘算,按照这院子的大小,本身也能够有二十来个学生同时上课了,倘若以后学生增加,中院也能改作教室,五十几个学生也是可以挤一挤的,后面这块空地也能辟出来,搭上两间厢房,容纳下百来人都不成问题。


    不过那也是以后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唐素期回过神来,朝刘吏目笑了笑,“这地方很好,位置也合适,不管是城南那边,还是城西那边过来,最多也就是两刻钟的事情,门前的这条路又直通城区的主街,平常过往的行人也能看到这里的招牌。”


    刘吏目笑着拱手,“那是夫人眼光好,院子虽然是荒了几年。好在骨架结实,就算要修缮,也不用花太多的功夫。在下认识我们本地的几个靠谱泥瓦匠,夫人要是用得着,可以帮您引荐。”


    “那就多谢刘吏目了,租金的事,就按照之前江大人说的,每年五两银子,签五年的租约。劳烦帮忙起草租约,我明日就让人来量尺寸,准备好修缮的材料,尽快动工。”


    刘吏目再次躬身行了一礼,“夫人放心,在下这就去办。”


    事情基本告一段落,位置定了,唐素期也放心不少。


    接下来就是动工修缮,按照这座院子的大小,前后少说也要有一个月。倘若碰上雨天,或是说材料备的不齐全,那兴许就要再多上十多天,完工后也不能马上就让学生进来,怎么样也得空上五六天散散味。


    时间紧迫,这期间她要做的事情也不少。


    首先,便是要定下女学究竟要学什么。她与皇后特派来的女傅,两人一起讨论了许久,最后定下了五门科目。分别是识字、算学、德训、医药和农政女红。


    识字,是为了让学生能看懂书信药方,辨识契约,也是为了启蒙。算学,是为了让学生知道加减乘除、记账、珠算还有度量衡的换算,学了这些以后出去,也算能做账房先生或是商铺里伙计的事情。药学,是为了让学生认识草药,懂得药性,能处理日常那些小病小伤,尤其是这一带苗人众多,本就有不少基础在,能培养出一些女医,那是再好不过。德训,是为了让学生明礼义、知荣辱、晓规矩。让学生也能成为书里那些胆识、有智慧、有担当的女子。最后农政女工则是最为实用的一门科目,这是为了让学生知道基本的农桑纺织,能够自食其力,也能帮衬家用。


    编这些讲义就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唐素期虽也出了力,但主要辛苦的还是与她一起的那位女傅和几位教书先生。既得博览群书,订出章程,由浅入深,由表及里,还得按照学生年纪来定调,不能操之过急拔苗助长,也不能太慢,看不出成效,这些想要都满足,并不是那样容易。


    唐素期眼看着那位还算精神的女傅,这短短二十几日,日渐忧愁,茶不思饭不想,醒来睡前都想着要怎么编书。


    剩下的几位教书先生,也没好到哪里去,日日见着,都是愁眉不展,自打来了沅州城,似乎都没笑过。


    唐素期只能吩咐厨娘,再将饭菜都做得好吃些,至少让她们吃的住的舒心,除了编书,没有旁的烦心事。


    除了要去校舍监工,偶尔帮忙编书,剩下这些日子,唐素期最重要的,就是去招揽学生。


    接连往城西那边军户聚集的地方走了两日,都没怎么收到学生,跟着一起的,别说人多,圆更有耐心点的茯苓,都垂头丧气的。


    “夫人,我实在不明白了,明明我们招学生也不收钱,那些军户大多也都是汉人,说话也没有隔阂怎么都不愿意来呢?”


    唐素期自然也很是烦闷,但她心中早有预想情况不会太好,所以接连受挫,倒也不至于太过灰心丧气,总会有办法的。


    军户是独立于民户的,普通百姓的户籍是归属户部管理,而军户的话则归属都督府管理,由所在的卫所、都司编制军籍图册,再送交都督府、兵部备案。


    这条路不好走,那就应当试试去拜访那位沅州卫指挥使。


    这般想着,她便去了书房,打算来日就去见见这位指挥使。


    写完落笔,她揉了揉肩颈。


    下一刻,一双温热宽大的手掌覆了上来,顺着她的力道,一点点替她揉捏着肩颈。


    唐素期看都不用看,能和她熏一样栀子花香的人除了黎承安就没有旁人了。


    这段时日她为女塾的事情操心劳力,黎承安也不遑多让。


    他是巡抚,又正巧是战后,可要比其他时候忙多了。


    西南那边的战事,主战场在贵州、四川,但是偏沅一带是官军集合和后勤的通道,都战火波及之下。有不少永州、宝庆那边的百姓,为了躲避乱世,都逃来了沅州辰州避难。加上还有更南一边也有难民涌进来。


    在这段时日,沅州城里里外外聚集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


    这些人要吃要住,当然也要管数,要是不管,轻则成为乞丐,重则聚众为盗。


    所以才到任的半个月,安顿流民,稳住人心,就是黎承安要做的事。开仓放粮,设立粥厂,还有核查朝廷拨下来的赈济粮饷。


    这些事情,大多他都需要操心。


    后面就是修缮城防,还有那些被溃兵踩踏的农田。征用后又废弃的驿道,一些破损的民居,都要安排修缮,朝廷划拨的粮饷。一些用于赈济,另一些就要用在修缮上。


    做这些不容易,尤其是他初到沅州,对这边的官场不熟,还得花一些精力去了解。


    所以这一个多月以来,黎承安的忙碌,唐素期


    都看在眼里。


    好在最难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泰半,剩下的就是清查户籍,那些本地以及外地来的流民,还有军户和民户,都得重新登记造册。


    “这力道可还好,需要重些还是轻些?”


    岂止是好,简直是非常好,唐素期舒服的都要眯起眼睛。


    也不知道,黎承安这样替人揉捏脖颈的本事是哪学来的,自打半个月前替她按过之后,日日都会来上这样一次,一次比一次好。


    足足揉了两刻钟的时间,她都有些意识恍惚,再回过神来,已经脱了鞋袜,靠在他怀里,两人皆躺在床上。


    她稍稍侧头,就能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和那双含着浅淡笑意的唇。


    他唇色很浅,这样看着似乎还很柔软。


    唐素期抵着他胸膛偏过头,凑上去亲了亲。


    几乎是碰了下就离开。


    黎承安轻笑出声,抬起手指捏了捏她脸颊,“要亲就亲,碰这么一下算什么,怎么,还怕了?”


    唐素期挑开他的手指,“哪儿有,我怕什么?你别乱说。”


    他将人搂得更紧了,脸颊在她头顶的发丝蹭了蹭,“那是谁昨天夜里求饶,说再也不亲我了,还叫我去书房睡,恩?”


    “…… 那不都怪你么?夜里是让人睡觉的,不是让人玩闹的,你折腾的那样晚,我起不来,哪有精力做事?”


    真要算起来,黎承安是比她还要忙的,可也不知哪里来的精力,日日睡得比她晚,却起得还能比她早上半个时辰。


    唐素期想了许久,最后得出结论,应当人与人是有差距的,有些人天生就是不需要睡那样久的。


    譬如黎承安。


    “唐杳杳你说话要讲一些道理,哪里晚了,最多就一个时辰,我已经收着了。”


    唐素期还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些什么也没有意思,习惯性抬手去掐他的腰,却不想还没碰到他,就被他牵着手带到了腰上。


    “恩,来吧。”


    他特意将衣衫掀开了一些,她手指直接贴上了他腰侧的肌肤。


    “……”


    唐素期将手抽了回去。


    “罢了,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她抬手将他推开,顺势挪到了里侧。


    却不想还未挨着枕头,手就被他拽住,一把将她拖回怀里。


    “天气还热呢。”


    “白天闷热,夜里湿冷,都待了一个多月了,唐娘子还不清楚?”


    “那也不用这样挨着……”


    “就半个时辰,好不好……杳杳”


    凑在她耳边说,声音放得又低又轻,似乎还带了几分勾惹。


    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顺着她的腰一点点朝里。


    “当真?”


    他每次都是这么说,但半个时辰就成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也只会更久。


    “当真,明日有京城来的贵客要见,可得打起精神。”


    话是这么说,偏偏贵客两个字,还颇有些咬牙切齿。


    她笑了笑,“谁要来?”


    “北镇抚司的人。”


    “谁?”


    “还能是谁……”他轻嗤一声,再没有说话。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颈间,她也再也没有精力去管那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黎承安是功臣, 劝降安氏一族,他功不可没,但他与安氏私底下还有什么交情, 朕却很难得知……范衢, 西南那边的事, 那些土司之间的关系, 朕要清楚。”


    “你就去那儿待上两年, 替朕看清楚, 看清楚了, 就回来告诉朕。”


    ……


    范衢回了北镇抚司, 就开始挑选南下的人,理刑百户,总旗小旗,还有那些校尉暗线番子……,声势浩大, 还得分批走。


    任谁得知此事, 都当说句,真是麻烦。


    圣旨很快就传到北镇抚司衙门, 又过了几天,范衢拿到了签验核对完的驾帖,如此,便能出发前往沅州了。


    临行前, 皇帝又召见了范衢一次。


    “朕用他是信得过他, 他年纪轻,也有几分本事,但是用人还得讲究证据。你这趟去沅州,不止替朕看人, 还得替朕看势,稽查永宁军需,抚绥军民,纠察奸弊,这些都在圣旨里,你也当牢牢记在心中,倘若有人从中作梗,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范衢一一恭敬答应下来。


    他能看出来,皇帝是很信任这位巡抚的,不然也不会让这样年轻的人去平定西南乱事,还破格,让他做了巡抚。


    这很少见,至少在满朝文武百官里,能得到皇帝这样信任的人,不过一掌之数。


    不过呀,就算是深得信任的,也还是要查过了才知道。


    皇帝几乎没被感情左右过。


    除了那个不争气的二儿子。


    终于,长途跋涉四十日,范衢抵达了沅州城。


    这日大早,范衢就带着一众缇骑到了沅州城外。


    黎承安昨日就接到罗旧驿快马来的通报。


    ——钦差北镇抚司镇抚使范衢,奉旨前来偏沅,明日抵沅。


    他并不是昨日才知道的,他早就知道这样的事情会发生。


    该来的总会来,或迟或早。


    皇帝是信任他的,可这份信任是从他父亲那儿得来的。倘若换做平时,那便算了。这次平定西南,可是大事,当然,这不只是,他一人之功。


    可他走的一步路,却引起了皇帝的疑心。


    他怎么认识西南那边的人,又如何策反安氏一脉?


    皇帝问过他,他也回答了,当下是安好,但他心中清楚,皇帝并不全然相信。


    如若不然,也不会派锦衣卫来。


    皇帝需要锦衣卫这双眼睛,见到他一如既往的忠诚。


    所以,尽管打心底里厌恶范衢,黎承安仍旧维持着表面和气。循着惯例,率领沅州一众文武官吏出城迎接。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渐行渐近。


    扬尘渐渐散去,一众身着皂衣的缇骑,逐渐映入目光之中。


    范衢在城门口勒住缰绳,随即翻身下马。


    他一如往常,面上挂着笑,朝黎承安拱手,“多日不见,黎世子这些时日在沅州城这边可还适应,我听闻这里夏秋湿热,蚊虫极多,比贵阳那的气候还差呢!”


    黎承安朝他回了一礼,“多谢镇抚使关怀,我待的挺好,倒是镇抚使,是第一次来沅州吧,该备下的衣料与药材,可一样不能少,不然染了疟疾可就难办了。”


    范衢随着他说话,微微颔首,“那倒是,蚊虫多,疟疾,痢疾都容易发作,偶尔再有些瘴气,要是药材备的不够……确实难办。”


    “还是世子细心,我待会儿就遣人整整行李要是东西不够,还得去采买些。”


    黎承安呵呵笑了几声,没有答话。


    一起入城后,范衢在巡抚衙门正堂宣读敕谕,黎承安接下圣旨,一众文武官员则陪同跪听。


    ……


    协理善后,稽查军需钱粮,抚绥军民,纠察奸弊。


    这些是,明面上范衢要做的事情,此外还要做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一众官员听在耳里,低着头面色各有不同。


    敕谕宣读完,黎承安接了圣旨。


    “我已在巡抚衙门为镇抚使准备了行馆,镇抚使可要一同前往?”


    范衢弯起眉眼,不动声色的打量起面前之人。


    说是准备了行馆,话也挺热情的,但脸色却平淡异常。给人一种,只要敢开口答应,他就敢当即扫地送客的感觉。


    还真是一点都不装。


    这就是他们的区别了。


    倘若他是巡抚,对顺天那边来的钦差,他肯定是诚心招待,笑脸相迎。好歹是钦差,多少得顾及皇帝的脸面。


    不过,他也确实没打算留下。


    范衢仍旧笑着,“世子美意,下官心领了,这趟前来是奉旨办案,这手下带着的一众人,还是待在营卫比较合适,已经挑了沅州卫指挥使司署落脚,就不叨扰世子了。”


    “不过改日应当还有不少事情麻烦世子的,届时世子可不要嫌下官麻烦,毕竟也是奉旨办事。”


    他可不是诚心为难。


    说完,也不管黎承安反应如何,拱手行礼后转身离开。


    *


    唐素期是午后去的指挥使衙门。


    她早早就递了帖子,只是因为指挥使要随沅州城的一众官员接见钦差,所以见面的时候就定在了下午。


    但她是一大早出的门,她得去看看校舍。


    城隍庙那处的校舍已经修缮得差不多,她去的时候,潭遂正在那里监工。


    黎承安说,顺天和沅州城不一样,潭遂对顺天熟,在那儿吃得开,未必在沅州城就能如鱼得水。唐素期也有同样的担忧,但只是修缮了几日,他就知道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她亲眼看着刘吏目引荐的那位泥瓦匠,和潭遂聊得有来有回。


    又是说修补屋顶要防漏水,又是说抹灰刮白,在厨房砌灶。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差不多一个月过去,清理加固和内部修整就已经做得差不多,只差将门窗装好,再整体清扫布置一遍。


    潭遂做事有条理,理账也很有自己的一套。条条状状,清晰明了。花了多少钱,有多少盈余,用料多少,还有城中几家铺子的比价,都记得清清楚楚。


    午时,潭遂还在已经修缮好的厨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犒赏一众做事的人。


    也是这会儿,唐素期才发觉潭遂厨艺不错,和她那会儿在顺天吃到他母亲的做的菜几乎不相上下。


    原本下午,潭遂也是要跟着她一道去沅州卫指挥使司署。但才用过饭,就有一个穿着青布短衫,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来找他。


    小姑娘说着一口苗语,唐素期能听懂个大概,意思是有个人找潭遂一定要他过去一趟。


    潭遂听了那小姑娘的话,有些意外,“她进城里了?”


    “是啊,她是跟着寨里的其它姑娘一起来的,买一些东西,再过会儿就要回去了。”


    犹豫片刻,小姑娘突然认真道:“姐姐叫我一定要带你去和她见一面,有些事非要和你说不成,不然的话,她就会亲自过来找你。”


    潭遂顿时黑了脸,再没说话。


    和唐素期说了声,就极不情愿地走了。


    这一个多月,那位三江寨的姑娘总是时不时来找潭遂。虽然花带的事情已经解决,潭遂不用娶她,但也是招惹了不不小的麻烦,隔三差五就要被叫走帮忙做事。


    唐素期见过那位三江寨寨老的女儿,确实长得很好看,灵动率性,自由活泼,扎着一头漂亮的小辫子,和她以前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


    她似乎也挺喜欢潭遂的,只可惜,潭遂的身份就让她们很难走到一起。


    唐素期在去指挥使司署的时候,被人请到了后堂。


    指挥使坐在主位上,正陪着一个人说话。


    那人一身朱红飞鱼曳撒,头戴乌纱,侧身对着门口。离得远了,看不清模样,只能瞥见他高高扬起的唇角,和那几乎斜飞入鬓的眉角。


    似乎是察觉有人过来,他偏过头,面上显露几分意外,但转瞬又笑弯了唇。


    他天生瞳色浅,又肤白,一个多月的奔波也并未让他显得有多憔悴,只是唇色太淡,加上衣衫颜色艳丽,远远看着,总透着几分不似凡人的鬼气。


    这会儿,正姿态闲适散漫的坐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若不是腰间别着绣春刀,很难看出他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


    “夫人来了,快请坐。”


    她前段时间就和沅州卫指挥使打过照面,今日又特意递了帖子,指挥使知道她要过来,对她也算和气。


    见唐素期坐下,旁边的役卒当即将茶盏端了上来。


    “范镇抚,这位是巡抚黎大人的夫人,唐氏。”


    他又转向唐素期,“夫人这位是京城来的范镇抚,北镇抚司的丈夫是奉至前来督查永宁粮饷事宜,这段时候会一直待在沅州。”


    目光相交,范衢面上笑意未缓,反而愈发深了。


    唐素期没什么反应,她早从黎承安那得知了消息,现在看到范衢,一点也不意外。


    她朝范衢微微福身行礼,“范镇抚远道而来,辛苦了。”


    范衢缓缓起身,拱手还了一礼,“夫人客气了。不过奉旨办事,有何辛苦?倒是夫人……”


    “才算辛苦呢。”他收敛了几分笑意,缓缓开口,“陪着夫君一路奔波来沅州,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夫人娘家人,应当心疼得紧呢。”


    唐素期目光微顿,但转瞬就收敛了神色。


    范衢也不在意她不搭理自己,慢慢坐下,又饮了一口茶,依旧面色柔和。


    她今日来拜访指挥使有要做的事,遇上范衢,她也没打算缄口不言,没再犹豫,她三言两语将自己的目的说了清楚。


    “招收军户家的女儿……”指挥使抿起唇,尾音拖长了几分,“夫人有心了,军户家的女儿读书认字,自然是好事,但军户不比民户,尤其是正军在营里要操练,余丁又要种屯田,补贴军费,女子要是白日里出来读书,那家里的活恐怕就少了人干,要耽误的。”


    这话正是问对了,唐素期当即便道:“这点我已经考虑过了,大人不必担心,我们女塾不收分文,笔墨纸砚皆由我们出。每日管一顿午饭,也不占家里的口粮,农忙的时候,学生可以请假回家帮忙,功课的话,我们事后补上。另外,女塾还教女子认字、算账、识药,将来学成的女子,可以推荐到府衙做贴写,或者是到药铺做伙计。军户家的女儿,倘若能挣上一份月钱,回来补贴家用,这对军户也是一桩好事。”


    魏选听唐素期说话,怔了好一会儿,等她说完,才缓缓回过神来。


    “夫人考虑的,倒很是周全。”


    片刻后,他心下也有了决断,“既然如此,回头我就跟几个营里的百户打个招呼,让他们传个话,愿意的就去,不愿意的,我们也不好强迫。”


    魏选这话出来,唐素期算是松了一口气,他这话等同于是卫所出面背书,至少不会和她们之前上门走访那样,屡屡碰壁。


    只是此外还需要一个契机,但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这般想着,唐素期起身,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指挥使成全。”


    犹豫了会儿,她又转向一旁仍旧肆意散漫的范衢,“镇抚使公务繁忙,我就不多叨扰了,改日有闲暇,再来拜访。”


    范衢靠在椅背上,微微昂首,掀起眼皮抬眸瞥向她,唇角轻扬。“夫人客气,在下有公务在身,就不多相送了,来日……”


    “应该也快了,有机会再见的,夫人可别嫌我厚着脸皮上门打扰。”


    唐素期看向他时,他挑了挑眉,笑意多了几分意味不明。她抿起唇,没再说话,转身带着两个侍女走了。


    出了司署,身边的忍冬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位范大人虽然一直在笑,我我,怎么总觉得害怕……”


    茯苓握紧她的手,“你不觉得有点眼熟吗?好像之前见过……”


    两人相互对视着,却久久没有想起来,究竟是谁。


    唐素期并不打算提起。


    只是她没想到,范衢口中的有机会再见,会来得这样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唐素期在城西军户聚集区那边支起了一个摊子。摆着两张条桌、几把长凳, 桌上裹着几块藏蓝色粗布,摆了几件常见的草药和脉诊,旁边竖了块木板, 上面写着“免费义诊”。


    她观望了几日, 知道军户家里要比其他民户务实更多, 倘若女塾带不来一点好处, 他们是不会愿意放自己家里的女孩去读书的。


    而军户家里, 大多都是女眷带着孩子。有不少辛苦操劳半生的女子, 身上多少有些旧疾, 能缓解几分, 也算是看得见的好处了。


    只是起初并不顺利,也是经历了一番波折才算有所好转。


    沅州城地势复杂,苗人和军户加起来要比普通民户数量多多了。


    听闻她们女塾招收学生还能管一顿饭,有不少人都愿意主动报名。加上他们挨家挨户走访问来的,一共有八个女孩, 年纪最小的才五岁, 长得十分瘦小,看起来胆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 能招到这样多的人已经不错。


    但苗族女子和军户女子,几乎是没有人愿意来。


    唐素期想着,和阿乌漾见一面,她是三江寨寨老的女儿, 附近几个大大小小的苗寨都以三江寨为尊, 倘若说动了她,肯定有不少苗人愿意松口将他们的女儿送来女塾。


    只是还没等她去找阿乌漾,阿乌漾竟先来了找她。


    “潭遂说,他不愿意再去三江寨, 是要帮你的忙,翻修屋子要监工?”


    阿乌漾过来的时候,唐素期才离开巡抚衙署,正要去女塾那边看看。


    唐素期没有着急回答,仔细的看了好一会儿面前的人,才反应过来,这穿着与她一样汉人服饰的女子,是前段时间见过的苗寨寨老女儿阿乌漾。


    她原本精巧的小辫子全都散了下来,盘成一个简单的包髻,鬓边还粘着几朵绒花。


    粉黛未施,却已然明媚妍丽。


    “阿乌漾?”


    可不只是打扮,连说汉话都说得比之前好了许多。


    阿乌漾睁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你竟没有认出我来,变化有那样大吗?”


    阿爹都说她没什么区别,还是很好看,还说汉人的衣服也就那样,不如他们的精巧好看。


    后面的话就有失偏颇了,阿乌漾完全没听进去。


    唐素期点头,“变化确实有点大,刚才没认出来。”


    顿了顿,她接着开口:“潭遂是我的陪房,他帮我管账,替我做事,合情合理。 ”


    阿乌漾却颇不认同,“你只是给了他月钱,又没有签卖身契,他是自由身,是良民,你不能不让他出门。”


    “我没有不让他出门。”唐素期有些无奈,“你误会了,还有一件事,我也须得和你说清楚。”


    “你说的很对,我没有和他签卖身契,只是给了他月钱,他在我手边做事,也不是卖给了我,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愿意去,不只是为了帮我做事?”


    “他也想让女塾办好,愿意花心思,所以……”


    “你说什么?”


    阿乌漾怔了好一会儿,“女塾是什么,我只听过私塾,没听过这个。”


    唐素期只得耐心与她解释,尽量用一些简单的,她也能听得懂的汉话告诉她。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笑了起来,还笑得无比灿烂。


    “你是说,女塾能教女子读书识字,还能学算数,还可以学女红?而且居然不收钱?”


    看着她神情,和她脸上几乎藏不住的喜色,唐素期心中有些猜测,也不着急回答她,反而问道:“你想去?”


    她连连点头,“不止我,还有我两个妹妹和我们的朋友……”


    “有很多人,七八个,不对,九个、十个……”她又摇了摇头,“我再回去问问,她们都愿意来的话,可以去吗?”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唐素期意料之内。


    她从没想过,机缘巧合之下,甚至不用她开口去听,居然就有不少的学生愿意主动来。


    最后,来的人并没有阿乌漾说的那样多,但前后也已经有八个人了。


    倘若加上阿乌漾本人,也有九个了。


    这样多人,也是她问遍了三江寨上下和附近几个苗寨才找到的。唐素期也不知道阿乌漾是哪里来的热情,但总归结果是好的。


    是以,便只有军户家的女子没有招到了。


    唐素期起初定下义诊的时候,心中是觉得有些不妥。她这边,皇后赐给她随行的医女,一共有两个,而军户区可是住着上千口人,就算只看诊三天,少说也要准备上百人次的药材。


    只是看一些常见的头疼脑热,小儿腹泻、湿疹疮疖,倒是不费事。且这些药材大多都便宜,也常见,不说药店里,就是城外的山上,也有不少人会去采。


    她们这一趟,不只是为了招生,更是为了将女塾的名声传扬出去。即便费些力气,也不要紧,沅州城内外安定,无论是对谁都有好处。


    但俗话说得好,酒香也怕巷子深。倘若没人来,大家都不相信的话,那他们做了那样多的准备,也无济于事。


    让人相信愿意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所以计划写得再周全,唐素期也迟迟没有行动。


    那日,在还未彻底完工的女塾正院,阿乌漾无意间看到了,一沓摆放在旁边桌案上写满字的宣纸。


    她和寨子里的姑娘说了女塾的事,尤其是她身边那些也很想认字,学汉话,帮家里的女子,她们大多都愿意,就是想来女塾看看。


    于是这日便跟着阿乌漾一起。


    阿乌漾已经提前和唐素期说好了,只是这日唐素期在后院和女傅商量讲课书本最后的定稿,忙着,没空去前院招待阿乌漾,就是几个丫鬟在旁边跟着,无意间就让她看到了收好的那一沓宣纸,但写满字的也不多,只有两张,上面就写着义诊的事。


    可阿乌漾又看不懂,只是觉得这字好看,写得漂亮。


    她去问还在理账的潭遂,潭遂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唐素期的字,连忙将纸收了回去。


    见他一脸珍惜的模样,阿乌漾心底更加好奇,非得追着问,实在被问得不耐烦了,潭遂只得简单说了这事儿。


    “到底会不会做,还是不确定的事,夫人只是先将计划写了出来,这是她的习惯,想将事情做得更加周全,也是想和女塾里的几位老师商量才将这些带了过来,没想到竟被你看到了。”


    说完,他又认真叮嘱,“事情还没定下,你千万别泄露出去,免得影响不好。”


    阿乌漾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完全没听清潭潭遂后面还说了什么。


    她回过神来就问:“为什么不去做?义诊不是很好的事吗?是药材不够还是人不够?我们这里的姑娘都可以帮忙,药材的话,山里也有不少的,这会儿时候也好,我们都可以帮忙采。”


    沅州城军户和苗人几乎没什么交流,别说和苗人,就连和普通民户都很少说话,要不是为了做生意赚银子买东西,苗寨里的人也很少会和城里的汉人说话。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都在一个城里,按理来说,应当互相帮忙,你来我往,这样才能过得更好,就算他们不同族,有很多地方都不一样,那又怎么样?


    她听说,北境那边还有红头发绿眼睛的人呢,那些人都能说汉话,也能和他们这些黑头发黑眼睛的人说话,怎么反倒他们都在沅州城里的人却做不到呢?


    他们差在哪里了?他们又有什么不一样?


    她们可以学汉话,汉人也能学苗语。


    他们不用一个在只城南,一个只在城西,他们可以今天来你家做客,明天去我家做客。


    阿乌漾觉得如果她们都能一起在女塾里面读书,那这些,也能做到。


    “不是药材的事,那些药材都不贵,我们也有钱买,夫人是担心没有人愿意过来看诊,大家都不信任我们。”


    阿乌漾扬起眉,笑得狡黠,“这就更好办了,我替你们找几个帮忙的人过来,再把名声传出去。”


    她不再犹豫,潭遂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阿乌漾转头就去了后院找唐素期。


    事情最后定了下来。


    开摊的第一日,果然冷清。有因为不认识字,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的,也有虽然知道在做什么,但怀疑着,观望着,这两拨人就不在少数。


    过去了一两个时辰,还是没有什么人。


    转机出现在正午,在不少人出来吃饭的时候,街头巷尾难得这样热闹。


    这里是军户区通往西集市的三岔路口,平常人流就多,这样的饭点,街头的小摊子,更是坐满了人。打眼看去,驻足往这边摊子看的,周围就有三四十人。


    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的从前头的巷子跑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粗布年轻些的妇人。她怀中抱着个孩子,双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


    动静闹得这样大,隔着数丈远时就有不少人看见了。


    中年妇人四下逡巡,看见支在榕树底下的义诊摊,径直朝这边跑来,身后的年轻夫人也紧紧跟着。


    离的近一些的医女赶忙放下手中的茶碗,仔细检查那孩子脸色,又摸了摸孩子额头。


    问了几句孩子的情况,那年轻妇人,一边说着一边眼泪都要掉下来。


    “昨天半夜就开始发烧,什么都吃不下,喂了点米汤,没多久就全吐了……”她哽咽着,“我婆婆听人说,这里有京城来医术高超的大夫,就叫来看看。”


    真要说起来,皇后赐下的这两名医女年纪都不大,一一位才四十,另外也不过就是四十出头。但她们原本只是皇后安排跟着照顾唐素期的,毕竟沅洲是瘴疠之乡,她又要看顾新办女学,自己肯定照顾不过来,就让她带了两个医术高超的医女一路南下。


    两人父亲都是御医,也算是子承父业,得蒙皇后娘娘看护,虽然进不了御医院,也能在京城的医馆做座堂大夫。但因为她们是女子,大多找她们的都是妇科的病患,坐诊的时候,比起其他男大夫更不得人信任,是以,皇后娘娘找上她们的时候,她们当即便同意了。


    只是跟在巡抚夫人面前三年,三年后,她们就各能得一家京城的医馆,自己做东家,何乐而不为呢?


    就是没想到,她们两个在这沅州城又是编书,又是当老师,和她们原本想的要做的那些事全然不同。


    年轻些的医女一边点头,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掰开嘴瞥了几眼舌苔,在孩子小腹轻轻按压,倏地,孩子哭得更厉害了,但当她手离开小腹的时候,声音又轻了许多。


    别说是唐素期,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也瞧出了几分门道,她赶忙问医女,“孩子怎么了?”


    “积食了,又着凉,虽然难受,但是也好治。”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取出紫苏叶,一小块陈皮,几片生姜,又拿出一撮已经炒好的山楂干,用粗黄纸包成一包,递给那年轻妇人。


    “回去把药煮了,有红糖的话加一点,趁热给孩子喝,喝完好好休息,出完汗,烧就退了,要是今晚还发烧,明天就接着过来。”


    午后,又零星来了几个人问,但问的不多,也算是因为这桩事开了个好头,只是没想到第二日,义诊摊子才摆,昨日的那两个妇人就都走了过来,年轻妇人手上抱着孩子,年纪大些的妇人拎了一筐鸡蛋。


    孩子抱在手上,不仅烧退了,脸色也红润,笑呵呵的,一点没有昨日那难受到撕心裂肺的模样。


    这下上午来义诊前的人,越来越多,队伍排着绕了榕树好几圈。


    好在唐素期领着一大堆人都来帮忙,有负责包扎敷药,发药包的,有负责记名字,年龄,症状,方法的,轮流着来,也不算太累。


    遇上说话说的不大清楚,或是只会说土语的,唐素期就让巡抚衙门那几个被指派来的侍女与他们说话,这样一切都还算顺利。


    她自己也没闲下,就在摊子的外围和等候的那些年轻妇人说话。一边说一边宣传女塾,告诉这些年轻家里有女孩的妇人,有意愿,都可以将孩子送去女塾,医术学得好,以后也能成为那样医术高超的女子。


    只可惜家里有女孩还在少数,不过好在来的人多,有意向过来的,算了算也有十几个人。


    下午人就更多了。


    只是出乎意料的,下午突然多了不少手上脚下受伤的人,也不让看,就是说要哪些药,给了药之后,一个劲的说谢谢说好。


    少说有二十来个这样的人,男女老少都有。


    人太多,引起了唐素期注意。


    后来收摊,又遇上了阿乌漾,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今日是不是特别热闹?”她扬着一张明媚的笑脸,“我可叫了寨子里不少人过来,还特意让他们别穿苗人的衣服,是不是看着很像那么回事?”


    “你让他们特意过来拿药?”


    因为离得近,两人的说话的声音被不远处的潭遂听见。


    “对啊!”


    “这不是胡闹吗?怎么能为了凑数就……”


    “可不是为了凑数,他们经常要上山的,本来也要那些药材,有些也确实是受了伤,这哪里是凑数?再说了,义诊不就是要人多嘛,我不信除了我们这里的那些人就没有旁人过来了?不就是要热闹才能吸引其他的人,才能将名声传出去?从而让那些军户相信你们,招到更多的军户女学生啊!道理不就是这样的吗?”


    话是这样说,但这样费尽心力,也确实太辛苦了些。


    唐素期走到阿乌漾面前,“那也太累了,太辛苦了。”


    “这有什么?我做我想做的,如何都是值得的。夫人你不用担心,反正我觉得很好。”


    接着就是义诊最后一天,没想到人境越来越多,不只有城内的军户,更是城外的农户都来了,夸张的是,天才亮就有人来排队。


    好在唐素期近乎把身边能叫来的人都叫了过来,这一日才算没生什么乱事。


    “阿乌漾,你究竟是叫了多少苗寨的人来?”


    忙了一天,就算是潭遂也是累的的手指都快抬不起来,不过好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就结束了。


    这一天,阿乌漾也在帮忙,但那些来看诊的人,她都瞧在眼里,几乎都是生面孔,她就看见两个是苗寨里的人。


    “我也没叫这样多的人来……”


    最后这个看诊的老妇人是多年的寒湿腰痛,唐素期按照医女的嘱咐,给她敷了一贴膏药,又包好了三天的药,细细给她叮嘱忌口和保养之法。


    她声音又轻又慢,老妇人听了更是连连点头。


    “哎呀,夫人,你可真是大善人呢,我家就住在这西营的后街里面,隔壁就是马小旗家,前两天他那孙子烧的不省人事,家里婆婆媳妇儿都急得团团转,没想到到你这儿来,才吃了一包药都好了,我们那边西营的都知道了。”


    “不止是西营,其他几个营的人都听说了,你没看见吗?东营那位百户家的媳妇儿都过来了,就刚刚走的。”听见老妇人说话,原本要走的年轻妇人也笑着搭了句话。


    ……


    直到将人都送走,摊子也收了,将东西都规整好,唐素期叫住正要离开的阿乌漾。


    “第一天的那个生病的孩子,不是你叫来的?”


    阿乌漾摇了摇头,“我叫的那些人都是第二天才来的,夫人说的,应该是,碰巧的吧……”


    唐素期可不觉得那是碰巧。


    第一天那两人说的话她都记着,她们说是听人说起,这里有医术高超,京城来的大夫。


    他们确实有说起过,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这边支了个义摊摊子,挨家挨户敲过门,只敲了二十几户,更是没见过那两人。


    那应当就是那魏指挥使帮忙的了。


    看来,那趟她没有白走。


    “天色这样晚了。怎么夫人还不回巡抚衙署。再晚些,黎世子恐怕要担心了。”


    唐素期回头,就看见数丈远处,身后跟着一众校尉的范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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