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在次日一早的看日出活动后结束。
乔思衡和周巡心照不宣,一个说有事要赶回医院,另一个称要加班,实则都是为仲羽的身体考虑。
仲羽很想去南山竹海,佯装听不懂他们的借口,让他们留一辆车给她跟奚冉就好。
乔思衡不由分说,来的时候怎么将她掳走,现在就又怎么将她塞进车里。
仲羽抱怨道:“你赔我大熊猫。”南山竹海的华丽和星安很招人喜欢,她此前就在网上打过卡,这次都到门口了却没看成。
乔思衡说那下周去动物园看好了,他们还没有去动物园约过会。
他们何止是没去动物园约过会,过去百分之九十的见面,他们都只在床上约会。
话题卡在这里,两人是什么关系还不清不楚。仲羽打了个哈欠后睡过去。
奚冉聚精会神地修看日出时拍的照片,终于有了一张跟周巡的合影,她要大修特修,顺便把边边上的乔思衡裁了出去。
翻到另一张照片,仲羽在看太阳,乔思衡在看仲羽,她心里哼了声,问一旁的周巡:“你觉得仲羽和乔思衡般配吗?”
周巡不回答这种问题。
奚冉又问:“这些年仲羽身边就没出现过其他人吗?比如像你这样温柔谦虚低调帅气有风度有涵养的男人。”
周巡拧了拧眉心,“你到底想问什么?”
“哈,我夸你你听进耳朵里去了对吧,我这可不是吹捧你,是我发自肺腑的真心评价。”
“你不是问仲羽吗?”
奚冉的长睫毛总能被油盐不进的男人变成不会飞的蝴蝶翅膀。
但她依然笑嘻嘻地说:“好,我们聊仲羽,那你能告诉我,她有别的感兴趣的人,或者遇到过对她有企图心的人吗?”
周巡意识到他给自己挖坑了。
他一不爱八卦二不闲扯朋友的隐私,这个话题在他这里根本无法继续。好在对方是奚冉,无论他接不接话如何接话,她都不会抱怨或生气。
想到这一点,算是总结出了她的一宗好处——这个姑娘性格是真好。
她比同样外放的乔思衡包容性更强。
见周巡不说话,奚冉啧嘴道:“你看看你这个人,说聊又不聊。”
话落撑着脸看窗外的风景去了。
周巡侧过脸,去看她,她的耳环在阳光里闪烁。
奚冉突然回头,打了个干脆的响指,“偷看我,被我抓到了吧!”
周巡正襟危坐,“不要一惊一乍。”
昨夜奚冉跟仲羽聊过这个话题,仲羽不肯多说。
回避话题即是有难以言说的插曲故事。
周巡的态度佐证了这一点,因为如果完全没有,他大可直接否认或是按照他嫌麻烦的性格说“不知道”好了。
得出自己结论的奚冉终于觉得仲羽轻易被掳,不再是那么便宜乔思衡的事了。
大好的十年青春,她就该多看看其他的人。
仲羽睡了一小觉,醒来看见爸爸发来的消息。爸爸说奶奶要来上海。
人太敏锐就容易应激,她看到这几个字心一下子就拧成皱巴巴的一团。
她对乔思衡说:“到前面服务区停一会儿好吗?”
在服务区下车后,仲羽走远到僻静的地方去给爸爸回电话。
爸爸在加纳,那边是凌晨两点半。这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出的。
她打过去,对方立刻接听,可见随时在等她消息。
仲羽声音极冷:“她来做什么?来责备我拉黑他们一家人还是替她儿子孙子借钱?”
爸爸说:“你堂哥出事了。”
原来不是创业需要钱,是这几年瞎折腾欠了一屁股的债,现在欠债人要告他,银行和网贷平台也要告他。
春节对仲羽嘘寒问暖,多次请她去家里吃饭,就是在铺垫想从她这里拿钱的事。
仲羽没问究竟是多大的窟窿,她回复爸爸:“我一分钱都不会借,你最好也别告诉我,你已经去填他们这个烂摊子了。”
电话那头爸爸沉默了。
仲羽明明已经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感,可是内心的愤怒和委屈还是忍不住要爆发。
她终于对爸爸发了脾气,“我们家落难的时候他们一家人是什么嘴脸?我从小到大,这家人从你手上拿过的钱都够在霓城买一套房了!爸,我到现在还没有家呢,你躲在非洲不回家是为了给他们一家人打工吗?那我现在要是也找你要钱,你给吗?大二那年我找同学借给你的那笔钱你都还没还给我呢,现在我要你连本带利还给我,你答应吗?”
从十六岁开始淡化疏远的父女亲情,以最尖锐的态势掀起了彼此内心深处的痛苦和无助。
家道中落时仲羽刚刚进入青春期,妈妈开始生病,爸爸自顾不暇,她看着家里一点点被搬空,最后连房子也不剩,几乎是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大人的样子。
妈妈走后,爸爸除了没逃避欠下的债务,其余的一切都在逃避。
仲羽大三那年,家里的欠款终于还完,她想爸爸该回来了吧,可是她依然没能等到父女团聚。
这几年她尝试去理解爸爸对奶奶的愚孝,或许是人生走到这一步,许多事都过分看开,又想用金钱弥补自己的缺席。
那她很想问,那在他心里,他是怎么考量她这个女儿的呢?
他打算按他的计划给她留一笔积蓄,这就能补足她缺失的父女亲情了吗?
仲羽站不住了,缓缓蹲在地上。
电话挂断后爸爸又发来一些话,她知道会是什么,不想点开去看。
乔思衡来找仲羽的时候,无意间听见她情绪失控下的最后那句质问。
她在向一个人讨债,态度却不像是为了要钱。她还提到她大二的时候找同学借过一笔钱……
对乔思衡而言,这是一个十分陌生的仲羽。他不仅连事情的关键点都抓不到,他甚至都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是她爸爸吗?
仲羽察觉到乔思衡出现在近处后,无所适从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调整了一下心态,说:“我好了,出发吧。”
乔思衡拉住她的手,“怎么了?”
“没怎么。”
“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一件跟我无关的事。”仲羽抿一下唇,“如果你听到了什么就当没听到吧。家家都有糟心事,我就不跟你扯老太太的裹脚布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是在跟你爸爸打电话吗?”
仲羽停下脚步,“是。”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正在展示不耐烦。
乔思衡意识到了,但心里藏不住事,关心则乱,他又接连问道:“你大二的时候找同学借钱是怎么回事?家里出什么问题了?你是找谁借的钱?”
仲羽毫无从长计议的心情,她克制住在心里淤堵着的坏情绪,尽量柔和地看了乔思衡一眼,说:“你暂时也找不到重点的话,我们就先别聊这个话题。”
乔思衡无疑被戳中了心思。仲羽了解他,胜过他了解仲羽。
他关心她的境遇,也关心她在境遇不好时向谁求援,更对自己在她低谷时的缺席和她的不依赖产生巨大的失落情绪。
更沮丧的是,这一切很难追溯。
因为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都不是她可信任和依靠的对象。
上车后仲羽发了好一会儿呆,而后才点开爸爸的消息。
爸爸说他不会告诉奶奶她的住址,他会立刻回国,来上海接奶奶回霓城。
另外发来一张转账信息,他刚刚汇给了仲羽二十万。
仲羽的手开始发抖,视线轻微模糊后,她生生逼回了自己的伤感。
她不再顾忌乔思衡是不是在身边,回电对爸爸说道:“如果你把这当成是清帐的话,那我接受。你要继续管他们的事就去管吧,以后别再拉上我或者对我报备什么,我不想再听见跟他们有关的任何一件事。”
车里的氛围异常安静。
仲羽知道自己正在打破她跟乔思衡之间的某种平衡,乔思衡也在对她的新认知里找到了反思过往的正确路径。
过去十年,物理距离产生了心灵交汇的阻碍,而心理距离比物理距离还要麻烦,较劲心态、不甘心、误解、个性不同……他们几乎从不交心。
很长一段时间里,乔思衡会把他们之间的磕磕绊绊归因于仲羽的冷漠。
眼下,他想自己或许需要推翻一切,打碎偏见,重新找到他们之间的心灵链接。
他反思,过去他有太多地方都做得不好,他时常在这段关系里偷懒。
他好像真的很差劲。
或许七十已经是她心软给出的安慰分了。
乔思衡在这时问仲羽:“要不要搬来跟我一起住?”
仲羽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人,而后她说:“我喜欢一个人住。”
乔思衡点点头:“好,那我可以经常去找你吗?”
仲羽问:“有多经常?”
“一周四次你觉得多吗?或者你也来找我两次吧,来吃早餐或者晚餐,我很会做饭,我还有很多东西想做给你吃。”
“你怎么了?”仲羽觉得他在这个时刻扮演温柔体贴是一种野心极大的体现。
“我没怎么啊,我就是太喜欢你,对你太上头,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想陪着你。”
“你是在要名分吗?”
“不不不,我不敢。”
仲羽怔住,“别这样。”
乔思衡抓住她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呢,我只能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