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昭蘅听完,睫毛颤了颤,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位置太低,手一进去胳膊都快垂直了。
栗杨则把手背到身后,蹭了蹭手心里的汗。
她不开口,他也不催,只低头注视她。
金昭蘅很多方面都是坦坦荡荡,唯独在情感上特别难琢磨。克制得像在和自己较劲,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失控。
青春期的时候,连喜欢一个港台男演员,都被她归类为“羞耻”,然后用理智死死压住。
那时候栗杨还能看出蛛丝马迹,比如她耳朵会红,眼神会飘。压制久了以后,她好像把自己规训成功了,整天像个老干部,一点破绽都没有了。
但栗杨依然是有底气的,她肯定喜欢他,只是谈不上多热烈的爱意。
而她这个性格,对谁都很难产生热烈,能得到她的喜欢和认可,已经很难得了。这是她挣脱所有权衡和责任之外,给出的一点本能。
但她现在的沉默,令栗杨逐渐慌张,脑子一热,几乎脱口发问:因为裴三,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了?
栗杨掐了自己一把,忍下来。这话问出口,他就不够“稳重”了。
如果裴三是刻意伪装柔弱,那栗杨则一直在逼迫自己学着稳重。
有时候真挺累的。父母取笑他是个痴情种,说:“小刀算是自家养大的,我们才松口让你去入赘,换个人,腿给你打断。”
栗杨当时就顶嘴:“谁让你们弄个信客回家来养的?做了多少亏心事,非要积这份功德?不然,我能遭这份罪?”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的她,成长里处处都有她的影子,他根本想象不出来没有她的生活,才愿意做到这个地步。
如果只是在这个年龄才遇到的女人,就算再喜欢,他也不会为了爱情放弃自我。
漫长的沉默中,金昭蘅仰起头:“不对。”
栗杨心弦一绷:“哪里不对?”
“重点不是学校不让结婚。”她说,“是我现在还在学习的阶段,不能谈恋爱,更不能结婚。”
栗杨还以为什么,松了口气:“我又没说谈恋爱,这也不算正式结婚。只是把我的名字先写你们族谱里,我出去帮你打工,让你能安心学习。”
金昭蘅眨了几下眼睛。
栗杨指向旁边的女装店:“这和你买毛线、我帮你织毛衣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他知道信客从古至今,族谱一落笔就是一辈子,对方只要不犯大错,不能主动提离。
栗杨更知道不能表现得太急:“先不说这个了,等你问过金姨再说吧,万一行不通等于白说,只能等你毕业。”
金昭蘅不用问,以她对信客守则的研究,入赘的话,确实是把名字写上族谱就算数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让栗杨入赘。
如果她和栗杨正常结婚,他还是他,淘金客那边的家业照样继承,只在金家的族谱上留一个姓氏。
金昭蘅依然一个人扛自己的生计,像现在这样,栗杨再有钱,两个人得花销也要分清楚。
栗杨一旦改姓入赘,必须从淘金客那边净身出户,虽然成了她的劳动力,但会被信客的规矩框死。
至于他俩的小孩儿,成年之前都可以花栗家的钱,影响不大。
金昭蘅摇头:“栗杨,真没这个必要,你付出的代价太大,得不偿失,你们家族……”
“我大姐可以接。”栗杨说。
他有个大他十岁的姐姐,叫栗莉,天赋不如他,但也还不错。很小就经常跟着姨妈跑国外游学,玩得飞起,不想接班。
瞧见金昭蘅皱眉,栗杨忙补充:“别拿我和齐遥的大哥比,我家没那么多责任。家主有多清闲,看看我妈就知道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和大姐聊过两句,她说自己正好玩腻了,有需要的话,问题不大。”
金昭蘅的眉头并没有舒展:“lily姐既然说‘有需要的话’,证明你年初的时候还很犹豫。”
“你把我当协风台喝露水的天师?”栗杨无奈地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会犹豫很正常吧?”
“我的问题是,年初你还在犹豫,今天为什么突然拿定了主意?”金昭蘅狐疑地盯紧他。
她太清楚栗杨了,就像每一回的暑假作业,都是等到开学前一天晚上,熬到她睡着,偷她的来抄。
而她放假前两天就写完了,整整两个月,那么多机会他都不动。
初二升初三那年,为了治他,金昭蘅睡觉时把作业本拿在手里。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夏末穿单衣的时候掀她的薄被。
但她忘了他有探骊手,作业还是被他拿一只金镯子换走了,就是她手腕上戴着的这只。
栗家上下都这样,不是栗杨一个人的问题。好在,他现在变得越来越稳重了。
金昭蘅不等他回答,直接挑明:“你老实交代,该不会是因为裴三吧?”
栗杨目光微微一顿,很快从容应声:“被你猜中了,有他一部分原因。你不正为裴三的病态发愁?他那种情况,找你学心理科的同学用处不大。我们把关系定下来,他认清现实慢慢就清醒了,用不了多久。”
金昭蘅恍然,这倒是个很切实的好处。
栗杨不敢再多说:“先进去买毛线,堵门口半天了,等会儿老板该出来轰人了。”
金昭蘅说:“你去买吧。”
“你不进去挑个颜色?”
“你拿来练手的,我挑什么?”
“那等我会儿。”栗杨抬步往店里走。
店铺老板娘坐在最里头,手里捻着毛线织围巾,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里正重播《包青天》,片尾曲《新鸳鸯蝴蝶梦》刚好响起来。
金昭蘅挺喜欢这首歌,但心底一直有个疑问,明明是一个通篇讲法度和公理的电视剧,片尾曲却在感叹爱情与宿命?
她往门口靠近几步,听着屋里流出来的音乐。
栗杨很快挑好了毛线,和金昭蘅打了声招呼,额外付了钱,买了毛衣针,就地跟着老板娘学起了针法。
“给对象织嘞?”
栗杨笑了笑,没接话。
老板娘朝门口张望了一眼,金昭蘅不太自在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心口忽然轻轻一动,感应到了自家鸽子在上方。
金昭蘅往后退了两步,视线越过屋脊。这镇子夹在两山之间,店铺后方抬眼就能看到起伏的山坡,长满了杂树。
而裴三就靠在其中一棵树下,怀里抱着她的鸽子,自上而下静静地看着她。
金昭蘅表情一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法说他偷听,鸽子一起来的,是她分心了没注意。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这是什么表情?
眉骨沉沉压着,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被她一望,他仓惶想转身,像是站久了有些晕,忙抽出一只手扶着树身。
金昭蘅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裴三已经扶稳了树,转头再度望向她,眼泪又开始珠串似的往下落。
而鸽子趴他臂弯里,双翅耷拉着,脑袋蔫蔫缩着,也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金昭蘅真真是头皮发麻,让不知情的人瞧见,怕是要误会,以为她打算抛弃家庭、跟人私奔了。
她正要绕上去和他说话,栗杨的声音传出来:“小刀,金姨的电话!”
栗杨拿着手机快步走出来,递给她,用口型说了句:“别忘记问。”又转身回去学织毛衣了。
金昭蘅握着手机,抬头朝山坡望了一眼,先不管他,她背过身接电话。
“阿妈,不是说好晚上下班了再打给我?”
中午虽然可以轮班休息,但严格来说仍属于当班时段。
……
甘南地区,迭部县下辖的一家乡镇邮电所内。
金令仪坐在靠窗的柜台后面,窗户半开着,抬眼就是白龙江。正午的日头照在水面上,闪着粼粼的波光。
她看起来差不多四十岁,长相和金昭蘅一瞧就是母女。骨相优越,皮相端庄,不太显年纪,奈何常年跑外勤,细纹藏不住。
“这会儿没什么事。”金令仪对着话筒说,“还是先和你聊聊吧,你方不方便。”
“方便,就我自己。”
金令仪问:“程明初在协风台的事情,小傅讲了?”
金昭蘅语气顿了顿:“他讲了三顾茅庐,都是道听途说。”
金令仪说道:“他们不会乱说话,尤其不会编排大天师。”
电话那头,金昭蘅沉默了下:“阿妈,他说离开半年,是按我们规矩过来照顾我们?可为什么一年才回去,还退出了协风台?”
“别用照顾这个词。”金令仪抽了支笔,在桌面上重重点了点,“他还照顾我们?竟是给我添乱。离开了协风台,那个白毛一无是处。带你坐趟火车都能坐反,还被怀疑成人贩子。”
提起来就生气,“唯一能指望的,是给你测八字、取名字,他还不答应。说什么身为大天师,起的名字算契令,给你取名字属于公器办私事。”
协风台还有规矩,不能给自己、以及直系血亲卜卦。天师之间不能互卜,不能给彼此的血亲卜卦。
金昭蘅听完,说:“这很正确,没什么错。”
她的语气里没刺,也没替谁辩护的意思,完全就事论事的态度。
金令仪冷笑一声:“先别急着夸他,约定的半年一到,镖师都开车把他送出县城了,他还是回来替你卜了一卦。”
她的声音沉下去,“那是我第一次在程明初脸上看到那种表情,我问他怎么了,他迟疑很久才告诉我,你活不过二十四岁,死于粉身碎骨。”
她说完,等待女儿的反应。
金昭蘅沉默了几秒钟:“可是傅与开天窍那年,拿涤尘镜给我照过,镜面是空的。”
金令仪说:“程明初也不信,他又给你卜一卦,这次是寿终正寝。之后接连卜了几十卦,都是大吉。”
金昭蘅问:“但他还是不放心,所以没走?”
金令仪轻轻“嗯”一声:“接下来的半年,他除了照顾你,就是在算,没日没夜地算,最后连协风台的镇台法器都动用了,也没再出现第一次的卦象。可他坚持认为第一卦未必是错的,只是劫数藏得太深,能被窥探到一次,已经是昊天给他的恩赐。”
天师一贯主张人要避谶,但不能避劫,劫数是不能避的。
程明初跟她讲,如果算到一个人会在水里淹死,不能让他离水远点,而是要敦促他锻炼体魄和心态,学会游泳、潜水、造船……
这也是昊天那边的信法,《易经》第一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而天师能做的,是帮对方溯源这个劫数,从源头化解。
“因为协风台的法器没动静,不能算作公事,程明初辞掉了职位,孤身去帮你溯源了。”金令仪说到这,话锋一转,“小刀,你不需要感谢他,他并不是为了保你的命。他是觉得,这劫数藏得那么深,能断功德道的传承,应该是波及范围广泛的大劫,溯源是他的职责。”
停顿了下,金令仪又说,“应该也有一点点假公济私吧,毕竟你是他的老来得女。七情闭了,但他到底还是个人。临走前,还给你取了名字。”
金昭蘅有些惊讶:“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小刀是他取的。”金令仪当时听到这个名字,都怀疑他读没读过书,“他名字里有个‘初’,他从自己命盘里拆出一柄刀,给你镇命。”
之后,她和程明初再也没有联系了。
他说溯源是要走进“台风眼”里,不能再和她们联络,否则容易把她们提前卷入风暴中。也不要告诉女儿,让她顺其自然地成长,直到不得不说的那天。
而金令仪并不焦虑,她又不是全指着大天师。
她们家的功德道传承了几千年,只要她坚守,自会护佑她的女儿逢凶化吉。
……
镇上,金昭蘅握着手机,心情有些复杂。想问的太多,一时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程明初这个人,即使知道了是她父亲,她也说不上有什么实感,像个陌生人,称呼他都是使用名字。
但听到“小刀”是从他名字里拆出来的,像是忽然生出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牵连。
金昭蘅压制住情绪,问:“阿妈,他为什么和裴三的父亲一起去溯源?”
金令仪说:“他在裴三出生之前,曾算到政客家族要遭天谴,按理说他不该提醒,可总觉得他和政客会有牵绊,就派人去递了个消息。直到你出生以后,他总算知道了自己和政客的牵绊,应在了哪里……”
“嗯?”
金令仪慢慢说:“裴三是你的正缘。”
金昭蘅倏然捏紧了手机,想扭头朝山坡上看,强忍住:“不会吧?”
金令仪说:“程明初起初有些怀疑,是不是政客的天谴把你连累了,拉上我带着你,专门去了一趟南京。在政客的老宅,我们俩用各自的神通,一致认为他们家的天谴对你造不成任何影响。我们祖上积攒下来功德金身,没那么脆弱。”
金昭蘅觉得也是,所以她一直都不排斥裴三的靠近,看鸽子对他的态度,更能说明问题。
金令仪接着说:“程明初决定联合裴秉谦,他欠缺入世经验,刚好需要一个懂世事的政客。裴三既然是你的正缘,那么保住你,就能保住裴三,甚至保住整个政客世家。裴秉谦愿意当他入世的向导,求之不得。”
金昭蘅猜测:“程明初算出我会粉身碎骨,裴秉谦最终死于粉身碎骨,所以,他俩找到源头了,就是自流会?”
金令仪说:“应该是。我虽然没和程明初联络,但我有关注裴秉谦。十五年前,裴秉谦的死讯传来,我想起程明初的交代,他说,如果他们两个失败了,让我去政客家里把裴三接走,和你养在一起,让你们从小培养默契,共同应劫。”
金昭蘅听到这句,瞳孔紧紧缩了缩:“阿妈,你为什么没去?你要是去了……”
她很替裴三惋惜,如果阿妈照着程明初说的做,裴三就不会受这么多年的折磨。
金令仪说:“我去了,也见到了他,小小年纪就长得像个狐狸精,一身的邪气,让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不能被一个算命的牵着鼻子走。到底什么是正缘?如果正缘算数,那我是不是该在家里等着,白毛自己会从协风台下山,送上门给我睡?”
“我机关算尽才给你谋来那么好的基因,他轻飘飘一句话,竟然要我亲手把一个劣质的玩意领回来和你作对,玷污我们信客的血脉?”
“当年我第三次去见程明初,他帮我卜卦,说我命中有正缘,近在眼前了,让我再等等。后来,他竟然又改口说算错了,说我这辈子没正缘,得等下辈子。还说人和人的缘分变数大,最难算。什么大天师,我有时候真觉得他像个神棍。”
金令仪越说越气,“从南京回来,我就把你送到栗家去寄养了。栗家那小子我瞧着很不错,让你们青梅竹马地长大,就算你跟那个小政客缘分再深,我也要给它斩了!”
21、正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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