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池渊是万万没想到一打开门, 就会有投怀送抱的一番演绎。他与蒋翡相交这些年,何曾有这么亲昵的时候?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虚环着蒋翡腰,把他往屋里带, 一边给了陈三娘和大夫一个眼神,让他们也快进来避雨。
池渊手心冰凉, 蒋翡腰际也冰凉。但他隔着湿透的衣衫贴上蒋翡的腰时,却觉得胸口好像有火苗噌地一下燃起来, 直烧得他浑身燥热, 被蒋翡碰过的每一块皮肤都变得滚烫起来。
兄弟间拥抱一下……原本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只是他脑中仍萦绕着钱溢之的哭诉声, 再见到旧友时忍不住开始思绪乱飞。
蒋翡颤动的睫羽,泛红的双颊,扑到他脖颈的鼻息。不知不觉, 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围在蒋翡腰间的手臂越箍越紧。
心猿意马间,钱溢之口中“男人与男人若是不行,那秦楼楚馆里的小倌是做什么的”, 如撞铃般在他脑中震荡不止。他脊骨如过电般酥麻起来, 然后立刻起了反应。
他几乎是一把将蒋翡推开,又怕他摔倒, 仓皇地伸手扶起他。蒋翡半睁着眼, 神色不解地看他。
池渊羞愧到几乎不敢回看过去, 心中大骂自己丧尽天良,朋友病到站立不稳, 他居然心神荡漾, 觉得对方这副样子实在诱人!
随即想到钱溢之说不定也有同样的感觉——说不定他也见过这样的蒋翡。心脏钝痛的同时, 也让他瞬间毫无欲念了。
“哎呦,官爷, 别耽误时间了,快把蒋小少爷扶过来。”老郎中拄着拐杖,催促道。
池渊连忙点头,搀着他到炕边。
钱溢之的事还跟粘痰一样在嗓眼不上不下的卡着,但此情此景中,他就是再恶心也得把这口痰咽了。
陈三娘此时拿了两件干燥衣裳过来,不好意思道:“我儿子的身量与你们差不多,大人们先凑活穿着吧。”
老郎中和陈三娘倒是没有被淋透,把外衣一换就无甚大碍了。
池渊却从棉州府跑到杨树坡,路途不近,快到村头时下起瓢泼大雨,把他淋得如同落水鹌鹑。
原本是因为一路狂奔,他本身就累的发汗,也没觉得多冷。停下来之后才发觉寒风刺骨,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他肌肤立起一层寒毛。
池渊三下五除二擦干净雨水,又换上粗布衣裳。张顺的衣服套在他身上短了一截,他脚踝和手腕仍裸在外面。只是这时候也不能要求什么了,池渊拧着发尾,默默偷听背后的动静。
头发几乎拧干了,细细簌簌的摩擦声仍断续响着。池渊有些心焦,却又不敢回头看。他就目视前方,佯装镇定道:“你好了吗?”
“……还没有。”蒋翡喘息着回他。
池渊这时候有点着急了,毕竟他能看出来蒋翡状态实在是差,怕对方现在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又要强不肯说自己不行。
他想着自己与蒋翡同寝住过,连赤身相见的时候都有,究竟有什么好扭捏的?
他不想让时间继续耽误下去,于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转身边道:“算了,等你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去帮你。”
蒋翡已经把衣服换上了,正低着头系上衣上的扣子。他黑发散开,一侧发尖上悬着几滴水珠,正悄悄往麻布上衣上滴落。
池渊跨步走到他跟前,拿布巾包住对方湿发,用力地擦了擦。确定发尾不在滴水了,他才目光下移,定在蒋翡的手上。
蒋翡双手止不住地抖,指节白得发青,单手捏住扣子,努力往扣眼里挤。池渊见他动作艰难,还是决定贴着他坐在床沿,帮他把衣扣系上。
蒋翡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神志萎靡,顺从地松开手撑在床板上,垂下眼睛盯着地板,没有再拒绝下去。
池渊手中动作很快,手指却会时不时碰到衣内冰凉柔软的皮肉。每次指腹在蒋翡肌肤划过,池渊都会微不可见地打个哆嗦,脖颈发麻。
等到把扣子系好,他已经面红耳赤,既想贴着蒋翡再坐一会儿,又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
池渊腾得一下站起来,匆匆道:“我去叫郎中。”
他叫来老郎中,自己却在木盆前捧起水,往脸上泼了几次。闭眼时他世界瞬间漆黑,蒋翡的面孔反在他脑中印得更清晰。
池渊咬紧牙关,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你还是人吗?他质问自己。
那点龌龊的心思在他心里止不住地越烧越旺了,已呈燎原之势。他盯着波纹晃动的水盆出神,心中又惊又怕。
他想劝自己怪钱溢之,是他非要说些淫/秽暧昧的话语来搅乱他自己思绪。可细想来也不怎么淫/秽,是他所思所感硬要朝着下作之处一往无前……
钱溢之又阴魂不散地在他脑中哭个不停。他再一次忍不住地恼怒起来,那等角色陪了蒋翡这么多年,却也没帮衬他在棉州活得更自在些。
若是真心喜欢他,怎会忍心看他变成这个久病缠身的样子?
只是陪着就让蒋翡心软接纳钱溢之这种三流货色的心意,把他日子到底要过的多不如意?
若是在棉州的是他,他一定不会眼看着蒋翡落到今日这个境地,说不定也能……
池渊恍然缓过劲儿来。
他在嫉妒钱溢之。
他对蒋翡……
池渊俯下身,与自己的水中倒影对望,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掐灭心中翻腾的思绪,没有再耽搁下去,快步离开此处。
老郎中年逾花甲,须发尽白,此时正颤颤巍巍地从拆开药包择草药。
蒋翡正低着头帮他分辨,口述的声音又轻又浮,几乎被彻底盖在风雨雷电声下:“川贝、甘草……三七、附子……”
池渊蹲下来帮老郎中择药。蒋翡看他动作自然,一副熟悉药方的样子,眸色一暗,并没有多说什么。
“小少爷,太名贵的药材老夫这儿没有。我再给你加几味清肺退热的,你还是要尽快回王府啊。”老郎中道。
“老伯,您能不能再帮他号号脉?看看现在这药方配的行不行?”池渊问。
“不必了。”蒋翡立刻道,他察觉到自己接话接得太急,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解释说:“我已经请过多个大夫了,目前的方子确是最佳的选择。”
池渊避开他的视线,埋头帮老郎中配药,没再追问。蒋翡盯着他的神色,莫名觉得奇怪,心中隐隐不安。
雨越下越大,室外甚至传来树木劈折倒地的轰隆巨响。蒋翡忧心问道:“老伯,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正在熬药的陈三娘闻言道:“让他跟我老汉一块睡就行,顺子的炕我给池老爷收拾出来。今晚我就不睡了,我守着蒋小少爷。”
什么池老爷、蒋小少爷?怎么说的像蒋翡差了他两个辈分似的!池渊眉心一跳,腹诽两句,口中却连忙说:“大娘您去睡就行,我熬一宿没什么问题……”
蒋翡:“我不需要人守着。”
池渊还是移开视线不看他:“那我打地铺。”
陈三娘劝了许久没有劝动,只好由着池渊作腾,和老郎中一起离开了房间。蒋翡谢过陈三娘熬好的药,小口啜饮起来。池渊见他手抖,忍不住担心他拿不稳把药汁撒出来,拧着眉盯着木碗看。
蒋翡此时真觉得池渊有些莫名其妙了。先是狠推他一把、接着又要搀着他;一会盯得死紧、一会又完全不敢看他。
他抬眼看回去,果不其然,池渊又仓皇地错开眼。
他沉思许久,实在想不通发生什么事故会导致池渊如此反应,干脆睨着他道:“这么不放心,要不你喂我?”
池渊哑然无语,默默伸手要把药碗接过来。蒋翡却仰头一口气把药汁全喝了,把空碗递给他。
他仍然没法接受池渊这种怜悯般的关怀。但念及对方深夜策马跑了几十里路寻他,还是温声问道:“你的马如何?”
“村里有马厩。”池渊道。
“你怎么来了?”
池渊下意识地抚过袖袋,捏了捏其中发带。口中还是道:“你深夜未归,反倒问我怎么来了?”
蒋翡见他此时态度正常了些,眉眼也舒展开一点。“多谢。”
“为什么不要老伯替你号脉?”池渊问。
“乡野郎中,未必有我了解自己身体。”蒋翡轻描淡写道,“药方我已经背下来了,直接调配就是,干嘛做这么麻烦。”
“你如今又是吹风又是淋雨,病上加病,与往日不同。既然之前答允我要看别的大夫,今日不过提前看看而已,有什么为难呢?难道等大夫从外地赶来棉州了,你也不看吗?”池渊眉宇间风雨密布,突然质问道。
蒋翡愕然,他实在不知道池渊的火气从何而来,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池渊见蒋翡仍是虚弱不堪的样子,此时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盯着他看,顿时心中悔得不行。是他自己思绪繁杂,心浮气躁,怎么能这样对蒋翡说话?
他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我……我是真的担心你。”
蒋翡沉默了几秒,应道:“我知道。”
池渊又说:“你别生我的气。”
蒋翡眉毛一挑,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避重就轻道:“我自然清楚你是关心我,怎么会生气。”
池渊听得出来蒋翡又要开始敷衍塞责,扯开话题。他忍不住想:不知道他与钱溢之相处时是不是也这个态度。
袖袋里的发带突然间沉得如同铅石一般,池渊再也忍不了这样和他对峙下去,猝然站起身,结束了话题,自暴自弃道:“……这么晚了,你快睡吧。”
第24章
分外难熬的一夜, 蒋翡几乎一宿没睡着。
原本靠中药压下去的病症在后半夜席卷重来,他五脏六腑都烧到剧痛难忍,鼻腔口腔呼出的全是滚烫热气, 却仍觉得如枕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颤。
池渊也跟着一宿没睡, 给他裹了三床棉被,又跑前跑后的倒水喂水。
直听见屋外雨声由瓢泼倾泻转为淅淅沥沥, 蒋翡烧终于退了下去, 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
池渊仍然睡不着。他伏在蒋翡榻边, 呆望着他的睡颜。
蒋翡生了一副雅致婉通的好皮相,尽管瘦得皮贴骨,也不显得棱角过重、转折生硬。只是肤色如积雪, 仿佛一碰就要化了。
因为没什么血色,他的面色显得格外寡淡。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生生显出一种被折磨过度的颓靡气息。
而生命感一弱,记忆点也随之消失了。
池渊毫不怀疑如果他在人群中碰见蒋翡, 他大概只会扫他一眼,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转眼间就忘了这人。
但若是碰见少年蒋翡……就是有人刻意要忽视他, 他也会跳脚大叫, 强迫着人们把视线定在他身上。
连池渊都替他不甘心。蒋翡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能甘心至此么?
老郎中年纪偏大, 在鸡鸣时便准时晨起了。外面天色不过蒙蒙亮,在屋内洒下些微晨光。池渊看见他拄着拐杖的身影, 连忙站起身, 过去搀扶他。
老郎中去收拾药箱, 又留了几味草药,嘱托池渊过几小时再替蒋翡煎上。池渊点头, 略一迟疑,问道:“老伯,这药方你看着是用在什么病上的?”
“不像是用在病上的。”老郎中摇头叹息,“像是伤了根本,修养用的。”
这和之前池渊打听的、甚至和蒋瑛说的大同小异。池渊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倒是对老郎中的医术能力安心了些许,又问道:“可能是什么原因?您觉得情况严重吗?什么时候能痊愈?”
老郎中苦笑:“这……老夫医术实在不精,不能只看蒋小少爷面色就看出来这么多啊。”
池渊转头看蒋翡。他在睡梦中情绪反而比平日里汹涌些,眉头紧皱,仿佛是被魇着了。半截纤瘦小臂从棉被中探出来,搭在床沿。
池渊盯着他的手腕,心里激烈斗争了许久。
眼看着老郎中要推门离去,池渊还是心一横叫住他,倒出满满一袋碎银,恳切道:“老伯,您给他号脉看看吧。无论什么结果,万望您一定保密。”-
蒋翡苏醒后全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抬眼就看见池渊脸色差得也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
他满眼血丝,看来确实没睡。
不过是发个烧而已……有何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呢?
蒋翡眨眨眼,抬袖擦掉高烧出的的生理性泪水,又想到池渊这人倒是一向如此。大概也不是全看他可怜。
他本身就是个责任心极重的好人,比蒋翡的父兄和小厮护卫都更有个人样。
“你要不要水?”池渊见他醒来,问道。
大概是吸取了上回他把茶盏打碎的教训,这次池渊先主动地问了他需不需要。
蒋翡清清嗓子,哑声道:“要。”
池渊扶他坐起来,把水杯递过去,另一只手自然地拨开他额前碎发,覆上他的额头。蒋翡低头啜饮了几口温水,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像是被池渊圈揽在臂弯里,顿时有些不自在。
“王府来人了吗?”
“一早雨停就来了。别管他们,我让他们在村口候着,你好些了再走。”池渊面色一冷。
“我好多了,回去吧。我在这里大娘一家都歇息不好。”蒋翡起身,趁机坐得离池渊远了些。
池渊:“那你喝了药再走。”
蒋翡把药碗接过来,悄悄打量池渊。见他心不在焉,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忽然问:“你昨夜都做什么了?”
池渊猛然回神,迎上蒋翡状似无意般的眼神,一时间磕巴了:“我……我熬了一宿……也没有,还是睡了几个时辰。”
太反常了。
蒋翡咽下一口汤药,沉思。
他首先想到的是钱师爷这个炸药包是不是在昨晚引燃了。但如果钱溢之攀咬他,那池渊不可能对他还持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怎么着都得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来。
或是他真的查出来自己的病情来龙去脉……这点存疑,毕竟蒋翡自己手中都没有铁证来确认病情成因。就算池渊怀疑、也只能是怀疑了,他大可敷衍过去。
要么就是东宫或是侯府出事了。
蒋翡把药汁喝净,又试探着问:“辛苦了,我昨夜折腾你了吗?”
池渊冷静下来,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就你?能折腾我什么。”
蒋翡:……
这话确实像池渊能说出来的,怎么就是听着这么奇怪呢?
不能在这里继续耽误时间了。蒋翡心中愈发不安,勉强站起身:“走,去跟大娘老伯他们道个别去吧。”
池渊想扶蒋翡,被蒋翡断然拒绝了。二人敲门进了内屋,蒋翡环视一周,发现老郎中已经走了,眉头不由得一皱。
张顺仍被绑在床头上,一双眼血丝密布,恶狠狠地瞪向蒋翡,倒把池渊吓了一惊。
他震惊道:“为什么还有个人在这绑着?”
蒋翡在陈三娘回答前抢先道:“别人家的寝间私密,池御史还是少打听为好。”
池渊难以置信地拧起眉毛瞪了他一眼,又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耳根却红了。他称自己要提前去把马牵出来,就留了蒋翡一人在这儿。
蒋翡看着池渊彻底没影了,转过脸对陈三娘说:“大娘,沛沛的事我也不强求了。你若是觉得过冬不易,就把招安契签了吧。”
陈三娘一愣,支支吾吾地不太情愿:“我们家现在也不咋困难……”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会恩将仇报。昨夜之事,我会将报酬送到你宅中,顺子哥的事咱们也一笔勾销。”
蒋翡神色诚恳,“您若是缺钱缺粮,或是乡亲们过的太苦,就签了吧。我不会害你们。”
陈三娘没说什么,默默点头。
蒋翡看出来她仍不信,也没想再继续辩解,恭恭敬敬地向每人作揖道别,离开了这座石砌的简陋房屋。
沛沛正在院子里逗弄黄狗,见蒋翡出门,高兴地跑来抱住他的大腿,叫道:“哥哥和沛沛玩!”
蒋翡蹲下来揉揉她的头发,温声道:“哥哥要走了,下次再来陪沛沛。”
沛沛一听便拉下脸,像是失望过许多次一样,难过道:“下次?哥哥肯定不会再来找沛沛了……”
蒋翡心中一痛。他其实也觉得与沛沛大概是此生最后一面,方才不该这样敷衍她,便认真安慰道:
“沛沛,就算你无法再与思念的人相见,那人也一定不会是有意的。只要你每晚都按时入睡,就可以在睡梦中与他们重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渊牵着高头大马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前,正巧听得这一句话。他怔怔然望着蒋翡清瘦的背影,眸中神色复杂。
沛沛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昨晚编的草蚱蜢塞进蒋翡手中。蒋翡接过后站起身,一回头就撞见池渊如此眼神。
他不知道池渊听见多少,怕他往烧仓死人那处联想,下意识道:“我与沛沛道个别,有感而发……煽情了些,你别见怪。”
池渊轻声:“我知道。”
蒋翡看他一眼,忽然一笑:“我是从杨树坡长大的。”
池渊意外道:“当真?”
蒋翡“嗯”了一声,“只是房子早被推平了,如今连个念想也找不到了。”
池渊:“那你认识这些村民吗?”
蒋翡拿余光扫他,“认得部分。郎中老伯我就颇为熟识,但我搬得早,只怕他早已认不得我了。”
池渊:“他医术如何?”
蒋翡:“上佳。在平知县算是名医了。”
蒋翡见他面色不见好转,反倒更加忧虑不安,心中渐渐明了了。
两人绞尽脑汁地寻了几个话题对聊,直到蒋翡上了车,池渊也跨上马。
回府时,池渊骑马在蒋翡所在的车厢旁寸步不离的跟着,蒋翡一偏头就能在窗外看见他在风中飞扬的衣袂。
两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
蒋翡仍是精神不济,发着低烧。他倚靠在车壁上,手里虚攥着那只草蚱蜢,不知何时再一次昏睡了过去。
池渊叫他下车时唤了几声不见动静,吓得他心脏骤停,直接蹿到车厢里把蒋翡拼命摇醒了。
蒋翡被晃的头晕,差点没吐出来。他非常不客气地推开池渊,怒道:“你做什么!”
池渊尴尬道:“我就是看你醒没醒……”
蒋翡脱口而出:“不是看我死没死?”
池渊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眼眶却红了:“你干嘛这么说!”
蒋翡看他这表情心里猜测印证了个七七八八,也恼怒起来:“我一早就看见郎中不在,就觉得你大概还是不依不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你要找大夫我答应、你背地里调查我也默许,是不是我让你太多,你就觉得越过我的底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渊习惯了蒋翡的迂回战术,没料到在此时遭了他如此直接的一通指责,不由得一时哑然。
蒋翡冷笑:“你既已经对事态一清二楚,不如干脆装作不知道,何必要在露出一副哭丧的表情膈应人,我还活着呢!”
池渊心中焦急,语无伦次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我就是想帮你,也得摸清个底细再做动作是不是?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情况更没有你说的那么差,你千万不要多想……”
蒋翡怒道:“多差才叫差?你糊弄我有用吗?什么又叫我多想?大夫讲话都没你脸色那么直白!”
池渊知道自己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直接抓着蒋翡的手欺身贴过来。他攥着蒋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眼睛一眨不眨,低声说:
“你觉得我碍眼我就不来找你,什么时候看我顺眼了我再来。……阿翡,我比谁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蒋翡微微一愣神。再多的怒气也被他这一句话给扎散了,他任由池渊抓着,错开眼沉默不说话。
池渊又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热,你快回去休息吧。”
咔啦一声脆响,车门应声而开。一张凶横的脸突然出现,盯着两人。池渊连忙放开蒋翡,稍稍退后一些。
蒋瑛缓缓道:“我见车厢里吵闹,来看看情况。二弟,父亲在前厅等你呢,别在这儿继续耽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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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世子, 蒋翡昨晚染了风寒,高热未退;您还是跟王爷知会一声,让他歇息会儿后再去吧。”池渊道。
蒋瑛似笑非笑:“父王有急事寻他, 聊两句的事情,又不耽搁我家二弟休息。”他把“我家二弟”四个字咬得很重。
池渊脸色一沉, 把蒋翡挡在身后,“世子爷不知道——”
蒋翡没让他把蒋瑛不知道的事说完, 他迅速把池渊的手臂拨开, 侧身钻出车厢, 客气道:“多谢池御史关心,但不管是王府家事还是我的私事……还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蒋瑛伸手扶住他手臂,助他站稳。他大哥不是个胸有城府的人物, 他与对方眼神一对,就看出来,他与池渊太过亲密,蒋瑛已经起疑了。
好在刚刚被他听见的是争吵, 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对谈……
他没有回头看池渊表情, 与蒋瑛一道往前厅走去。果不其然,路走了一半, 他就听见蒋瑛评价:“你们两个的关系倒是依旧挺好。”
蒋翡:“他管的太宽了。”
蒋瑛冷哼一声:“我看你不也挺乐在其中的。”
蒋翡:“……我没有。”
蒋瑛:“你可从来不会跟我这样吵。”
蒋翡沉默不语。蒋瑛斜睨他一眼, 又说:“二弟, 你一向聪明,不会看不清局势如何吧?别被池叔荷蒙蔽了心智, 不知道自己出身在哪、该往哪走了。”
蒋翡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多谢大哥提醒, 我再清楚不过了。”
前厅里燎炉已经燃了起来, 火焰伴着噼里啪啦的烧炭声摇曳不停。蒋翡一踏进去就觉得冬去春来,周身也慢慢暖了起来。
蒋如赫把一叠纸压在砚台下, 看向他们。
“昨夜委屈你了,我把看护的侍卫换了一批,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蒋翡强打精神,行礼道:“多谢父亲关心,儿子无碍。”
蒋如赫:“我前两周往向皇城递了折子,想必你还记得。若是我已收到回信,你觉得皇上可能会怎么说?”
蒋翡稍一迟疑,蒋如赫见状又道:“无妨,这是家事,你且说便是。”
“年关将近,皇上不太可能再派人协他赈灾。大概会催他速速回京述职,以便父亲清扫他扶持的官场势力;或者削弱他身为御史的执政权,好让王府干涉得更深一些。”
蒋如赫道:“说的不错。但皇帝至今连一字的旨意都未下,你觉得又是何意?”
蒋翡心中咯噔一声,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不像是轻轻揭过、按下不表。更像是……山雨欲来。
蒋翡半晌才低声答道:“大概是池家还出了什么别的差池,皇上想一并清算。”
蒋如赫悠悠道:“能比罔顾民生、结党营私还重的差池,没有几个了。”
蒋翡后背浮了一层冷汗,寒毛悚然而立。
蒋如赫又说:“前些日子你在北三县招安,我差人誊写了一千张空白字契,你一共就带回来二十余张签上字画完押的。给我解释一下?”
“池渊赈灾有道,在北三县有积威。群众不满契约条例,王府又物议不佳,招安过程被池渊监视阻拦,故效果不好。”蒋翡缓缓道。
蒋瑛站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忍不住插嘴道:“那照你所说,你自己就一点责任不沾了?”
蒋翡:“此局我有心难破……”
蒋如赫冷笑:“有心难破?你事先安排的捧杀术不是做的很好吗?只要散布些虚假消息就能破的局,难破在哪?”
这顿骂蒋翡早有预料,他情绪无甚波动,提起衣摆就想跪下请罪。蒋如赫见状,叹道:“罢了,你刚生了病,站着就好。”
“你尽没尽心自己知晓,无须再找借口。庭玉,你刚刚分析一通,想必也清楚皇城的风该往哪边吹了。你是个念旧情的好孩子,但不要因一叶障目,连自己站哪里都看不清了。”
“今日先去歇息吧,从明日开始,把招安效率提上来。”
蒋翡麻木称是,他退下去,踏出了前厅的门。
冷风迎面扑来,他双眼微眯,抬手一挡。今日立冬,天色澄明如镜,阳光流水般漫过满天云影,倾泻而下。
池渊被侍卫挡在院门外,沐着阳光站着,面色不甚好看。自蒋翡出了门,他的目光就牢牢定在他脸上。蒋翡快步上前,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
池渊亦步亦趋,小心翼翼问:“你还生气吗?”
蒋翡呵一声:“当然生气。”
池渊:“……你怎么才能消气?”
蒋翡侧过脸来瞥他一眼,“你回京吧。”
池渊定在原地,不走了。他面色几变,蒋翡也辨不清是伤心、疑虑还是惊慌。池渊最后哑然问道:“你真这么想的?”
蒋翡:“池渊,如何做才是上选,难道你还需要别人教吗?”
池渊摇摇头:“我只问了你如何想。”
蒋翡心中烦躁:“我想你回京。”
池渊脸色沉下来,抬步继续往前,边走边尖酸道:“看来我没别人会讨你欢心,碍了你的眼实在是不好意思。”
蒋翡不知道他在说哪门子的胡言乱语。他心烦意乱,担忧京城侯府怕是要出大乱子,又不知道池渊手里有多少消息,便摊开说道:
“你我立场不同,你最初也说过。我知道你惦念着同窗之谊,觉得我受人要挟,想要偏帮于我;但你已入朝局,更是入幕东宫,更该知道党派之争乃是常事,世上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你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不过是给我添麻烦罢了。”
他许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本就喉咙干痛,说完嗓子疼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掩面咳嗽起来。
池渊闻言一愣,转瞬间怒上心头。又见蒋翡咳得凄惨,下意识心中一软,伸手扶上他的腰,口中却道:“你不要偷换概念。立场不同是常事,但若是为了争权夺利惹得民生动荡,不就本末倒置了么?”
蒋翡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冷冷道:“那我真的看不懂你了。你既然觉得我做的不对,就不要纠缠不休,我在府里处境多艰,你再与我行亲昵之举,不就是惹我更受非议么?
蒋翡本意是是两人立场不同,既然公事达不成一致,私底下再多往来只是徒增烦恼。
这话说的公允,也并无其他含义,谁料池渊脸色瞬间青白交加,甚至直接后退了一步。
蒋翡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有些吃惊。他并非不识好歹,也清楚池渊对他是真心相待。
于是犹豫半晌,尽管知道自己不该提,还是低声补了一句:“你多探听下京城的消息,切忌闭目塞听。早做准备回去吧。”
说罢,他也退后一步,拱手躬身,郑重地对池渊行了个长揖礼。
此番表演,割席之意甚浓。池渊久久不能言,看着蒋翡衣袍翻飞,只留他一个毫不眷恋的背影,渐渐在他视野里变小消失了。
池渊茫然站了片刻,方觉得今日分外寒冷。他匆匆回了宅院,关上院门时,出声唤道:“魏河。”
亲随魏河幽灵般从树后飘了出来:“属下在。”
“刚刚前厅议事,你可听见了?”
魏河羞愧道:“拓南王和蒋世子武功皆高于我,属下无能,没有探听出分毫内容。”
池渊道:“他们敢当着我面叫人去议事,就不怕我找人偷听。这不能怪你。”
“侯府来信了吗?”池渊问道。
魏河:“还没有。”
池渊蹙眉:“宫城里呢?”
魏河:“大人,什么消息都没有。”
池渊沉吟道:“你叫弟兄们寄几封家信回去,八百里加急。驿站地址用附近几个村县的,让弟兄家眷们把皇城里大大小小的风声传言都写进信里。”
魏河抱拳称是。池渊又问:“邱准和何盈椿昨夜有什么动静吗?”
邱准是户曹参军,何盈椿是司仓佐吏,皆是无利不起早的恶人。
自从仓曹参军落网后,拓南王逼得他狱中自杀,保下来无数小官;但有几人犯罪证据确凿,蒋如赫想保都无处可下手。
况且池渊隐约感觉到蒋如赫手松了。他有意整治这几名在拓南王府眼皮底下坑蒙拐骗的贪蠹,正好借了池渊的手。池渊又不能对这些烂事弃之不顾,只能揽了活,整治棉州官场。
邱准和何盈椿正是需要被处办的典型。由于这二人涉案数目巨大,结局是死刑无疑;他早就写了判词从州府一级一级往上递,如今过了近一月,却仍未收到中央的半点消息。
“在狱里折腾这么久,已经闹不起来了。这几日新押下狱的那几个,吵得才算厉害。”
池渊揉揉眉心:“今日搬回官驿吧,方便些。这拓南王府气派归气派,还是太偏了。”
魏河犹豫:“大人,也没多走多少路。你不必……”
池渊道:“棉州官场宿病难清,我一次性换下来这么多州官县官,留下的烂摊子那几个新人收拾不完的。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了。”
魏河:“那蒋二公子……”
池渊心想他也没有故意讨人嫌的癖好,都这样了还硬要在蒋翡跟前晃悠。他叹气道:“我一会儿再与蒋如赫说说,他就是不把他儿子当人,总归要给我两分面子。外地的大夫有来的吗?”
魏河道:“大人,临州的大夫都找托词不肯前来,我猜大概是因为诊治对象是王府中人。稍远些的州县我也联系了,正在等消息。”
池渊:“……我等得了蒋翡也等不了了。”
他越想越是焦躁不安,“魏河,我如今身在棉州,京城如何动荡无法亲眼见得;而处理棉州诸事,更是步步受限。就算把棉州洗了一遍,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也迟早回到如今这个啖肉喝血的状态。”
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蒋翡也过不得什么舒坦日子。池渊想。
“我手中不是完全没有指向王府的证据,只是并非铁证。何况在皇上眼里,清晏侯怕是比外地藩王更像个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真要弹劾拓南王,怕是不但打击不了他,连侯府都要搭进去。想来蒋如赫也明白这点,整日在我面前有恃无恐的很。”
这是第一次池渊如此剖心剖肺地与心腹谈论政事。魏河脸色也冷肃起来,他拱手道:“大人,侯府世袭几代,也算历经风雨,枝脉旺盛。您是最清楚侯爷和贵妃为人的,两人分别守着前朝和后宫,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也能很快圆回来。”
池渊闻言情绪却无好转,他摇头道:“前朝和后宫……这反倒是我最忧心之处。”
他闭上眼,抬手掩面。
老郎中为难的话尤在耳边回荡:
“蒋小少爷这脉象……实在诡异,阻滞微弱,节律失常;绝非风寒,更像是淤毒未清。不敢说药石无医,但已是灯枯油竭之相,老夫实在没法子医治。”
走或是留,皆是进退维谷。他又能如何抉择呢?
第26章
蒋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见过池渊。
令他更为意外的是, 蒋如赫竟然松口给他留了休息时间,没有让他日日往北三县跑。虽说想不明白父亲这是打的哪门子算盘,蒋翡还是当机立断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可浪费的时间了。
他把池渊设的“只赈极贫”的牌子撤了, 每日巧言令色,连哄带骗地让灾民签了招安契约。
当他听见第一句窃窃私语:“池大善人最近好像没以往上心”, 就知道捧杀要开始真正生效了。
在蒋瑛着急之前,他主动派人传了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压一压池渊的民间声望;若是等到蒋瑛坐不住, 谁知道他能给池渊造什么难听的谣言!
日趋一日,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蒋翡手中签的字契多了起来。每日分发的银两、棉衣越来越多,新搭的棚屋里也逐渐住满了人。
后面蒋翡又见了一次池渊的心腹魏河, 对方让他再把“只赈极贫”挂上便匆匆走了。池渊最近好像忙得焦头烂额,但蒋翡并没有细究他究竟去做了什么;等到北三县所有村全部走了一遍,蒋翡手中的一千份空白契约竟全部画了押。
这几天王府热闹非凡。蒋瑛的婚期不日便到,府中上下流光溢彩, 焕然如新。
蒋翡日日看着往来仆役登上梯子, 把宫灯一盏盏挂到在檐下,又举起刷子把墙壁细细漆一遍。而匠作声与戏班排练声喧闹不休, 吵得他根本休憩不好。
幸好蒋翡并无休憩的意思, 他完成招安的第一天, 就敲了蒋如赫书房的门。蒋如赫见他的第一眼后微微颔首,久违地赞扬了一句:“做的不错。”
蒋翡恭敬地道谢, 还在组织语言, 就听见蒋如赫先开了口:“我刚好有事找你, 你兄长婚期将近,各地贺礼也在路上了。其中田庄、铺面等资产需要与府中旧产厘清, 记录入册。你一会跟账房一同核对一下,别出什么差池。”
蒋翡心中一喜。他本就想伺机去一趟账房,蒋如赫这番要求可谓天助。他称是,正想退下,父亲又叫住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蒋翡本想以复核契约内容为由去一趟账房,此时蒋如赫既然给了他别的理由,他自然不想横生枝节。于是愧疚道:
“儿子此前懈怠,耽误了招安进度。虽然后面把效率提了上来,但仍心怀歉疚,就是想来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忙而已。”
蒋如赫望他一眼,情绪似有松动。
“你此次忙完就去休息吧,我把何益调过来,给你好好调养身子。”
蒋翡敛下眉眼,谢过父亲。他今日穿的极厚,里衣外套了件广袖外袍,又披了一层鹅毛大氅。原本该是极暖和的,他此刻却手心冰凉,冷汗涔涔。
一路走的魂不守舍,再敲响账房的门,咚咚的叩门声如闷雷般乍起,蒋翡猛然回过神来。
他无数次来过这间隐蔽的屋子,尽管状似空无一人,但拓南王所剩无几的精兵几乎都在四周悄悄埋伏着,以防窃贼或外敌。
账房先生揉着眼睛给他开了门,蒋翡把令牌一晃,道:“我受父王之托,来同先生一起核对府中资产。”
“二公子好久不见啊,快进吧。”账房做了个请的手势。
账房内布置简单,只有几排檀木架子整整齐齐地列于其中。
“二公子,来这边。”账房招呼他。
蒋翡应了一声,把衣袍拢紧,去了账房先生那边。
蒋如赫封王只有短短七年,所以各类文书、账簿并不多。由于来过多次,蒋翡非常清楚每排每列放置的分别是什么文件。
他默不作声地与账房先生一起核验资产,脑中把这间屋内的布置走了千万遍。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紧张害怕,指尖颤抖地更加厉害,反而有些退缩了。
王府虽说阴森压榨,好歹也是个容身之所;他虽是病入膏肓,又不曾有人亲口说过自己就是必死无疑了……
蒋翡,何至于此呢?这一步踏出去,你便无回头路了。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思维乱作一团,呼吸也急促起来。
“二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账房的声音把蒋翡的思绪生生扯回来。
蒋翡意识到自己抖得太厉害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心一狠,抬眼向账房温柔一笑:“还好,只是有些——”
话音未落,他就再次抬袖表演起来。直咳得血气上涌,撕心裂肺,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了。
账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蒋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痛苦道:“你去我房中,床头下面第二个抽屉,有个白瓷瓶……帮我拿来……”
账房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蒋翡仰面盯着木架,强撑身体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不远处的架子前。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从架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粗略一翻,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招安契约。
蒋翡解开衣扣,散开外袍,在布料夹层中取出几叠白纸,细细摞在一起。
几张仿照原版誊写的几张假契约被他率先抽出来,放在最顶,白纸压在下面;手中动作不停,又把真契约上绑着的麻绳挨个解了,缠在这旮废纸上。
整个过程中他手抖得几乎系不上绳子。咳嗽怎么也止不住,肺部剧痛,头昏眼花,就算紧咬牙关,血沫也止不住地从齿缝中往外溢。
蒋翡心中焦急,又恐被人发现端倪,不敢让血迹留在地上;干脆半伏着身子猛咳,把这一厚叠契纸当作手帕用,淤血尽数喷到纸张表面。
待到纸张被洇得半透,字迹签名完全被浓郁的血色盖住,蒋翡终于将麻绳绑好了。
他回头看一眼门口动静,抬袖擦过唇边,拿起这叠湿淋淋的契纸。上半叠已经被粘稠的血液粘在了一起,蒋翡只能撕成几份,仔细掖进衣裳暗兜内。
账房大概也快回来了。蒋翡翻找了另几个架子,把几本涉及灰产的账簿通通扫入袖袋中,又放了几本空账簿填进去。
这些事做完,他方松了口气,虚脱似的瘫坐在门口。
账房内窗户开的极小极高,让这间屋子更像监狱。他侧过脸久久凝望过去,暮色将近,夕阳倒是更浓烈了。一道光柱穿过窗子斜斜地照下来,无数尘粒就在其中浮浮沉沉。
蒋翡伸手捧住这道阳光。他定定地望着自己染血的掌心,直到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拓南王府的账房是南方境内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他如今能在这间屋子里安然待着,靠的是蒋家人的信任,是无数次委屈求全,无数次背信弃义,无数次褪去人的外皮,将自己视为一柄无心无情的工具。
今时今日起,他把自己生生掰折了。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工具。
账房先生很快就赶了过来,蒋翡微笑谢过对方,接来瓷瓶咽了两粒药丸。
他称自己身体不适,今日要提前回去歇息了;账房一闻屋内味道像是刚经过血战,又见他衣服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印子,也没敢拦他。
回去的路上蒋翡只顾埋头匆匆赶路,直到踏进内屋的门槛,他反手把门一关,重重地倚靠在门上,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当归用力敲着他的门,语气焦急:“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蒋翡哑声:“你去拿个炭盆。”
门外立刻传来当归跑远的脚步声。
蒋翡走到镜前,双手探进水盆,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着,把干涸的血液一点点冲干净。
当归端着炭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放在室内中央。炭火烧得黑里透红,热气很快就蒸腾起来。
蒋翡张开五指把手上的水膜烤净,对当归道:“辛苦了。”
当归连忙摇头:“这是小的分内的。少爷,你把衣服给我,我拿去洗了。”
蒋翡慢慢道:“不必了,天冷,我再穿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他见当归乖乖退下,立即起身把屋门栓好,然后掏出那摞染血的契约,扔进了炭盆之中。火舌舔舐纸张,烟雾升腾而上。纸张边缘迅速地卷曲碳化,很快变成一团乌黑的粉末。
这是他一个月的功绩,一千户人家的将自己贱卖的证明,二十年整的苦役。
如今这道枷锁在他手里随火光一起应声而断,他恍然间有种有流泪的冲动,却连该为谁而哭都不清楚。
蒋翡点了盏油灯,铺开宣纸,蘸了蘸墨水,提笔写信。
旧年种种,未尝或忘。纵别后天各一方,犹望有并辔同游之日……
写的不好,太过煽情。蒋翡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投掷进炭盆里。
王府所涉产业,实非正道。一曰截留赈济,二曰垄断盐铁,三曰私征田赋……
蒋翡又把纸团起来烧了。池渊又不是弱智,解释这个做什么?
日前相待冷淡,诸多争吵,非我本意。只恐累君前程。此心可鉴,惟天知我。
他又想:池渊看了怕是要难过。还是叹口气,扔进炭盆里。
百般思量,蒋翡最终只留了一句:拓南王曾立开疆之功,尚有积威;静待时机,不要妄动。
然后待墨迹晾干,他把纸张叠好,塞进一本偷来的账簿里,然后把将这几个册子小心地锁进抽屉。
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几盏木制宫灯在檐外摇摇晃晃,趁着入夜,透出澄黄的光晕来。戏班子的排练声远远传来,抑扬顿挫,仍没有休止的意思。
也是沾了蒋瑛的光了。蒋翡忍不住想。他这间院子,从没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第27章
蒋翡想去府衙找池渊, 但他进不去。
这一批报上去的官员大大小小终于宣了罪名,户曹参军和司仓佐吏判了绞刑,家属跪在府衙外嚎哭;余下几个或流放或革职, 千辛万苦地从家属群里挤出去,又被人按着头押送走了。
人流熙攘, 哭天抢地,竟比招安现场还热闹。
他看了会儿, 认为自己如果要挤进去怕是要掉半条命, 还是叹口气转身走了, 打算择日再来。
此时在府衙中忙得焦头烂额的池渊无意中向外望去,正好见得一抹白色的衣角飘然一晃,彻底隐于人群之中。
他没细想, 收回目光,继续与面前几人叙话。
眼前这些官员是他历经千辛万苦,像从被虫蛀透的树上择好果子一样精挑细选出来的,算得上正直清廉, 可惜并无根基。
池渊担心他们被小人暗算, 这几天忙得连轴转,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补, 替人收拾烂摊子。
这边收拾完了上一批, 尚未处置的下一批贪官仍惴惴地或在牢里或在家里等着。钱溢之就算是幸运的那个, 因为他还能在家中呆着——尽管府外围了几名面容凶恶的官兵。
钱溢之叫苦不迭,屡次尝试偷偷溜走, 皆以失败告终, 被薅着后颈扔回去了。
那条绣着“翡”字的发带像团不敢细想的梦魇, 在池渊袖中藏了几周。
近些日子需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他几乎想尽办法和京城中人取得联系;又将所有下属亲属的京城来信挨个读了一遍;亲自盯着何益配药当归煎药;每日写信恳求各地名医驱车来棉州。
更别说还有御史官的本职工作。
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纠结于儿女情长, 池渊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况且……初时冲过去质问蒋翡的冲动消散后,他的勇气也一点点消散了。池渊是真的不敢问他钱溢之的事了。
想的越多,越是躇踌,越是恐惧结果。
但钱溢之的名字已经列入名册中,是与不是都要呈上去。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找蒋翡探探口风。
幸运的是终于有邻州的大夫来了。他现在就是要去,也不显得突兀。
于是在蒋翡因为见不到池渊,回了王府时,池渊也恰好久违地进了王府的门。
他一踏入蒋翡院门,环视一周,不由得一愣:这院子原本就偏僻,如今虽然刷了新漆、挂了宫灯,居然显得更冷清了。仔细一看,院中原本堆积的器具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稀稀落落的仆人只剩了当归和粉黛两个。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池渊问。
“少爷说好久没出去玩了,等世子成婚后他要去厘州住几天,就给仆人们放了假。”当归边打扫边说。
“厘州?要坐四五天马车吧?他受的了吗?”池渊惊讶道,他从没问蒋翡能不能出趟远门求医,就是因为知道他每回长途车马总要生病。
“你倒是关心我。”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池渊闻言立刻转过身。蒋翡一袭白袍从门槛处踏过来,气色仿佛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也是巧了,我刚去了府衙找你,结果连进都进不去。”蒋翡道。
池渊见蒋翡没作出上次见面那副冷漠的模样,心中暗喜,道:“今天判了两人死刑……家眷们把路堵地水泄不通,我们也是从后门出去的。”
他后知后觉,猛然反应过来:“你找我?”
“你不是也有事找我吗?”蒋翡示意当归先退下,池渊与他一起进了内屋。
屋内陈设比以往更简单了。往日还有些古董器物摆着,此时只是孤零零地一张床、一台书桌。
蒋翡解释道:“前些日子开销太大,我手里没现银,就把这些物件变卖了。”不等池渊细想,他立刻追问:“你找我做什么?”
池渊:“明天有个大夫能来……提前知会你一声。”
蒋翡点头:“多谢你。只是明日蒋瑛大婚,你不会是忘了吧?”
池渊:“哦……对。没事,你还能一直在宴席上待着?肯定可以抽空见他。”
池渊还是开不了口。他无意识地捏着袖袋里滚动的发带,犹豫半晌,紧张地反问过去:“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京。”蒋翡道。
池渊呼吸一窒。“我没想好……过段时间吧。”他没说自己大概不回去了。
蒋翡:“你回去的太晚了,还能赶上年末述职吗?”
池渊:“不赶了。”
蒋翡叹口气,还是说道:“我最近见京城没什么消息,怕有什么事。你要不要尽早回去?”
池渊微微蹙眉:“我前几日收到赵诲安寄来的信,说一切安好,暂勿回京。虽说仍未收到别的消息……好歹也是东宫的风向,也算个定心丸了。我再等等吧。”
蒋翡心中仍觉得怪异,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点头,问道:“明日婚宴,蒋如赫邀你了吗?”
池渊无语:“那是自然……但我是真的不想去。恐怕他也不是真心想让我来。”
蒋翡笑了笑:“我后天就要去厘州了,你明天宴会结束后再来我院中一趟吧。”他垂眸,眼神扫一眼桌下抽屉,又迅速收了回来。
池渊:“你自己去厘州?”
蒋翡:“自然不是。”见池渊睁大眼看他,他补充道:“还有几名小厮、护卫……还是你也想跟着去?”
明明知道他去不了、也不能去,还要说这种话!池渊闷闷道:“我没有阻你的意思,就是觉得……不合适……”
蒋翡温和道:“我真的好多了。多亏你这些天跑这么多次药房,又看着下人煎药。”
池渊一愣,勉强笑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你身体好转就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又审了一批官吏,大概这几日可以把拟判的折子再呈上去。”
蒋翡:“辛苦你了。”
池渊:“其中有个叫钱溢之的,你是不是跟他关系不错?他涉案数额不小,判得不会轻。”
蒋翡眼睫微颤。他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甚至还怀疑过钱师爷是不是已经逃出棉州了。
他一想起此人就嫌恶非常,但不知道池渊此时为何提他,所以仍旧摆着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我与他是有些私交。拟判的是什么罪名?”
池渊揉搓着袖口,不自然地错开眼睛,含糊道:“死刑或是流放吧。”
蒋翡心中冷笑。他曾经还会担心钱溢之反咬他一口,但此时是真的觉得休管什么罪名往他身上扣,他通通不在乎了。
他刚想开口,让池渊秉公办事就好——一阵咚咚的急促的敲门声逼得他把话咽了下去。
当归大声叫道:“少爷!王爷叫你现在去一趟书房!”
池渊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非要在这个时候!好不容易展开的话题被生生切断了。
蒋翡起身,回头对他道:“你先走吧。”
池渊手握成拳,皮笑肉不笑:“我等你回来。”
当归又叫道:“少爷快去吧!王爷那边催呢,说是急事。”
蒋翡只好向池渊道歉,应了当归,匆匆向蒋如赫书房走去。
他心中不安,下意识地盘算起蒋如赫找他是为何事。替换的契约、偷来的账簿是不是漏了馅……
细想之下觉得不可能,如果这事爆出来,蒋如赫不可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段路去找他。他大概会连院门都出不去,就被府兵按住了。
但刚犯了这等能掀翻整个王府的大罪,他怎么劝服自己都没用。
等到了书房,他手心已是汗湿一片。蒋翡甚至开始非常不理智地后悔:刚刚该趁着池渊在,先把那几本账册给他。
他扫过门前侍卫,意识到今日大概确实是有什么要事。因为眼前轮值的几位是蒋如赫在战场上的亲信,若非机密,蒋如赫不会把他们调来。
此时日上三竿,阳光甚好。而蒋瑛面无表情地在亮堂的室内点了根蜡烛。蒋如赫神情整肃,盯着手中明黄便笺细读。
“庭玉,池叔荷在你院内?”蒋如赫率先问道。
“……是。”
他把手中便笺往桌上一扣,严肃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蒋翡斟酌道:“下一批拟判的官吏中有与我相熟的,他问我此人的情况。”
“还与你讲别的了吗?”
“……还提了几句大哥婚宴的事儿。”
“他来不来?”
“来。”
“他有回京的意思吗?”
蒋翡闻言心脏一沉。蒋如赫催他想法子把池渊赶回京,结果蒋瑛要成婚了,池渊还在棉州赖着。他只能低声道:“暂时没有。”
谁料蒋如赫表情反而放松了些,问道:“庭玉,池叔荷武功如何?”
蒋翡很少有谈这么久还猜不出来父亲用意的时候,不由得心中更加忐忑。
“儿子不太清楚。他是文官出身,想来武功不会比大哥要好。”
“能同逐云一比,也算是有天赋了。”蒋如赫冷呵一声。
他示意蒋翡接过便笺查看,鲜红朱批和玺印先映入眼帘。蒋翡立刻明白这是皇帝密令。他垂眸通读:
“池氏谋逆,当夷其族。池渊在诛,宜密除之,以绝后患。”
蒋翡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读了许多遍,忽然觉得自己不识字了。
蒋如赫的声音仿佛从远方遥遥传来:“读完烧了吧。”
“你磨叽什么呢?”蒋瑛把便笺从他手中夺来,烦躁道。烛火舔舐上便笺时猛然上窜一截,燃得更烈了。字条很快被烧成灰烬。
“庭玉,京城的事,别想太多,照做就是。”蒋如赫慢慢道,“这是密令,绝不能闹出动静来。明日婚宴后你且留住他,我们一同处理。”
蒋瑛:“今日他不就在府内吗?趁机收拾了吧。再等到明天,万一二弟把他放跑了呢?”
蒋如赫冷冷道:“行了!皇家谕令,你二弟又不是没长脑子。婚宴请柬都发出去了,池叔荷是贵客。他若不来,更容易出岔子。”
“你回去告诉他,明日婚宴后你有话要对他讲,让他留步。迷药我已经备好了,你收好,明晚下到茶水里,后续由逐云去做就好。”
蒋如赫瞳孔映着烛火,情绪仍是淡淡的。“这桩事了,你便去厘州休养游历吧。刘副将在那边新辟了片跑马场,我叫他为你备间屋子。”
蒋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呆站在原地听了许久,逐渐从嗡嗡乱鸣中辨出人声,面前二人强行输给他的信息才慢慢织成网络,清晰起来。
这些年来,他表演温驯、表演无情、表演言听计从、表演弱不胜衣;面具一件件戴上去,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只能卑躬屈膝。跪得太久太久,他几乎已经不知道何为“自我”了。
好像将真心话说出口,竟比撒谎还不容易。
但此时,他迎着蒋如赫审视的目光,第一次发觉伪装是个何等艰巨的任务。
蒋翡垂下眼睛,接过父亲递来的迷药,声线平稳,恭敬道:“儿子明白。”
第28章
今天是钱溢之被关在家中的第二十天。
听闻今日绞杀了两名大官, 他彻底受不了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池渊身上,每日惴惴等待头上那柄将斩不斩的铡刀了。
钱溢之已经摸清了屋外侍卫的换班时间,好像明天有什么别的盛事, 今日首位轮值比以往要松快一些,真被他逮住一条口子。
钱溢之轻装上阵, 什么也没来得及拿,从侧门钻出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了几条巷子,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他如今是罪犯之身, 出不了城……他必须找人帮他。
他要去拓南王府。他要去找蒋翡。
而蒋翡也没有想到,能在见到池渊之前先撞见钱师爷。
钱溢之埋伏在他院门外,像条野狗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扑出来, 直接滚到他面前。
蒋翡思绪烦乱,根本没注意外界环境,被他吓得浑身一抖。他后退一步,扫了四周一圈, 低声怒斥:“你怎么进来的!”
“蒋府后门, 我混在送菜的里面好不容易进来的!”钱溢之边哭边道,“二公子, 求你救救我, 把我送出棉州吧!你的事我半点也没和池御史说, 你要是能把我送出城,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
他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蒋翡脸色, 见他面色虽僵硬却无其他情绪, 心下了然——池渊没问蒋翡他编撰的“断袖情谊”一事。他连忙伏下身子, 求得更起劲了。
蒋翡冷冷盯着他。棉州诸事在他脑海中如脉络般绵延展开,终拧成一线。
他沉默许久, 慢慢道:“钱师爷,你先藏好,我让下人们退下去备马车,你再进来。这次帮了你,日后我们便各走各路,不要再来找我了。”
钱溢之有些不安,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再提条件的能力。他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乖乖地藏进附近假山里。
蒋翡握紧手中那包迷药,极轻地吐了口气,推开院门。
“当归,粉黛,你们二人先出去,我有些私事要和池渊谈。”蒋翡先去了偏房,对正在闲聊的下人们道。
“我们在这也不行吗?”当归惊讶道。
“你们在府中随便转转吧。”
粉黛拽了当归一把,两人行礼称是,一同出去了。
蒋翡热了一壶茶水,把半包迷药倒进壶中,拎着茶壶去找池渊。池渊等得大约是有些无聊,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热气蒸得蒋翡指腹湿润,他把茶壶小心地放到桌上,倒了两盏热茶,抽出手帕来擦了擦手。
“太烫了,一会儿再喝。“蒋翡也坐下,和池渊面对面。
池渊睁开眼,道:“你可终于回来了。”
蒋翡不介意在此刻多浪费些时间,毕竟钱溢之除了等也别无他法。他心中思绪万千,再见到池渊竟有些感性起来。
“前些天我把招安契签满了,我还以为你再见我时要骂我两句呢。”蒋翡突然开口。
池渊没料到他会说这事,“我不生气,只是遗憾罢了。世上所有事又不能看作只有黑白两面,我知道你也不愿这样做……但你就生在王府里。”
“世道如何是我该操心的,你若能配合我工作,我自然高兴;若实在为难,我多费些心思就好。”
“世道如何我就不该操心么?”蒋翡蹙眉问道。
池渊:“……你就当作我哄你高兴。不要多想。”
蒋翡浅浅一笑,池渊见他表情松弛了些,便切回话题,追问道:“说回那位钱师爷,我若是重判了他,你可会……”
蒋翡打断他:“这是你的工作,何必问我?”
池渊低声道:“我自然知道,只是担心你的……受影响。”
“自从你知道我身体有恙后,一直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我更情愿你能像之前一样,把我当作常人对待。”蒋翡沉默几秒,叹息道。
池渊与他对视几秒,点头道:“好。”
他低头扯出来一条素白的布条,递给蒋翡:“我从他那儿发现的这个。”
蒋翡一翻,尾端绣着翠色的“翡”字,是他给钱溢之的那条发带。他眸色一沉,“你找到的还是他给你的?他说什么了?”
池渊犹豫不决,半晌才说:“算是他给我的……他说你们关系非同寻常。”
蒋翡闻言只觉得荒谬绝伦,直接笑出了声。“他想凭这个要挟你?”
他见池渊面色越发不自然,慢慢收了笑容,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
池渊小声说:“那我可能比你想象的关心你多了。”
蒋翡倏然心口一热,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侧过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池渊好似也尴尬起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蒋翡心脏狂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池渊面色剧变,踉跄起身,身后椅子被踢倒,在地上砸出重重的轰声。
他惊怒道:“你——”
蒋翡立刻捂住他的嘴,死死按住他的双手。他们挨得这样近,池渊温热的呼吸扫在他掌心,而那双眼睛中万般情绪翻涌起伏,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等到池渊反抗的动作弱下来,蒋翡费力地把他拖到床上。蒋翡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待到呼吸不再急促,弯腰伸手去碰池渊外衣。
因为刚从府衙回来,他仍穿着一袭佛青官服,蒋翡先拽开他腰间皮质大带,扔到一边;再抚过他的领口,迅速解开几枚盘扣。解开后仍是扯不下来,蒋翡这才发现两侧还有几列襟扣。
这衣服怎么这么麻烦!
蒋翡向窗外望一眼,干脆跨坐在池渊身上。然后俯下身子,仔细解开一粒粒衣扣。
忽然间,冰凉的指腹抚上他的脸侧,蒋翡后颈发麻,猛地打个寒噤,看一眼池渊。他半睁着眼盯着蒋翡,眼神涣散,喃喃道:“你要是想要……大可直说……”
蒋翡眉头一皱,没听清这人在说些什么,大概是意识模糊时的胡言乱语。
见池渊又闭上眼,好似彻底昏迷过去,蒋翡就没再管他,埋头继续工作。最终他把官服收起来,只给他留了件贴身里衣;接着把池渊拖下床,塞进床底。
这些事情做完,蒋翡出了一身汗。他把门关严,快步走到假山旁,咳嗽一声。
钱溢之颤巍巍地探出头来,蒋翡向他招手,低声:“你先随我来。”
进了内院,蒋翡转头对钱溢之道:“你且等等吧,下人去备马车了。”
钱溢之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你别担心,我既然答应送你走,自然确保我能做到。”
蒋翡见他面色苍白,浑身发颤,安抚道:“这桩事于我就算彻底了了,我不会在这时给你下绊子。”
钱溢之勉强笑笑,“二公子,我明白。多谢你。”
蒋翡:“钱师爷,进屋休息会儿吧。”
钱溢之:“……好。”
室内干净整洁得有些过分,原本诸多装饰品只留了一只长颈青花瓷瓶。蒋翡见钱溢之盯着它瞧,介绍道:“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她喜好古董,这只瓷瓶有一百年了。”
钱溢之干巴巴地赞道:“令慈品味真好,真好看。”
能说出这等没营养的话来,蒋翡判断钱溢之已经是慌张到极致了。他瞥了钱溢之一眼,抬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别太紧张,喝点水吧。”
钱溢之哪有这心情?他苦笑着摇摇头,“二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反胃,真的喝不下去。”
蒋翡胡说八道:“这是洋甘菊泡水,加了蜂蜜。舒缓情绪的。”
钱溢之仍是摇头拒绝。
蒋翡怕他发现端倪,不再劝下去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钱溢之闲聊了几句,见对方等得眉头紧锁,逐渐急躁起来,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他装作要为自己斟茶的样子,手中动作不经意一抖,茶盖便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转着圈。
茶盖沿着钱溢之衣摆飞落到床脚,钱溢之见状,顺势背过身,蹲下去,想帮蒋翡捡起来。随后无意中一望,寒毛直竖,僵在原地——
床底下有人!
他吓得跌坐在地,正想回头告诉蒋翡,就见到那只青花瓷器挟着风声,冲他面门狠狠劈了下来。
哐啷!
蒋翡这一下基本用尽了所有力气,钱溢之立刻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对方这是快死了还是昏迷,就抄过那只茶壶把滚烫茶水往钱溢之喉眼里灌,确保他绝不会轻易醒来。
瓷片四散,鲜血溅得床腿和地板上都是。蒋翡手上、衣服上也是黏稠一片。
但他从小开始猎杀野兽,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在他眼里,钱溢之跟畜生相比也无甚区别。
蒋翡拿出池渊官服,平摊开,先把地板擦了一遍;又捡起一片尖牙似的瓷片,在钱溢之脸上狠狠划了四五下,直割得这张脸血肉模糊,他才解气般把瓷片扔开,厌恶道:“该你的……”
棉州前些天刚降了几场暴雨,院中泥土虽是干涸了,那座枯井却蓄了些水。蒋翡打眼一望,里面一片浑浊,还漂着几只长腿虫子。
佛青官服被血液浸成墨蓝色,血腥之气熏得蒋翡有些睁不开眼。他捂着嘴咳嗽两声,眯起眼把钱溢之的外袍脱下来,将官袍套到他身上,再将每一粒扣子都仔细系好。
池渊的御赐鱼符以一条银链子牵着,拴在官服后腰,尽管淋了几滴血迹,仍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蒋翡伸手掂了掂,是颇为沉重的金属质地,浮不出水面。他就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钱溢之长发被他扯散,蒋翡拽着对方头发拖至井边,然后用力将他推了进去。
第29章
迷药药效有些过猛, 当池渊醒来时,蒋翡已经把犯罪现场彻底清理干净了。
他把窗子打开,新鲜空气漫进室内, 血腥味慢慢散了出去。一盆热炭噼里啪啦烧着,把钱溢之的遗物烧得干干净净。
“……我没死?”池渊嗓音沙哑, 喃喃自语。
“什么味道?”炭烧血衣的气味实在不好闻。他吸吸鼻子,既而发问。
“……你怎么换衣服了?”池渊见蒋翡换了一身外袍, 疑惑道。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物, 见身上只剩下被扯到松垮的里衣, 不由得大惊失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蒋翡过去按住他肩头,不让池渊起身,低声道:“池府出事了, 圣旨说是谋逆。你快逃吧,叫魏河带你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
池渊头痛欲裂,他瞪着蒋翡, 立即把自己刚刚的四个问题全忘了, 不敢置信道:“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刚刚在蒋如赫书房见过皇室密令。现在密令已经烧了,我没办法向你作证, 但是皇帝已经抄了侯府, 如今要王府暗杀你。”蒋翡快速道。
池渊冷冷地盯着他, 用力掰开蒋翡五指,挣扎着起身。蒋翡见拦他不住, 干脆堵在门口, 怒道:“你能不能听我说?你要往哪儿去?”
“你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清晏侯府世袭几代, 不敢说人才辈出,至少也是世代忠良;我能不清楚我父亲与兄弟是什么人吗!?若因政见不合, 被罢官削爵也就罢了,非说什么抄家……你就是编也要编个合理点的吧!?”
蒋翡:“那你说,我为什么要编这么离谱的谎话与你听?”
池渊怔怔看着他,全身发抖。他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说着,他不住摇头,语气越发坚定道:“不可能,诲安刚刚告诉我一切安好……蒋翡,我理解你要为王府做事,急着把我赶出棉州,但这实在是太过了。”
池渊的态度倒是在蒋翡意料之中。他叹口气,冷不丁道:“我把钱溢之杀了。”
池渊瞳孔骤缩,骂了句脏话。他抓了抓头发,颇为无力地吐出一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明日大夫就到棉州了……”
蒋翡气得眼前发黑,只想踹他一脚。他拉着池渊的衣袖,将他拽到井边,指向其中那具伏在污水中的尸体,重复道:“你看见了吗!?那是钱溢之!”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池渊骤然色变。他甩开蒋翡的手,惊疑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救你!”蒋翡忍无可忍,“你一会穿上当归的衣服,抹点柴灰溜出去,不要叫人发现你。让魏河带你出城,跑得越远越好。”
“你若不解释清楚,我如何听你的?”池渊面色苍白,寸步不让。“你杀了他,把我的官服套在他身上,是想让他做我的替死鬼?”
蒋翡:“对。”
若非如此,池渊要背着皇帝的追杀令逃一辈子。
池渊慢慢点头,艰难道:“好。那假如真的照你所说,你又如何能确保别人确信他是我呢?你觉得可以蒙骗过蒋如赫吗?凭这身衣服?”
蒋翡:“既然我这样做了,自然有万全的法子。”
池渊唇角抽动,扯出来一抹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蒋翡,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你什么都不肯与我说,到现在也是。我还不算把心剖给你看吗?万般为难事,我既然愿意同你站在一起,有什么不能和我讲的呢?”
蒋翡半晌才回道:“世道如此,非你我一同就能抗争得了。信不信由你,但我既然谋划完了、人也杀了,你若是不听,我的心血就全部浪费了。”
他微微仰起头,凝望着池渊,声音极轻极轻:“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池渊慢慢点头:“你和我一起走,我就信你。”
蒋翡立即道:“我当然不能和你一起走!”
池渊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血丝一点点渗出来,他却恍若不觉,只是用一种蒋翡分外陌生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池小侯爷不像他,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是个多么大的打击,蒋翡略能想象一二。他有些心软,只是又不能放任池渊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继续纠缠下去。
蒋翡垂下眼:“我去给你找身衣服。”说完匆匆往偏房里去。
池渊低声喝道:“你站住,我没说——”
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大力敲了起来,一道浑厚的嗓音隔着铁门穿进来:“蒋庭玉,开门!”
蒋翡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他凑到池渊耳边:“你去把偏房灶台旁的石板搬到井上面,务必盖严实了。”
然后自己回屋挑了件墨绿色外袍,从窗外见池渊把井口堵上,便把他拉回房中,匆匆道:“把衣服穿好……蒋瑛可能会要见你。”
蒋瑛的大脸随着开门的吱呀声响,缓缓呈现在蒋翡面前。他大摇大摆地往院中走,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着头的下人——蒋翡扫过去,居然是当归和粉黛。
“池叔荷走了没?”
第一句话就震得蒋翡后颈发寒。他装作若无其事道:“还没。”
果不其然,蒋瑛怀疑地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怪不得门口侍卫说没见他离开,果真还在你这待着。”
幸好没对蒋瑛扯这个慌!
蒋翡用眼睛向蒋瑛示意,低声道:“我让他在屋内等我,先别出来。大哥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蒋瑛道:“没什么安排。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他再不走就入夜了。你们有这么多话需要叙?”
蒋翡勉强一笑:“……毕竟没再见的机会了。”
蒋瑛见他一副难得地吐出句真话的样子,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既然这样,就再把他之前住过的那间院子整理出来,让他再住一晚吧。你们还能多聊一会儿。”
蒋翡与池渊叙话时间太长,蒋瑛是怕他透露点什么给池渊,让他今晚逃跑,不如直接扣在府里。
他干脆道:“不用收拾了,我们住一间就好。”
万一蒋瑛今夜就要趁池渊落单下手呢!毕竟他这大哥脑子不好,身手却上佳。双管齐下,很有可能做出这等事。
蒋瑛仿佛是没找着什么阻止他的理由,神色却更怀疑了,半天才道:“随你。”
他眼神在院中环了一周,最终落在那座枯井上,抬脚慢慢走过去。
蒋翡冷汗直冒。他害怕在此刻功亏一篑,竭力保持冷静,绞尽脑汁地想着蒋瑛或许会感兴趣的话题,尝试转移他注意力。
吱呀一声,屋门缓缓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池渊从窗子外看见这个情景,他恰好推开屋门来救场。他一袭墨绿衣袍,站姿笔直如竹,拱手向蒋瑛一拜:“不知道来的是世子,失敬了。”
说着责怪似的地扫蒋翡一眼:“你不是说是下人们回来了吗?”
“我搞错了,抱歉。”蒋翡立刻接道。
蒋瑛与池渊有来有往地打了数回合官腔,惹得蒋瑛面容微僵,露出两分疲惫之色,最终皮笑肉不笑道:“池御史早日歇息吧,我就等着婚宴上再敬你一杯了。”
池渊爽快道:“好说!等我明日同蒋兄拼酒!”
蒋瑛不置可否地转身,大步跨出这间院子。
当归和粉黛垂头束手站在门边,蒋翡看着蒋瑛离去,转头问他们:“你们怎么跟着他回来了?”
当归率先茫然道:“少爷,我也不清楚啊!我们俩想出府逛逛,结果被侍卫拦下了,搜身不说,搜完了世子爷还亲自押送我们两个回来。”
粉黛细声细气:“我听说,今天上午送菜的雷大哥被骗了,不小心放了个府外的人进门,至今还没找到呢。迎娶正妃这么大的事,世子可能是怕有人捣乱。”
蒋翡心脏重重一沉,嗓音干涩:“现在侍卫多吗?”
粉黛用力点头:“王爷又额外调了些来,里里外外围遍了,正四处搜呢!”
这杀千刀的钱溢之!人死了还捅这么大一个篓子!
蒋翡第一时间想到:完了,池渊走不了了。
接着又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搜到他这儿,掀了井盖往里看。
“你走不了了,今晚在我这儿住一晚吧。”蒋翡道。
他吩咐当归和粉黛不要动院里布置,今夜休息就是;又令他们明日去厨房帮忙,不需要在这儿守着了。
池渊就在一旁默默听着。蒋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情绪,惨淡中夹杂着迷茫。
“今晚多加两道菜,再拿一壶梨花白。”蒋翡又接了一句。“
两人称是,退下了。
“你……别喝酒了。”池渊低声道。
“给你拿的。”蒋翡道,“我院中下人被蒋瑛收买过,你不要在他们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池渊微微皱眉,点头,又问:“怎么回事?”
蒋翡慢慢道:“七年前我从京城回棉州,回程路上又开始发热。到了府中,蒋如赫发现我母亲出走了,盛怒之下,便没有派人看顾我。”
“当归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他偷偷求得何大夫来为我抓药,结果被蒋瑛发现,收买他在药方中下毒。”
池渊大惊,“收买谁?”
蒋翡:“蒋瑛收买当归。他收买何益换药是后来的事儿了。”
蒋翡轻轻叹口气,偏过头。一阵风吹散他的发尾,他将视线投向院外,夕阳余晖映入他眼底,跃动起火苗般的微光。
池渊涩然问:“……你不恨吗?”
蒋翡摇头:“自然恨过。但当归仍惦念着主仆情分,何益对我的劝诫也是真心的;大家活在这世上,经手的皆是违心之事,何必互相折磨呢?”
“池渊,如今这世道,万般为难事……若是要一一记恨、一一抗争过去,只会将自己拖入更深的痛苦里,能算了、就算了罢。”
第30章
蒋翡陪同池渊绕着王府转了一圈。
仆役们挨个检查着每一处盈盈发亮的宫灯、每一座刷了新漆的院墙;相邻几州已经来了些宾客, 溪流般一股股从正门蜿蜒汇入前厅,然后吵闹不停。
蒋翡没看见多出来的侍卫,望向池渊。池渊眉头紧锁, 轻轻地摇了摇头。
“回去吧。”蒋翡惦记着院里那具尸体,低声催促。
池渊抿唇, 默默地跟着蒋翡回到偏院中。
“确实藏了不少人。”池渊开口,低声道。
石桌上摆了四道家常菜, 一壶酒。但两人各怀心事, 都无胃口, 几乎没人动筷子。
“我特别后悔,堂审那天前,在膳悦坊没阻止你喝酒。”池渊一边说, 一边掂起酒壶,仰头灌了下去。
蒋翡道:“大夫从未告诉我需要忌口。何况不过是小酌,你不必放在心上。”
池渊苦笑:“不只是因为这个。来了棉州,我就一直在后悔。”
他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来, 还是后悔自己选择来?
蒋翡知道他不能说, 自己也不该问,于是只是沉默着没回应他。
“我是池家长子, 表字却用了行三的“叔”字, 你听说过此为何意吗?”池渊问道。
见蒋翡摇头, 他又道:“我爹是个挺迷信的人,曾为自己卜过一卦。那神算子说他子嗣缘淡泊, 且只有第三子才能平安顺遂的长大。他特别生气, 但也听进去了。”
“所以他给我取了这样的字。‘荷’是清正端方, ‘叔’是长命百岁。”
“你肯定会的。”蒋翡道。
池渊仰面闭眼,又灌了一口酒。蒋翡看见他眼尾泛红, 不由得心情愈发沉重。
他动了两次筷子,口中却是索然无味。今日不能助池渊离开王府,机会就只有明天婚宴结束前了。但明天宴会守卫绝对会更加严格,他需要重新计划。
“今日早休息吧,明天还要忙一天呢。”蒋翡道。
他把碗筷撂下,进屋里点了几盏油灯。屋内顿时明亮起来,光芒散布及每个角落,他才觉得周围的森冷气息消散了些。
“我就不睡了,在椅子上坐一夜就行。你给我本书看吧。”池渊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都是男人……我大不了给你再拿床被子。”蒋翡劝道。
池渊岔开话题:“你那时候不也整夜整夜地挑灯夜读吗?害我戴眼罩才能睡着。”
蒋翡:“你如今是想我体会你的难处了?”
池渊低下头,唇角抽动一下,好似是想笑,但这抹笑容又迅速地在他脸上消失了。他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与其说空洞,不如说死寂。
蒋翡拧动门闩,把门锁好。池渊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传来:“你能告诉我你的打算吗?”
蒋翡:“明日趁婚宴结束,王府正门大开,你扮成小厮随便跟着个公子哥出去。”
池渊:“那你呢?”
蒋翡松口道:“那我们一起走。”
池渊怀疑地盯着他:“你保证?”
蒋翡:“我保证。”
池渊沉默几秒,道:“蒋翡,我虽仍不能相信你说的内容,可我愿意照你说的一试。我不管你是不是另有打算,但你若不一起走,我绝不会自己逃命苟活。”
“如果清晏侯府都能被安上谋逆罪名,我背个叛逃的罪名又算什么呢?你不必为我牺牲什么。”
蒋翡依旧言简意赅:“你放心吧。”
池渊忽然道:“我想问你,既然你恨到能杀了钱溢之,那为什么平时与他表现得颇为亲近?”
蒋翡避重就轻道:“我与他不亲近,只是认识时间较久罢了;也谈不上恨之入骨,只是他本就足够十恶不赦,又刚好逃进王府,被我看见了。”
池渊慢慢重复一遍:“刚好逃进王府?”
“他大概自认为和我关系比较好吧,想让我帮他出城。”蒋翡没想到这时候被池渊抓住这个问题不放,心中有些不安。
“平知县的社仓里究竟有什么?”池渊盯着他,问道。
蒋翡立刻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池渊怀疑他杀钱溢之是为灭口!
钱溢之出逃却潜入王府找蒋翡,就是想凭烧仓一事要挟他送他出府,那他杀钱溢之完全是出于一己私欲,根本不是为了助他金蝉脱壳。
他胸口憋闷,池渊能有这种推测是情理之中,也部分属实;但他为池渊做到这地步,池渊居然还在怀疑他居心。就算池渊觉得自己心狠,往杀人灭口那方面想也实在有些太伤人了。
事到如今,烧仓一事其实也没什么好继续否认下去的了。
但望着池渊执拗的脸,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背信弃义,怎么也开不了口把这桩罪名认下。
反正刚刚说的谎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烧仓一事我说过许多遍,与我无关。我如果要害你,就不会给你下迷药,而是直接下毒药了。”蒋翡冷冷道。
池渊闻言先是一愣,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蒋翡误会了。
他心中着急,赶紧提起衣摆起身,往他身边蹭,说道:“我只是想到若是你们关系不亲近,那怕是政事上有些牵扯。没有质疑你别有用心的意思!我怎么会觉得你要害我。”
“我确实厌恶钱师爷,他个性好淫,总想对我欲行不轨。”蒋翡不想再揪着烧仓再讨论下去,又想到钱溢之对池渊还能说出他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的弥天大谎,干脆就着这一点稍微发散了一下。
这段话把池渊震得后退半步,他立刻把手端放在两侧,打正身子说道:“那他确实该死!”
“挺晚了,睡觉吧。”蒋翡无意再与他谈下去,明日是场恶战,他须得步步为营才有胜算。蒋翡弯下腰,给池渊收拾出一半床铺。
“我不睡……”池渊摇头。
“你不要读一晚上书,灯太亮,睡不着。对我身体不好。”蒋翡道,“再说了,我又不是钱溢之——你也不是钱溢之。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了池渊,他默许了,没有再抗拒。
简单盥洗完后,池渊将外袍往椅背上一挂,坐在床榻上,略有些拘谨道:“在膳悦坊那次,你问我说的同寝一事还算不算数,你还记得吗?”
蒋翡矢口否认:“我没问。”
池渊:“……你问了。我当时说的算数,你说你不信。”
蒋翡阖上眼,面无表情:“我没问。”
池渊无奈道:“对,你没问。”
木板床一阵吱吱呀呀的响,蒋翡睁眼看过去,池渊的发丝扫过他的面颊,刺得他鼻尖发痒,心头也发痒。
“你转过来,我有话对你说。”蒋翡道。
池渊非常乖巧地转过身。几缕长发贴着他的鬓边散落下来,蒋翡抬手,指腹蹭着他的侧脸勾起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池渊耳后。
室内漆黑一片,唯他眼眸闪烁如星。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蒋翡手指从池渊发梢滑落到他的衣襟,默不作声帮他把敞开的领口系紧,又慢慢抚上他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摁平。
“你……你要说什么?”池渊不安问。
蒋翡抬头,视线肆意勾勒过他眉宇、鼻梁,最后落到唇畔。他盯了少许时间,道:“我忘了。”
池渊回盯过去,反手抓过蒋翡按在他衣襟的手,箍着他手腕按在被单上。蒋翡接不住池渊的眼神,还是敛了眼睫,稍微挣了挣,把他的手甩脱开,翻过身淡淡道:“睡吧。”
池渊没有再背过身去。
蒋翡一夜无眠,睁着眼盯着一侧墙壁,直到朝阳洒入房中,照得墙皮光斑点点,他才揉揉酸涩的双眼,悄悄地回头看了池渊一眼。
他看上去也不过刚刚入睡,眼下乌青,睫毛颤动,眉头紧锁。蒋翡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剩的半包迷药倒入水中,抽出手帕浸进去。
他站在床边,盯着池渊的睡颜。手中拎着的那块手帕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他叠起来用力拧了一把,然后覆在池渊口鼻处。
池渊被冰得睫毛猛地一颤,仿佛要睁眼,蒋翡手中力道不减,又怕池渊真的窒息,捂了一会儿便迅速松了手。
谁料池渊竟是一直在憋气,蒋翡松手后,他大口喘息,愤怒道:“你……你还是对我撒谎!你又要做什么!”
他想从床上起身,制住蒋翡,却全身无力,胳膊一软又倒了下去。
蒋翡道:“你今天绝不能去婚宴。”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当归和粉黛已经穿戴整齐,从偏房中离开了。晨光渐浓,隐隐有喜庆的敲锣打鼓声从远处传来。
蒋翡望着池渊,神色愈发冷冽。
“我此番谋划,只可成功,不可失败;否则你我二人皆无生路了。若你不肯听我的,我死后也不会放过你。”
他说着又拿起湿帕子捂向池渊口鼻,池渊怒目圆睁,拼命扒开他的手背,划出好几条深浅不一的血道子。
蒋翡忍着疼死不放手,他凝视着池渊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愤怒、不甘与悲伤一一消散。他合上眼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泪珠滚落过蒋翡的手背。
他猛地把手帕抽开。
婚宴开始了,他也要开始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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