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重生后把夫君换了 70-80

70-80

    第71章


    扎营在沅州卫的这段时日, 范衢翻阅了沅州近三年的转运底薄。


    朝廷划拨去永宁那边的钱粮,都要经过沅州转运,这也是他之所以驻扎在沅州的原因之一。


    三年的底簿, 可不好查, 尤其是这些账册还十分混乱, 经手的人数又多, 一笔一笔核对, 很不容易。


    因为知道要查账, 他几乎把手底下信得过的有能力文书好手都带来了, 可就算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夙兴夜寐的看,仍旧是进展缓慢。


    每日,看着堆积成山的底簿,范衢都得叹气。这事究竟要做到何时才算完了?看不完的数字, 还有那些如同蚂蚁一样, 一行一行爬满了的名字,他眼睛都要看花了。


    再过些时日, 被他揪出来究竟有那些蛀虫,先不管其他事,定然要让这些人好好感受北镇抚司诏狱的热情。


    不过想着自己这样已然是不容易,但却还有人比他更加受罪, 他心里但那杆秤就平衡了许多。


    永宁那边的战事并不是今年才起的, 这三五年来,大大小小的冲突接连不断,也就是去年年底,皇帝终于狠下决心, 派重兵镇压,这才将永宁的乱事彻底平了下来。


    冲突不断,再加上又有一桩大的战乱,自然有不少迁来的移民。


    所以,移民安置也是一桩烂摊子。


    又要划拨田地,登记户册,稍有不慎,这些移民闹事就是大祸。


    就范衢所知,辰州府官场的派系斗争也不简单。汉官与土官之间,还有汉官内部之间的不同派系,土司的归附派和应付派,天天都在扯皮。


    黎承安要在这些人之间周旋,还要继续推动改土归流,又不能激化各方矛盾。


    ……


    真要说起来,确实比他难。


    这样一想,他心情就舒畅了许多。


    黎承安唯一比他好的一点,便是身边还有一个聪慧美貌的妻子。只可惜,妻子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可不能陪在他身边宽慰他。


    范衢还在翻手底的账册,他派出去的暗线番子就往他这里递了消息。


    ——军户区的三岔路口聚了不少人,军户民户的人都有,还混了些彝人和苗人。


    按理来说,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沅州知州是应当管一管的,可他不管,那便说明做,这些事的人是过了他这一道手。


    又问了几句,一旁的校尉,范衢算是知道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他放下手上的底簿,低声哼笑,“唐娘子可真有意思,能闹出这样的事来。”


    看来沅州卫指挥使还是挺卖她的情面,是有好好替她宣扬的。


    正好他也累了,不如出去看看热闹。


    只可惜,他去的不凑巧,人都走光了,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他要是再晚几步,就只能去巡抚衙门找人了。


    好歹他们也有认识几年的交情了,应景的关心一句,应当也不算冒昧。


    这样想着,范衢就开了口。


    见唐素期不回答,他也不恼,继续笑着开口:“虽然这半年来沅州城治安还算不错,没有什么敢当街闹事的人,但一切还是要小心为上,夫人说呢?”


    “多谢镇抚使挂心,我会记着的,今日也是有事才耽误的晚,这下也就回去了。”


    “事情耽误了……应当是,办义诊的事情吧?”他上前几步,丝毫不在意唐素期身边站着的几人,“这三日也真是辛苦夫人了,又替黎世子做了名声,也能给女塾招来几个学生——”


    他拖长尾音,目光偏向她怀中抱着的书册。


    里头夹着想来女塾的人的名字,和一些基本的信息,譬如籍贯和年纪。这都是唐素期和那些来看诊的妇人闲聊时,一一记录下来的。


    范衢看这个做什么?


    他很快收回目光,“在下有几句话想和夫人说,夫人可否暂时行个方便?”


    已经站了许久的潭遂再也按捺不住,他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唐素期抬手拦住了他。


    “镇抚使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无需顾忌。”


    这周围除了唐素期和她身边的潭遂以及两个贴身丫鬟,就是面前的范衢和他带来的两个随从。这里也不在主街道,只是说几句话没什么妨碍。更何况她和范衢能说的话,还不至于避着这么多人。


    “哦。”他点了点头,神色颇有几分意味不明,“我听沅州卫指挥使魏选说,黎世子这半个月要巡视秋粮征收,离开沅州城,去辰溪、泸溪那边了。”


    唐素期拧眉望向范衢,见他面色如常,缓缓开口:“夏粮已经差不多入库,秋粮还未成熟,正是农闲的时候,他去巡视秋粮长势,督导农田水利,是巡抚例行公事,镇抚使何至于特意问起?”


    “范某自然知道这是例行公事,此外,永宁移民分散在辰州各个府县,巡抚还需要亲自走访安置的地方……只是啊,夫人不觉得奇怪吗,都过去半个月了,人还没回来,夫人竟不担心?”


    黎承安要做的那些事,照理来说,半个月过去,应当回来了,可是如今已有近二十天,连封信都没有收到,确实奇怪。


    但毕竟是第一次巡查下辖州府,唐素期想着多看几天也是合理,再加上这段时日她也诸事缠身,无暇顾及其他,也就没有多想。


    今日范衢特意提起,她心中也觉得不对,这些时候明知道黎承安忙,却对他有些疏于关心。


    “辰州府官场情况复杂,夫人应当……”


    “镇抚使,那便借一步说话。”


    正欲开口的范衢霎时闭了嘴。他抬步跟上唐素期,两人走到一边。


    “你究竟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声音很小,一张脸却难看得厉害。


    还真别说,以前曾听人讲夫妻之间待久了,有些方面会变得相像,他以前是不相信的,但她此刻的神情,和那日他在城门口见到黎承安那一副不待见自己的模样,竟然是差不多的,这倒不得不叫人相信了。


    “怎么,不客套了,不叫镇抚使了?”


    唐素期定定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好了,别沉着一张脸。我又不是要为难你,只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而已。”


    也不管唐素期如何反应,自顾自地开口:“黎世子过辰溪后,次日未见他带的人马前行,更未见折返,泸溪那边驿站也没有通报,回来必经的沅陵更是没有消息。”


    “也就是说黎世子在辰溪与泸溪之间的路段,失去踪迹,并未按照原定视察路线前行。”


    消息虽是这样的,但范衢并不觉得黎承安是真出了什么事。


    诚然,有人要对黎承安下手,辰州官场可是一滩浑水,谁进来搅和都是这个下场,就算他是一等侯府的世子,那又如何?到了辰州府,就都是一样的。


    可黎承安要是连这点防备都没有,就不会贸然外出了。


    他看了那么久的账册,查了不不少的人,也累了。


    该做的事肯定还要继续做,但那未免效率太低了,他总要去想一些其他的办法。


    黎承安是那个难以预料的变数,他巡抚偏沅,已经掀起了不小的浪头。既然非得盯着这个人,自然也能利用。


    倘若把握的好,他们还能合作,当然这也是后话。


    他得先看看,这位黎世子,是否真是皇帝口中的忠直之臣。是,那再好不过,倘若不是,那就更加无需顾忌了。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做什么?”


    范衢收敛思绪,转而弯唇轻笑,“哪能想要做什么呢,我们认识这样久了,我是什么样的人,唐娘子还不清楚吗?”


    唐素期垂眸冷笑,“镇抚使真会说笑。”


    “唐娘子别不相信,我真没有想做什么,我只是提醒一句。”他抬目远眺,视转向数丈远处紧紧盯着这边的潭遂,“我深知黎世子和唐娘子在这沅州城待的都不容易,按理来说,你们夫妻二人,应当相互帮助,彼此扶持,偏偏又太过体谅对方,这个藏着不讲,那个掖着不说……这样长久以往,可是会出大问题的。”


    范衢一点儿不在意对他全然警惕的谭遂,反倒朝他笑了笑,片刻后又收回目光。


    “夫人办女学,招揽学生,去找沅州知州,去找卫指挥使,又定下这义诊的计策……夫人可曾想过,您若与黎世子说,以他巡抚的权柄,未尝不能帮忙?兴许,要比您找这两位更加奏效呢。”


    他轻轻叹息一声,接着开口:“自然了,夫人体谅黎世子辛苦,不想惹他烦心,这些事情就不愿与他说,而黎世子啊,也与夫人如出一辙……”


    “毕竟相识几年,厚着脸皮说一句,我与夫人也算故交,夫人帮了我多次,我自然也是希望夫人好的。”


    “夫人若不愿意相信,那我也没有办法,锦衣卫就是这样臭名昭著,范某也能理解。”


    说着,神色莫名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哀伤。


    “说了这样久,耽误夫人回去的时候了,最后再提一句,倘若夫人当真遇上需要帮忙的事,叫人来沅州卫指挥使司署说一句,只要在下能帮上,应帮尽帮,欠着夫人一份恩情未还,我可记得清楚呢。”


    将话说完,又朝唐素期拱手行了一礼,抬步超远处走了。


    唐素期站在原地,看着范衢渐渐远去的背影,貌似渐渐深沉。


    “夫人,怎么了?可是……可是那范衢说了什么?”


    她瞥了一眼小跑到她跟前的潭遂,轻轻摇头,“无事,我们快些回去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她一路沉默,一言不发,潭遂和忍冬茯苓几欲开口想问些什么,见她这样漠着一张脸,也都没有开口。


    回了巡抚衙门,她当即便去了书房翻找地图。再三看了地图中的位置,她心中也算有了底。


    按照路线来说,黎承安巡视秋粮征收,安抚移民,确实用不了那样久,至多半个月,而现在已经过了十九天。


    仔细回忆起来,这段时日竟然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她忙着女塾那边的事情,居然没有顾虑这些,她总觉得,黎承安这趟出去,就是跟她父亲出趟外差一样的,没多久就能回来。


    “夫人可是在想大人?”


    走出书房,就看见站在门外的潭遂,唐素期有些意外,一时间也没顾得上回答他的话。


    “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站在这是要等我?还有什么事吗?”


    潭遂摇头,“刚才和那位范大人说完话,您就一脸忧色,我放心不下。”


    “您若是担心大人,我明日遣人去驿站问问,看看有没有那边来的传信,实在不行,再叫人去查查,夫人觉得可好?”


    不只是潭遂,再往回廊那边看,忍冬和茯苓两人就站在不远处关切的看向这边。


    本是义诊成功,又记下了不少要来上学的军户女子,大家都该高兴的日子,结果反倒因为她的情绪,让身边的人都担忧挂虑。


    这不是她想看见的。


    唐素期点头说了声好。


    只是,接连三日,黎承安依旧没什么讯息。


    离他出门,已经过去了二十一日。


    这日女塾正式开学,日子为九月初一,是朔日,月缺而复圆,在历法中,朔日宜开学、祭祀,诸事皆宜。


    唐素期按照定好的章程,给来的二十八个学生,讲了列女传中的缇萦救父。她讲的很慢,学生都听得很认真,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年纪小的女孩子,也渐渐放松下来。


    她讲完,停顿了片刻,又轻声问坐在台下昂首的孩子,“你们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吗?”


    原以为,会一片沉默,后面需要他自己来说的状况并没有发生。坐在第一排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孩举了手。


    “告诉我们,女子也能改变很多事情。”


    她一开口,地下的人渐渐也活跃了起来,你一言我一句,原本还有些拘谨的人,也慢慢融入进来。


    ……


    忙了一天,女塾开学这日,总算成功圆满。


    她们依照这二十八个女孩的年纪,定下了几个不同的班次。有完全不识字的开蒙班,认识一些字的读写班,还有年纪较大,只为了来学一门手艺补贴家里的技艺班。


    比唐素期预想的还要好一些,大多女孩子都很乖。


    尤其是因为午饭好吃,连着两天,孩子们都热情高涨,一个赛一个来得早。


    唐素期算了算这几日的开支,按照当下的状况一个月下来,应当要花上两三两银子。


    皇后娘娘拨给她的银两,最多只能再够半年的开销。所以,女塾有必要建立自己的自营体系,解决经费的问题。


    譬如女书后院的空地,这样三分地,能够种一些常见的药,像是紫苏、薄荷、车前草和忍冬,她已经托人买了种子和工具,学生们能轮流参与浇水除草,这也是农政课的实践内容。


    等学生再精进一些,掌握了一些简单方子,就能做些跌打损伤膏,驱蚊虫的药粉,还有祛湿止痛贴,这些常见的药,就能托给城中的药铺代卖。


    还有她们这段时日,给学生们印书,也算做出了些门道。她带了不少沅州城没有,京城才有的书,要是做成雕版印刷再卖给书铺也能挣钱。刺绣女红就暂且不提,这还需要些时日掌握,但按照这样来算,从今往后,女塾也能自己生存下去。


    以后若扩招,还能和沅州城的乡绅合作,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


    因为忙了起来,这两日唐素期心中才没有想那样多的事,但偶尔空闲,她还是很难克制自己心底的担忧。


    她知道,范衢说的不错,黎承安要做的事情很危险,没有那样容易。


    同时,这些都是她上辈子不知道的,所以她打心里觉得,既然她不知道,黎承安也没有出事,那应当就没有大事。


    这何尝不是只知结果,而忽略了过程艰险。


    又过去两天,唐素期总算收到了驿站那边黎承安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偶感风寒, 身体不适,在辰溪城外张家湾村休养?”


    唐素期凝眉看着那封信,越看心中疑窦越深。


    信上是这样说, 若是旁人, 其实也合情合理。当下是八月底九月初, 暑热未退, 早晚温差很大, 巡视途中又辛苦奔波, 身体不适, 也在所难免。


    可他是黎承安, 他身子一向康健。


    那会儿他们从顺天来沅州城,一路奔波劳累,他依旧精神,途中也没有生病过,反倒是她中间染过几次风寒, 好在也没有大碍。


    心中虽是疑惑, 但她也没有多想,一向身体健康的人突然生病, 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信上末尾那句“不日就回”让她心里莫名多了些忐忑。


    明明以前给她寄信,他都大概会估算时日,而不是和这次一样, 什么都没写。


    消息传回来的这样晚, 也让她更加不安。


    但无论怎么说,总是比前几日一概不知要好得多。


    再看女塾这边,却是越来越好。


    开蒙班,从三字经开始学习, 每日认五六个字,反复读写。年纪稍大点的开蒙班则开始习字造句,再大一些的则专门练习复杂些的字和简单的记账。


    学习之余,则有几位夫师傅带着学做其他的事情。像翻地、松土、起垄、沤肥这些,许多孩子都会,但辨认常见的药草、学习防治虫害,追肥那些,没有人会。


    还有彩纸刷墨,拓印雕版。这些造书的流程,十分新鲜。别说学生,他们这一帮人里面也就只有两个人会。


    ……


    几日功夫下来,孩子们都渐渐习惯了女塾的生活。


    相信假以时日,就能出现看得见的成效,也能学得一技之长。


    差不多酉时末,唐素期带着潭遂和茯苓,自女塾回了巡抚衙门。


    去后宅时,院子门口点着灯。


    她有些意外,心头浮现诸多猜测,但她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进了屋子,四下没看见人,转身就去了一边的书房,果不其然,里面亮着灯。


    唐素期站在外头朝里看,黎承安正和府衙里的属官说着话。因为离的远,灯光昏暗他的面色她看得不太清楚。


    没多久,属官说完话,就要出来。


    黎承安将手上的公文放到一边,抬眸就看见门外站着的唐素期。他扬起唇,几步越过那走得稍慢些的属官一下就来到了门外。


    “怎么在这里站着?”他自然的挽起她手,明显察觉她有些呆愣,垂下眼,盯着那双细白的手,笑了笑,“杳杳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久没见,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回来了……”她一双眼来回看着黎承安。


    出去二十多天,人明显黑了,也瘦了,脸色也没有那样好看了。


    神情虽然从容,唇色却莫名显得有些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还是心里担忧,让她总往坏处想,一时间唐素期也判断不了,只能多看他几眼。


    应当是她多想了,是她多虑了。


    黎承安好好的在他面前,一点事也没有,不过和信里说的那样,一时感了风寒才耽误了行程,也没来得及送信。


    是她因为范衢几句话提心吊胆,慌张失了分寸。明明以前,他几个月在贵阳,在永宁,她都没有这样担心的。


    唐素期松了口气,挤出笑来,主动去牵他的手。“我叫厨房炖汤,再做些你爱吃的菜。”


    “回来了就好。”她低声念叨着。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让厨房多备一些菜,今天这样晚了,应当做不了什么好吃的了。”


    “不用特意准备什么,杳杳平日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不过是出了趟外差,怎么就……”


    黎承安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我去厨房看看。”


    再回过神来,面前的人已然不见,温热柔软的手也早已从手掌抽出。


    黎承安瞥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眸看向已在前面的唐素期,无奈的笑了笑,抬步跟上。


    厨房里剩下的菜不多。


    唐素期考虑了好一会儿,只能简单煲了一盅冬瓜薏米老鸭汤,又煮了些荷叶粥,炒了些新鲜的藕片。


    见黎承安一副要进来仔细看看的样子,她又将人拉出去,“已经定好了要做什么菜,你别妨碍人家了。”


    “……唐杳杳,我离门边都还有一丈远,你就这样说我?再说了,我能妨碍到什么啊?”


    话是这样说,却仍旧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拉着走。


    到了院中,唐素期将手松开,“你方才在书房,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做?我看见你桌案上那沓公文了。”


    要不是看见她过来,黎承安兴许也不会跟着出来。


    他是偏沅巡抚,沅水上下,湘西黔东,这样一片边地,都是他管辖的地方,责任极重,是坐镇一方的要缺。自然事情也不会少。视察归来,没功夫歇息,就有积攒了几大堆的公文要处理。


    倘若她帮不了黎承安,那能做的就是少打扰他,让他能专心做事,替他打理好家宅后院。这是当初她要他娶她,给他的承诺。


    仔细想来,似乎到了沅州之后,她就没有做到过。


    “已经看得差不多了,也没剩下多少。再说了,我才回来,你就着急赶我走?”


    他挑起眉,颇有些质问的语气,“二十多天,你当真一点都不想我?”


    想啊,怎么会不想?


    不止想,还很担心。


    可她和黎承安说这些做什么,他事情够多了,忙都忙不过来,说了也只是让他分心来操心她,这样,她不仅帮不到他,反倒成了他的拖累。


    她缓缓摇头,“不是着急赶你走,我才从女塾回来,忙了一天有些累了,想趁着现在睡一会儿,待会儿用饭,你便来屋子里叫我,可好?”


    黎承安不愿信她话,但见她一脸坚持,又带着几分恳求。无奈垂下头,转身提步往书房去,片刻又回过头来,唐素期一脸错愕着望着他,就见他几步上前,握住她的肩头,屈下腰来,与她额间相抵。


    “别在榻上睡了,去床上。”说着,又俯身凑到她唇角轻轻一啄。


    见那双漆黑明亮的眼望着自己,黎承安心中一片柔软,抬手揉了揉她脸颊。


    “我先去书房了。既然累了就好好休息,可别嘴上说着要休息,待会儿又去房里看书写字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后来真到用晚食的时候,反倒是唐素期去了书房叫他。


    “杳杳不是最爱吃荷叶粥吗?怎么今日才吃了这样一点,一小碗都喝不了?”


    唐素期还想用公筷给他碗里夹一些清朝豆角,闻言停下筷子,回头看了眼自己碗里的菜,几乎是没怎么动,荷叶粥也只喝了小半碗。


    她放下筷子,又坐了回去,“下午的时候在女塾那边吃了孩子们才种出来的菜,吃的多了,晚上就吃不下。”


    “那你打算这些菜都让我吃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


    黎承安偏过头捏了捏眉心,“唐杳杳啊,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这满桌子的菜,虽然分量不多,但也有这么多盘……”


    唐素期抿了抿唇,“那能吃多少便吃多少罢。”


    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才差不多将满桌的菜都吃完。


    天色已晚,四下昏黑。


    唐素期沐浴更衣便回了房,和往常一样,半倚在美人榻上,借着烛光,手持书卷,一页页翻阅。待到看得累了,差不多就去休息。


    他看的是奇闻记事,要比往日那些杂记有趣多了,还是书铺精挑细选,说是卖的好的,可不知怎么这些字却一个个都进不了她脑子里,随便翻了几页,她就忍不住停下来发呆。


    “夫人,要是觉得累了,咱们先去休息,不等世子了,可好?”


    这段时间,唐素期的辛苦劳累,茯苓看在眼里。她也时常在旁边劝慰着,让她早些休息,多吃点。但大多都起不到什么用,尤其是几天前见了那位京城来的钦差之后,情况就更差了。


    这边人生地不熟,除了周围几个认识的人,再没有旁人,以前还能去隔壁,跟老夫人说一句,或是跟夫人的嫂嫂说一句,现在也就只有她们身边跟着的这些丫鬟在。可她们又说不了那样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夫人。


    夫人心里闷着事,眼看着日渐消瘦。


    今日世子回来倒是好上一些,饭吃的也更多了。


    唐素期揉了揉肩颈,顺手将书合上,放在一边的小几。


    站在旁边的茯苓抬手覆了上去。


    “这半个月来夫人太操劳了,人都瘦了许多。世子今日看到,肯定也是很担心的。”


    说她瘦了憔悴了的也不止茯苓一人,忍冬、潭遂甚至阿乌漾都说过,她自己心中也有数。可要操心的事情那样多,时常忙到顾不上吃饭,睡也睡得不好,怎么可能会不瘦呢?


    但他觉得还好,这是女塾起步的阶段,只要熬过了这半年,日后只会越来越好,也就不会这样劳累了。


    唐素期眯起眼睛,“怎么突然这么大力道?稍微轻……”


    她睁开了眼,摁住肩膀上的手,侧身去看,果不其然,是手上动作仍旧未停,唇边浅浅勾着的黎承安。


    唐素期翘起唇捏了捏那只手,“黎世子怎么还和之前那样?都快过去一年了,还喜欢这样。”


    黎承安放轻了些力道,问她:“现在轻些了,唐娘子觉得可还行?”


    她点头,“不错很好,和一等丫鬟差不多了,再精进些,可以给你发一样的月钱。”


    话还没说完,颈边拂过一阵温热的气息。


    一阵轻而浅的啄吻掠过,她有些痒,抬手想去推他,却又被他抓住手掌摁在胸口。


    再将她手松开时,人却已被他揽进怀里。


    熟悉而相似的栀子香,紧密纠缠着,丝丝缕缕,愈发紧密。


    唐素期靠在铺着的软垫上,抬手搂着他的紧实的腰,昂首回应他越发迫切的缠吻。


    灯早就被他熄灭,一片黑暗,她能依靠的只有面前的人,也只能紧紧攥着他衣裳边缘。


    他出乎意料的温柔耐心,双手捧着她的脸,一路从眉心、额角吻到嘴唇。


    她半垂着眼,早已看不清周围的事物,只能轻轻喘息着,握紧他的衣摆。


    下一刻,怀中的人倏然松开手,将她放在床上,又靠到她身边躺下。只是牵着她的手一直都未曾放开。


    “睡罢。”他轻轻抚弄着她柔软的发丝。


    唐素期渐渐清醒起来,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方才还那样热情的人突然就停了动作,明明她也能感觉到,他是想的。


    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


    那会儿他才从贵阳回来,日日都要缠着她,怎么会和今日一样。


    唐素期睁开他的手,坐了起来。当即掀开床帐,点着了床头的烛台。


    黎承安也随着她一道坐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睡不着?还是有什么事……”


    还不等他说完,唐素期坐到他腿上,定定的看着他,不一会儿又将他衣襟掀开。黎承安抬手去拦她,“这又是怎么了,唐杳杳……你就这样想我?”


    “以前可从未这样主动过?”


    他面上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但唐素期却一下也笑不出来。


    他要是不拦也不躲,唐素期会觉得是自己多想,可他偏偏避开,还故意说这些话。


    “松开手。”


    “唐杳杳,你……”


    “松开。”


    见她板着脸,黎承安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得将她的手松开。


    唐素期顺势扯开他的衣襟,一寸寸仔细检查起来。


    他身上有一些伤,她知道的,尤其是平定西南土司叛乱那会儿,身上多了不少刀剑创伤,大大小小的,等他见到的时候,伤口都差不多愈合了,再是心疼,也已经过了时候。


    庆幸的是,那些只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


    “看完了?那……”


    “你转过来。”


    好一会儿过去,他没有任何动作,唐素期越过他就要去看,却被他攥住了手。


    “就是一点小伤都要好了。”


    她一言未发,甩开他的手,借着烛光,看清了他身后几道伤口。遒劲的背脊上有几道明显的剑伤,皮肉翻开,露出一道鲜红的伤口。连药都没有上。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血腥味很淡,只有凑得特别近时才能闻到。


    还有一两道箭簇刮过的伤口,稍轻一些,也撩起了几道口子。灯光有些暗,她看不清他背上那一大片究竟是堵着淤血还是淤青,但看着颜色都很深。


    唐素期定定的看着他,“我若没有发现,你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


    这里是沅州,不是顺天,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给他愈合伤口,她才能看到这些。


    她忍不住想,那时她也在贵阳,是不是比这会儿还要严重?


    “黎承安……你受了伤也不告诉我,知不知道这样反而会让人更担心……”


    她哽咽着,眼圈越来越红。


    黎承安抬手捧着她脸,吻去她眼角的泪花。


    “就是怕看见你哭啊,结果还让你更生气了。”


    唐素期咬着唇没有说话。


    却在此刻,下定了决心。


    她不要再做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她不会看着他再身赴险境,她会帮他,尽己所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灯下朦胧, 唐素期只能看出他受了伤,究竟如何,也很难看得清楚, 所以第二日她特意早起, 又仔细检查了一番。


    黎承安俯卧在床上, 无奈的小声叹气, “昨夜不是看过了吗, 怎么今早还要看?”


    唐素期没搭理他, 眉心却不自觉拧起。


    昨夜看的确实不清楚, 他身上的剑伤不算严重, 那道还未结痂愈合的伤口因为在旧伤处,所以显得有些可怕。箭簇刮起皮肉的伤和她昨夜看的差不多,最严重的也是没被她发现的,是他在左后肩下的一道箭伤,没有洞穿左肩但也是钉了进去。


    怪不得, 昨日总觉得他左臂不怎么使劲。


    唐素期抬起手, 看着那皮肉翻开的伤口,指尖轻轻发颤。


    他背脊处还有一片淤青, 显然是磕到了。


    可昨日才见那会儿,他除了脸色苍白,竟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还刻意不上药, 生怕她察觉出来。要不是昨夜她坚持要看, 兴许她都发现不了他受了伤,再过上十天半月,他伤口好的差不多了,这桩事情又要被他瞒过去。


    以前受伤是这样, 而今一如既往,一点也没有变,只是这次没有藏好,被她发现了而已。


    唐素期让他俯着别动,自己起来去拿了伤药来,沉默着帮他上药。


    黎承安是想说几句话逗她开心,可无论他怎么说,她都安安静静,一声不吭,这让他心底莫名烦躁。


    “杳杳莫要生气,我以后有事都不瞒着你了,可好?”


    唐素期依旧不说话,替他将衣襟理好,系上腰带。


    抬头望着他,“厨房还在做早食,最多一刻钟就能好,这段时日,我们都吃得清淡些,等你伤好了我下厨给你做清蒸河鱼……”


    她笑了笑,才接着开口:“许久没做了,但我尽力做的好吃些。”


    黎承安怔了片刻,旋即将人紧紧抱住,揽进怀里,靠在她额发边,嗅着熟悉的栀子清香,啄了啄她耳垂。


    “杳杳真好……”


    只是这回,他还没有抱多久,就被她推开。


    “我要出门去女塾那边了,每日都有早课,我都会去那边看看。”


    “那厨房……”


    “女塾有食堂,每日都会有份例,我在那儿吃。”


    她一抽身离开,怀间变得冰凉,黎承安莫名有些怅然若失,垂落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捏紧了几分。


    “那以后……”他拧起眉头,“以后你每日都要去那边用早食,留我一个人在府衙?”


    “也不是就这几日而已,再过半个月罢。”


    话才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黎承安叫住她,“唐杳杳你是不是生气了,气我没有告诉你受伤的事?”


    “不是……你别多想,你不告诉我,也是不想让我担心,我知道你的用意,又怎么会和你生气呢,我只是……”


    只是恼恨自己。


    明明最开始和他定下婚约,就答应过他,会替他打理好后宅,可她做不到,连照顾他都一心二用。


    黎承安处处都在迁就她,可她好像又没有替他做过什么。


    从前是仗着自己知道前世的事,知道他不会有大事。


    可现在呢?


    而今的走向可和上辈子全然不同,上辈子他驻地是在贵阳,是巡抚更南边的地方,而不是如今的偏沅一带。


    她给他带来了难定安危的将来,却又没有帮他,眼看着他受了伤,也只能后知后觉。


    “就是有些担心女塾里的孩子,我先去那边看看。”


    她侧身朝向黎承安,扯着唇笑了笑,越过门槛,走远了。


    看着慢慢远去的身影,黎承安目光渐渐黯淡下来。


    ……


    已是巳时末,唐素期正在女塾内院正房。


    内院要比外院小些,但更安静。正房一共有三间瓦房,东边是寝房,西边是会客的小厅,而中间则是日常起居的地方。


    唐素期在女塾时,一般就在这处待着,或是看书写信算账。


    潭遂从外间进来,脸色不大好看。他安静的走在唐素期面前,也不说话,只垂眸看着她写字理账。


    她放下笔,甫一抬头瞧见潭遂就在自己面前,一双杏眼都睁圆了几分。


    将笔放下,账本推到一边,她弯唇笑了笑,“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句?”


    “看见夫人在忙,就不想打扰您。”


    “有什么好打扰的?我现在做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提前把每月的开销理一理,这些都不太要紧。”顿了顿,她问,“那边怎么说?”


    范衢这趟来沅州调查永宁军需一案,人马自然带了不少,手底的暗线番子处处都有铺设。潭遂要和私底下那边联系,不算太费事。


    只是他心中仍旧觉得不妥。


    范衢不是什么安分的人,即便只是跟他私底下有联系,也很难保证不被牵连。潭遂很担心,担心她陷入危险之中,可他提了那样多次,她也只是漠然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他改变不了夫人的想法。


    “您若有空,三日后,在东集市的闲宁茶坊一见。”


    唐素期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没有其他的事,你便先下去忙自己的吧。”


    “夫人……”


    “怎么了?”


    “范衢不是好人,您要小心。”


    她知道他不是好人,知道和他合作,也不过是与虎谋皮。但眼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沅州,范衢已经是她能用得上,最好的选择了。


    *


    眼下是秋粮征收的关键时期,各个县的数字陆陆续续报了上来。黎承安身为巡抚,他都需要逐一核对。此外,更南边来的移民,他们过冬的物资,还有几成缺口,这些还需协调布政司调拨。


    再有,就是年底这一带官员的考核。


    ……


    在九月初巡查辰州府各县时,在辰溪县和泸溪县的交界处,塘口坳遇上了来历不明的突袭。塘口坳山高林密,驿道又在两山之间,是个天然适合伏击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冷箭和落石让人防不胜防,加之他们此行人数不多,只能勉强应对,暂时后撤避险。


    只是突袭的人并没有乘胜追击,反而是迅速的消失在密林之中。


    黎承安常年习武,耳力极佳。那撤退的脚步声虽然杂乱,但很沉,并不是一般山匪那样轻快的步伐。更像是一众穿着官靴的人,踩在山地上的声音,那声音与草鞋或者布鞋截然不同。


    还有那飞落的乱箭,大多都是在他所在的位置附近,他们行进队伍后半的辎重几乎没有受到袭击。


    很显然,这一行人是冲着他来的。


    也就是说他们不想劫财,只想伤人或是杀人。


    黎承安不打算贸然前行,他命手底的人暂时隐匿消息,在辰溪县养伤。


    他一路的巡查路线,早在出发前就已经公文通知了沿途的各个县。知道的人太多,倘若从此去查,那几乎无从查起。


    养伤期间,辰溪县的土知县来了探望,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无关紧要的话。但他其中一句却引起了黎承安的注意。


    “大人走的这条路,往年也不太平,不过今年出了档有些奇怪的是,说是几月前有人在一起,这一带买了好些地,但又种不了。”


    黎承安问他可知是何人买的。


    他说:“具体是谁下官也不清楚,就是听说人是从沅洲来的,出手也阔绰,买了百来亩。但那样山沟里的薄地,又种不了庄稼。”


    黎承安心中有疑惑,但就眼下状况的而言,也得不出什么线索结论,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就让辰溪土知县把今年的赋税征收底册拿来看,连带着也提前查了泸溪驿站的接待记录。


    人去不了,便看一些文书。


    辰溪县上报的秋粮,预计产量要比去年少了两成,可他一路看过来稻田的长势都很好,也没有受到水旱虫灾,这减产两成,写的是部分田地抛荒,但黎承安记得,在永宁移民安置中,辰溪县明明是接收移民最多的县,按理来说增加了这样多的人口,田地只会越垦越多,又怎会抛荒。


    而他打发时间看的泸溪驿站接待记录,也十分奇怪,采买马料的数量要比去年多了近一倍,马料多,马匹却没有增加。


    这些事情,真计较起来,都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数字对不上,量也小,若非他手中有权限,也看不到这样多的东西,更是没机会觉察这些异样。


    但将这些联系起来,事情就明显了许多。


    有人要避开他的眼睛,一点点挪用这些东西。


    范衢能从顺天过来,也就意味着皇帝对此事也有所察觉。


    他才到任不久,根基未稳,而陈州府官场又盘根错节,汉官土官,还有汉官内部之间的派系,都纠缠复杂。


    他不能贸然行动,得徐徐图之。


    眼下就有个很好的机会。年终考核将至,他身为巡抚,以考核的名义调动几个官员的位置,不算太难的事情。


    “世子,您要的过去半年和永宁那边物资相关的文书,全部都调阅过来了,如今放在偏房。”


    说话的是明记,黎承安从顺天带来,得力的书吏之一。


    “我知道了,明日起,就将这些全部都看一遍,有什么不对的,记得记录下来,尤其是关键的调拨数字、经手人名和时间。”


    明记垂手立在旁边,一一答应下来。


    “前日送去辰溪县的信,可有送到知县手中?”


    “送到了,知县也回了信,只是算着日子,应当明日才能送到衙署这里……您若是想看,手下着人去……”


    “不急,就这样几日相处,也写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等着驿站那边的差使送来罢。”


    ……


    又说了几句,明记退出了值房。


    在辰溪县休养那几日积攒的公文,已经全部理完,这几天,黎承安又抽出时间,将附近几个县的转运底册都看了一遍,今日也差不多看完。


    时候这样晚,他不能再耽误,得早些回房休息,免得去的晚了,又惹得她担心。


    正欲熄灭烛火之际,外间脚步,匆匆而至。


    黎承安抬眸望去,就见一身黑衣的断水。


    他俯身弓腰,单膝跪在一边。


    “夫人回来了?”


    “回来了,马车停在后院,不多时就要过来。”


    沅州城民情复杂,不比得顺天安全。加上她现在要做的事情,也时常需要外出。虽然城隍庙离得巡抚衙署不远,但万事总要小心为上,所以,自打来了沅州城,黎承安重新叫回两个暗卫,守在她身边,不过是没有主动和她提起。


    见断水面露难色,黎承安挑眉轻笑,“有什么事你要说便说,何必犹豫成这副模样。”


    断水低下头,狠了狠心开口道:“今日,夫人手下的潭遂,又和那位手下的番子传了信。”


    他笑意一僵,“这不是之前就说过的事么,有什么好为难的。”


    “夫人今日下午,和那位闲宁茶坊见了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真说起来, 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既然你特意来问了,我自然是知无不言。”


    “永宁动乱, 这三五年, 年年皆是如此, 是以, 朝廷每年都会划拨军需粮饷, 前些时候我查过这边的账, 自沅州转运去永宁的军饷, 和永宁那边实际收到的, 每回总要少上那么一成……中间经手的人太多,流转的也太多,要查起来没有那样容易,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世子这趟去巡查,按照路线, 是一路向西, 不过路途未半便遇了埋伏,之后也只能回程……是有人不愿意让他继续往前呢。”


    唐素期低垂着眼, 极力收敛面上的情绪,“我知道这些,我只是想问你,若揪出这背后贪腐之人, 他做事会不受掣肘吗?那些危害他的人, 会罪有应得吗?”


    范衢有些意外,他心中升起了许多好奇,仔细看着坐在自己左手边的人。


    她半垂着头,这样一眼看过去, 只能看见她精致小巧的鼻尖和乌黑的发顶。


    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就是个娇美孱弱的高门闺秀,但又多了几分坚韧,倔强,和难以言说的大胆。


    自打第一次眼见到唐素期时,范衢就知道,她不是那些任人揉搓,随波逐流的性子。所以,她后面做出那些事来,他虽意外,但深思熟虑之后,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出身世家的名门小姐大多都是这样,她有几分不同,也差不了太多,就算是她,后头不还是嫁给了家世相当,门当户对的侯府世子。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谈婚论嫁似乎也理所应当。


    然后,她该掌管侯府中馈,替世子打理内宅,再生个孩子……


    范衢见了太多这样的故事,料想,应当也是差不多。


    但此刻,眼前这个娇弱的妇人,是要替她丈夫出气吗?她似乎一点儿也不怕,抬眸时一双眼里只能看出几分压抑着的怒气。


    这样生气。


    黎承安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又没缺胳膊断腿,他要报仇,不也应当自己去做?为什么需要她来?


    为此还特意找上了他。


    “夫人要这样说,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范衢笑了笑,“不过应当,是会的吧。”


    “我可以帮你,你为钦差,也是调查此案我们目的一致。”


    “只是你要告诉我,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譬如在辰州府当中,究竟有哪些人可能会经手永宁的军需。”


    她没有权利去调阅那些文书记录,但范衢肯定可以。


    她对这桩案子,几乎没有印象。所以没办法抓住什么先机,但有一点她清楚,辰州府的官员太半都因此撤了官职。


    此事波及虽大,主责却也只在辰州府。


    其他再多的,她便没什么印象了。


    范衢半掀起眼皮,唇边夹着笑,“唐娘子,你就只一句愿意帮我,我就要把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都告诉你?这可不划算……”


    “我知道范镇抚手眼通天,手底下暗线桩子遍布整个府城,但总有些地方,你手伸不进去,可是我可以。”


    她抬起头面色淡然,“我是巡抚夫人,四品恭人,这一带的官员内眷,可以说以我为尊。我想从她们口中知道一些事情,不算太难。我在西南这边也有些产业,虽然没有顺天那样多,不大不小,也称得上有商号的规模,除了官府那些文书,我确实很难见着,其他的事情我想知道,并不算太难。”


    缓了片刻,她接着到,“不知道这些,在范镇抚看来,够不够呢?”


    他唇边笑意更深,“唐娘子早该这样说了,有这句话,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都不是难事。”


    ……


    十月初,天高云淡,渐渐入冬,唐素期收到辰州知府夫人郑氏的宴请。


    仲秋之际,知府夫人就给唐素期下过帖子,邀她来府上一聚。但那会儿女塾才起步,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她实在抽不开身。除了给学生们授课之外,她还得教学生们印书,学习裁纸、刷墨、装订。


    女塾目前开销一个月五两银子,但她们自营自足,种草药,制作药膏,还有就是印书卖给城中的书铺。这样一个月下来,不仅开销能填上,还额外有四五两的盈余。


    其他的事情暂且勿论,但将这些都做好,是需要时间和耐心的。女塾讲课的老师本就不多,她须得顶上空缺。


    不过,这近半个月以来,一切都理顺了许多。学生们以学业为主,手艺为辅,时辰分明,也互不侵占。


    而今,知府夫人又给她下了帖子,她也有意融入辰州府官员内眷的圈子,也就接了帖子应下。


    来的人很多,不只是城中的官眷,还有不少富商太太。


    唐素期不是头一回来这样的场合,除了必要的客套,她就坐在一边,也没人看着她年纪小就想贸然前来打扰,毕竟身份摆在这儿,除了几个知府同知夫人,大多都不敢和她搭话。


    官们坐在一边喝茶闲谈,说起城中近日来发生的事。


    原本是在说同知夫人发髻上的一只发簪。瞧着做工,不像是这边能产的,通知夫人也不隐瞒,大方提这发簪是找人代购顺天的,只可惜前几日路子断了,要想再买就没那样容易。


    “怎么好端端的路子就断了?”


    “咱们城里的昌隆钱庄你知道吗?昌隆钱庄的胡掌柜和顺天那边的裕丰商号是有往来的,所以才能代购到那边的东西,但是前几日昌隆钱庄不是起了火吗……”


    “就是啊,我可在里面存了几十两银子呢,账本都没留下一页,这下可好了,全打了水漂……”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问过我家老爷了,连掌柜的人都找不到。”


    “什么,你家也在那钱庄存了银子?”


    “存了!存了不少呢!”


    ……


    昌隆钱庄被烧的事情,在整个沅州城都闹得沸沸扬扬,近乎无人不知。连掌柜的都死了,因为账本被烧,不少银钱记录都没了,而今闹得正凶。


    唐素期找人打听过此事,因为把银钱存在钱庄里的人几乎都是官员,大家都顾着脸上体面,闹了也不会闹得太难看,所以事情还算可控,但就是这样,也让沅州知州头疼的不行。


    她和潭遂说起时,阿乌漾正从后院回来。满手沾着泥,用清水撩了几遍,拿起棉布仔细擦干净,听见他们说话,顿时来了兴致,几步凑到面前。


    “这个钱庄我也听过,之前有一次他们掌柜雇人去码头搬箱子的时候,我正好也在。”


    阿乌漾堂哥去码头给人帮忙,她好奇码头那边是什么样子,就特意去看看。


    “他们家的事很多人都愿意做,因为给的赏钱很多,每个月都有,脚夫要抢他们家的事,都要挤破了头才行,不过那东西也很沉,我堂哥和我说过。”


    阿乌漾这样莫名其妙在旁人说话的时候凑过来,也不是头一回了,但潭遂仍觉得不适应,他拧起眉提醒道:“你偷听我们说话便算了,你难道觉得这样很合适?要是被礼仪先生听见了,肯定又要说你。”


    “这有什么的,我在寨子里都是这样,我们关系这么亲近,说几句话而已,有什么大不了?”


    阿乌漾满脸不以为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突然上前几步,凑得更近了些。潭遂见她几乎要抵到唐素期面前,赶忙抬手想将她推开,却在下一刻,被她说出来的话惊在原地。


    “我去码头看的那次,看见那箱子破了,露出来一截,白晃晃的,应当是银子。”


    她堂哥力气可大了,从来没搬过什么货叫他也觉得沉,要是那一箱箱的都是银子的话,那才说得过去呢。


    潭遂抿了抿唇,“你看错了……”


    “才没有,我眼力可好了。”


    其他的东西还说得过去,那可是银锭,她怎么能认错?


    唐素期握紧阿乌漾的手,迎着她错愕的目光,缓声开口:“这事你可有和旁人说过?”


    阿乌漾摇了摇头。


    “那就再不要告诉别人了。”


    她松开了阿乌漾的手,再次叮嘱,“就算是有人问起,也不要说,什么都不要提,可好?”


    明明眼前的人也才十八岁,刚过完生辰。和她说话,她却莫名就能听进去,就像姐姐又像母亲。


    阿乌漾怔了会儿,随后认真答应。


    “好,我答应阿期姐姐,谁都不说。”


    唐素期弯唇笑了笑,也跟着她一起点头。


    *


    上月下旬,黎承安向朝廷上了一道奏疏,大意便是偏远地区的官员许久未有考核,请旨循律考察各个州府主官。


    得的朝廷准允,他便做了三次调动。


    一是将沅州府的同知调往永顺一带巡查两处,二是将常德府的通判调任至辰州府,此人为官清廉,之前被巡抚打压,这番以清理积年亏空为名,调至辰州,就能名正言顺的管理仓储账务。


    再有,就是将岳阳府的推官调入辰州府理刑。


    这几道任命,几乎都是在辰州府,落在辰州一众官员眼里,无疑是安插亲信,分权制衡。


    但考核官员本就是巡抚职责,调动合理合规。若贸然反对,则显得心中有鬼,所以即便是辰州知府也只能配合。


    黎承安做这些,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刻意打乱辰州官场的格局,让那些潜藏在底下的东西。在这权力交接的缝隙中一点点显露出来。


    而效果也很显著,在调离州州同知,交接文书之际,他手底的人从一堆卷宗中找到一批没有归档的领条,其中记了几次从辰州府仓房中支取粮油、布匹的记录,盖的是石牙驿的戳记,可物资并没有进入其他的账目,去向不明。


    他调进陈州的那位通判,在核查仓房账目时,发现了几笔大额的运输损耗,其中一笔竟高达三成,这不合常理。再但经手的人,竟是石牙驿的驿丞。更令人咋舌的是,账册上写着,这些物资已经运抵了永宁。而再查永宁那边回执的文书,格式出了些问题,拿通判抄录的底档去永宁核对,永宁那边的回复,是从未收到这批物资。


    ……


    这样一笔一笔,看似不起眼的记录,却实在昧下了不少钱粮军饷。


    因为涉及人员众多,想要一笔笔平账,属实不容易,而查起来就更加艰难,要不是这番人员调动,关系到几个经转站,这样的事情,是很难被发现的。


    长年累月,数目积攒起来已经是巨额了。


    前几日,调来的推官,又翻出了一桩收货的旧案。去年一艘货船在沅江沉了,因为货物损失殆尽,所以无法追责。


    但在这桩事里,脚夫码头的证词声称那批货物在当天夜里已于码头卸货,收货的人是昌隆钱庄的掌柜,当时,此案悬而未断,证词也并未被采用。


    推官顺着线索去查,可才过了一日,昌隆钱庄就起了火,掌柜又蹊跷地死在火中。


    桩桩件件的事,都能说明辰州府已经浑浊不堪,不过是表面看上去清澈,底下早是污泥淤积。


    无论是领条,还是损耗的账目,或是旧案的证词,想要将这些都隐瞒下来,做到表面风平浪静的人,也就只有一个,那便是辰州府的一府之长。


    可当下,还没有直接的证据,他还暂时动不了辰州知府。


    他需要证据,需要打通这些关键。


    查案不是那样容易的事情,需要时间,还需要运气。但这段时日,他做这些似乎格外的顺利。


    种种巧合,似乎像是有人刻意相助。


    就譬如今日,递到巡抚衙门的这件密信。


    ——石牙驿驿丞。


    这样几个字,看不出笔迹,更是无从知晓密信由何处而来。


    但黎承安心底已经有了猜测。


    这偌大的辰州,还能有谁有这手眼通天的本事?


    能先他一步查到这些,还将线索送到他眼前。


    不过这次他们倒是目的一致,永宁军饷这桩案子尽早结案,他也能早些回顺天,去陛下面前复命。既然如此,他帮他,也是在帮他自己。


    只是这事情还需要小心筹谋。


    那位曾在泸溪县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说过几句话的土知县,在前几日,传来暴卒的消息。


    此人一向本分老实,要说这段时日做的引人耳目些的事情,便是收留了他,在泸溪县衙养伤,又让他看了泸溪县的转运抵档,再多的便是透露了有人买地的消息。


    只是做了这些,便莫名丢了性命。


    这些事要不尽快解决,还会有更多的人无辜枉死。


    他不能再耽误。


    有人刻意压着这桩事,牵扯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需要尽快去石牙驿一趟,去见见这位驿丞。


    石牙驿位于沅州府和辰州府交界的官道,是从省城去往永顺、保靖等边地的必经之地。几乎所有发往永宁前线的粮草布匹、马料、军械等等物资,都需要经过此处中转歇脚,才能继续西行。


    此处是转运的咽喉,也是天然的遮挡。它不像府城那样引人注目,又不像边境那样难以控制,是交接之处,最合适动些手脚的地段。


    而驿站本就承担物资转运的任务。长途跋涉,必然有损耗,风霜雨雪,道路颠簸,车翻马死……这些都是自然损耗,交接记账,也会记录当中。


    只要损耗的比例合理,大多人都不会去细究,但倘若把实际没有损耗的物资在账面上做成运输的损耗,记成一成、两成、三成,甚至更高,只要被签字画押,那上报的结果就是损耗物资。


    而驿丞,不过是个从八品的官职,职位极其低微,小到几乎不会引人注意。


    倘若能拿到石牙驿真实的账目,那查起来也很容易了。


    但这次,他不想再让她担心。


    他得和她说,他要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在卧房迟迟没有等到黎承安, 唐素期干脆拿过披风,端着忍冬从厨房拿来的银耳雪梨汤,亲自去一趟书房。


    还在门外, 她挥退站在一边的侍从, 只一人将东西送到他面前。


    而今已是十月下旬, 天气冷了许多, 他披风下只着了一层薄薄的寝衣, 夜风从衣衫空隙中卷进来, 还有些寒凉。将汤放在一边的高几上, 她拢紧了披风。


    “还有什么公文要看吗, 都这个时候了,不早些休息?”


    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到一丈远处才开口,正好和他抬眸的目光对上。


    唐素期弯了弯唇,走到他面前, 顺势挪了一把束腰圆凳坐下。


    只是还没坐下, 就被他拉住手臂,一把搂进怀里。


    她便这样坐在他腿上, 后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鼻尖弥漫着熟悉的栀子香气。


    似乎是觉得她这样坐的不大舒服,他抬手勾住她腿弯,将她调转了方向, 让她坐在他双。腿间。


    “怎么不睡, 都这样晚了。”黎承安下颌轻轻靠在她侧边的额发,浅淡的呼吸一点点她耳边浮动。


    唐素期抬手揉了揉耳垂,拂去耳畔的燥意,“你都没过来, 我哪里睡得着?还说我呢,倒是你,这半个月来,一天天的都这样忙,从值房过来后院就要在书房待这么久,明明每日都在衙署里办公,时不时还要出去巡查,怎么事情却像是做不完似的……”


    比起从前在顺天,来了这边之后,实在是忙了太多,事情也多了太多。


    黎承安虽什么都没说,但她却将一切看在眼里。


    他沉默着在她脸颊边蹭了蹭,粗糙的发丝磨得她有点痒,唐素期抬手想将他推开,却在下一刻被他捉住手掌,温热湿润的吻从指尖一路到手掌,留驻了好一会儿才肯离开。


    “马上就是年底,年底前总有不少的事情,忙完这阵就好了。”


    “去年年节的时候都不在你身边,今年,一定陪你一起守岁。”


    唐素期垂下头来轻笑出声,“确实要你陪着我守岁,不然我还兴许未到子时就睡过去了。”


    去年就是这样,不过因为忍冬和茯苓都在她身边,差不多子时末的时候,她被两个人叫醒,勉强算是熬过去了。


    “是不是太累了?”他牵起她垂放在腿上的手,包进掌心捏了捏,“年节的时候可有不少事情要做,又要开宗祠祭祖,还要准备往来的拜贺…… 每次这个时候,母亲都忙得焦头烂额,杳杳去年才刚当家,许多事情肯定做的不容易。”


    “其实也没有,阿姑在旁边帮着我呢,她不是什么事都让我一个人来的……”她朝后仰,侧着头,在他下巴边缘亲了亲,“但我更希望你在旁边陪着我一起,我会更开心。”


    揽着她腰的手倏然又紧了几分,“会的,我当然会一直陪着杳杳。”


    黎承安生得高大,肩背宽阔,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圈住。如此一来,夜里的凉风都吹不进来,她身上都暖和了许多。


    她望着一边摇曳的烛台,轻声问道:“今日的事可做完了?要是做完了,我们就早些回去休息,要是还没做完,我就坐在一边等你,我们再一起回房。”


    话才说完,她身子倏然一轻。


    原本搭放在地上的腿,已经抬起半丈。


    他抬手勾着她膝弯,将她打横抱起,迈步要离开书房。


    她也早习惯了这样,顺势圈着他脖颈,让他能更省些力气。


    突然看到旁边的汤,她抬手拍了拍他胸口,“汤还放在那。”


    黎承安顺着她下巴抬起的方向看去,随即几步上前,单手拿着那一盅汤,抱着他回了寝室。


    眼见着他一口一口将银耳雪梨汤喝完,唐素期才叫他去耳房沐浴更衣。


    实在太晚,等不到黎承安,唐素期半靠在床上,合上眼,呼吸均匀的小憩着,迷迷糊糊间似是听见有人在叫她,再睁眼,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躺在自己旁边,已经换上了寝衣的黎承安。


    她朝里挪了挪,“可是太挤了,睡不好?那躺过来一些……”


    “不是,”他摇了摇头,“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低低的嗯了声。


    “再过一日,我便要出发巡视边地冬防,从沅州往石牙驿再去永顺,永顺宣慰使一个月前突发恶疾病逝,而今他的儿子继任职位,于礼,我也应当去看一看。”


    “什么?”唐素期登时清醒了不少,她手肘撑着床榻坐了起来。


    “你方才说什么明日……明日要去永顺,明日就出发?”


    黎承安牵住她的手,将靠枕垫在她身后,“不是明日,是…再过一日。”


    “多一日,少一日,有什么区别?”


    两人沉默着对视,好一会儿,唐素期将他的手推开。


    “偏得等到要走了才和我说么?”


    “事情太仓促了,耽误不得。”


    这话一出,唐素期也明白,应当不只是巡视冬防,还有别的目的。


    黎承安握紧了她的手,“此事一过,辰州府的官场会安宁许多。我巡抚偏沅一带,陛下交代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核查永宁军需,我必须得做,杳杳,这件事不做,这一带便很难平静,那安抚教化,经理善后,就更难实施下去,想要西南这边永远的安定,除掉这些蛀虫,是非做不可的。”


    尤其是现下人心动荡,朝廷下了狠心治理的话,也能赢得不少声望,这便是此是最要紧的原因之一。若非要紧,皇帝也不至于他才到沅州城就派锦衣卫过来。


    来的,还是最得看中的北镇抚司镇抚使。


    想到范衢,黎承安就浑身膈应。


    那就是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不小心提防,随时能悄无声息的取人性命。


    “我知道这些事你非做不可,”她抿了抿唇,“我就想知道知道你这次是不是还会有危险,是不是……是不是还会受伤?”


    早在嫁给黎承安的时候,她心里就有了考量,她知道黎承安的位置,和他要做的事,一定是不会安稳的。


    那是和她上辈子全然不同的另一种日子。


    上辈子,无论经历什么,夫妻两人至少能同甘共苦,而此生,她大多时候只能在一旁等着,盼着,默默为他祈祷平安归来,她好像帮不到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


    原本以为这些时日她做的事情是能帮到他一些的,可好像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杳杳,我不想骗你,但我会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危,不会让你担心,只是……兴许会有些不好的消息落进你耳中,你不要听。”


    明显感受到他手被攥得更紧,黎承安放轻了声音温声道:“半个月,半个月后我就会回来,陪你一起过年,一起守岁,好不好?”


    唐素期想说不好,她不想看他涉险,不想听到一点儿关于他不好的消息。


    可即便是为了宽他心,她也不能这样说。


    她松开握紧他的手,双手抵上他肩头,迎上他的目光,将他推倒在架子床上。


    “不许说话。”她捂住他的唇,只露出那双还带了些错愕的凤目。


    他长了双漂亮的眼睛,澄明清亮,是一种透彻的黑,能将人照映进去。眼尾上挑,不笑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疏离淡漠,还透着几分冷傲,笑起来就温和了很多,连带着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烛火下在眼角拓下一层浅薄阴影。


    但无论从什么方位去看,这双眼睛仍旧漂亮,她便是经常被这双眼睛吸引,也习惯了直直的望着他。


    他的唇色很浅,总让人想起含苞欲放颜色还没有浸透的花骨朵,柔软芬香。


    唐素期捧着他的脸,垂头去亲他。


    只是碰了碰,一触即离。


    看出来他抬手想要抓着她,她将他的手拂开,拧起眉。


    “也不许动。”


    她重复,“不许说话,也不许动,不然我就将你绑起来,一直绑着,再过两日你也别去永顺了。”


    黎承安怔了片刻,但他显然不相信她说的话,只是笑了笑,却也再没有动作,老老实实躺着。


    可他不知道。


    她做得出来这些事。


    倘若绑不住,她也有让他老实待着的方法。


    只要趁他不备,给他下药,还有那些迷人心智的香,她知道的方子很多。


    当初在瘴疠之乡的时候,她没有白待。


    不过,用来防身和主动去做的,还是有不小的差别。


    她不是多么温和良善的人,被逼急了,她也有脾气。


    他偏偏又这样听话,让她就算生气,也不至于理智全无。


    她也舍不得。


    唐素期咬了咬牙,“我知道你有你要做的事,可我,还是有些生气。”


    所以,他有错,她要用他来撒气。


    她伸手拽开他的衣襟,手掌贴上他的温热柔软的胸膛,又慢慢向下顺着那收窄紧实的腰身,轻轻揉了揉。


    她俯身靠近他,脸颊贴在他锁骨,上下蹭了蹭,片刻后张唇咬了上去。


    她咬的太突然,力道也不轻,当即便听见他沉闷的低哼。


    唐素期看着那道明显的咬痕,翘起唇笑了笑。


    她也没做什么,但他呼吸却粗重了许多,脸上原本薄薄的一层红晕也越发浓酽,仔细看,鬓发还多了几分湿气。


    黎承安仍旧没动,也听她的一声不吭,只是身上的反应却并不那样乖顺。


    她伸手捏了捏。


    倏然,他双唇紧紧绷起,脖颈间的青筋也随之明显起来。


    唐素期动作轻了许多。


    她看见,他合上双眼,唇瓣微微张开,压抑着要从喉间漫出来的哼声。


    也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掌握主导的地位总是格外让人满足。


    可还是太累了,也太漫长了。


    仿佛没有尽头。


    黎承安咬着牙,眼里蒙着一层水雾,纤长的睫羽都被打湿,黏在一起,末尾还衔着几滴泪花。实在按捺不住动了动,又被她觉察,旋即拦下他的动作,“我说了,你不能动。”


    抬手按住他胸口,“多久都不可以。”


    唐素期拧起眉心,一点点缓慢的磨砺,察觉到他的变化,又及时抽身离开,让他期望落空,然后继续重复。


    其实她也称不上好受,但总比黎承安要好上许多。


    偶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未尝不可。


    夜还很长,她向来很有耐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年底将至, 沅州城年味渐浓。


    离正式开办女塾已经差不多过去了四个月。唐素期想着,马上就要到年节之际,也差不多是时候, 让孩子的爹娘知道孩子在女塾里学了什么, 又有什么长进了。这样, 即便过了年, 女孩们也能接着来上学。


    而她们也不只是叫爹娘过来看, 也能带着邻居或是邻居的孩子一起来, 看见他们学得好, 有本事, 也长进了,来年,兴许还能多招些学生。


    她们共有三个班,每一种班要展示的东西也不一样,譬如开蒙班, 已经学了不少的三字经, 那会儿就让她们当众写字。这段时间,让孩子们习惯被人看着写字, 到时候也不至于手抖写错。


    再如读写班,便叫孩子们,每人写一封家书,家书必须包含三件事, 这几个月学了什么、在女塾最开心的事、明年又想学什么。届时便让孩子当众念出来。


    最后技艺班, 则是请了一位账房,当场出几道算术题,用那些农家常见的账目,让孩子们演算。还有就是让口齿伶俐的女孩介绍他们做的药膏, 药材和印的书。


    ……


    这些都需要好好准备,近日来她们的事也不会少。


    唐素期正在内院正房。她这会儿才做完手上的事,起身给自己泡了壶茶,不一会儿听见门外面一阵争吵声。


    声音不算大,听得出来,是有意压低的。


    但那架势,你一言我一句,说得又快又急,哪里能听不出来是在争论。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人都走了,也没闹起来。”


    “这都第几次了?回回都这样,什么都不和夫人说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闹事的人是拦不住的,他眼红……”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那些闹事的人,我们不是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吗?不过是每次都没有用上。”


    “夫人这些时候已经够忙了,大人又出去了,要月底才能回来一把这些事情告诉夫人,不是让她担心?”


    “那几个人的身份不简单,我知道,肯定是……”


    ……


    声音越来越小,唐素期凝神去听也听得不太清楚。


    她干脆站起身来,迈步走到门边。


    “你当真不打算和夫人说了?”


    “不说。”


    “事不过三,这都第……”


    忍冬刚想接着说,抬眸就瞥见站在门边的唐素琪,顿时惊了神,又拽了拽一边茯苓的衣袖。


    茯苓不解,“你要说便说,反正我是不会开……”


    看见唐素期那会儿,茯苓心都紧了半分。


    她垂下头,下意识抿紧了唇,跟在忍冬身后一起慢慢走到门边,朝唐素期行礼。


    “你们两个在争论什么呢?吵了一路。”


    茯苓兀地一下抬头,“我们没吵,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着急了些。”


    唐素期也不说话,偏过头,淡淡睇着忍冬,“忍冬你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在我面前跟了这么久,我还从未见过你们吵架。”


    以往回她话最快的的忍冬,也跟着低下头,紧盯着自己鞋面,一声不吭。


    “我说话是不管用了,你们都听不进去了?”


    忍冬将身后拽着自己的那只手挣开,“夫人都这样说了,你瞒着做什么,不是让夫人生气嘛,我不管了!”


    三人一起进了唐素期时常带着的正屋,唐素期坐在主位的圈椅上,两人一左一右在她面前站着。


    忍冬沉心静气,难得这样条理清晰的将这半个月,她未曾知晓的事都说了一遍。


    她们在院子里种了不少草药,尤其是紫苏和薄荷。因为品相好,虽然刚开始愿意收药的药铺少,但价钱也不算低,后面又渐渐的多了起来。


    但就在前段时间,差不多半月前,以往常收他们药材的几家铺子,都说什么今年药市行情大跌,紫苏只能一文一斤,薄荷就二文一斤,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就拉倒。尤其是那家太和堂还放下话,谁要是敢收女塾的药材,以后就不收谁的货。


    孩子们不信邪,但跑遍了城中的药铺都是一样的说法,没人敢收那些晒好的药材,就这样放在库房里,眼睁睁看着发霉发烂。


    原以为事情也就只能这样,几人都打算老师和唐素期说,再看看有何解决法子,没成想,才过了三日,竟有卫所那边的人过来收,说按照市价采买,有多少收多少。


    见着军户卫所的人来收,那几家药商也都松了口,不多时,库房就空了,连好些未长出来的药都被预定上了。


    忍冬问了句,那些收药的军户为什么突然来他们这儿,那军户说是指挥使大人的意思。


    她们女塾有卫所百户家的孩子,但问过了家里,却还得到了另一层意思。是新来的钦差提的建议,说路过此处时见着她们晾晒的药草很好,这才和指挥使提起,让他们营务可以来此处收药。


    旁人兴许不知道,忍冬还能不知道钦差是谁吗?


    还有就是那些集市上突然流传出的一批装订粗糙的《日常杂字》封面印着她们女塾的落款,但内里字迹模糊,错漏百出。只卖十五文一本,比女塾的便宜一半,有些买了的就跑上门来骂,扰得她们两三日读书都受到影响。


    就是还没等到她们跟唐素期说这件事,学政衙门就有学官当众出面辨认,说那边劣质的书并非女塾所印,又让在府衙门前贴了告示,说再有冒女塾之名刻书的者,按伪造官书查办。


    再有就是今日的事。


    她们女塾在集市上摆摊卖药膏,一直生意不错,前几日却突然来了三四个泼皮围在摊前不走,故意闹事吵嚷,还掀翻她们的摊子。集市的巡丁过来也只是和稀泥说是闹市口脚让他们各退一步,根本就不管。连着三天,不让人靠近他们的摊位。被逼得摆不下去,那些孩子们辛苦做好的药膏就只能囤在手里。


    但今日,那几个泼皮来闹事前,她们摊子边上就进来了两个穿着曳撒,挎着长刀的校尉,他们坐在摊位旁边,那几个泼皮只敢远远看着,根本不敢靠近。


    这样一身装扮,除了那位钦差手下的锦衣卫还能是什么?


    不多久,连集市的巡丁都笑呵呵的过来兜了一圈。


    ……


    就算是这样偏远的沅州城,也避免不了利益纠葛冲突。她们几个心里也早有打算,知道女塾要挣钱自养,肯定没有那样容易。


    但这一切,她们还未花什么心思去摆平,就已经解决。


    明明在开始前他们都想好了许多对策,实在不行,就去找夫人。夫人样厉害,肯定有办法,就没有夫人帮不了忙的事,但她们两个更愿意的是自己去把事情做好。


    从唐素期将女塾里的药圃和药坊组交给忍冬时,忍冬就是这样想的。


    以前在顺天的时候,她只会种花、养花,一般专门做这些的工匠都没有她做的好,但除了这一样,她在夫人一众丫鬟里,也就没什么出众的地方。


    可夫人偏就将她提走了一等贴身丫鬟,她拿着比别人更高的月钱,一直都心里有愧。现在到了沅州城这边,她也总算有了能用得上自己的地方。


    从选地,要背风向阳,排水便利。到每日记下天气,浇水、涨势,哪畦张得好,哪畦生病了,都有记录册子,这样就知道下一茬,该种什么,该补什么,又不该种什么。采摘也要注意,紫苏要在开花前采,呵呵要在晨露初干后才,时辰部队的话药性也有区别,采收之后也要及时应该晒干,要做好防霉防潮,药材宁愿少收,也不能收带水带病的。


    接着就是做药。每一位药方都要有来历有依据,她们有两位厉害的医女,还有一位三江寨来的婆婆,她知道许多苗方。但要挣钱,要把名气立出去,肯定不能只靠一个方子,要多记,多试,越多,她们招牌才立得下去,还有用料和制药的方法和验收,还有就是包装。


    ……


    过去快要半年,忍冬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茯苓都和她说,她稳重了很多。


    真让人高兴,她自己也这样想,她觉得她变厉害了。


    可是这回真需要她派上用场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做,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解决,她心里憋屈,也有庆幸。


    太煎熬,太难受了。


    忍冬可不觉得茯苓会比她好多少。


    茯苓认真、细心,以前在顺天,小姐还没出阁的时候,就是手底下最得力的丫鬟,也是最快从粗使丫鬟,升做一等贴身丫鬟的人。


    所以当夫人把印书组和摆摊贩卖组交给茯苓时,忍冬觉得茯苓肯定能做好,事情也正和她想的那样。


    印书的底本从来都是字迹清晰,内容完整,裁装用的纸,一直都是厚薄均匀,边缘整齐。印书用的墨浓淡相宜,出墨均匀。而拓印用的方法也是他试了上百次才出来的,深浅一致,纸张几乎没有黏连,也基本不会撕破。那一本本出来的书,页面整齐,锥孔平直,走线又紧,页面也糊得又平又正,翻起来还很服帖。


    除了印好书,还要一笔一笔,从纸价、墨价、工钱损耗,得出站得住脚的价格,每一批书的价格多少都要仔细去算,再去定。


    摆摊卖东西就更难了,要看地方,定价也讲究,摊子要齐整,能吸引人,吆喝还得卖力,用巧劲,接待上门的客人得和气。


    最重要的就是底账,当日收摊就要记清楚,一笔一笔,遇上熟客还有赊账的。


    这些事情,忍冬自认是做不好的,但茯苓她就能做得很好,不仅做得很好,还将手底下的孩子们都教得很好,一个个的,又细心又周全。


    茯苓下的功夫,费的力气,比她只多不少。


    所以遇上那些闹事的人,那些麻烦,茯苓比她都还要着急。


    眼下事情都解决了,没有麻烦了。可这些事情她们当真一点儿都不和夫人说吗?忍冬觉得,她不能这样。


    那些帮忙的,替她们出头的都是出自那位可怕的大人。她没那样聪明,看不出那位大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但夫人肯定能看出来。


    她担心因为她不说,或是说的晚了,到时候,真要发生什么,夫人都来不及去应对。


    她不想做那个让夫人仓促的人。


    忍冬一股脑的一口气没停,将这近一个月以来发生的,通通都说了。茯苓站在一边,原本还想拦着,听着听着也不再拦了,就安静的站着,又过了会儿,竟也帮忙说了起来。


    唐素期坐在主位上,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这些时候,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我竟半点都没有从你们两人口中听说?”


    再抬眼看过去,两人都低垂着头。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我分明也和你们一起都待在女塾这边,也给你们做好了分工,怎么竟这样粗心,连这些事情都未曾发现。”


    忍冬兀地抬起头辩解,“那和夫人有什么关系?那是因为我们刻意瞒着!”


    茯苓也跟着附和,“是啊,再说了,这些事情本来我们也会想办法解决,您将女塾一半的事情交给我们,我们当然不能只做简单的,碰到难点的事情就来找您,那也太没用了……就现在这样,不过是有人比我们动手更早,您没有注意到,那也合情合理。”


    “就是啊,这些事情本来就没有闹大,女塾也正常办着,老师教课学生听课,女塾外的事情罢了!”


    “夫人本来也不需要操心这些!”


    ……


    唐素期不过才说了一句,这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半天,句句都在替她找补,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她原本还有些生气,当下,被她们两人折腾的半点火气都没有了。


    她轻叹了一声,摊开宣纸,瞥了眼有些干的砚台,倒了些水,抬手研墨,等到墨研的差不多,拿起毛笔开始写信。


    两人说了好一会儿,发现安静的过分,只余下她们两个人说话,声音才渐渐的小了起来,这会儿才发觉,唐素期已经在干别的事情。


    她专心致志,铺在面前的宣纸已经写了一半。


    她很快写完,将笔放在一边。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她扯着唇笑了笑,“说完了?”


    两人愣愣的点着头。


    “说完了就算了。”


    两人一时间,更加无言以对。


    茯苓硬着头皮开口:“夫人不罚我们吗?我们瞒了您这样多的事……”


    “罚。”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已经干了的信纸对折放好,拿出信封装进去,又在信笺上写了署名。


    写好后,将信递到茯苓面前。


    “就罚你们,把这封信送到那位钦差大人面前。”


    “不用叫潭遂……”


    “不用,记住要递到他面前,他亲手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 怎么反倒来的比我还晚?”


    唐素期才推开厢房的门,一道含着笑意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她也不着急回答,将门关上, 领着贴身丫鬟茯苓, 绕过屏风, 走向临窗的位置。


    差不多一丈远时, 原本仰靠在圈椅上的人, 懒散地直起腰, 把手掌托起的杯盏放在面前的小几上。


    他侧眸瞥向屏风那边, 面上依旧带着笑, 语气却冷了许多,“不是,上次就说了,不要带丫鬟过来么?”


    “门口那个,竟没拦着你?”


    他轻轻啧了声, “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范衢挪了位置, 目光转向低垂着头的茯苓。


    明明隔着有一丈多远,茯苓却莫名觉得头顶发寒, 背脊也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她没有见过面前这位大人很凶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就算他笑着, 她也觉得害怕。她虽然一次都没有说过, 但忍冬在说这话的时候,她是打心底里同意的。


    可她实在做不到,知道这事儿,还让夫人一个人进来。


    其实夫人早在进这座茶坊之前就和她说了, 叫她不必跟着,不用担心,是她非得赖在身边。


    “茯苓你出去,就在门口守着。”


    她倏地抬起头,怯怯地望向唐素期,“……夫人,您……”


    “不用担心,”唐素期覆上她的手握紧,“我身边有暗卫的,他们在盯着,至少我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要是担心,也就在门口守着,瞧着不对,就去报官?”


    这些话也就是安慰茯苓,真要是发生什么,那也根本来不及去找巡城的士卒。


    茯苓点了点头,顶着一双几乎要打结的眉头,两步一回头的退了出去。


    门被再度关上,坐在位子上的范衢轻笑出声,“唐娘子,你就这样当着我的面说这些,合适么?”


    “范镇抚向来不是拘礼的人,又何必这样追究?”她缓步上前,在他对面的圈椅上坐下。


    “行吧,唐娘子说得对,我确实也是不拘礼数的人,没必要和你生气。”


    “不多说了,先喝茶。”言罢,他将面前早就倒好,还冒着丝丝缕缕茶烟的杯盏,推到她面前。


    一股清苦的气味迎面而来,唐素期秀眉微蹙,垂眸去看面前的杯盏,透明的茶汤上漂浮着一片条形的花瓣。


    她抬眸望向面前缓缓饮茶的人,“菊花?”


    “菊花忍冬薄荷,”他将修长的手指搭在杯盏上,沿着镂空雕花细细抚摸着,“还放了点枸杞,免得降火太过,反倒受了凉。”


    “降火?”


    “唐娘子刚才进来的时候,可不是满腔怒气吗?这不得降火。不然,如何心平气和的说话。”


    “喝罢。”


    唐素期眉心拧的越发深了,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味道不算奇怪,却是有种冰凉之感。不说旁的,至少提神醒脑还是很有作用。


    她从袖袋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嘴,“镇抚使,茶也喝了,可以说话了?”


    范衢抬起眉头,面上显露出几分错愕,“我何时有不让夫人说话了,这可太冤枉我了。”


    “是几日前夫人叫丫鬟送信到我面前,还非得我亲手拿……,范某才出此下策,和夫人商量着约到这处茶坊,时间、位置算是夫人定的,夫人还晚到了,这下又要怪我不让你说话,那可……”


    “为什么帮我?”她一点也没在意范衢的故作委屈,直直的看向他,“三番四次的帮女塾解决麻烦,镇抚使想要什么?或者是说,想要我做什么?”


    唐素期不觉得范衢是那样平白会帮人的人,在她看来,范衢眼中从来只有利益交换,你来我往的算计,他能帮她,无非是她于他而言,有利可图。


    以前还在顺天那会儿,是她能帮他查案,能给他线索,而今在沅州城,她还能给他什么?


    “啧,唐娘子说话怎么还是这样不客气?你我好歹也认识了快三年,且不说其他的事,光是看在那只漂亮的狮子猫的份上,你也该对我多有几分耐心和气呀。”


    看着唐素期拧眉偏过头,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模样,范衢弯起唇角,“我也没说错,夫人怎么生起气来了?”


    他推开自己面前的茶盏,身子向前倾了几分,“夫人不愿意相信我只是想帮忙?范某当真没有旁的意思,你我二人相识这样久,顺手帮忙解决一些小麻烦,哪里还值得说出来?再者,夫人办女学,不也是奉皇后之命?帝后本就一体,我是陛下的人,自然也是皇后的人,替皇后分忧也是职责所在。”


    唐素期实在从范衢嘴里听过太多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听得耳朵都要起了茧子。


    “既然镇抚使当真是这样想的,那我也无话可说。”


    “但无论如何,当面道谢总是应该的。”


    她从袖笼中拿出一只黑檀木雕花匣子,放在两人面前的小几上,又顺手打开。


    一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周身堑刻着繁复精美的图纹,刀柄正中镶嵌了一颗璀璨夺目的红色宝石。


    范衢怔了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切面众多的红色宝石。


    旋即挑起眉,“暹罗的红宝石……应该不是,范某曾送给夫人的那块罢?”


    “自然不是。”


    顿了顿,她接着道:“这是给镇抚使的谢礼。”


    他用指尖挑起匕首,顺势握住刀柄,揭开刀鞘。闪着寒芒的刀身映在他脸上,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加阴郁。


    他转瞬就收起匕首,将匕首放在小几上。


    “真是一把好刀,小巧精致,戴着还能防身,又这样好看……”


    “我做的那些,不过举手之劳,而夫人这把匕首可是价值不菲,范某不敢当。”他弯唇笑了笑,又将匕首推回去。


    “镇抚使说笑了,这样一把匕首哪里当得上您这句……”


    “我确实有一事想要问问夫人。”


    唐素期霎时住了声,抬眸看他。


    “前些时候,沅州城那家有名的昌隆钱庄不是起火了吗?胡掌柜也死了,我记得,那胡掌柜虽无妻子但有一个外室,名为宋桐,两人育有一女,那女孩正巧就在夫人的女塾呢。”


    “镇抚使竟然都查得这样仔细,何必还来问我?”


    “当然是还有疑惑的地方,所以才得来请教夫人。”他一双玩味的眼里,难得多了几分正色,“胡掌柜生前手里有一本私账,账册里记了昌隆钱庄和顺天那边一家商号的来往,他人一死,账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胡掌柜住处,生前待过的地方,去过的地方,我全部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这实在太过蹊跷……夫人,现在可懂我的意思了?”


    “夫人不必着急回答我,您大可考虑清楚之后再说,范某还是那句话,我从来都未曾想伤害过你,只不过职责所在,有些事情不得不去做,也必须得去查。”


    一室沉默。


    他将匕首放回黑檀木雕花匣子里,又将匣子关上,推到唐素期面前。


    “这把匕首很漂亮,就是可惜与范某不合适,倘若夫人下次还想送的话,便送在下一把刀。”


    他站起身来,垂着眼,自上而下望向还坐在原位唐素期。


    一片乌黑的发顶,光滑柔软的发丝盘做桃心髻,上面簪了几朵看不出模样的绒花,唯一贵些的,便是在插在发际正中的玉梳。


    这样旁人看来朴素的打扮,落在她身上,只让人觉得清雅别致,别有一番味道。


    真是漂亮,光是看个头发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所以,范衢很喜欢和她相处。多说几句话,心情也能变好,给他枯燥乏味的日子里添了几分色彩。


    垂落在身侧的指尖有些按捺不住。他抬起手,离那乌黑的发顶,仅有几寸。


    就在范衢设想,自己当真动手的后果时,那原本坐着的人,突然站了起来。


    “镇抚使想要那本账册?”


    他手指收了回去,但方才不经意间碰到发丝的触感,却仿佛还在。


    他侧过身,搭在臂弯的指尖来回摩挲着,“夫人愿意给吗?”


    “所以这段时日,你一直派人盯着女塾,为的就是这本账册?”


    他的暗中保护,挡去那些闹事的人,就是为了让女塾安定,让更少的人注意到这里,这样一来,自然也就更少的人有机会知道,那位胡掌柜外室所生的女儿在她们女塾读书。


    “夫人怎么会这样想?”他好似十分意外,“我是钦差,守护沅州城的百姓安定,是我应该做的事,当然了,我也有私心……但说只是为了这本账册,那就显得我也太势利了。”


    “我若当真想要,直接让手底下的人去拿不就得了,何必将事情弄得如此复杂?”


    唐素期没有说话,只是抬眸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见他确实没有想再说什么,才缓缓开口:“镇抚使既然已经查到了这样多事情,那可知道,昌隆钱庄究竟是什么底细?”


    就她知道的,昌隆钱庄和顺天那边的裕丰商号存在通汇关系。简单的来说,就是昌隆钱庄在沅洲这边开的票,可以在裕丰商号那边兑换出相应的白银。这家昌隆钱庄,还在南北交汇的汉口,有一处分号。


    江南的丝绸,瓷器、两湖的粮食,四川的盐,都需要在汉口集散,所以汉口有许多银号,每天都有几十万两白银在这里交易。各地的汇票都会汇聚到汉口来结算,多几笔,少几笔几十万两的置换,没有什么人会察觉,区区一家昌隆钱庄,并不算起眼。


    要不是见过昌隆钱庄开出的汇票,唐素期也不知道在汉口这边还有分号,也就更不会派人去查这些事情。


    而这样打通南北关窍,通过各种银号与商号之间的承兑,那也就意味着,要消化这些被挪用的军饷是件很容易的事情。


    不过这一切都是唐素期的猜测,但站在她面前的人,手上似乎已经握了一些证据。


    “就是一家普通的钱庄,而那商号也是偌大顺天府中平平无奇的一家商号,只不过碰巧,他们的东家互有往来,所以才能承兑。”


    “……镇抚使不愿意说便算了。”


    她自己也能去查。


    范衢轻叹一声,“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子,何必纠缠到这些事情来,好好的安心的待着,办好女学做好皇后交代的事不就行了。”


    “罢了,倘若夫人坚持,范某也无话可说。”


    他就是有些羡慕。


    黎承安的家世、能力他半分都没有羡慕。


    唯独黎承安能有一个这样青梅竹马的妻子,他有些羡慕。


    真是处处为他考虑,明明无关自己的事情,危险的事情也揽在身上。


    两耳不闻窗外事不就好了,偏偏要费这些心思。


    可要是有个人这样为自己考量,好像,也还不错。


    “夫人真要知道些什么,我也不能白告诉你啊!”


    “在夫人眼里,我不就是个唯利至上的人吗?所以,要拿东西来换啊,要么就是那个不知所踪的宋桐,要么就是她手里的那本账簿,哪样都行,夫人考虑清楚了,再来找我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腊月二十八, 宜洗扫备年货,这日,府衙前的杂务也暂时封停, 开封则等到来年开春之后。


    唐素期大早就命衙役仆妇, 把大堂二堂内宅、厨房, 连后院的马棚都扫得干干净净。


    尤其是后宅和厨房, 那些缠联着的蜘蛛网, 积满杂物的沟渠, 还有沉积的灰土。


    庭院洒扫得差不多, 便开始检查各个房屋。


    冬日里来, 天气寒冷,地上潮湿,屋瓦不能漏雨,门窗也不能透风,每一处角落缝隙都得仔细检查。此外, 像那些早就预备好的炭盆, 火笼和油灯、蜡烛都要提前试用好,谨防年夜失火。


    沅州城冬夜湿冷, 守岁、供神都要用到炭火、灯油和红烛,这些东西,唐素琪早早便算好了大概用量,已经叫了人去买, 这会儿放在库房。


    唐素期核了遍数目, 旋即收起账册单子,侧身看向身边的忍冬,“红烛有些少,我瞧着, 还要多买几对,忍冬,你现在就出门去买。”


    今日还不算晚,等到明日后日,想买东西,街上的铺子也都不开门了。


    忍冬应了声好,转身出门去了。


    出了库房,她迈步走去正堂。


    还隔着数丈远,就看见正堂上摆着一只大大的八仙桌,桌旁围坐着许多人,都在动手剪着窗花。


    几个人有说有笑,一人一句的,一屋子热闹。


    离门口最近的仆妇先看见唐素期,她赶忙停下手中动作,笑着朝缓步进来的唐素期行礼。


    “夫人。”


    其他几人见她这副模样,也都停下手上的动作,齐齐的喊了夫人。


    唐素期摆了摆手,“不用这样,不是以前就和你们说了么,见着了叫了就行,不用刻意行礼。”


    这话一出,最先行礼,还维持着动作的那位仆妇面上顿时有些尴尬,她朝旁边挪了挪,头也低垂下来。


    唐素期回头就瞧见她这副模样,笑着将她扶起来。


    “你才来多久,不知道这些也是正常的,不必这样。”


    宋桐高高提起的心缓缓放了下来,她连连点头,一口一口说着好。


    “手上剪的是牡丹吗?这个样子做得特别好。”


    被提到的丫鬟笑吟吟的,当即将剪刀放下,把手上的窗花摊开,立到唐素期面前。


    “这是宋姐姐教我们剪的,不只是牡丹,还有杏花,桃花,她特别会做这些。”


    “哦,”唐素期侧头看向站在一边的宋桐,“看来,我给你们找来的帮手没有找错。”


    “是啊,夫人,宋姐姐不止剪窗花厉害,烧的菜也很好吃呢,厨房的刘婆婆都夸,今年过年,您和大人可有好口福了。”


    唐素期跟着笑了笑,又朝着宋桐开口:“那就有劳你了。”


    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让宋桐受宠若惊,原本这位夫人就帮了她不少,现在又庇护着她。他就是做什么也是应该的,又更何况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夫人说笑了,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都是我该做的,能帮到夫人就是最好的了。”


    唐素期没再说什么,只是回头扫了一圈,这些忙碌着的丫鬟,转身朝一边的书房过去。


    除了剪窗花,备门神之外,还得写春联。


    不过这事儿,她交给了最擅长的人去做。


    整个巡抚衙门,应当是没有比黎榜眼字写得好的人了。莫说巡抚衙门,放眼沅州城上下,应当也找不出来字比他更好看的人。


    黎承安确实做到了之前和她承诺的,年节之前回来一起过年守岁。


    虽是这样,但在听到他在石牙驿遭匪受伤,命悬一线的消息时,她依旧焦急忐忑了好几日。


    直到他平安归来,身上确实没有受伤,也得了他要的东西,唐素期才放心下来。


    明明人憔悴了不少,脸色也难看了许多,看着都没有以往那样好看了。却还是在见她前,如以往那样,沐浴更衣,故作无事的牵着她。


    那副唇边噙着笑的模样,好似天塌下来的事落在他身上都不值一提。可落在唐素期眼里,却看得分外扎眼,一连几天都没有理他,也就是临近年关,想起前些时候给他置办的衣裳已经做好,命人送过去时,才对他缓和了许多。


    书房一侧朝外的窗牖支开,唐素期站在门外,远远的就透过支开的窗牖,看见站在桌案旁挥笔落墨的黎承安。


    他一身枣红色的暗花缎窄袖袍,写字时,玄金织边的袖口那截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一圈霜白的中衣袖缘。他手生得很瘦,腕骨清晰,执笔时,手背筋骨微微外凸,手却很大,显得手上那支墨笔份外小巧。


    他写了不少,桌边整齐堆放着晾干的春联。为了防止沾染到墨渍,小臂上还套了一副黑底织银丝的护袖,及至肘弯,用两条细皮带在手臂后头扣着,唐素期记得,这个护袖是他以前练箭时戴的,这会儿居然被他用在写字上。


    唐素期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廊柱下,唇边微微翘起。


    离得更近了,她看见他束着的黑金革带上挂着的一只香囊,上头绣着梅花和竹节。是她前些时候给他做的,东西收了之后就没见他带过,说是得挑个好日子再带,原来还非得趁着年节之际才戴上。


    以前很少见他着红色,年节之际都少有,今日一看,却是格外清贵,叫人眼前一亮。


    唐素期拽紧披着的鼠貂毛外披,倚靠廊柱,静静看着他。


    他握笔如剑,手腕虽松却稳,片刻就写完了一幅,笔尖落在案上铺开的红纸,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拖沓。


    这会儿写完,却不见他将铺着的红纸拿走,只是放下笔,手背在身后,侧过身,朝窗外看去。


    唐素期怔了片刻,就和他含笑的凤眸对上。


    他今日不同以往那样仔细束着头发,只松松挽了一个发髻,用一枚青玉簪固定,额前带了一道二指宽的玄青抹额,上下边缘都镶嵌着宝蓝色的窄边。


    乍一眼看过去,如晚霞间浮现的连绵青山,贵气透出几分端方的文雅。


    黎承安唇边含着笑,朝窗前走了几步,“屋外不冷吗?唐娘子竟就这样站着,还站了这样久。”


    他抬手握住窗牖,抬眉看着她。


    唐素期手指捏住自己身上夹袄的立领,又晃了晃披风,“不冷,暖和着呢。”


    他垂眼轻笑,“进来,外头有冷风,里面烧着炭会暖和些。”


    唐素期不置可否,却站直了身,从门外走进书房。


    她朝里头瞥几眼,又回过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问他,“外间烧着炭,为什么里面不烧?你不冷?”


    说着,又朝他伸手。


    黎承安将手搭上去,贴上她掌心。


    感受到那手宽大温暖,唐素期也放下心来,“真是一点都不冷。”


    “倘若我不来,你是不是外间也不会烧炭?”


    他也不着急回答,动作自然的贴了上来,搂住她的腰。


    “不冷的话,当然没这个必要了,”片刻又垂首在她额前亲了亲,“但会来这书房的又不止我一个,所以肯定要烧着碳。”


    唐素期将他推开,对上他错愕的眼,“是不是我身子太差,体性偏寒才会这样。”


    说罢,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开口:“要不从今日起,我房中的炭火也减些份量好了,一点点适应,总会更好点。”


    这边物资紧缺,不比的顺天能用上无烟的银丝炭,烧炭虽然暖,但偶尔那种烟熏火燎呛人的味道着实不太好受,倘若这样耐寒的体质能练出来,也不是不能试试。


    “唐杳杳你说什么呢……”


    黎承安十分后悔开了这个口,早知道,他就不该说这个。


    沅州这边本就湿冷,他能耐得住,除了他体质好之外,也是因为去年他在西南这边待了一段时间,适应了许多。她却实在没有必要来吃这个苦,不管在偏沅这边任期多长,他们总归是要回去的,没有道理,她嫁给了他,反倒要挨这些。


    “这两年好不容易将身子养好了一些,千万别再折腾了,你忘了,你可还要喝调养身体药,每次喝都苦着脸,一副被折磨的模样。”


    唐素期张了张唇,没有再说下去。


    其实就当下而言,她虽还没有到十八岁,但停了药也未尝不可。可是,沅州城偶尔会有瘴气,实在不适合怀孕生子。


    至少在这里的这段时间,她都不能有孕。


    “怎么,想起来了就发呆?”黎承安趁她怔愣之际,抬手揉了揉她的脸。


    唐素期握住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不是写了这样多的春联吗?我们现在去把它贴起来。大门、仪门,还有后宅,这些地方,都要贴呢。”


    “知道了,唐娘子。”


    ……


    这两日,门房收到不少外头递来的信件。京城的,苏州的,淮安的,高邮的……不少亲朋好友都递了书信过来。


    唐素期也早早的,在年前两个月开始,就算着日子,一封封书信朝外头递着。


    两人在大年三十这日什么都没做,就窝在书房里,一封一封的拆着信件。


    唐素期都用不着自己看,坐在身后,将头枕在她颈间的黎承安,耐心的一封封给她读着。


    她平日里少不了看书算账,又要写不少东西,而今有人帮忙,她自然十分乐意。


    不过就是他身上太热,屋子正中又放着炭盆,她只能脱了外层的夹袄才能舒服些。


    他替她读信,读完了,又给她念她平日里看的杂记,体谅他辛苦,她就顺手剥放在一旁的橘子,仔细地撕掉裹在果肉边的白线,时不时的喂进他嘴里。


    只过了半日,再看她那双手,几个手指都渐渐发黄。


    “橘子就是这样厉害,唐娘子以前没吃过么?”


    她一遍一遍的洗手,又用蘸湿水的棉帕去擦,依旧没什么效果,几个指尖还是泛着黄,偏偏眼前这人还故意调侃,不时传来几声轻笑。


    唐素期将沾湿的帕子扔在他脸上,甩袖就要进去。却在下一刻被他拽着手腕,拉进了怀里。


    两道高扬的剑眉沾了水,变得十分凌乱,纤长的睫毛也粘成一块一块,仔细梳好的头发都散落下来几缕。


    明明模样十分狼狈,脸上的笑却越发张扬肆意。


    没脾气的凑了过来,“怎么好好的还生气了?”


    唐素期坐在他腿上,昂起头,倏然朝他唇上咬了一口。


    力道不算重,但唇瓣实在柔软,立刻就多了一道痕迹。


    他拧起眉,轻轻的嘶了一声,“杳杳真是狠心,给你读书念的口干舌燥,只是剥了几片橘子,染黄了手,就要同我生气。”


    “我是因为这个生气吗?”她拍开覆在自己腰上的大手,“你要是少笑几声,哪里会这样狼狈。”


    说着,又抬手揉了揉他的脸。


    那副呲牙咧嘴的模样,唐素期都有些怀疑自己。


    她当真使了那样大的力气吗?


    “那我不笑了,不笑了。”


    话是这样说,却还是翘着唇。


    这会儿,唐素期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了,打起精神来,跪坐在美人榻上,和他那张俊秀的面皮较起了劲。


    直到外头敲梆子的声音传来,宣告已经到了子时,辞旧迎新,唐素期才收了手,回过神来。


    门外守岁的仆妇掐算着时候放了一小串鞭炮。


    这边是沅州,是苗疆,大多人都没有放爆竹的习惯,所以他们也就只放了两串,有开门迎春的意思便可。


    鞭炮声渐歇,从门外传来一阵硝烟的味道。


    原本躺在她身后的人突然坐正,挠了挠她手心。唐素期偏头看他,就见他手上突然多了一支焰火。


    小小的,十分不起眼,用指尖捏着,也不知他什么时候点燃的。


    火苗很小,就一簇,离得很近,映在他脸上,将他原本锐利深邃的五官显得柔和了许多。


    “唐杳杳,我们又一起过了一年。”


    唐素期睁着眼望向他。


    在那支小小的焰火将要燃尽之际,他不知从何处又拿来一支,递到她手上,等到她捏紧了,又用余下的火苗,将她手上的那支焰火也点燃。


    “且喜今宵同守岁,更期来日共迎春。”


    “来年今日,岁岁年年,无论在何处,沅州也好,顺天也罢,又或是其他地方,我们都要一起守岁迎春,可好?”


    “好啊。”


    无论身在何处,他们都能在一起,在年三十的这夜,红烛长照,辞旧迎新。


    岁岁平安,自有喜乐可知,年年顺遂,也当福运常临。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几支焰火?”


    “几个月前传信去顺天,顺天那边寄送来的。”


    “以前也没见过这些啊?”


    “是南方传去顺天的,正风靡顺天府呢。”


    唐素期笑了笑,靠进他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倘若没有在元宵佳节, 收到那送上门来的几坛子酒。唐素期想,少说这一两个月,她应当都是开心畅快的。


    “回夫人, 是沅州卫的人送来的, 说是钦差大人, 赠与夫人……”仆从发觉黎承安冷冷递过来的目光, 顿时噤了声, 缓了片刻才接着开口, “和大人的。”


    黎承安嗤笑,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送来美酒佳酿,范镇抚还是有心了。”


    “厨房刚煮了汤圆还热着呢,装两碗,送去沅州卫指挥使司署,一碗给指挥使, 另一碗就送给范镇抚。”


    仆从愣了片刻, 见黎承安脸色又沉了许多,才连连点头。


    唐素期无奈的摇了摇头, 叫人下去,又走到黎承安面前。


    “好好的日子,你生他的气做什么?”


    “生他的气做什么……” 他抬手揽过放在桌上的两坛酒,“元宵节, 送两坛酒过来, 还指明说是要送给你……”


    绕过他,来讨好巴结他的夫人?


    这无需细想,几乎是将意图摆在明面上。


    “兴许……只是随口一说呢?”


    唐素期也不明白范衢究竟是怎么想的,那人从来不会这样冒进, 至少表面的周全客套还能装出些样子来,今日这样一出,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黎承安眯着眼,仔细打量起来面前那两坛酒,酒上黏着封贴,上面写着江西建昌府南城。


    “麻姑酒,香醇甘美,素有仙酒之名,湘西虽然和江西离的不算太远,但在永宁战乱之后,这样的酒可很难拿到。”


    “真是有心了,这样难得的黄酒,还惦记着呢。”


    要是他不知道范衢在背后做了什么,他兴许也能不计较这些。这样无耻下作之人,丝毫不知收敛,反而,堂而皇之的在他面前招摇。


    唐素期拉过他的手,“你与他生气做什么?他送了酒来,我们喝便是了。”


    黎承安回头看她,那双眼睛含着浅淡的笑意,澄明清澈,如碧波浅潭。因为方才饮过茶,唇瓣柔软濡湿,仿佛过着一层浅薄的糖浆。


    这样好的唐杳杳,是他的妻子,他当真,是这世上最得天眷之人。


    可她太好了,狂蜂浪蝶也知道她美丽香甜,总是觊觎着她。


    他顺势将人带进怀中,抬手捧住她的脸,一下一下又轻又慢的浅吻。一路流连,到她肩颈处,细腻香甜的气息几乎在此刻倾泻出来,他张唇衔住她脖颈处的软肉,一点点摩挲着。


    温热的气息一层接一层的盖过,脸颊也渐渐发烫,唐素期只觉得靠在他肩处的半边身子,又酥又痒,让她忍不住想将黎承安推开。可他一只手紧扣着她腰,另一只手扼住她手腕,背在身后,别说将人推开了,她动都动不得。


    好一会儿过去,她意识渐渐迷离,才察觉到腰间的手早已松开。


    “既然他这般好意,那晚间我们就喝这麻姑酒,杳杳觉得如何?”


    她垂着头,倚在他胸口,低低地嗯了声。


    一个时辰后,在内宅正房堂中八仙桌上,赫然就摆着一坛麻姑酒。


    桌上还有早就备下的五辛春盘,两人落座,厨房里的菜一道接一道的端上来。


    片刻,堂屋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其实也没有几盘菜,清蒸鳜鱼,春笋炒腊肉,还有砂锅青菜豆腐,都是清淡素净的菜。


    麻姑酒早就温好了,她平日里滴酒不沾,今日也难得喝了两三杯,待到第四杯,酒杯还未斟满,她就有些糊涂了,原本备好的甜酒酿桂花圆子,一个都吃不了。手指拄着腮,一摇一晃,连面前的黎承安都好似重了影。


    昏黄的灯光下,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几乎要倒在桌上时,温热的栀子香迎面袭来。她头枕在他胸口,发髻上的簪子磕着他下颌。


    “杳杳怎么不喝了?”


    “……恩,不喝。”她半眯着眼,张了张唇,想要说话,却好似发不出声音来。


    黄酒从她唇边落下,洇湿了衣襟。


    “当真不喝,这样好的麻姑酒,很难得呢。”


    她摇了摇头,拽开他衣襟,往里蹭了蹭,隐隐约约的声音埋在他衣衫间。


    黎承安将人搂得更紧了,垂手凑到他发间,低声问:“唐杳杳,可有喜欢的人?”


    “恩……”


    “那是谁?”


    “……夫君。”


    “谁是夫君?”


    “黎……”


    他声音放慢了许多,“黎……什么?”


    “黎景清、”她抬头,唇瓣翕动,蹭着他脸颊,发出一道微弱的声音,“景清……”


    “那有人欺负他,杳杳当如何?”


    “不会,他厉害。”


    “倘若有呢?”


    “不会……”


    黎承安也不知自己应当开心还是生气,他只是有些不甘心,继续问着。


    可直到她睡着,再说不出一句话,他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


    夏末之际,女塾里的学生,已经多达五十余人,原先的位置坐不下,饭堂也挤不下,连药圃和印书的地方都转不开身。


    唐素期心中清楚,早在年初开春,传出扩招的消息,来报名的,就远不止沅州城里的孩子了。大家都知道女塾学习不收钱,还能管饭,若是学得认真,也能有一项傍身的手艺,况且收的都是些年纪小的女孩,家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尤其是年底那场请了不少人来看的展示会,城里的人口耳相传。开春的时候,不仅原先的学生一个没少,还进来不少生面孔。


    唐素期将这些写成信传到顺天,皇后也很开心,又拨了些银子来。但只靠这些,若还要扩张是远不够的,想要维持下去,除了逐渐增加的自营,还得开口向当地的乡绅要钱。


    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她把沅州城附近有头有脸的乡绅都捋了一遍。


    有为求名的,家境殷实,但想要个好名声。有为求利的,投下去的钱得见着收回好处。有为求安宁的,家中有女儿,又见不得女儿去做太辛苦的事。


    还有极为少见,为求缘的。


    这一带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庙,有不少主持法师都听过女塾的名声,节日里,她和黎承安一道去城外的灵岩寺,主持法师还特地找她说了几句话。


    “女施主宅心仁厚,给沅州城一带附近的百姓带来不少福祉。倘若何时需要,贫僧愿意携寺内一众僧人,略尽绵薄之力。”


    她没有客套的拒绝。


    那太清高了,也太虚伪了。


    像灵岩寺住持法师这样颇有声望的名人,以后女塾扩张,定然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


    而今需要拉拢乡绅出钱,少不得要住持法师帮着说项。


    她下了帖子,来的人不少。她也不着急说银两的事,先领着一众人闲话家常,一边去看学生们翻地播种,浇水、读书认字和期末考册子。


    看过之后,在同那些人说明。


    她早早就理出了一份章程,拓印了许多本,一一递到来的乡绅手上。乡绅捐钱,有四项允诺的好处,一是刻石立碑,将姓名刻在功德碑上,岁岁年年,永志不忘。二是将名字记入册子,倘若捐资者家中有女眷,也能一道进女塾读书。其三,若捐助的银两达到一定数目,那些新修的讲堂、寝室,或者药房、印书房都可以冠其姓名。


    最后一样便是唐素期承诺,每年年底都会将女塾年前出入,受之明细,一一列成册子交送给他们。


    接待这些人并不容易,他们各有目的,也各有打算,但既然印了,前来赴会,便就有捐助银两的可能。


    最后唐素期,一笔笔记一下前来赴会的乡绅资助的银两,可以先修三间讲堂,添置五十套桌椅,再赁一块地。


    余下的便可以留作秋日开学的纸墨钱。


    灵岩寺的住持法师虽没有过来,却遣人送了些银钱来。想了想,唐素期交代人给这位法师捎话,问他秋日可有空来女塾坐坐,顺便将这半月来她手抄的经书也一并带上。


    又过了三日,唐素期在女塾备课的时候,阿乌漾的妹妹阿乌兰突然来了找她。


    阿乌兰只比阿乌漾小两岁,也是女塾的学生,不过前些时候寨子里有些事情要忙,她和阿乌漾都请假回了三江寨,说半个月后才能回来。


    才过了一半,人就跑了回来,见着她,唐素期也有些意外。


    “不是说寨子里有事要忙吗,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着急忙慌地喝完一大碗茶,喘了会儿气,她急匆匆的开口:“阿期姐姐知道飞云寨吗?除了我们三江寨,飞云寨就是最大的苗寨了,苗寨寨主人称盘老,他和我爹是同族,按辈分算,是我爹的表兄呢!”


    唐素期缓缓点头,“算是知道,之前听你姐姐说起过。”


    “以前飞云寨没有那样厉害,就是这半年,才越过了白岩寨!”正想开口继续说,飞云寨是怎么超过白云寨,突然又想起自己要说的话,赶忙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我不是要说这个的,是盘老叫我给阿期姐姐带句话。”


    唐素期嗯了声,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他听说了姐姐你开女塾,收苗家女娃读书的事,直夸姐姐你心地好呢,说要来看看,就是,盘老他不太方便进来……”


    说着,阿乌兰苦起了脸。


    她给唐素期说了一桩盘老的往事。


    许多年前,官家剿匪,官兵曾在飞云寨附近烧过几个寨子,许多苗人就那样被活活烧死。虽然后面查明是山上的悍匪冒充官兵干的,但却导致飞云寨一众老一辈的苗人,都对进沅州城存在着抵触和戒心。


    是以飞云寨有许多苗人,一辈子都没怎么进过汉人的城。


    其他苗寨倒好一些,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偶尔要卖些草药,或者采买些布匹,也会进沅州城去。


    “盘老虽然不方便来,但他老人家叫我带了些银两来,还有药草!药草姐姐叫了人用推车推来了,已经放到后院去了,一大车呢,说你们要是做药膏肯定用得上!银两在我这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哐哐当当的几声砸在桌上,也砸进了唐素期眼里。


    这些银子比起其他人给来说并不算多,加起来兴许还不到一百两,但却是盘老的一片赤忱真心。


    苗人积攒银钱本就不容易,她还给了这样多。


    唐素期刚想说,她领了心意,这些银钱叫阿乌兰送回去,却被阿乌兰摁住了手。


    “姐姐一定要将这些钱收下,盘老和我交代过的,他说,苗家的孩子都快要占了女塾的四成,这样的情分,他要回报的,他还说,他们飞云寨也有不少年轻的女娃来了这里,就更应该给。”


    “这是盘老交代给我的,我当时也答应了他一定要办好,所以阿期姐姐,你一定要收下!”


    阿乌兰目光坚定,手下也用了劲,似乎只要她说不收,她就一定不会放手。


    唐素期轻叹一声,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盘老都这样说了,那我便收下这些银子。只是,我前些时候设宴,他老人家没有过来,我不能当面和他说女塾的事情,也没有当面感谢他。”


    “盘老寨主这样有心……他不方便来,那我就去拜会他。”


    闻言,阿乌兰摁着桌子的手都松了几分,她睁圆了眼,呆愣愣的开口:“阿期姐姐要去飞云寨,去见盘老?”


    “恩。”


    “可是进山的路不好走,我们三江寨算是修过路的,所以要好走许多,但是飞云寨那边位置更偏,路也难走多了。我们是从小就走,也习惯了,可是阿期姐姐你……”


    她上下看了一眼,衣着虽不算过分朴素,但身量纤瘦的唐素期,犹豫着开口:“身子骨真能受得住吗?光是走山路,可能就要走两个多时辰呢。”


    唐素期笑着点了点头,“去,一定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这半年以来, 范衢做了许多的事情。不过因为桩桩件件都在暗地里做,显得他,好像十分清闲。


    二月初的时候, 黎承安上了一道述职折子, 附带上陈州府钱粮考成册。里头详细列明了辰州府历年来的军需损耗和临近州府对照的异常, 请朝廷选派人来, 核对查实。


    这事的源头, 和顺天那边脱不了干系。黎承安这样等同于是向朝廷递了一把刀, 而此案幕后之人自然也会极尽所能, 不让这番核查顺利, 所以选派来的人,极有可能与幕后之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还没完,三月初,黎承安又上了一道折子。这回,目的便更加显露了。直接指明辰州府历年损耗的账目, 和那石牙驿驿丞私账有数万两白银的差额, 且这差额流向了昌隆钱庄。


    沅州城的昌隆钱庄已经烧了,掌柜也死了, 黎承安却还要重提昌隆钱庄,那自然便会有人问,这钱庄竟问题何在?为何黎巡抚要多番提及?


    两道折子,钓鱼般的放出长线, 只等自乱阵脚之人上钩。


    似乎还觉得不够, 黎承安又在沅州城放出消息,说是石牙驿驿丞已经经审问认供,且言明涉案官员不止辰州知府一人。这样一来,黎承安就不得不向朝廷请示, 因此案涉及太大,须增设审案衙门,由三司会审。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都得派人来沅州,而为了破获这样一桩大案,三司的人自然会使尽浑身解数。


    这样一来,那位竟然会有所动作,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狱中的辰州知府悄无声息的死了。


    黎承安设了这样一出好戏,他当然也不能干等着。


    他早在狱中布好眼线,算着时候,让辰州知府在某晚被人劫走。


    辰州知府就这样落到了他的手上。


    而黎承安似乎也知道他的用意,派来的人差不多都追查到了他面前,却又无功而返。


    但既然黎承安没有将人抓回去,他也就放心继续查了。


    辰州知府,此人油头粉面,蓄着长须,打眼过去就知道在辰州日子过得极舒服。


    范衢打算亲自审他。


    北镇抚司诏狱几套常用的刑具,他带了过来,但这回他并没有动大刑,只是把唐素期给他的那本私账,尤其是昌隆钱庄与裕丰商号往来的流水,抄录了一段,摊开来摆在他面前。


    几乎是没费什么事,这位极少吃苦的辰州知府,就供出了不少事情。


    他不仅知道石牙驿的损耗,更知道永顺宣慰使的死并非突发疾病,而是有人想要将其灭口,还供出昌隆钱庄背后的胡掌柜,曾两度亲自来辰州督办物资倒卖。


    嘴巴严实的,范衢见过不少。嘴巴松的,他也同样见过不少,但松成这样的,确实不常见。


    范衢查过顺天那家裕丰商号的底细。


    它并非只是一家普通的茶叶商号,它账目由王府长史司经手,表面的东家不过是挂名,实际掌盘的是王府的账房师爷。这家商号和多处王府均有贸易往来,可笑的是,绝大部分交易的货物都未曾实际抵达店铺。


    而今,顺天的王府只有两家。


    其中一位还未成年,而另一位便是四皇子了。


    事情几乎已经要水落石出。


    但范衢觉得,应当没有那样简单,他要更耐心一些,再看看还能挖出些什么来。


    反正那假死的胡掌柜也已经有了踪迹线索,便叫人慢慢去查。


    此人已经汉口南下,在汉口的昌隆分行,逗留了近半个月,似乎有不少的事情要做。


    而他,手里又多了一条军需贪腐的线索。


    也就是前几日的事,说是有私盐和官银,借苗寨的商道北上。


    这可真是大胆。


    沅州城一带,又有钦差,又有巡抚,前些时候辰州知府都入了大牢,居然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正巧他也忙了一段时间,总该找些轻省的事来做。


    于是,范衢亲自带了一队人,摸到了这座苗寨附近的一条暗路,一路往山上走。


    却不想还没靠近苗寨,路上就遇见一片混乱。


    阵阵迷烟,还有乱飞的细针,以及刀剑铿锵激战的十余人。


    这可真是太巧了,竟叫他遇上一场伏击。


    范衢停在数丈远处,眯起眼仔细看着。蓦然闯入的一道身影,让他唇瓣的笑意僵住。


    原因无它,那杏黄色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


    范衢轻轻啧了声。


    跟在身后的校尉当即走到他面前,“大人,我们可要上前帮忙?”


    一众人扮作山匪的模样,刻意遮住面容,显然是有意袭击,但看了一会儿也不难看出动手的人不至于刀刀要命。


    不像是要杀人,更像是威胁警告。


    可这些人善用迷烟细针,也不知他们手上那些暗器是否有毒,就算能打得过,也得小心避着他们手底的暗器。


    也只有那两个身手很好,将她圈着护佑的贴身护卫,看起来不算狼狈。


    不知道她是给手底下的人下了什么命令,以至于当下看起来,两方都没有下死手。但另一方显然更狠辣些,射出的飞针不留余地的往前扎去。


    “不着急,先等等。”


    话是这样说,范衢却已经抬步朝前,独留身后的校尉怔愣在原地。校尉回过神来,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不要随便动手,我们跟紧大人,听大人指令行事。”


    一众人齐齐应是。


    数丈远处的另一边,唐素期手被断水紧紧拽着,被他护在身后。


    因为要护着她,断水行动处处受到掣肘,但仍旧极力拦下了那几欲上前的贼人,挡住了刚才如骤雨一般射来的飞针。


    烟雾阵阵,唐素期尽力蒙着口鼻,也十分配合着断水的动作,被他手带着左右闪避。但是太快了,与她而言太过吃力,加之他们又站在路口,山路崎岖蜿蜒,动起来都十分不易。她时时刻刻都小心,又是后退,又是朝侧前方挪动,不消片刻,她额头就起了一层薄汗。


    转瞬一个折身,她的脚踝重重磕到了一块石头上。


    她不由得拧紧眉心。


    疼倒还好,可以忍受,最要紧的是,她觉得身子愈发软了,慢慢的使不上力。当下挪动步子,都是靠着断水拉她。


    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别说弄清楚这些人的身份,怕就要将断水一起拖下水。


    她带来的几个护卫,除了惊雷和断水,都已经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还是中了毒。


    唐素期想过山上或许会遇上山匪,但却没想过会遇上一群训练有素,还善用迷药毒烟的贼匪,且这些人不为财不为色,完全就是冲着他们来的,早就埋伏好了。


    唐素期咬牙用力挣开断水的手,却反倒又被他拽得更紧。


    “你松开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先专心应对他。”


    声音断断续续的,混杂在一片混乱当中,也不知道断水有没有听清楚。


    眼看着眼前匪徒的同党已经差不多放倒了他们其他的护卫,好几个人就要过来帮忙,唐素期心底更加着急了。


    再看旁边的惊雷,他应对的人应该是身手更好。他肩膀上都扎上了几针,看着虽无大碍,但应对躲闪的动作已然没有刚才那样灵活。


    那针上应该带了药。


    唐素期心里着急,却忍不住想他们会突然遭遇这样变故的缘由。


    这趟去飞云寨,知道的人也不多,除了飞云寨的寨老,和一路给她递消息的阿乌兰,几乎就没几个人知道了。究竟是被谁知道,提前埋伏,要对她们下手。


    偏是挑着她回程的路上,倘若是上山,见着他们久久未归,飞云寨寨老兴许还会派人下来看。


    而他们这一行,目的究竟为何?


    要取她性命吗?


    眼下根本容不得她多想,思绪混乱中,一枚银针飞来,直直插上断水握住她手肘的那只手。


    手不自觉松开,断水再想握紧,人已经朝后滑去。唐素期反应不及,后退着踉跄了几步。


    那根飞针原本是朝她来的,是断水朝前拽了一把,才让她避开。


    她亲眼看着,离她不到半丈远的断水,想要上前来护着她,却又被身后的人拦住,长刀直直向他砍来。


    他不得不侧身避开,专心对付面前的人。


    好在眼下也就剩下这几个武艺高超的匪徒,她在一边暂且躲着,断水惊雷两人应当可以对付的过来。


    少了她,断水片刻就占了优势,手执长剑,不仅将那人剩下的飞针挡了回去,又逼得他节节败退,电光火石间,那贼匪手上的长刀就被挑飞出去,转了几圈,斜插进一边的泥地里。


    唐素期蹲在一边,心里松了口气,想来不要太久,眼下的事情就能解决。


    她方才和两人说过,一定要留个活口,不管留下的是何人,一定带回去好好审问。究竟牵扯到何人,是有意为之,还是嫁祸栽赃,都得查清楚。


    也是这会儿,她才觉得不太对。


    刚刚另一侧,惊雷还和那人缠斗的有来有回,这会儿,竟没什么动静了。


    她攥紧杏黄色衫子的本白滚边,偏头往另一侧看去。


    原本还打斗着的惊雷单膝跪在地上,握紧手中的剑柄,剑尖杵着地,勉力支撑着身体。


    而与他缠斗的那人居高临下,长刀已经临近他脖颈处。


    “小心!”


    再抬眸,竟与那遮着面的匪徒目光对上。唐素期心底一紧,连忙后退着。余光瞥见银光闪烁,迎面而来,她赶忙朝旁边躲避。


    下一刻,她身子倏然一轻。


    金石击撞,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音。


    三枚飞镖扎进离她不到一丈的泥地上,旁边散落了几块石头。


    这比起方才的飞针,有过之而无不及,倘若针扎在她身上,那该是多深多痛的伤口,要是有毒,那她还能……


    她不禁心有余悸。


    而她后背,抵上了一方温热又柔软的墙。


    低头看,她腰间多了一只手,紧紧圈着她,让她几乎不能动弹,因为离得太近,鼻尖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柏子香,和夹杂在其中,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正想偏头去看身后的人,面前倏然多了一只手,握着她下颌。


    但力道实在太轻,仿佛只是搭在上面,根本没有使劲,她略一挣扎,手便搭垂落下去。


    脚步声渐起,一众身着皂衣的校尉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剩下的几个贼匪早已不成气候,那身手最好的人也已经被断水压制,绑了手脚,唇舌间勒紧了带子以免他自尽。


    很快,余下的几人都被钳制住。


    而离她最近的惊雷,也重新撑着手中的长剑,站了起来。


    肩颈兀的一重,身后的人猝不及防,倚靠在她身上,实在太沉,她险些撑不住摔下去,又被箍着腰,才堪堪站稳。


    “夫人此番,可是欠我一桩恩情呢。”


    他垂首低笑,鼻尖若有似无的栀子香,和怀里柔软的触感,让他觉得也不算太亏。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这个反派她当定了、 老实妻子欲和离、 你好难追啊、 开局诈骗满朝文武,哐哐为我颠覆朝纲、 太微令、 驱神、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