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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入世

    齐遥没说话,筷子夹着一片青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齐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骗?”傅与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他顺着金姨的事情瞎编你太姥姥,你真信了?你长这么大踏进天河几次?你太姥姥怎么可能带一船书生?抓一船狐狸精还差不多。”


    齐遥确实不是很相信,但又觉得裴三虽然狡猾,却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那样太蠢。


    裴三争辩:“傅道长,你讲的是你听来的传闻,我说的同样是我听来的,怎么我就是骗?”


    傅与指着自己的耳朵:“我的消息来源是严守法度的天师,来自协风台第一手资料,你呢?”


    裴三平静回应:“我是听我大伯父讲的,获取情报,是我们政客的强项。”


    “别扯这些幌子!”傅与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一上来就笃定齐遥不知道这事儿,问都不问,直接开讲。齐遥和她太姥姥只隔了三代,你凭什么笃定?多半是你临时瞎编的,我说你这人,一天不挑事你是不是难受?”


    这骚狐狸就是借题发挥,暗戳戳说金昭蘅同样劳苦功高,不用守着栗杨一个,可以多挑,也包括挑他,哪怕当小的也没关系。


    人怎么能下贱成这样?


    傅与气得抓狂,去看栗杨,竟然还在那端着碗吃米饭?吃吃吃,就知道吃,真想把他狗碗掀了!


    裴三没再和傅与争辩,看向了金昭蘅。她正在气头上,靠向他这边的那条手臂平放在饭桌上,拳头攥着发白。


    她还穿着栗杨的外套,衣袖过长,袖口层层翻卷。


    裴三没什么顾忌地抬手搭上她的小臂,指尖轻轻推了推,语气又急又透着委屈:“我没说谎,我是看到齐遥小姐惊讶的表情,猜到她不知道自家太姥姥的事。小刀,你正因为妈妈被说闲话生气,我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瞎编别人的闲话?”


    金昭蘅面无表情,不搭理他,不管撒没撒谎,都不该说别人家的隐私。


    可她现在看傅与也恼火,张口闭口“严守法度”,无脑站队协风台。


    也不想想,他去“借读”的时候才八九岁,和一个小孩子讲这些成年人的风流韵事,能是什么正经人?


    还是栗杨最靠谱,很少接这些闲话。


    裴三一直在观察她,见她目光往栗杨那边偏了一下,心里一沉。


    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在金昭蘅的观念中,只要与己无关,任何关乎旁人私生活的闲话,都不该轻易开口。


    哪怕只是辨析真假,也带有审判意味。


    但没关系,裴三还有机会扭转回来:“你不信我?我真不是瞎编的。我们政客说到底也是书生,齐家那位太姥姥进天河之前,走南闯北物色人选,在南京夫子庙附近遇见了我太爷爷,那时候他正摆摊替人写家书,看起来很落魄。她邀请过他,他没答应。”


    说着,裴三整只手掌都覆在她小臂上,晃了晃,声音愈发委屈,“我南京家中,现在还留着齐家太姥姥当年送给我太爷爷的桃树枝,不信的话,我让我大伯父寄过来?”


    齐遥这下真的绷不住了,眼皮狠狠一跳,放下筷子,双手按住两侧鬓角。


    不行了,听着越来越真,也越来越离谱了。


    而金昭蘅明白自己误会了裴三,既然牵扯到他,他说就不属于闲话。


    她声音放缓:“我说过,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必要和傅与争辩。只有齐遥问你,你才需要解释。他俩早就分手了,不关他的事。”


    裴三默默不语,鼻尖有些泛红,眼神却透出一股子执拗劲儿,心意一览无遗:除了你,别人怎么看我,我一概不在乎。


    又犯病了,金昭蘅默默叹气,别开眼,转向傅与:“继续说程明初的事情,别跑题。”


    傅与抱起手臂:“老子不讲了。原本只担心挨你一顿,哪个晓得还惹火上身!”


    金昭蘅说:“怎么了,你在协风台借读一年,难道没从严守法度的天师那里学到‘有始有终’?”


    傅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反驳裴三的这句话,把气头上的金昭蘅给得罪了。他连忙坐正,想继续往下说,脑子却卡了一下:“我说到哪了?”


    金昭蘅板着脸:“说我阿妈一顾茅庐,被程明初给轰走了。”


    傅与想起来了:“金姨被轰走以后,隔了一天就二顾茅庐。这次她学精了,抓了程明初一个漏洞。他之前说的是‘天师’有孩子容易偏私,没说‘大天师’也会偏私。”


    “程明初一听这话,震惊得不得了,质问她哪来的胆子敢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可没想到金姨比他还震惊,说他误会了,她的意思是……”


    傅与深吸口气,“这差不多也是金姨原话啊——‘我打听过,您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多年了?年纪不小了吧?我想要个年轻的。千万别生气,我绝对不是嫌弃您,主要是您这个岁数,万一造小孩的时候出了什么意外,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把您看好的接班人给我就可以了。’”


    “我们大天师生下来昊天窍就是开着的,一路被保送上位,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羞辱过?自己都快被气晕过去了,还要制止那些想咒她的天师,只把她轰走。为这事头痛复发,病了好几天。”


    “原来是你们功德道,那就正常了,他们咒你们咒不动,还容易遭到反噬。”


    “他们也想不到你们身上去,潜意识里根本不相信修功德道的会干这种缺德事。”


    听完这段话,饭桌上连一个敢接话的都没有。


    几双眼睛不约而同看向金昭蘅。


    金昭蘅选择闭起眼睛,怎么办,原本还觉得是协风台的人乱说话,可越听越觉得语气太像阿妈了。


    不会是真的吧?


    金昭蘅告诫自己稳住,睁开眼睛催促道:“说啊,怎么又停了?”


    傅与这才继续说:“大天师的病才刚好,金姨掐着点又来了。”


    “本来不想见她,又担心她对天师们暗中下手,于是第三次和她商讨。没人知道内容,因为经历前两次惨痛的教训,我们向来坦荡的大天师终于决定清场了。”


    “他俩这次商讨了一整天,金姨都没有被轰走,当晚就在协风台最高处住下了,住了整整三个多月,后来自己离开了。”


    “九个月后,大天师召来了昊天系最擅长打架的镖师,护送他外出,说要离开半年。”


    “最后他食言了,一年多才回来。整个人憔悴得不行,剪短了头发,还染成黑色,义无反顾地宣布退出协风台。”


    “反正我去协风台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五年了。我就听说了这么多,我能吃饭了吗?”


    “吃吧。”金昭蘅不想吃了,心烦意乱,想去附近散散心。


    才刚站起身,心头一顿。不能浪费食物,就算硬塞也要把自己那份米饭吃完。


    金昭蘅低头看自己的米饭碗,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空了,应该是被栗杨给扒拉走了。


    栗杨吃光两份白饭,放下筷子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和小刀去前面转转,看看镇上有没有卖毛线的。”


    裴三望着两人并排走向镇子深处的背影。


    栗杨端她碗的时候他看见了,他甚至比栗杨更早想到这一步。


    可这样的事,他不能做。


    金昭蘅很有边界感,撑伞、递筷子这些举动都属于正常关照。但吃她碗里剩饭,裴三现在没有资格,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同一个起跑线,明明自己更努力,付出更多,为什么却被远远甩在后面?


    裴三收回视线,捏着筷子,吃了一口自己碗里的米饭,像是咬了满嘴苦涩的药渣。


    他想,大概是因为人各有命吧。


    有的人生来是一颗糖,天生带着甜味。而有的人生来是中药渣,已经很难熬了,还要继续把自己熬干、榨尽,才能换取一点被用的机会。


    他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恐惧,很害怕熬到最后,剩下的只是渣。


    不可能的。


    “啪!”


    裴三单手发力,两根筷子应声齐齐折断。


    傅与本来想奚落他几句,闻声一怔。这骚狐狸手里的筷子不是饭馆里提供的竹木筷,是他自带的不锈钢筷。


    裴三站起身,将断成两截的筷子随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没等傅与回神,餐桌这边再度响起一声:“啪!”


    齐遥也折断了筷子,她这一双,是裴三拿来的同款不锈钢。


    傅与立刻问:“咋样?”


    齐遥将断筷扔桌面上,指腹压出几道泛白的痕迹:“往后你别惹他了,你讨厌他演,哪天他真不演了,单凭武力,就算你和栗杨联手恐怕也赢不了。”


    ……


    金昭蘅和栗杨沿着一条土路往镇子中心走,午后时分,街上行人很少。


    她心不在焉,不说话,也不看路,跟着栗杨走。


    “这儿应该有卖毛线。”栗杨带着她停下,站在一块不大的水泥坝子上,对面是一间老式供销社,已经停业关门了,岔路两旁开着好几家私营小店,有女装售卖,很多都会顺便卖毛线。


    “你真买毛线?”金昭蘅以为他随便找个说辞,“到了重庆再买,镇上要运输成本,估计比市区卖的贵。”


    “我先买来练手的,管他贵不贵?”


    “说得也是。”金昭蘅侧目打量他一眼,“拿贵的练手艺,练会了反而用便宜的线给我织毛衣,你怎么不说离谱了?”


    换做以前,他肯定会趁机扯一句,说这是“教条主义”。


    “不说了不说了。”栗杨笑了一声,“早先我只觉得你是一块铁板,总想试着撬一下,撬到你毕业参加工作为止。今天知道了你阿爸的身份……”


    功德道加上昊天法度,两边还都是苦修。


    栗杨举手投降:“我算是彻底悟了,你这是一块纯钢板,我认输,放弃了。”


    金昭蘅抬手指着他的鼻子:“你只是认输了,心底还是不认同我。”


    “我什么时候不认同你了,我只是不愿意看你吃苦,你该不会以为是我自己怕吃苦吧?”


    “怕我吃苦,本身就是不认同我。”


    “小刀,你要明白你这个思想觉悟,不是谁都能跟得上的,总得允许我们这种俗人有不一样的想法。”


    栗杨带着她往那家女装店铺走,“就拿我妈来说,她把你当半个女儿看,也是打从心底不舍得你吃苦。知道你毕业要去山区,她特意打电话找金姨商量,问问看有什么办法,让我替你去跑,你留在家里陪她打麻将。”


    金昭蘅无语:“没有这种办法,你就算不当你的淘金客继承人,入赘到我们家,也只能是跟着我去跑邮政,我只能花这份钱。”


    她们家的规矩,成年以后凡事只能自己承担。只有生完孩子的半年可以不用独当一面,经济上依靠小孩的生父,相当是一段产假。


    所以程明初才会在她快出生的时候出山,阿妈应该是不想放过这个唯一能喘口气的机会。


    可是,协风台好像比她们信客还更清贫?


    大天师入世怎么赚钱?摆摊算命?


    现在只会被城管赶走,放在七十年代属于封建迷信,一旦被抓住是会被整治的。


    金昭蘅正胡思乱想,听见栗杨说:“我既然放弃改变你的想法了,不如我现在入赘,你安心继续上学,我先进邮政,工资给你,你至少不会因为一件毛衣发愁了。”


    金昭蘅猛地回过神,停下步子,第一反应是:“我还在上学,学校不允许结婚。”


    栗杨挪了挪脚步,转过身面朝她,低头认真说:“我家和你们信客也是几百年的交情了,我爸妈说,按老规矩,只要金姨把我的名字写进你们家族谱,这事儿应该就算敲定,晚上金姨给你回电话,你问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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