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金昭蘅立刻转身,后背紧紧贴着裴三,将他和怀里的信鸽一起护在身后。
裴三没有接话,双臂将鸽子环在胸口。
她后背贴上的时候,肩胛位置刚好抵住裴三上腹,鸽子被夹在中间,挤得小声“咕”了一声。
金昭蘅伸手摸向斜挎的帆布小包,取出那支竹节状的青铜信筒,攥紧筒身用力向下一甩!
天色已经暗透了,院中篝火大半都被窗外蟒蛇庞大的身躯遮挡,仅有几缕透进屋内。
晃动的火光里,勉强能看到信筒尾端弹出了一截三尺长的刃尖,剑的形状,若有似无,犹如一束凝成实体的光。
窗外,蟒蛇头颅两侧的扇形皮膜猛地一顿。
蛇的视力、听力都很差,捕猎全凭热感应定位活物。
金昭蘅甩动信筒那一刹,它像是忽然捕捉不到室内的热源了。
“别动。”金昭蘅感觉到裴三稍微往后挪了一点,低声喝止他,“你们的防御神通,是不是防不住天河异兽?”
问完,听到裴三在她头顶上低低“嗯”了一声:“只能感知纯人类对我们的杀意,以及冷兵器的刺杀。”
金昭蘅猜着就是这样,政客主要和人打交道。
相比与人近身缠斗,她反而更擅长应付异兽,此刻的不安,主要来源于对蛇的心理恐惧。
窗外那条蛇晃了晃头,下一瞬,两侧皮膜再次扇动,频率骤然加快。
“砰!”
蛇头狠狠撞向玻璃,整扇木窗框应声断裂,碎木块和锋利的玻璃片一齐飞溅进屋内。
蛇头钻进来,躯干顺着屋檐不断向下蜿蜒,一节节往房间里挤。
鳞片摩擦破损的窗框,“刺啦、刺啦”,金昭蘅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空着的那只手向后一按,按在裴三腰侧,将两人一鸽紧紧贴在一起,借信筒散发的气息将他们罩住。
那条蟒蛇在房间里缓缓游走,不停吐着信子,但无论蛇头还是躯干,始终绕开他们站立的那块位置。
但这老道班的办事厅面积有限,只要它的躯干源源不断往里钻,迟早像游戏机里的贪吃蛇,蹭到他们。
“别动。”金昭蘅又低声嘱咐了一遍。
裴三没回应,低头望向她的发顶,发缝处的发根湿了。后背也绷得很紧,隔着松散的毛衣,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呼吸。
她最怕蛇,他怎么会不知道呢。从小除了养信鸽,他也养蛇。这世上的动物,除了鸽子,他最了解的就是蛇类。
从前,他在心底演练过无数次遇到蛇的场景,他该如何表现。
从来没有排练过她替他挡蛇的戏份。
“真可怕。”裴三低声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语。
金昭蘅攥紧信筒,强压心底的恐惧,开口小声宽慰:“没事的,多撑一会再动手,栗杨他们很快能支援我们。”
裴三在心里说:可怕的是你。
金昭蘅心软爱揽责、强出头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这种莽撞的善良实在很可笑,而他为这样一个女人耗了十五年,更可笑。
是的,裴三从来不觉得自己可怜。理智上,他理解大伯父的做法。扎在他心底、令他无法释怀的从来都是“不值得”三个字。
这是大伯父最大的失误,把他放错了位置,大材小用。这点小事,换裴大、裴二任何一人来做都完全胜任。
大伯父并不是舍不得亲生儿子遭这个罪,单纯属于决策失误。
可此刻,裴三忍不住想象,如果换成裴大、裴二任何一个,紧贴着她站在这里、被她保护在身后……
他们也配?
裴三收回思绪,轻声开口了:“你放轻松,对方放蛇不是冲你来的,不是故意针对你。这条是巴蛇后裔,尧帝之前,巴蛇就是大巴山这片的霸主。”
“巴蛇?”金昭蘅先想起的,是大羿射日。
尧帝时期,大羿不仅射下了九个太阳,还诛杀了趁天灾作乱的六害,其中就有巴蛇,被斩杀在洞庭湖畔。
这条看上去不像巴蛇,应该是混血种,才没被大羿株连。然而大禹治水时,连同所有异兽,都被赶去了天河。
她听齐遥提过,猎人抓的都是些弱的。那么,像眼前这种巴蛇后裔,应该很难从封印里漏出来。
“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谱?”
裴三回答:“我猜想,我父亲当年外出找法子拯救家族,撞上了某个比我们政客还不干人事的组织,才被害了。而你父亲程明初,没那么容易杀。”
可能被困住了,也可能躲起来了。
裴三更偏向于,对方是因为忌惮金昭蘅的母亲,才放过了程明初。
“这个组织的‘大老板’,估计很看重运气,怕得罪功德道折损运气。所以轻易也不会动你,我才敢请你送信。不然,那不是害你么?”
金昭蘅正琢磨他的猜测,耳边又飘来他略带局促的低语,“我从小,学的都是怎样去爱护你,怎么会害你?”
她没应声。
裴三又继续安抚她;“这蟒蛇明明可以从房顶直接把房子砸塌,它没这么做,应该是听了令,怕不小心把你砸死了。放轻松,你不会有事的。”
裴三也不会让她有事的,他忙里忙外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口还没吃,谁掀他桌子试试。
“嘶……”
蛇信子在空中缓缓扫过,几乎擦上金昭蘅的脸。
听裴三分析完,她的确没那么恐惧了,但依然浑身僵直。
万幸蛇头没有停留,从她侧脸游了过去。
“你也放轻松。”金昭蘅说。
“我知道你是定海针,我和你挨着,怎么会怕呢。”裴三笑了。
“那你怎么一直绷着?”金昭蘅不相信。
自从挨近他,就发现他绷的像块铁板,硬邦邦的,始终没松弛过,真怕他直接厥过去,立马会被这条蟒蛇锁定。
静默片刻,裴三才难为情地说:“你有青梅竹马,我没有。头一回和异性挨这么近,我怎么会不紧张?”
金昭蘅一愣,她满心都是应对危机,哪有心思注意男女大防。经他提醒,也不认为哪里不对。
反倒是裴三这个语气,除了难为情,怎么感觉还有点挖苦她?
……
院子里的战况,比办事厅里乱多了。
那只大蜘蛛落在车顶以后,没有停顿,朝栗杨和傅与吐出一团蛛丝。
栗杨身形极快,侧身避开,蛛丝擦着他的右手臂飞过,黏在了火堆里。因为蛛丝上裹着黏液,好半天才燃烧。
傅与慢了半拍,左臂被缠住,蜘蛛收丝,他被拖着朝它踉跄。
栗杨几步蹿到火堆旁,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材,对准连接傅与和蜘蛛的蛛丝一燎。
燎了好几次,蛛丝才断。
“这什么东西?”傅与扯着手腕上的蛛丝,满眼惊骇。
栗杨则在救下傅与后,第一时间朝背后的平房望去,这一眼,也惊了他一跳。一条巨蟒盘踞了整个屋顶,算不上粗壮,身躯长的离谱。
“小刀!”栗杨转身就冲。
但蜘蛛压根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跳下车顶,八条腿下刀子似的,直直朝他们头顶扎。
栗杨身法比蜘蛛敏捷很多,轻巧地从那八把刀子的间隙里绕了出去。蜘蛛调整方向想吐丝,栗杨每次都快它一步,绕它侧边。
傅与无法脱身,只能压低身子在它腹下贴地翻滚,那里是蜘蛛的攻击盲区,不用防备蛛丝,只用躲腿刀穿刺。
栗杨抽空看一眼窗口,那条蟒蛇已经击碎了玻璃,在往屋里钻,但屋里没传来任何打斗声和金昭蘅的回应。
情况应该暂时还好,他对金昭蘅的一些本事还是很清楚的。
于是先把目标锁定这只蜘蛛,搞定了再去支援。
“齐遥呢?”栗杨一边牵制蜘蛛,给傅与争取喘气的机会,一边喊,“齐遥?”
这八成是天河异兽,最好先知道来头,针对性克制。
傅与的声音从蜘蛛腹下传出:“我们都被缠上了,她肯定也是啊。我的天老爷,刚才还听她说要去上厕所,不会被遭拽到茅坑里去了哦?”
后院传来齐遥的声音:“你闭嘴吧!这情况都堵不住你的嘴。”
傅与高声喊:“我们碰上蜘蛛了,你碰上什么了?”
齐遥没理他。
栗杨也喊:“齐遥,你在后院看不到我们这边的蜘蛛,能看到房顶那条蛇吗,知不知道是什么?”
齐遥没搭腔,傅与说:“别问了,她才接班没得多久嘛,天河里头几万种异兽,她认不全。管它是啥子,小刀那边的玻璃是不是炸了,给我拿八块!”
栗杨在躲避蜘蛛的间隙,弯腰从地上捞起八颗小石头,攥在手心里。五指一收,施展探骊手。
“换!”
八颗石子在他掌心里,变成了八片玻璃碎片。他瞅准缝隙,一扬手,八片玻璃贴着地面滑去傅与周身。
傅与狼狈地一片一片捡了,等捡完最后一片,他双手合掌,又一片片扔出去。
等扔完最后一片,傅与终于能挺直腰板了:“让你见识哈我们镜客的厉害!”
说完,他整个人忽然原地消失。下一秒,他出现在其中一块玻璃碎片的表面,像是从镜面里钻出来的一样。
蜘蛛追过去,腿刀一扎,只扎碎了那片玻璃。
而傅与出现在另一块玻璃上,蹲在镜面上,冲蜘蛛勾勾手指,咧嘴一笑:“来,看现在哪个把哪个累死!”
蜘蛛的注意力被傅与牵制,四面八方地跑,整个院子里到处都是晃动的大长腿。
栗杨再次弯腰捡了一颗石头,这次,他将厨房里的砍柴刀给换了出来,一个箭步切入蜘蛛侧翼,横刀狠狠平切,刀锋卡进一条腿的关节里。
刀太钝了,砍不断。不等蜘蛛抽腿,栗杨咬牙发力,猛拧刀柄,硬生生凭蛮力把它这条腿从关节处给撅断了!
墨绿色的汁液喷出来,蜘蛛身子一歪。
栗杨准备拔刀砍第二刀时,震惊地发现,那条刚砍断的腿,竟然迅速愈合。
“我知道了,这是山蜘蛛。”栗杨头痛,他虽然没读高中,但背诵《酉阳杂俎》这种志怪古本是他们的基本功——山蜘蛛,巨大如车轮,其丝敷在刀剑伤口上,即刻止血。
它的丝对人类有愈合伤口的能力,它本身可以自愈,太正常了。
栗杨只能硬着头皮喊:“齐遥!快告诉我山蜘蛛怎么打?”
……
齐遥现在自顾不暇。
她上完厕所,出来洗手,水桶里是她刚去外面溪涧打回来的水,清亮亮的。
她低头,正要倒一些出来,动作猛地僵住了。
水面上的倒影不是她自己。
一层模糊的黑影蛰伏在水面之下,像被水泡烂的泥塑,轮廓像是人脸,但五官全没捏对。
12、天河异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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