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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合适

    齐遥下意识想看清楚,可才多看了两眼,当即一阵头晕目眩。她立刻移开视线,起身后退。


    唐刀匣子就在不远处,刚才上厕所解下来竖在那了,离她几步远。


    后院全是泥巴地,下过雨,到处是水洼。她快步去拿匣子,一脚踩进一个水洼里,像是踩进了沼泽,脚踝瞬间陷入泥地。


    底下有什么攥住了她的脚踝,用力把她往下拽。


    齐遥垂眼低头,水洼里的倒影没跟着低头。水桶里那张怪脸,挪到了这片水洼,静静盯着她。


    齐遥明白了,附近只要有水,它都能去。她想离开这后院,怕是不容易。


    听到栗杨问起“山蜘蛛”怎么对付,她也喊了一声:“傅与,我这里有一只罔象!”


    前院缠斗中的傅与闻声一振:“罔象?”


    庄子说,水有罔象,山有夔,土有羵羊。


    它不是妖兽,属于水怪。齐遥的唐刀对这东西没用,但傅与能和它较量下,镜客的“镜花水月”,是借镜面进行空间挪移,和罔象的“水影穿梭”法则非常类似。


    因为“大老板”在制造镜客的法器涤心镜时,正是取了罔象做引子。


    齐遥又回答了栗杨上一个问题:“房顶上的是小巴蛇!”


    停顿片刻,傅与数落:“你们舟客是咋个守天河的嘛?万幸今天是我们凑了一堆!”


    齐遥没还嘴,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大巴山,找个有信号的地方,往乌鲁木齐打电话,想办法通知父母。


    这三只,在遍地古兽的天河内部,都是站在食物链上游的高能量体。


    它们任何一只逃出天河,别说末法时代,放在道法兴盛的年代,都足以拉响一级警报。


    三只一起在人间出没,大禹建造天河以后,头一回。


    ……


    办事厅在前院后院中间,两边人隔空喊话,金昭蘅当然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低声说:“情况不太妙,他们一时半刻没法子过来支援我们了。”


    她的感受和傅与一样,今天万幸是他们几个凑在一起。


    在奇门十二客的体系里,信客、舟客都源自上古神话,镜客的先祖,则是《列仙传》里的负局先生。


    也就是说,他们这三客,不是被“大老板”从普通人扶持成异能者的,属于被势力收编的先天血脉传承者。


    血脉根基远远胜过其他九客,即使放眼整个异能圈子,都稳居第一梯队。才有资格和这三只高能量体碰一碰。


    反过来说,也正是因为他们凑在了一起,不好打,对方才不得不一次性放出这三只。


    她正揣测着,听到裴三迟疑着开口:“有句话,由我说出来像是挑拨。”


    “嗯?”金昭蘅回过神。


    “栗杨不知道你怕蛇?”裴三困惑,“他又不是完全抽不开身,怎么不先过来帮你?”


    金昭蘅语气平静:“我们这边暂时能僵持,他和傅与先稳住山蜘蛛,才是正确的选择。”


    裴三眉头微蹙:“正确的选择?”


    “他不是不想过来。”金昭蘅解释,“从前我训过他好几回,他心里清楚我希望他怎么做。”


    “原来是这样。”裴三话音添了几分惭愧,“说到底,还是栗杨本身有大局观,才听得进你的话。我这人就很自私,现在还没心上人,但我清楚自己,将来真有了,就算她不认同,反复教训我,只要她遇到危险,我一定抛下所有先去保护她。”


    屋内,蟒蛇一直在“嘶嘶嘶”,金昭蘅原本绷紧神经,但裴三比那条蟒蛇还能絮絮叨叨,反倒冲淡了她的恐惧。


    她禁不住想:他该不是故意扯东扯西,分散我的注意力吧?


    眼下这种危机里,正常人哪有闲心扯这些情感问题?


    而且裴三的言下之意,令金昭蘅不太舒服,直接反问:“你连心上人都没有,怎么先默认她这么弱小?”


    裴三说:“这和强弱无关,是爱的本能。大多数成年人都比自己养的狗强,狗不还是冲在前面保护主人。你能说狗看不起主人?”


    金昭蘅怔了几秒,才说:“狗对主人是依附,人和人的感情是平等的,这怎么能类比?”


    裴三僵住片刻,低声喃喃:“这样么,我明白了,是我的问题。我从小就被训练着怎么给你当狗,陪伴犬、护卫犬、警戒犬……我不太懂什么是平等。也难怪我没有大局观。”


    金昭蘅刚才还觉得他强词夺理,歪理邪说,听了这话,心口又闷了一下。


    一时间,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些不是你的错。”


    她先安慰一句,也没再深想,蛇在眼前虎视眈眈,她必须攥紧信筒发力,没那个空闲。


    ……


    前院里,傅与借用玻璃碎片来回挪移,周旋牵制那只山蜘蛛,喊道:“栗杨,捡玻璃甩去后院,我要和齐遥换位置!”


    “她来顶山蜘蛛,我去招呼罔象,你才脱得开身去帮小刀!”


    “知道。”不用他说,栗杨已经在蜘蛛的腿刀间隙里,一片片捡了。


    屋里现成的碎片拿不了,傅与那套“镜花水月”的神通,只认他亲手摸过的玻璃。


    地上可用的碎片越来越少,傅与能挪移的点位跟着变少,不得不再次钻到山蜘蛛的腹部下方。


    栗杨攥着玻璃碎片迅速绕过平房,进入后院。


    齐遥立刻出声:“别踩进来!”


    栗杨及时收住脚,站在水泥地和泥巴地交界处,像甩飞刀一样,把玻璃碎片射到齐遥周围。


    那些碎片嵌入泥里,均匀分布,不知道有用没用,反正是傅与常用的阵。


    栗杨没多留,又马不停蹄回到前院,重新捡起那把砍柴刀,冲傅与喊:“走!”


    “你先个人顶一下!”傅与话音没落,人已经从蜘蛛腹下消失了。


    山蜘蛛的腿刀转向栗杨。


    下一秒,傅与出现在后院的泥巴地上,脚下踩着一片碎玻璃,手里捏着一面小小的八卦镜,朝齐遥脚下一照!


    镜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水洼那张脸被光扫过,消失不见。


    涤心镜能照见罔象,但照见它的那一瞬间,镜子会联通它的“水世界”。


    等于在傅与和罔象之间架起了一道空间桥,罔象可能顺着“镜花”摸过来,傅与也能顺着“水月”去摸罔象。


    傅与毫不犹豫,钻入了“水世界”,即使不太清楚会面对什么。


    他原地消失了,那面小小的八卦镜落地,“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了玻璃碎片上。


    消失之前,他只来得及和齐遥说一句话:“快去帮他们,自己也要小心!”


    齐遥陷在泥地里,全程看着,傅与的每个步骤都没有超出她的预料。


    从前,她追傅与追了大半年,自己这边的朋友都劝她别那么看脸。


    但齐遥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会看上他,不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他这个人,平时不着调,脑子像是被驴踢过,可一到真事上就特别可靠,智力成倍飙升。


    他的身影一消失,水洼里攥着齐遥脚踝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齐遥抽脚,一把抄起刀匣转身疾跑,几步冲刺后,沾满泥巴的脚掌狠狠蹬上侧面院墙,借力腾空翻身,利索地跃上屋顶。


    屋顶上还盘着一截蛇身,齐遥目不斜视,开匣抽出唐刀,刀刃划过掌心,以血祭刀开锋。


    舟客世代看守天河,她的血对天河异兽有很强的压制力。


    紧接着,齐遥自房顶一跃而下,借下坠的力量,刀锋自上而下,狠狠劈向山蜘蛛的头颅!


    院内形势急转,轮到山蜘蛛躲避。


    栗杨脱身了,却依然没去管那条钻进房间里的蟒蛇,反而转身跃出了前院,离开了这座道班老站。


    ……


    大概是舟客的血刺激到了蟒蛇,它变得躁动起来。


    金昭蘅压低声音:“它应该马上会消失,我去找栗杨,你和鸽子继续待在这里。”


    裴三顿了一下:“消失?”


    “对,栗杨应该找到位置了。”金昭蘅朝窗外看,视线被蛇身堵的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


    这座道班老站建在两侧峡谷中,前后都是山坡,大巴山气候湿润,即使是深秋,植被依然茂密,障碍物多,很适合斗蛇。


    裴三不确定地问:“你是说,栗杨要用探骊手,把这条蟒蛇探到外面的山坡上?”


    “嗯,我要去帮他。”


    “探骊手不是只能探物品么?”


    “站在人的视角,动物也是物。”


    裴三还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这种级别的天河异兽,能探走?这可比几吨重的卡车难度更大。


    探骊手虽然取自“探骊得珠”,那也是从骊龙手里抢夺珠子,不是抢走骊龙。


    他没问出口,因为眼前的事实胜于雄辩——几句话的功夫,那条快要把室内塞满的蟒蛇,突然凭空消失了!


    如果不是地面还残落着几片鳞,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啪”的一声。


    一块纯金吊坠从半空中落下来,砸在地面上,是栗杨拿来探蛇的交换物。


    金昭蘅快步上前,弯腰捡起来,揣进兜里。她心里很清楚,刚才来回忙碌,又探走这条蛇,栗杨的精力快要见底了。


    “你在这待着,估计不会再有其他风险了,真有事,就往齐遥身边跑。”她对裴三说,“我必须去帮栗杨。”


    没等裴三回应,金昭蘅攥着信筒,矫健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等……”裴三单臂抱鸽子,一手下意识抬起,想拉她一下。可她太急,他连挨都没挨着。


    裴三站在原地,目光锁在她翻出去的方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只手收回来,习惯性伸进裤子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


    金昭蘅翻窗出去,落在前院的屋檐下。又用和栗杨相似的身法,翻出前院的院墙,朝山坡方向跑去。


    不用猜,她一出院墙就锁定那条蛇了,栗杨选的位置虽然障碍物很多,却很显眼,因为知道她一定会赶来。


    山坡上的树木被蛇撞得东倒西歪,遭遇了飓风似的,枝叶狂摇。


    金昭蘅看不到栗杨,却知道他正在树丛上跳跃,哪里树倒了,他就在附近。


    他在消耗它的时候,自己同样被消耗,稍有不慎就会被卷住。


    金昭蘅正担心,却看见高空飞过上百只灰面鹫,成群盘旋着向前移动。


    她脚步一顿,反应过来,眼下是十月,正是候鸟南迁的季节。


    秦巴山区,刚好是灰面鹫迁徙的通道。


    这是一种日行猛禽,中等体型的蛇类在它们的食谱上。太阳虽已落山,刚才屋内黑透了,但天际还有些暮色,足够它们继续飞,寻找落脚的地方。


    金昭蘅可以驱使它们下来骚扰那条蟒蛇,这是她的血脉天赋。


    这可不是巧合,她一直都很清楚,功德道常与机缘相伴,关键在于能不能及时抓住。


    金昭蘅继续朝山坡跑,边跑边弯腰捡树枝,折一折,挑选一些韧性好的,拧成一圈当弓臂。


    又捡了一截藤蔓,路过山溪时浸水打湿,绑在弓臂两侧做弓弦。


    跑到地方的同时,一把弓做好了,过于简易,拉几次估计就会散掉。


    “栗杨,我在这里!”


    金昭蘅高声呼喊,示意栗杨向自己这边靠拢。


    她则手脚并用,纵身窜上了一棵高大的栎树,一路攀爬到树冠顶端。双脚分开,踩住两根粗大的树杈,扎稳下盘,身体微微后仰,张弓搭“箭”,瞄准高空那群迁徙过境的灰脸鹫。


    箭,是她已经抽出“剑刃”的信筒。


    弓弦绷到极致以后,她松手,信筒连着气剑刃飞射而出!


    但简易弓的力道不够,青铜信筒飞到一半就往下坠落。前端的气刃却不受束缚,像火箭发射,气刃脱离筒身,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光痕,笔直地冲向那群灰脸鹫。


    鸟群立刻被那道光的轨迹牵引,开始偏转方向,盘旋下降,朝金昭蘅的位置聚拢。


    蟒蛇也被惊动,追踪到金昭蘅,蛇头抬高,朝她所在的栎树撞了过来。


    树干剧烈晃动,金昭蘅脚步一滑,从树杈翻了下去。


    她向下坠,而栗杨早已来到附近的树上,手腕一翻,丝锁从腕部的发射器射出去,缠住了她的腰。


    金昭蘅缓冲了下,落地时只打了个趔趄。


    “没摔着吧?”


    “没有。”


    金昭蘅回答着,已经借他丝锁的力,蹿到他所在的那棵树。


    那条蟒蛇想追过去,却忽然迷失了方向,原地打转,不停吐着信子。


    上方盘踞着上百只灰脸鹫,它们不敢攻击这种体型的蟒蛇,就在周围盘旋观察,影响了蟒蛇对热源的追踪。


    金昭蘅和栗杨蹲在高处商量。


    “小刀,接下来……”


    “行了,你别说话了,先喘口气歇一歇,我来想办法。”


    ……


    裴三站在房顶,单筒望远镜已经放下来了,但视线还停留在那些盘旋的灰脸鹫上。


    脑海里,浮现着金昭蘅站在栎树冠上,朝高空张弓搭箭的模样。


    他平时都是低头看她,矮矮瘦瘦,哪哪都粗糙,第一次感受到她身上那股蓬勃而又透出野性的生命力。


    她爱强出头、爱保护弱者的烂性格,似乎变得合情合理起来。


    “这就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裴三琢磨。


    还有栗杨,这两个人都比大伯父得到的信息要强很多。


    金昭蘅读的大学,在读期间严禁学生结婚,裴三认为,自己在这个时期插进来,时间上刚刚好,太久反而变数更多。


    现在才体会到,太迟了。


    超出他预料的并非栗杨的能力,而是金昭蘅和他之间的默契。


    这份日积月累来的默契,才是她口中的“合适”。


    裴三若有所悟,他面对的不是一堵牢不可破的墙,撬墙角无济于事。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张织得细密的网,看上去处处都是缝隙,很容易攻破,实际上他吹再多的风,都会从网眼里漏出去。


    他清楚自己该换思路了,可他现在静不下来,心口堵着一团酸涩的烦躁。


    他想,大概是挫败感作祟。


    毕竟他自负聪明,从小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


    这种受挫的感觉太陌生,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排解,才会堵在一起。


    反正绝对不可能是吃醋这种低级的情绪。


    裴三把单筒望远镜别在后腰,接连闭了几下眼睛,瞳仁再次变成竖瞳,感知“杀意”的来源方位。


    他从房顶跳下来,侧身避开正追着山蜘蛛砍的齐遥,缓步来到窗边,望向窗台上站着的信鸽:“您先在这待会,我去擒王,很快回来。”


    说完,他从院门离开了这里,径直朝西北方向的山坡走去。


    放这三只天河异兽来袭击他们的幕后黑手,就藏匿在那片山里。


    裴三主动过去自投罗网,闲庭信步,像是进山游玩。


    而暗处的人手中也有望远镜,全程盯着他出门,任由他一路上山。


    等裴三踏入一片山间洼地,五道身影从高处的岩石后缓缓现身,由低到高,层次分明地站了出来。


    五个人脸上全都扣着景区门口哄小孩的劣质塑料壳面具,卡通动物造型。


    背后,统一斜背着猎枪,枪托朝上。


    这个月初,国家刚颁布了全面禁枪的法令,但收缴民间枪支需要一段过渡的时间,在这大巴山里带猎枪,就算被警察逮住,目前也是以普法为主。


    但他们没动枪,裴三也丝毫不惧。


    政客的防御挡不住子弹,却有一门“卸甲”的神通。


    他们一旦有扣扳机的念头,裴三就能通过“杀意”,提前卸掉对方手里的兵器。


    这点在政客家族内部体现的最明显,家主手持法器,可以凭借血脉使用“卸甲”,有族人敢以下犯上,直接抹杀。


    裴三扫了一圈,看体型,是五个男人。


    他顿时非常失望,怎么没女人,如果都是女人那就更好了,这样回去就能和金昭蘅说道说道了:你那个青梅竹马,确实在水潭被看光了。


    “你在失望什么?”站在最顶上的面具男人满眼费解。


    这小政客一路走来,从容又傲慢,却在看清他们以后,脸色明显垮了下去,是怎么回事?


    裴三没应声,缓缓摘下眼镜,指尖扣住一侧镜片,只听“呯”一声轻响,镜片从镜框掰落。


    他随手把半空的镜框丢在地上,单单用两根手指捏住镜片,棱角锋利的一侧朝外。


    裴三抬眼看向对面五个人,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嘲弄:“没听过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出门做坏事,竟然毫无规划,活该今天都被我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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