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王大人, 听说您最近忙得连府都没回呀。”一道油嘴滑舌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王尚文干笑两声,转身拱手一拜:“手里活太多了,哪有空回去。”
“瞧您说的, 我看您就是太上心啦!之前那王武天天遛狗逗雀的,不也是好端端地干了这么多年?还得是咱们新王参军啊, 以后我们跟着您干可有福了!”那人大笑两声,嘴里吐出一连串的溢赞之词。
王尚文前些天被池渊举荐上去, 坐了仓曹参军的位置。从前他手无实权, 从未见过如此多溜须拍马之辈, 如今这群人见了他就像苍蝇看见剩饭一样围上来,每日嗡嗡不停吵得他头昏脑胀。
本以为参加蒋府世子婚宴,能够从繁重的工作和恶心的同僚中探出头喘口气, 结果还是烦不胜烦!
“王大人既然这么忙,还能拨冗参加婚宴?”有人看听见王尚文正与别人攀谈,也挤过来笑吟吟着阴阳怪气。
“这叫什么话?世子婚宴能与别的宴席相提并论吗?你张口之前先睁大眼瞧瞧来的都有谁!”一名青年人闻言怒斥,王尚文不由得瞧他一眼。
这人同样是池渊举荐上来的, 姓杨名祯, 官职为司仓左吏。虽年轻冲动,却是颇有才干。
那人挨了一顿斥责, 环视一周, 讪讪闭了嘴。
拓南王曾立下开疆拓土之不世军功, 是当朝唯一异姓藩王;杀敌无数,外敌闻之丧胆溃逃。如今虽是卸甲归乡, 旧时威名仍有余震。
蒋瑛作为王府世子, 迎娶正妃是棉州境内外十里八乡一等一的大事。
地方豪绅、商业巨贾、名士大儒以及包括王尚文在内的棉州诸官, 在外厅乃至连廊挤得满满当当。这一帮衣着各异,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借这个由头聚在一起, 拼了命地推杯换盏,攀起关系。
王尚文不愿意与这帮人继续闲扯,他下意识地扫了四周一圈,去寻池渊。
“你找池御史?他肯定现在不会来的,地方巡抚是皇家眼线,地位超然。若现在就在这儿候着,岂不是显得太殷勤了?”杨祯看他心不在焉,拉着他一同往人群外走去,笑道。
“你看现在来的人虽多,却连一个大人物都没有。等世子迎亲的队伍回府,他也该来了。”
王尚文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他面前是一帮十二三岁的世家子弟,正地聚在一起嬉笑打闹。年纪虽轻,却个个地位不俗,比他这个大龄州官的命值钱一些。
一名锦衣男子双手支在膝盖上,半弯下腰与这群孩童交谈。王尚文看不清他的正脸,只看见一只碧绿簪子在他高束的乌发间反射出翠色的光芒。
杨祯轻声对他道:“那是蒋二公子。”
王尚文闻言惊讶不已,他挪了挪脚,想换个视角,能看他看得更清楚些。
这蒋二倒也颇为出名。不像他长兄一般素有武才之名,他身上最大的噱头则是长得美;次一级的噱头则是出身外室,血统存疑。
对于将门出身的小少爷来说,这些名声都不怎么好听。
面前这群孩童齐齐仰头,听蒋二温言细语,很快便雀跃着呼啦啦散开了。他直起身子,揉了揉手腕,抬眼向王尚文这边一扫。
这一眼情绪虽淡,却如冷玉般摄人。露出来的半张脸轮廓细致,皎然如天上月,清雅到极点,竟无端给人艳丽之感。
王尚文从没见过这等相貌的人,一时惊得连行礼都忘了。
倒是蒋二看见王尚文与杨祯,立刻拱手行礼,笑意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王大人,杨大人。之前就听闻你们上任之后行事有道,把诸事收拾得井井有条;如今见面,果然是风姿不凡!今年能把残局收拾得这样好,还得多亏你们呀。”
似乎也是溜须拍马的废话,王尚文却晕晕乎乎得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比旁人讲的好听。他不好意思地捋捋胡子,“都是该做的。”
杨祯奇道:“二公子认得我们?“
蒋翡依旧笑意盈盈:“那是自然,池御史向我夸过你们许多次。”
王尚文此刻也惊奇了:“二公子与池御史相熟?”
蒋翡笑容仿佛恍惚了一瞬:“我们从……他们那般年纪就相熟了。”他目光跟随着那帮远去的孩童,语气似有惆怅。
王尚文面色也僵了一瞬。蒋如赫在战场上凭凶名赢过一个别称,叫做赤帅;而蒋翡十二三岁时被称为小赤帅。
在蒋如赫的骠骑大将军时期,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接替他衣钵的会是蒋二少。
世事难料,王尚文都感到唏嘘,更逞论当事人了。见蒋翡提到童年,杨祯也察觉到氛围不对,他哈哈一笑岔开话题:“二公子,你对付孩子倒是有手段!哄他们几句,全都跑开了!我拿孩童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哪有什么手段,只是了解他们喜欢玩什么游戏罢了。”蒋翡谦虚道,“花园里有更有趣的地方,他们自然想去。我不过是沾了在这儿住的久光罢了。”
一阵锣鼓喧天,打断了所有人的交谈声。
人们齐齐向正门望去,杨祯此时道:“接亲的队伍要回来了。”
王尚文问:“那池御史也该到了吧?”
两人屏息静气地等了一会儿。锣鼓声由远及近,府门外长街已然净水泼街,红毡垫道。仪仗、护卫以及鼓乐班子一板一眼地守在最前,二人翘首盼了许久,才看见大红织金色麒麟袍加身、骑着白马的蒋瑛,昂首挺胸,满面喜气。
杨祯喃喃道:“世子爷穿这身衣服有点像野熊成精了……”
王尚文虽有同感,却没想到杨祯直接点评出了声。他连忙捂着嘴咳嗽几声掩盖笑意,又狠狠拍了杨祯一掌,“杨兄谨言慎行!”
杨祯如梦初醒,连忙环顾一圈,见没人注意到他,抚胸顺气:“幸亏蒋二公子已经走了!我要是当面编排他哥罪过就大了!”
蒋瑛身后跟着一只大红花轿,花轿背后仍绵延跟着一长队人。盛装打扮的家丁向着围观百姓抛洒铜钱与喜糖,引来阵阵欢呼。等这队伍终于尽数进了王府,王尚文已经被眼前这片大红色晃得眼晕颈酸。
无数护卫纷纷散开,把王府里里外外包围起来,如新砌了一道肉墙般。王尚文感叹:“不亏是将门世家,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护卫。”
杨祯却不解地皱起眉:“你细想想,大狱里都没这么多守卫。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自然奇怪。世子大婚前府内混入一名不明人士,至今还未寻到。婚宴又不能推迟,来宾众多,其中还有皇室眼线——王府自然要严防死守!
而这名不明人士此刻正蜷缩在蒋翡院中的枯井中,逐渐腐烂生虫了。
另一边,府内花园里。蒋翡依稀听见奏乐更换,一曲更为欢快的《锦堂春》切切磋磋地响起来。他口中话语不由得一断。眼前这群少男少女却好似半点没听见奏乐,只是聚精会神地睁大眼盯着他。
“哥哥,你快继续说!”一名少女急切催促道。
蒋翡微微一笑,手持枯枝作笔,继续完善地图,慢慢道:“大家想必都非常清楚羊口涧夜袭的故事,但你们可知道蒋将军是如何做到只带一队残兵就破了敌方万千大军的?”
少女举手叫道:“大将军逆着山涧瀑布爬上崖顶,偷偷观察敌人排兵布阵以及日常动向!”
蒋翡:“不错。所以寻找一个观测点非常重要。但找到了之后呢?”
众人齐齐摇头,眼神亮亮地望着他。
蒋翡一笑:“大家今日来蒋府是为何事?”
“自然是世子大婚!”
“我爹叫我来见见世面……”
“来吃席哇!!!”
本在七嘴八舌讨论的孩子们听到这里哄笑起来。蒋翡却温和道:“所言不假。如果诸位来一趟宴席,饿着肚子回家,怕是会非常生气吧?”
他见孩子们点头,又道:“敌军也是如此。他们也要吃饭喝水的。”
少女又举起手,“我知道了!要切断水源,截获粮草!”
“大家且看我的地图。”蒋翡颔首认可,他用枯枝点了点泥地上几笔勾勒出的简单图画,“我们现在身处后花园,这里是宴会厅。至于我画过圈的地方皆是机密重地,上过锁的,大家进不去。”
“王府依山而建,地势并不平缓,可以找到许多大大小小的观测点,供你们同时看到宴会厅与后厨房。仆人们会从厨房不断向宴会厅输送菜品与酒水。我们就将各个厨房视作后备军粮、仆从的送菜路线视作水源;大家同心协力,就以找到一个可以同时看到全部动向的最佳观测点为目标。如何?”
大家听完连连点头,少女不依不挠地追问:“然后呢?找到就好了吗?”
蒋翡一怔,“你还想做什么?”
少女兴奋道:“比如摸清轮值规律后,从厨房中偷块糕点,再往酒水中投毒——啊呸!喝一口就好啦!”
蒋翡神情柔软下来,他微笑道:“当然可以。好啦,大家分头行动吧。”
奏乐曲谱由《锦堂春》换成了更为肃穆的韶乐,拜堂怕是要开始了。
蒋翡见一帮孩童已经吵吵闹闹地结伴探险去了,只有那名小女孩聚精会神地盯着蒋翡草草完成的地图看。蒋翡蹲下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逐月!”
蒋翡略微惊讶,“你是王府旁系?”
少女点头。
蒋翡:“你想做将军?”
少女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埋下头没有说话。
蒋翡心中了然,他扫了眼她的骨相坐姿,手上使巧劲儿探了探她的筋骨。沉吟几秒,他温声道:“当今棉州功夫最好的人是谁,你可知道?”
少女怯怯道:“王爷?”
蒋翡摇摇头:“是世子。旁人都唤他表字逐云,但我看,他与你相比倒是落了下风。云彩飘渺易变,朝令夕改,哪里比得上明月万象归一,光明皎洁?”
他顿了顿,“你的天赋很好,总有一天,你会比蒋逐云更强。若日后有人嘲讽你,让你放弃武学这条路,千万不要理会,多想想我说的话。”
少女脸红起来,她眼神闪烁,用力地点头。
蒋翡伸手给她指了一条与他偏房所在完全相反的路径:“逐月,你去那边找观测点吧。”
少女立马从地上起身,向他道了谢,跑去那侧探索了。
这么好的孩子,被钱溢之吓出阴影可就罪过了。蒋翡看她走远,眸光冷下来。他将树枝随手一扔,踩过去,枯枝咔啪一声断成两截。
蒋翡足下方向一转,朝着自己院落走去,韶乐越发响亮肃穆,待他推门入院时,甚至能隐隐听见人群的喧哗声。
他这间屋子,虽然离哪儿都不近,也倒离哪里都不远。只要往墙头或是枣树上一坐,整个王府景致就能尽收眼底。
对于这场军事游戏来说,是个完美的“观测点”。
他让门半开着,从屋外望进去,隐隐呈出一副破败衰落,无人居住之相。蒋翡把井上石板艰难地掀开,扑鼻的腐臭味刺激得他胃泛酸水。他连忙掩着口鼻,皱眉扫了一眼井中那不可名状之物,深深为即将发现它存在的孩子们感到惋惜。
那支银亮的、沾了血点的鱼符被他随手扔到枯井旁边。他费力地拖着石板,向紧挨着门口的柴火房蹒跚走去。
池渊被他反绑在柴火房里,此时已经醒了。他倚着墙壁,手腕被磨得血迹斑驳。见蒋翡进来,池渊半阖的眼皮抬起来,向他望去。
第32章
“一拜天地——”
“二拜君师——”
乐止, 新人转向北面,恭恭敬敬地俯身跪拜。刚宣完贺旨的朝廷宦官眉目威仪,坦然对着他们, 代皇权受了这份大礼。
“三拜高堂——”
“夫妻对拜——”
王尚文昏昏欲睡地闭上眼。
好冗长繁琐的流程!他又饿又困,身边的杨祯也悄悄捂着嘴打起来哈欠。
“朝廷钦差都来半天了, 池御史怎么还不来?”杨祯一边擦眼泪一边问。
王尚文摇摇头,也跟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礼成——”
韶乐随主婚人抑扬顿挫的音调戛然而止, 一切归于寂静。礼官手中卷着《告庙文》, 挺直腰背, 走上前宣读内容。
终于,随着一声万众期盼的“开宴”,早已备好的美食美酒如流水般呈了上来。
憋闷已久的众人纷纷落座, 王尚文饿得头晕,立即埋头大快朵颐。
恰在此时,几名孩童跌跌撞撞地扑入长辈怀中,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吓得王尚文持筷的手一抖, 肉直接掉在案面上。
“死人了!!!”
一名男孩在母亲怀里打着哆嗦。
“井里……好臭……”
妇女立刻捂住男孩的嘴, 呵斥道:“你说什么呢?”
王尚文抬起头,看了圈四周, 竟又看见许多个抽泣不已的孩童。宴席布置非常讲究, 他所在的区域皆是棉州官员, 向外几桌则是豪绅巨贾、地方氏族。
这些孩子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迅速地在所有人之中掀起涟漪。
王尚文向站在台前的蒋家人望了一眼, 蒋如赫正与朝廷钦差交谈, 那对新人面露微笑, 向血亲一一敬酒致意。他们丝毫没察觉到外围掀起的小小风波。
几名中年男子面色惊疑,向蒋如赫的方向频频张望。大约是怕孩子们无事生非, 他们实在担不起因为“死人”的假消息贸然打搅王府婚事这等罪过,于是半推半抱着自家儿女,向他们指引的方向快步走去。
杨祯杵了他一肘,“去看看。”
王尚文匆忙扒了两口饭,点点头。
越走越偏,等到达那座貌似荒废的院落时,里面已经乌泱泱地站了许多人。
王尚文费劲全力挤过去,腐臭味熏得他干呕一声,待他缓过劲,第一眼就看见井边躺着一块熟悉的鱼符-
蒋翡抬起柴刀,刀锋向上,挑进绑着池渊的麻绳绳结里。他手中微微用力,把绳子割断了一半,只留几条缠在一起的褐色丝线松松悬着。
“你听见了吗?有人来了。”蒋翡低声道。
柴房外惊呼声如海浪拍岸般骤然爆发。手腕上绑的绳子松快了少许,池渊反而不再挣扎了。他整个人隐在阴影中,全然倚靠着墙壁,垂眸盯着地面,神情晦暗不明。
“如果我所料不错,蒋如赫和大太监一会儿就到。这条绳子现在松得很,你只需再磨个半柱香,就能离开柴房,混入人群中了。蒋如赫会派护卫把人群赶出院子,然后开门送客。这是你唯一能混出去的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池渊哂笑:“你不要再解释了,到了这份上,我自然知道你要做什么。”
他又道:“若是我不配合你呢?你这出戏就白演了。”
蒋翡温声细语:“你绝不会的。走到这一步,你不会忍心让我的心血白费的。”
池渊骤然抬头,像是觉得他此言荒诞,颤声问:“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吗?”
蒋翡慢慢道:“我怎么知道。”他与池渊对视几秒,“我朝死刑多样,枭首、绞刑、斩刑、还是赐自尽,哪有我挑的份儿?”
池渊张了张口,又觉得无力。最终只是咬紧牙关,转过头不看他,挣扎般恨声道:“我不会感激你,我只会恨你。”
他的侧颜隐于明昧之间,凄冷如雕塑,更显得阴影浓重、锋锐逼人。蒋翡伸手掰正他的脸,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深深地望进眼前这双似乎闪着火光的灼然凤眼里。
两人挨得这样近,近得他能辨得清池渊眼中的万千情绪,近的能看得见野火肆虐后滚烫的余烬。
蒋翡倏然向前倾身,在池渊唇畔轻轻落下一吻。
池渊愕然抬眼,僵在原地。
“你怎么可能恨我?”蒋翡起身,展颜笑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中泛起波澜,往日沉郁的面容在此刻竟异样地鲜活起来。
“说来惭愧,不管从前亦或现在——我一直胜你一筹。”
语毕,蒋翡后退一步,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摆飘然掠过池渊眼前,蒋翡将门闩轻轻一推,一道窄长的阳光就顺着门缝倾洒进来。他微眯起眼,抬手挡住阳光。
晃神间仿佛回到七年前,少年池渊抓住他的手腕,硬要将他拽出斋舍。他一个不查,踉跄地跌入明朗晴光里,再睁眼时,就置身于花团锦簇的春天-
“你看那,会不会是——”王尚文摇着杨祯胳膊,指着那枚鱼符战战兢兢道。
所有人都站在距离井口几米远的地方,神情惶恐不安。虽说没人再敢去看,但院子里进来的人反而更多了。王尚文回头一看,身后观者如堵,这座院落挤得如同蜂巢。
杨祯不安地盯着那只鱼符,“我要不过去看一眼?”
王尚文:“我和你一起。”杨祯感激地看向他,王尚文立刻打起了退堂鼓:“还是杨兄去吧,我在你背后支持你。”
杨祯两眼一黑,无奈道:“……我去了。”
他磨蹭着向前挪步,探头向井中望了一眼。随后面色剧变,噔噔后退了数步,捂住嘴干呕出声。
王尚文心中一阵不详之感,周围的讨论声一阵阵灌进他的耳朵。
“有人去给蒋家人报信吗?”
“世子大婚,居然能出这种事……”
“死的是个官儿吧。被咱们这些人看见,怕是不能善了喽。”
“这院子好像没荒废,刚听说蒋二少住这儿啊……”
杨祯死死掐着王尚文小臂,面色煞白,眼睛血红:“是个男人……那身衣服……”
王尚文立刻明白过来,忍不住发抖。他身后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面露恐惧,齐刷刷地向两侧后退几步,让出一条道路来。
蒋翡站在不远,面色如纸。他安安静静地望着那口枯井,广袖宽袍在寒风中猎猎,衬得他身形更加单薄。
他向前走一步,人群就如退潮般再次后撤一步。
杨祯目眦欲裂,手下更加用力,掐得王尚文手臂生疼,忍不住“哎哟”一声。
杨祯这才回神,松开王尚文,他怒视着蒋翡,一个箭步上前,上手抓住他的小臂,将他狠狠拖至井边,吼道:“你的院子里死了人,你仔细看看,怎么回事?”
蒋翡像是不忍直视,长睫颤动,侧过脸泣声道:“杨大人,我……我……”
杨祯见他这样子,更是坚信他心中有鬼。不由得勃然大怒,“少装可怜!我不吃你这套!”
蒋翡颤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彻底慌了神,嗫嚅道:“我不知道……我这几天没见过池渊……”
一锤定音。杨祯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绝望。他缓缓道:“你怎么确信这是池御史?”
蒋翡瞳孔骤缩,张口似是要辩驳,又环视一圈围观者各异的神情。终是沉默下来,许久才惨然道:“杨大人,走到这一步,我又何尝愿意呢?”
杨祯怒不可遏,反绞了蒋翡双手,膝盖向他腿心一顶,逼着他跪下来。他向人群吼道:“制住他!”
王尚文心脏一沉,拼命地给杨祯递眼色。他心中又痛又怒,却也尚存理智,知道单凭自己不能把王府少爷就这样毫无尊严地按在地上。
虽然无一人敢上前,杨祯仍是不管不顾,嘶吼道:“你身为棉州人,不清楚池御史为棉州做过什么吗?你可知道你戕害的是朝廷命官,是国之栋梁!”
蒋翡微微一怔,忽然抬头冷笑,眼中怒意勃发,一张秀气的脸竟扭曲得有几分狰狞:“朝廷命官?国之栋梁?他池渊算什么东西!”
“他读的圣贤书我都读过、写下的治国策我也写过;他做过什么?不过是按图索骥说些陈词滥调罢了!读书时我压他一头,现在承恩穿身官服,反向我来炫耀风水轮流转了!”
语气恶毒、毫无悔意,连杨祯都被这段话里浓郁的负面情绪冲击到一时说不出话。
他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发抖,看着蒋二的嘴脸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正欲动手给他点教训,一道冷肃的嗓音突然响起,他的手生生止在半空。
“杨司仓,你一无执法权力,不可直接行刑;二非直系亲属,无权动用蒋家家法。若你连这等是非都判不明白,就要对我儿动手,我不免要怀疑你做不做的了手中工作了。”蒋如赫沉声喝道。
蒋如赫冷冷地盯着杨祯,目光如刀,逼得他额头立刻渗出一层薄汗。一袭绛紫吉服的宦官站在他身边,虽不言语却威压更甚,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王尚文连忙按着杨祯的头向二位一一道歉。杨祯脸色仍是极难看,最终被王尚文硬生生拖走了。
王府护卫涌入偏院,开始着手清场,不多一会儿,客人已经被赶得干干净净。
蒋翡心跳渐渐平复了。他仍垂首跪在地上,静候发落。
蒋如赫良久一言不发。皇宫里来的宦官倒是悠悠道:“王爷,咱家没有别个意思,只是密令中事,自然要隐秘完成,闹得这样人尽皆知,怕皇爷也没法保下二公子呀。”
蒋如赫极轻地叹息一声。半晌才说:“您依律办就是。”
蒋翡手指蜷起,唇角忍不住抽动了一瞬。他抬头仰视蒋如赫,父亲依旧是一副情绪淡漠的样子。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视线悄悄越过两人,瞥向那间小小的柴房。
木门斜斜开了半扇,如他所愿,池渊已经走了。
第33章
送走了满堂宾客, 蒋瑛面色比蒋如赫还要难看得多。他仍套着那身喜气洋洋的婚袍,气得把袖子一挽要掐蒋翡脖子。
蒋翡自然不肯由着他掐,他往一侧躲去, 蒋瑛见状更是怒发冲冠:“你还敢跑!”一边喊着一边向他扑过来。
哗啦!
茶盏被蒋如赫掷在地上,摔得粉碎。他面容冷肃, 眉宇间阴云密布,一派山雨欲来的架势。
“蒋逐云, 你把手收起来, 老实站着!”蒋如赫怒斥。
他转向蒋翡时, 目光更冷,讽刺道:“还有你,倒是体贴, 仵作喜酒还没喝完,就让他在府里上起工来了。”
蒋翡一听,就知道蒋如赫这是彻底怒了。他立刻跪下请罪:“儿子惹出这等麻烦,不敢奢求父亲原谅。我被池渊所激, 一时失了理智, 没想到被孩童撞见,生出这些祸端。”
“只是希望父亲能看在我也算完成皇室密令的份上, 饶恕我这次。”
蒋瑛冷笑道:“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想毁了我的婚宴!”
蒋翡心中翻了个白眼, 怎么会有这么自以为是的蠢货!刚想到这儿, 蒋瑛又怀疑地打量他几眼:“你今天干的事够蠢的。你是不是偷偷把池叔荷放跑了?”
蒋翡一惊,心脏漏停半拍。
蒋如赫抬手, 制止蒋瑛。“这事闹得太大, 我保不了你。为平民愤, 你暂且在牢里住段时日,我上书陈述案情时会为你求情, 只要皇上肯判你流放,我就能把你捞出来。”
蒋翡敛眉谢过父亲。他心中清楚,自己那番表演最多只能蒙骗蒋如赫片刻。此刻能骗住蒋如赫,并非基于他对蒋翡的信任,而是基于他对自身掌控力的信任。
只要稍微一查,他必定会发现诸多异常。
自己此局做的漏洞百出,缘由不过是——他没有瞒住蒋家人的意思。
不管是消失在府内的闯入者,蒋翡引导孩子做的军事游戏,还是死者伤痕累累的面部……桩桩件件累积在一起,就算不是铁证,也足以让生性多疑的蒋如赫判定蒋翡把他耍了。
但就如蒋如赫教他的,万事“拖”字足矣。只要他能拖到池渊逃离棉州,后面如何雷霆风暴,于他而言,便不足道了-
池渊逃出王府后就意识到蒋翡给他的时间不会太长,他在棉州城内拖延越久,蒋如赫的疑心病就会越重,守备也会越发森严。
他披着当归的粗布工服,把头发拆了重束,胡乱地抓散。脸上抹了两把泥灰,抱着个空酒坛塌腰低头往官驿走。
终于到了地方,他斜眼扫过去,官驿门前两副甲胄轮廓与从前截然不同——不是他的亲卫中的任何一人,是棉州官兵。
那两人眼神格外犀利,池渊不敢多停留,抱着酒坛快步绕了官驿一圈。檐下他亲手挂的铜铃不见了,窗子里瞧不见任何一人的身影,连马厩中战马喷鼻的声音也尽数消失了。
他折了只叶子,轻轻吹了几遍池府联络影卫的暗号。而魏河没有出现。
似乎有一只手强硬地将池渊存在的所有痕迹一夜间抹除了。
无奈之下,他趁乱潜伏在出城的宾客里,佯装下人,混出了城。
魏河在池渊出城之后,许久才赶来门外赴约。他胸口一道透骨刀伤,几乎只差一厘就贯穿心脏。
“大人,我不要紧。”魏河惨白着一张脸,“我们先逃,离棉州越远,拓南王越是鞭长莫及。我伤势没有那么重,等等再处理就好。”
“其他弟兄们呢?”池渊扶着他,急切道。
“昨夜王府私兵把官驿围住,趁弟兄们沉睡时……”魏河喉结滚动,哽咽不成声,“如今只余我一个了。”
池渊猛然色变。时至此刻,他才发觉,蒋如赫根本没有让他活着出府的打算。
拓南王在对他出手之前,已经把他的下属们屠净了。而池渊自己就是留到婚宴末尾的最后一道菜。若是按原计划趁散席时混入客流……蒋如赫绝不会给他与蒋翡这个机会的。
池府谋逆,这句实在太像谎言的罪名,似乎坐得更实了。
“大人是如何从蒋府中出来的?”魏河见池渊魂不守舍,担心地询问道。
池渊哑声将来龙去脉简略解释一遍。讲到最后,他声线颤抖得几乎说不下去,半晌才迷惘问道:“魏河,我该如何做才好?”
魏河捂着胸口刀伤,艰难答道:“大人,走吧。回头于事无补,别让蒋二公子的心血白费了。”
池渊明白他的意思。
他回头遥望,城墙上旌旗猎猎翻卷,赤色云幕如熔铸的铁水,从城楼鸱吻径直泼向天际。车马仍断断续续地从门洞中驶出,剪影般没入灼灼暮色里。
池渊与魏河静立在一棵榆树下,四周草野绵延,远方群山影影绰绰。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渺小过。
他是侯府世子,天资卓然,众星捧月般长到现在,皇权的阴影虽如影随形,却从未真正地向他挥刀斩来。
“我们回京。”池渊握着魏河的手,低声道。
他如今一无所有,甚至连反刍情绪,痛苦流泪的时间也没了。
蒋如赫敢杀他,靠的是皇上谕旨。他如果要救池家、要救蒋翡,一定要回到权力中心,就算机会再渺茫,也比找个地方躲起来坐以待毙要强。
魏河默默点头,道:“走吧,我们回京。”-
蒋翡当众认罪的第二天,民怨鼎沸。
前些天针对池渊的小小抱怨彻底消声匿迹,蒋翡捧杀池渊的招数此刻尽数反噬到自己身上。毕竟人死灯灭,百姓眼中便只看得见池渊推行的新政、斩杀的贪官、救下的芸芸众生。
对蒋翡的声讨一时沸反盈天。
他被府兵押入大狱时,便实打实得听了一耳朵辱骂,百姓们从他的出身攻击到人格,最后得出一个共论:“应极刑诛之,以敬池善人在天之灵”。
与此相反,蒋如赫在蒋翡被收押的当天就推开了牢门,面色铁青,抓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拽起来,眼神如钢针般狠狠扎向他:“你把他放跑了?”
蒋翡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边咳嗽一边茫然道:“什么?”
蒋如赫猛得松手,蒋翡跌坐在地板上,半趴在地上咳得说不出话。蒋如赫就在他面前蹲下来,左手如铁钳般捏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与自己对视,语气森冷:“人去哪了?”
蒋翡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什么意思?”
“别给我装傻充愣。”蒋如赫冷冷道,“凭那全是疑点的计划,你还真觉得能骗过我?”
“我没有……我没说谎!”蒋翡挣扎道,“池渊一事怪我冲动,可那也是因为他屡次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事态爆发后我也只是当众自污,未曾将火引到拓南王府半分……”
“照你所说,你把事情办成这样,我还要感激你?”蒋如赫怒火中烧,手下更加用力,蒋翡几乎能听见自己颔骨开裂的响声,痛得眼前发黑,额头浮了一层汗。
见蒋翡一副死不认账的样子,蒋如赫松开手,真心实意地感叹:“蒋庭玉,你和你生母真是一路货色。”
“好好考虑后果吧。”蒋如赫道,“父子一场,我也不忍心对你施刑。”
蒋翡蜷缩在地上,依旧哑声道:“我没说谎……”
蒋如赫道:“世上许多事我都能视而不见,唯独一件除外,那便是忤逆皇权。你为一己私欲,将蒋家置于烈火烹油之境地,我是绝不会轻易姑息的。”
蒋翡不吭声,低垂着眼盯着地面。他指尖死死抵着掌心,拼命遏制颤抖,心里却是一松。
自己这一局已经赢了。
这场戏本就是演给皇家耳目与十里八乡看的。人证物证俱全,只要他们相信了,蒋如赫绝不会再拖延下去,既戴上顶办事不力的帽子,又将王府卷进欺君的风险里。
所以他一定会写道“池渊已死”的折子递上去,而不是磨磨蹭蹭奏上去个“池渊生死存疑,可能已经逃走”,惹得圣心大怒。
日后若再生事端,还能把责任推到蒋翡身上。
蒋翡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池渊能在皇帝心里盖个“死亡”的章。此后天高海阔,池渊只要远离棉州,就能甩脱蒋如赫的暗查。
他本就聪明,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就算从此隐居,也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而他更害怕的其实是另外一件事——账房中不翼而飞的灰产册子与替换殆尽的招安契约。
那是真正会置王府万劫不复的毒鸩,爆炸的引信随时可能点燃,而届时蒋翡若还在棉州牢里关着……他自己都想不到自己可能会经历什么。
泛着冷光的铁栅门吱呀一声,蒋如赫走了。
这间牢房只有一只被铁条封死的小窗,渗进来的天光都阴沉沉的,似乎透着霉味。
蒋翡从袖口捏出沛沛给他的草蚱蜢,平放在掌心。惨淡的光线温柔地裹住那只小小的、草编的虫子。他久久凝视着它,直至情绪平复下来。
这道日光同样照拂着赶路的行人们。池渊与魏河皆作了仆役装扮,日夜兼程地往北赶。
棉州已经成了如何眺望也望不见的远方,池渊惦记着魏河伤势,偷偷跟随着一只镖队,找了个黑客栈歇息。
“大人,你……有现银吗?”魏河尴尬问道。
池渊一怔,他几乎从没思考过银钱问题,此时心中不由得一沉。他连忙翻找起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意外地发现衣襟内侧缝了个不显眼的暗袋。
他躲在阴影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铜板与碎银。大概是怕他不好找零,银钱拆得极零碎。
而口袋深处还压着几本染血的册子,池渊拿出来打眼一翻,里面明明白白地签过字画了押,竟是拓南王府贪墨的账目铁证。涉及范围之广,从田税到盐铁,一应俱全。
他不敢在外面细看,只是心中酸涩至极,不知道蒋翡要拿到这些证据要冒多大风险。
正欲放回口袋里,一张字条从账目中飘然滑落:拓南王曾立开疆之功,尚有积威;静待时机,不要妄动。
池渊几乎是立即想到婚宴前一天,蒋翡寻他叙话。他那时因为钱溢之的事心烦意乱,也没觉得蒋翡表现异常,只记得蒋翡提过婚宴结束后要他留步,有事要与他说。
他大概是想在那时把这几本册子交给他。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从皇城迫来的风雨,池渊更不知道蒋翡在那时下了什么决心、做了什么决定。只能从这行关切的工笔字里隐隐窥见一点,当他淡淡提起“我要去厘州”时,心中想的大概是“我要死在那里”。
油灯的光芒突然从一侧窗里透出来,切菜声规律地响起,一道模模糊糊的女声叹息道:“你听说了吗?京城里那事。”
男人含混着回应:“真惨啊。抄了家不说,听说皇帝连尸都不让人收,就这么晾着。听树根儿说,这几天,那两条街上的铺子吓得连生意都不敢做。”
女人切菜的声音一顿,“太狠了,怕是要闹鬼哟。唉,皇爷怎么一点不念旧情呢?”
男人“嘘”了一声,不让女人多说。“池家如何干你什么事?不知道就少议论。”
魏河闻言心中大震,急忙看向池渊。池渊面色惨白,一动不动地听着。许久才低声道:“我们去住店,明日早点赶路。”
魏河想扶池渊一把,他摆摆手拒绝了。等到了客栈门口,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我洗把脸,等我一会儿。”
不等魏河说什么,池渊快步走到溪水畔,蹲下身。他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浇去,冰凉的溪水顺着领口浸湿衣襟,他却恍若未觉,又掬起一捧向脸上泼。
魏河站在他身后看着,见池渊渐渐像是克制般伏下身,在哗哗作响的水流屏障里,肩头颤抖,掩面失声。
第34章
御书房内燃着熏香, 地面光可鉴人,隐隐映出穹顶藻井的模糊倒影。檀木大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正值壮年的皇帝就端坐在案后的盘龙宝座上, 执朱笔批阅奏折。
当他批到一道折子时,笔锋倏然一顿。他细细读了几遍, 面色晦暗,半晌突然问道:“陈文恭, 贵妃怎么样了?”
大太监陈文恭俯身答道:“池贵妃仍滴水未进, 四皇子只能由奶妈看顾, 夜夜啼哭。”
“朕至今未废她品级,惹得后宫人心浮动,还要受朝臣们日夜弹劾!这些折子一大半都是弹劾朕徇私包庇的。她倒好, 半点感恩的意思都没有!”皇帝冷笑。
“你去把太子与晋王叫来。”皇帝揉揉太阳穴,疲惫道,“朕有事问他们。”
陈文恭称是。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之中,随侍的太监宫女头埋得更低了, 大气也不敢出。
皇帝又细读了几遍奏折, 再抬头时,太子与二皇子晋王已经同时抵达御书房, 向他恭敬请安。他示意两人阅读这道奏折, 淡淡问道:“你们什么看法?”
说是问的二人, 他的目光却凝在太子脸上。太子读罢,脸上情绪不显:“池府逆贼尽数伏诛, 儿臣恭喜父皇。”
晋王讽刺道:“池渊与你少相伴长, 如今落得这个结局, 只能在你口中听见句恭喜?”
太子知道他在讥讽自己无情无义,面色微变, 沉痛道:“二弟误会了,我二人情谊非比寻常,我自然难过。只是池府谋逆,他身为逆贼,难不成因为与我的情谊就能被网开一面?把私情置于大义之前,难道不是荒庸吗?”
晋王毫不客气:“没见你难过,只听见你恭喜他暴毙。”
太子额头青筋跳了跳,压着怒气:“我不是这意思——”
皇帝不耐烦道:“行了,池府的事算是结了,日后别在朕跟前吵。”他盯着面前两名皇子,抬起朱笔轻轻点了点折子后面几句。
孽子翡擅权妄为,酿成祸端,难息民怨。罪证确凿,百身莫赎。臣绝无回护之意,万望陛下秉公裁断,从严发落,以彰国法,以儆效尤。
“蒋如赫这孽子诛杀的是朝廷命官、还是朝廷钦犯尚不好说,但依我朝律法,凡故意杀人之罪,必定要判死刑。”皇帝悠悠道,“他望朕‘秉公裁断’,你们说,是真心实意,还是以退为进?”
太子的目光微妙地凝滞了一瞬。他对蒋翡仍有印象,对方算是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与池渊交情甚好,如今时过境迁,竟然能走到残忍杀害这一步,也是令人唏嘘。
对于这道题而言,蒋如赫的心理如何根本无关紧要。皇帝要看的是他和晋王的态度,他们二人想不想保下蒋翡来。
太子当机立断:“父皇,儿臣认为拓南王是以退为进。父子之间情谊深笃,拓南王怎会真的甘愿看儿子被施刑?况且蒋二少行事如何不妥,也是奉皇令办事,若真的就此诛杀,怕是会寒了臣子们的心。”
折了个池渊,能换个蒋翡回来也行!卖个人情出去,日后未必不能为他所用。
皇帝沉默着点点头,转向晋王:“和错,你怎么想?”
晋王沉默了一会儿,少见地没有与太子对着干:“儿臣也觉得拓南王是以退为进。”
皇帝颇为玩味地笑了笑:“七年过去,你们二人倒是没变。”
太子与晋王对视一眼,神情警惕。皇帝的言下之意是他明白他们二人都惦记着蒋翡此人,想要将其收入麾下。
再装下去反倒不好,太子率先大度一笑:“儿臣是有几分惜才之心,父皇见笑了。”
晋王不言不语,只是目光灼灼地望着皇帝。
“那我便判他流放。蒋如赫自然会知道我有心偏袒,后面如何,就看他操作了。”皇帝颔首,神色平静。“你们退下吧。”-
蒋翡每日在石墙上一笔一划地刻线,当晨光从狭窗移到新痕上,便是一日过去了。
第二个“正”字还未写完,他就被官兵反绞着手押到了府衙。蒋翡抬头一看,州知府手持文书,面色肃穆。
他心中大呼万事休矣,如此短的时间,蒋如赫都没来得及给他上重刑,自己就迎来了终局——皇帝的谕令竟下得如此之快!
他跪伏在地上,恭听圣旨。
“……蒋翡即削除宗籍玉牒之名,贬为庶人,流三千里,发往琴州矿场充作苦役,以儆效尤……”
蒋翡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身后的官兵立刻按住他,不让他妄动。他脑中乱作一团,怎么也想不通。
居然只是流放?
难道蒋如赫当真向皇帝求情,毕竟池渊还没下落,他仍抱有希望从蒋翡口中撬出些信息来;还是他还对蒋翡怀着几分父子情谊,不忍心看他成为刀下亡魂……
想到这里,蒋翡自己都觉得荒谬。
蒋翡自认为了解父亲。事到如今,就算蒋翡再好用,于蒋如赫而言,一枚失控的棋也没有在手里捏下去的必要。适时放弃,不但能止损,还能洗刷王府声誉。
最可能的反而是皇帝理解错了父亲意思,卖他个人情,毕竟蒋翡杀人也算是为皇家办事。
若是如此,这流放与死刑也无甚区别了。蒋如赫不可能出手救他,别说三千里,他这具身体连续走个几里路怕都要出问题。
圣旨宣完,蒋翡叩首谢过皇恩,抬眼就看见一双锦靴静静立在自己跟前。
蒋瑛蹲下身,对着他叹道:“二弟,这一路艰难,倒不如死刑痛快呢。”
“那木枷我单手都拎不动。我怕你走不动路,托人换成了最轻的。”
蒋瑛分明是想多折磨他一段!蒋翡咬牙道:“蒋瑛,我们二人兄弟一场,你何至于逼我到此境地?”
蒋瑛恨声道:“你生母林氏何曾想过她把我娘逼到什么境地?我每次看你这张脸,都恨不得替她手刃了你俩!”
蒋翡冷冷道:“蒋如赫宠妾灭妻,你不去责怪他,反而怨恨我?”
蒋瑛抬脚狠狠踩在他手上,“你哪来的胆子叫父亲大名?叫拓南王!”
蒋翡痛得如受拶刑,额发瞬间被汗水浸湿,喉咙半晌发不出声来。好不容易止住颤抖,他硬是仰起头冷笑出声:“你看看你,简直是蒋如赫养的一只家犬!”
蒋瑛怒不可遏,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像是要生挖进他皮肉般。官兵大惊失色,几人一起架着蒋瑛双臂才硬把他从蒋翡身上扯下来。
蒋翡面色潮红,眼珠布满血丝,他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狠狠瞪着蒋瑛,言语极尽挑衅:“你有本事就掐死我!你记恨我什么都压你一头,何必要找什么替母复仇的高尚借口!”
蒋瑛气得脸比他还要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你为我送行,不过是为了踩我一脚,满足你自己的变态心理罢了!蒋瑛,这么些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毫无长进呢?你乐意当蒋如赫的看门狗,天天盯着他赏你的肉流口水,我还想当个人呢!!!”
蒋翡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百思不得其解道:“蒋瑛,你究竟在得意什么?”
蒋瑛一挥手,盯着他,眼神恐怖,半晌才道:“送他上路吧。”
官差们制住蒋翡,粗糙木框摩擦着他的喉咙,卡得他嗓子发痒。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木枷严丝合缝地扣住他的颈部与双手。
蒋翡挺直腰背,眼神锐利。他从容地迈步走向长街,两名官差紧紧跟在他身后,竟如随从一般。
蒋瑛在他身后望过去,喃喃道:“我看你能硬气多久。”
琴州是极南之地,气候湿热,常年烟瘴。自棉州至琴州,遥遥三千里,是一段几乎无法靠肉/体硬捱过去的路程。
在步行的第二天,出了棉州,蒋翡几乎走不动了。
好处是认得他这张面孔的人变少了,攻击与辱骂他的百姓也少了许多。他肩颈手腕都痛得厉害,只要稍微一放松,木枷就顶着肺部,压得他咳嗽不止。
一旦咯血,他连擦拭都没办法。绝大多数时间只能硬憋着,把满口腔的血腥气压下去。而带他的官差怕他死在自己手里,只能逼着他走得更快,自己好给下面交差。
蒋翡不愿意开口示弱,每日埋头赶路,成了个不断恶性循环的怪圈。官差指望着在官府中把蒋翡这个伤患脱手,蒋翡指望着在官府里暂时卸下木枷,清理一下。
他不知道从哪时开始发起高烧,视物越发模糊,几乎看不清自己脚下的路。被官差半拖半推着进了城门,只朦胧见得四周人来人往,掺着厘州方言的市井吆喝声飘进他耳侧。
终于到闹市了。
这是最后一搏的机会,尽管生还机会渺茫,他仍要试一试。
蒋翡体力不支,直接跪倒在地上,闭着眼低声咳嗽。官差骂了一声,想把他拽起来。蒋翡不动,只是一把抓住官差的衣摆。
他见蒋翡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探了探他的鼻息,立刻两眼一瞪,慌张道:“快去驿站叫个郎中来!妈的,不能让他死在刚进城的地方!这么多人呢!”
他仍然抓着官差的衣摆不放,悄悄探进官差怀中。昏昏沉沉间,不知过了多久,叫嚷吵闹声悉数散去,只余一道轻快的女声在他耳畔悠悠道:“快不行了呀,就这一时三刻的事儿了。”
官差紧张道:“哎哟,您看这事闹的。要不您给我们写个旧疾发作的条子?我们也好交差,省的有人说我们虐待流犯。”
女人意有所指地搓搓手指,笑道:“好说,好说。”
官差立刻会意。他一摸口袋,发现钱袋竟然没了,眉毛一横,把全身翻了个遍,骂骂咧咧道:“我出去看一眼是不是落哪儿了——不会被偷了吧?”
门吱呀一声,官差匆匆走了。蒋翡勉强睁开眼,指关节微弯,勾了勾女人的袖子。
“欸?你咋啦?”女人低头,察觉到他的动作,奇道。
蒋翡慢慢摊开右手。一只钱袋赫然躺在他掌心,那是他刚从官差怀里顺来的,被他紧紧攥了半天,已被团得不成样子了。
“救我。”他眼神涣散,含混不清道。
女人掂了掂钱袋,“不是我不想救你啊,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我命里犯冲,我救你要倒霉的哟。”
那就是她有把握救下他的意思!蒋翡偏过头,神色执着,恳求地抓住她的袖子不放手,哑声重复:“救我,求您。”
“……行吧。”女人犹豫半天,叹气道,“你可不要让我后悔哟。”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卷时,许多次下笔都非常犹豫。我自己会感到痛苦,也害怕读者会感到痛苦;棉州篇的氛围实在太压抑,蒋翡解决苦难的手段往往会陷自己于更深的苦难当中,他的路越走越窄,最终到这一步也是因为无路可退了。
我担心我给了蒋翡太多的苦难,也担心给过他太多的高光。他的灵魂不纯粹,立场也不坚定,但我相信很多人都会被他的人生、他的选择打动;与他相比池渊则稍显天真,他在这一卷里行动是受限的,说是救赎,但救赎的方式是他的存在、他的态度,而非他为蒋翡做了什么。他是个非常非常正的人,正因如此,他能做到太有限了。也正因如此,他需要经历痛苦,再进行成长。所以也希望大家给池渊一点时间,下一卷他的高光会多起来!
我非常爱我笔下的角色,但能力还是有限,很多时间不能把我想表达的所有内容表达完全。但真的尽力了!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对我的包容!
总而言之,快到恭喜蒋翡总算脱离苦海的时间啦!下一卷开辟新地图!开启死遁后你追他逃他插翅难飞最终不得不掉马的狗血环节!感谢看到这里的所有人,后续会一点点燃起来qwq!!!
PS:后面改成隔日更,三次实在是太忙并且已经没有存稿了orz
第35章
风从东南来, 将营帐一角轻轻拂起。青草与露水的气息随风而来,呛鼻的草药味迅速盖过春天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蒋翡鼻腔。
蒋翡意识渐渐回笼。他努力想睁开眼睛, 魂魄飘飘摇摇,眼皮却异常沉重。一道橙红色的光晕在黑暗中弥漫, 如同烛光般漾开,指引他缓缓落地。
还活着。
倾斜的、打着补丁的营帐顶率先映入眼帘。他头昏眼花, 周身酸痛, 半天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裴辞远的营帐里。
几桶泡着活蛇和蝎子的藻绿药液安放在床头, 蒋翡偏过头就对上一双灰色竖瞳,那条蛇盘起身子盯着他,张嘴呲出两枚尖牙。
一阵哗啦啦的玉石相击声, 裴辞远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她爱用彩色松石串成的绑带编发,无数细辫子叮叮当当地垂在胸前,此时稍一弯腰,坚硬的石子差点打到蒋翡眼睛。
“给你讲了哟, 姐真是神医啊!”裴辞远猫似的杏眼高兴地弯起来, 捏着一枚符咒往蒋翡额头用力一拍。
蒋翡从未见过如此刁钻的医术!他那时命悬一线,将裴辞远当作救命稻草, 结果这人突发奇想, 柳叶刀在指间一耍要给他割腕放血, 又无情地将他锁进毒物窝里。
彻底抛药理于不顾,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烧了根香拜谢天神, 祈求神佛庇佑蒋翡平安康复。
蒋翡那时绝望地恨不得以头抢地, 血溅当场也比被这样折磨致死要强得多。挣扎无门之下, 他陷入昏睡,待彻底苏醒, 已然气候回暖,冬去春来。
“今日宜出行,起来走走。”裴辞远扶他起身,“还没问你,你叫什么,犯了什么事?”
蒋翡全身疲软,勉强搭着她的胳膊才坐起来。
“我叫……林非羽,偷窃。”他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一句话断断续续半天才说完。
裴辞远盯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那你可别偷我的宝贝们哟,姐要靠这个赚钱的。”她掺扶着蒋翡下床,拖着他慢慢行走。
“裴姑娘,多谢你此番搭救。过两天,我体力恢复些就离开。”蒋翡咳嗽几声,一字一顿道,“请问……我还有多久?”
裴辞远猛地停下来,转过头瞪向他,不悦道:“这是什么意思?用了我的药接着就走?你有没有良心哟?什么叫还有多久?这么不信任我的医术?”
一连串的问句甩过来,蒋翡愣在原地,懵然接不上话。裴辞远冷哼一声,“运气不好今天就被我打死,运气好还能活个三五十年。”
蒋翡思绪一空,惊愕地盯着她。
“看我干嘛?你这身体底子耗得太厉害,难道还指望恢复成健康人的样子?”裴辞远皱眉道,“为了救你,我把我最宝贝的蛊虫都搭上了,你若不给我干活干回本,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蒋翡语无伦次:“我没想到……我以为必死无疑了……多谢裴姑娘……”
“酸里酸气的,别叫什么姑娘。”裴辞远掀起门帘,示意他向外望。“比我小的都叫我阿姊,你叫我裴姐也成。”
天光澄明如镜,刺得蒋翡微微眯起眼。待视线聚焦,只见入目翠绿一片。无边无际的草浪在风中翻涌,与淡色的群山遥遥相接。
这是厘州,他魂牵梦萦的万里草场。
他怔怔地望了许久,迎风送来的是草野的气息,吹得他体内沉寂已久的血液也一点点热起来,变得滚烫。他情不自禁地松开裴辞远的手,向前一步,赤足踏在泥地上。
裴辞远看他一眼,吹了个清亮的长马哨。一匹油黑骏马从远处跑来,垂下头蹭了蹭她的手掌。
“给你玩玩。”她笑眯眯道,“握紧缰绳,别被它甩下去喽。”
蒋翡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颤声问:“……我……行吗?”
“行不行你问我啊?”裴辞远翻了个白眼,“有什么不行的,哪来这么多忌讳,你注意点不就得了。”
蒋翡小心翼翼地搭上缰绳,脚下蓄力,蹬上马背。这道奇迹般的蛮力在他安然落座后一瞬间全消散了,他趴在马背上喘息了许久,恢复气力后才挺直腰背。
视野骤然开阔,穹宇与旷野同时无穷尽地铺展开,世界干净得仿佛只余蓝绿两色。蒋翡下意识轻轻一扯缰绳,黑马开始平稳向前走步。
熟悉又陌生的颠簸感透过皮革传过来,风开始有了形状,丝丝缕缕地拂过耳际。蒋翡身体前倾,霎时间记忆淹没理智,他小腿一叩,夹紧马腹,手中马鞭狠狠甩了下去。
黑马一声长鸣,狂奔起来。
眼中景象被拉长模糊成色块,耳侧只有呼号的风声,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狼狈地趴在马背上,身体随马匹的每一次蹬地落地抛起落下,几乎要被甩脱出去。
空前的失控感与掌控感交织相融,被他紧紧攥在手中。马匹疾驰了许久许久,才渐渐收住脚步,蒋翡抬头四顾,发现视野仍然一片朦胧,抬手一擦,竟是满掌湿凉。
在王府中,他度过无数想要流泪的日夜。但习惯了在众人面前演绎从容,独自将痛苦嚼碎吞咽,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真正哭泣过了。
但此时此刻,蒋翡抓紧缰绳,俯下身去,粗糙的马鬃磨蹭着他的脸颊。在这片无边的绿意里,俯仰之间皆是自由的空气,他恍惚只觉得这般际遇有如天赐,终是忍不住伏在马背上,失声痛哭-
池渊猛然从梦中惊醒,心脏仍在隐隐抽痛。他胡乱抹了把眼泪,起身下床,把窗打开。
柔和的曲调在梁王府中悠然回荡,高高低低的绿树环绕着假山亭台,几只鸟雀扑腾着翅膀落在地上觅食,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距他离开棉州已经足足四个月了。
叩叩两声敲门声,魏河隔着门板低声唤道:“大人,梁王一会儿过来找您。”
池渊把门打开,让他进来。“有消息了吗?”
魏河悄悄地看一眼他的表情,低头道:“还没有。”
池渊:“……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做无用功?”
魏河:“属下没有劝您的意思,只是大人仍是戴罪之身,并不适宜作大动作。”
池渊沉默许久,轻叹道:“我明白。这事儿就先搁置吧。”
“我总是觉得,他能助我金蝉脱壳……自然也能再帮自己一把。既然没人亲眼见过尸身正脸,怎么能确定那就是他呢?”
魏河埋头不语。收到蒋翡死讯后,梁王遣了几名亲卫去厘州荒坟验尸,魏河也跟着车队前去协助比对。
而现场之惨烈简直让魏河不忍直视,原本被草席裹着的死尸几乎全被野狗刨开,啃噬得只余骨架。
魏河捏着鼻子把满山的尸体扒了一遍,确实发现几具残尸身形肖似蒋二公子。虽然没有实证,但魏河心中已经信了十之八九。
毕竟蒋翡体弱,能走到厘州已是极限;厘州城里见过他昏迷倒地的百姓逾百人,官差递上去的文书也写的明明白白:旧疾发作,医治无果,子时毙命。还有厘州军医的签字证明。
对于流犯来说,能有如此完善的证据链来证实死亡已属难得了。
换句话说,就算没有实证——以蒋翡的身体,就算能侥幸逃生,至今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少呢?
不光池渊不愿相信,魏河同样也不愿相信。可他不想说什么话来扫池渊的兴,还是宽慰道:“梁王纯善,既然担保了愿意一直搜寻蒋二公子的下落,自然会给大人一个结果。大人久病初愈,还应少忧思,不要太操心了。”
“纯善?”池渊苦笑,却没有多加评价,一转话头,说起政事。
“梁王势弱,他如今在太子与晋王之间夹缝求生已属不易,哪还有什么余力去查蒋翡下落?更别说侯府真相已成宫廷秘事,我若要还侯府公道,就要竭尽全力将他推举到皇帝跟前,与太子与晋王同台厮斗。”
魏河:“这……梁王会愿意吗?”
池渊没回答,他叹口气岔开话题,望着窗外,与魏河随意聊了几句。窗外春景甚好,但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与人攀谈。
时间滚滚向前,但池渊心头烙下的阴影却没有消弭半分,反而随着昼夜难眠愈发痛彻心扉。
“先生?”
门又被叩响,一道怯怯的声音传入室内。
池渊连忙起身,将梁王迎进来。
三皇子关和铄十二岁围场猎鹿,大受皇帝宠爱。十五岁获封亲王,看似风光,却从未被太子与晋王放在眼里。
原因也很简单,他出身寒微,母族并无助益;文不通武不略,还胆小怕事。非但扶不起,甚至见谁伸手要扶,他都会吓得瑟瑟发抖,抱头不起。
“先生气色好多了。”梁王捏着衣角,抬头瞧他一眼,又低垂眼眸拘谨道:“我今日入宫,与四弟见了一面。父皇并没有苛待四弟的意思,先生可以放心了。”
池渊急切道:“姑母……池贵妃呢?”
梁王:“父皇还未下令,贵妃仍被软禁着。但是父皇没有苛待贵妃的意思,赏赐都是照给的。”
池渊:“她肯收吗?”
梁王小声道:“听说贵妃把衣物剪了、珠宝摔了。每日以泪洗面。”
他稍一犹豫,接着说:“如果先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想办法捎个信给贵妃。”
池渊心头震动,情绪难言,他忽然躬身,向三皇子行礼,颤声道:“三殿下的恩情,我无以为报。只要殿下愿意,我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太子彻底抛弃池府这枚棋,恐怕见了他会立刻扭送进狱里;晋王更是乐得打击太子旧人。
他千辛万苦地混进京城,埋伏了几天,结果听闻了蒋翡的死讯。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池渊情绪崩溃,几度权衡,还是决定兵行险招,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当街拦了梁王的马车。
他与三名皇子皆有私交,清楚梁王是知恩图报之人。只是池渊身为罪臣之后,按律该斩;他那时并不清楚梁王肯不肯冒大不韪收留他。
幸好他赌赢了。
梁王连忙扶他起身,诚挚道:“先生言重了。旧时先生与蒋二公子在皇家围场救我性命,并未谋求功名赏赐。我铭记至今,想的是我也要做你们二人那般从心之人。”
“救命之恩,我如何报答都不为过。先生还是不要与我客气了。至于辅佐不辅佐的,我从未想过要争什么……就是争,我怎么争得过兄长们?”
池渊心想你若不争,在这个吃人的皇城里怕是处处受限,什么也办不成。
他看见梁王尚带稚气的面孔同时显露出渴望与怯懦之色,心中清楚,失权是何种滋味,梁王再清楚不过了。他绝非无心争嫡,只是向来无力罢了。
“殿下,你只要想争,自然有胜算。我会竭力帮你。”池渊深吸一口气,拱手郑重道。
第36章
“给我递一下……那玩意。”裴辞远努努嘴, “长得跟弯刀似的,看见了吧?浇上酒再给我。”
蒋翡捏着刀柄,按进烈酒中浸泡几秒, 湿淋淋地提出来递给裴辞远。裴辞远接过来,眼眨也不眨, 盯着榻上那人糊满草药的腐烂皮肉剜进去。
那名斥候痛苦地惨叫出声,汗如雨下。
“让你不早点来找我, 非得受一趟这罪。长长记性吧。”裴辞远没好气道。
“哎哟, 裴大夫, 这也不能怪我,那群蛮子又掐起来了,打得鸡飞狗跳的。我怕他们天天的瞎胡闹, 一时半会儿哪敢回来看伤?”
裴辞远低头捏了把草药细细敷到伤口上,斥候倒抽着冷气,咬牙哆嗦。
“你们这群当兵的也是有意思哟,不盯着国境线看, 天天跟游牧的不对付。”裴辞远道, “你躺上几个时辰再起来,这几天别出门了。”
“要不我们才难呢?”斥候长叹一声, 牢骚不止。“北华境内蛮子面上听话, 背地里动不动就要抢军资, 咱们的牛羊都不知道丢了多少了。努阿是外国不假,可比这帮蛮子有规矩多了!惹也惹不起, 人家两头倒, 把北华的物资往努阿一送, 我们站在边线这边干瞪眼,一点办法没有!”
裴辞远淡淡道:“你操这么多心干什么?他们就是闹起来也传不到京里。这不瞎折腾吗?”
斥候眼一瞪, 将胸口甲片拍地哗啦作响,“裴大夫,这话不中听了!你一介妇道人家,哪里懂我们保家卫国的铁血豪情——啊!!!”
裴辞远又抓起一把草药,往他伤口处狠狠拍了一掌。蒋翡不由得头皮发麻,后退一步。那斥候更是痛得两眼翻白,嘴唇煞紫,冷汗涔涔。
“妇道人家,你娘是不是妇道人家?没我这个妇道人家你明天就生蛆了,你就等着跟你的铁血豪情一块埋地里吧。”裴辞远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斥候头埋进榻里呻/吟,不敢吭声了。
“小林子,帮我收拾下东西。”裴辞远向蒋翡招招手。
针对这个类似太监名的称呼,蒋翡屡次抗议过,可惜二人没有达成共识。裴辞远依旧每日兴高采烈地叫他“小林子”。
“走,姐带你去见见世面。”裴辞远笑眯眯道,她一拍手,揽着蒋翡肩头往营帐外走。两人站在草地上,齐齐抬头向天边望去。
蒋翡已经在这儿住了一段时日,每天仍会被壮阔的景色震撼。暮色降临,低垂的云霞仿佛要压到草尖上,一轮红日在远方灼灼如金。
在这里他能看得很远,草原是没有边境的新世界。
不远处,军士们的身影比往日活跃,在营帐之间穿梭着。
裴辞远眯起眼,指着一块空旷的地面,那边已有人影晃动,粗大的木柴被一根根垒起来。“惊蛰了,今夜热闹了哟。”
蒋翡心中顿时了然。惊蛰之后的日子,蒋如赫称之为“过春关”,对于边疆军部来说,是一年中最难熬最折磨的时期。
与秋末不同,敌人在春季不会大肆入侵、拼命厮杀,抢夺过冬物资;相反,各部落刚度过一个漫长的严冬,存粮见底,牲畜瘦弱。
他们如同饿红眼的豺狼,分成无数小队突袭边民,抢粮草抢牛羊抢丁口,防不胜防。
更别说还有春瘟、桃花汛、白毛风等等天灾。军士们必须时刻打起精神,防患于未然,把种种威胁及时扼杀。
“边关的酒比城里暖胃,我去给你讨一碗。”裴辞远说着,往篝火的方向走去,她的长发散在身后,编发的彩石相互碰撞,叮当脆响。
篝火仍未燃起,几名老兵围着一口大铁锅,锅上白雾蒸腾,炖着大块喷香扑鼻的羊肉。一人看见裴辞远,举起酒碗,大笑着敬她:“裴大夫,来一碗……祝你今年手里的活儿能少点啊!”
他又朝着蒋翡勾勾手,“你啥时候醒的?咋回事啊,你从哪来的?裴大夫也不肯给我们说,你要是个混进来的细作可咋办!”
裴辞远伸手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把碗当啷往桌上一砸,不快道:“哪来的细作?他长得是像努阿人还是蛮人?老头你是不是喝坏脑子了?”
“汉人就没细作了吗?”老兵呸了一口,“自从赤帅撂挑子之后,哪还有人真心管我们?咱们这帮人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被那帮汉人当狗耍!”
蒋翡一时恍惚,他没想到在这里听到蒋如赫的绰号。“您之前在蒋帅手下当差?”
老兵骄傲地挺起胸膛,指着远处一块斜插在地里的界碑,“你看那块地——要是没有我,北华的边境线还要再往后挪不少!羊口涧夜袭你知道吧,百人破万军,我就是那百分之一!”
周围的老兵哄笑起来,纷纷揶揄他。一人笑着对蒋翡道:“小林兄弟,你快走吧,他一说起来保准又停不下来了!”
老兵恼羞成怒:“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我又没说假话!赤帅胳膊断了,回乡养老,是情理之中。但这么些年也没想过回边军看看弟兄们,就由着那个蠢猪管着我们这帮老兵,还是有点心寒啊。”
蒋翡心中冷笑,蒋如赫当然不会回边军看望他的老战友。那不是故意惹皇帝不痛快吗?
老兵又叹口气,埋怨道:“什么狗日的南境都督,还没之前十二三岁的小蒋少爷懂兵法!一天天的就知道搜刮民脂民膏,掉钱眼里了!”
另一人闻言,也嗟叹道:“见过小蒋少爷才知道什么叫英雄出少年!他要是能接蒋帅的班也好啊。”
蒋翡眸光微动,心思激荡,难言地望着他们。裴辞远则在此刻恰到好处地悠悠道:“小蒋少爷人都没了,你们几个倒是怀念得应景。”
“人没了?”
“前几个月刚病死的哟。”裴辞远搭着蒋翡的肩膀,斜眼瞥他。
蒋翡脊背一僵。
她原来知道……
老兵们缄默良久,面露悲戚,纷纷叹道:“可惜了。”
他们又将烈酒续满,起身向北,端起碗来。月色在酒液里晃晃荡荡,银亮如白刃。
老兵神情肃穆,端着酒的手很稳,他慢慢地倾斜酒碗,将烈酒尽数泼洒在土地上。酒水渗入地面,洇成一片浓郁的深褐色。众人们纷纷跟着他,举起酒碗,向北倾洒。
“未见烽火照铁衣——”几条苍凉的喉咙参差不齐地合唱,呜咽般的调子在旷野中传得很远。
“怎教天地——收儿郎?!”
轰隆一声爆裂巨响,篝火腾得燃起。熊熊烈火迎风摇曳,几乎要点燃漫天繁星。
扑面的热气烧得蒋翡眼眶发热,裴辞远眼底映着火光,侧过脸望向他,默不作声地递过来一碗酒。
蒋翡双手接过,一饮而尽。边疆的烈酒呛得他咳嗽一声,头脑也有些眩晕。再抬眼时,裴辞远就变成了个模糊的影子。
“再来一碗!”“羊肉都炖烂了,快吃!”
众人们吵嚷起来,热情地往蒋翡与裴辞远怀里塞吃食。裴辞远不知道从哪儿拎过来了个铁盆,笑吟吟地接了满满一盆炖肉。
“你运气可好哟,雪全化了,存粮再不吃就要腐烂了,会招瘟的。”裴辞远幸福地抱着铁盆,“这是一年来吃的最好的时候了。”
蒋翡轻轻点头,“惊蛰之后,就要备战了。”
裴辞远啧啧道:“挺懂啊小林子。”
“单独聊会儿,还是你想在这坐着?”她膝盖用力一顶铁盆,将它搂得更紧,偏头问蒋翡。
“走吧。”
蒋翡抱着一坛酒,与裴辞远回了营帐。她踮脚掀起门帘,高挂上去,晚风径直贯入营帐中,吹得帐布窸窣摇晃。
蒋翡弯腰将酒坛放在地上,望向门外。篝火与星辰交相辉映,粗犷的军歌与笑闹声融在一起,阵阵传入耳中。
“怎么样?想留在这儿吗?”裴辞远捞了块羊肉,边吹气边抬眼看他。
蒋翡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道:“你于我的恩情,我永记于心。留与不留,全看裴姐心意。”
“你这孩子,咋这么曲里拐弯的?我问的是你想不想。”裴辞远皱眉。
“我……”蒋翡苦笑,“裴姐,你也清楚,厘州边军是拓南王的旧部,我在哪儿都不该在这里久居。”
“你若是当真不该,我就不会把你带回来了。”裴辞远说。
“你大概不记得,我从前是见过你的。”裴辞远抿一口酒,语气怀念,“我那时还跟着老师习医,看你没马肚子高,还要蒋帅把你提到马背上。”
“都是往事了,裴姐。”蒋翡打断她。
裴辞远摇摇头,“对我而言不是。我与老师其实不是军医,只是江湖郎中,什么人都治。来这儿只是因为军部伤病多,比四处漂泊稳定些。”她话语一顿,“而我们郎中呢,平时是互有联络的,你知道前些日子,有个什么消息吗?”
“拓南王府有人病重,有人出重金求医,要我们驱车去棉州。”
蒋翡手一晃,酒液溢出来。
“大部分人被蒋府世子拦截警告后就没下文了。也有人看不惯蒋府行事跋扈,欺压百姓,找借口推拒了。据我所知,没几个愿意去的。”
蒋翡:“那你……”
裴辞远自豪道:“我可与他们不同啊,我一听蒋二少爷有难二话不说就赶往棉州了。”
蒋翡略有怀疑地盯了她一会儿,裴辞远心虚道:“就是在路上,我掐了一卦,发现是大凶。我也很犹豫哟,但细看是性命攸关的凶象,我寻思半天,还是掉头回去了。”
蒋翡简直要被逗笑了,他真心道:“你算的倒是准。”
“当时你奄奄一息,求我救你……说实话,搭救流犯就是违逆国策,我怕事哟,哪敢帮你?然后那官差写了个条子让我签字,我看见上面姓名,直接震惊傻了。”
裴辞远沉默几秒,“我那时觉得,是命运将你带到我跟前的。甭管吉凶祸福,我若是再弃你不顾,就是与天命对抗了。”
“你应该清楚,我的罪名是谋杀朝廷命官。”蒋翡道,“池御史求了邻州这么多人救我,我却恩将仇报。你就不怕我也会背叛你吗?”
裴辞远:“那都是命。”
她站起身,闭上眼。风吹起她的额发,她忽然道:“你能听见草原的声音吗?”
蒋翡摇头,她却笃定道:“你能听见的。你最清楚你的属地在哪里。从我见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该活在穹宇之下——不光我知道,外面那些弟兄们也知道。”
“小林子,我问你:你是想东躲西藏地苟活一辈子,还是在这儿潇潇洒洒地做个自由人?”
裴辞远目光炯然,深深地望向他,“这是你的人生,好好考虑吧。”
==========作者有话说:==========
努阿:毗邻外国
蛮子:境内游牧部落
第37章
惊蛰过后, 伤员越发多了。
蒋翡怕有人看他眼熟,琢磨着干脆改头换面,蓄须剃发或者直接给自己来一刀。裴辞远吓得跳起来吱哇乱叫, 在刀具箱外面又加了一把锁。
“你最好别对你的脸下什么毒手,我告诉你, 你但凡长得稍微倒胃口一点,早就躺在坟堆里了!”裴辞远警告道。
“你不是说觉得与我有缘才救我吗……”蒋翡抗议。
“我跟丑人没缘!你要是毁容了我们就缘尽了!”裴辞远大声咆哮。
随后她察觉到自己过于激动, 咳嗽一声, 客观分析道:“你想哟, 你在军营躺了几个月,来来往往这么多老兵,若是谁能认得出你来, 早就露馅了。”
“你如今跟小时候可以说是两模两样,别多想了,我给你打扮打扮,你当个草原小公主。别把自己往粗糙了整, 姐看了心烦。”
蒋翡立刻拒绝:“我不要……”
裴辞远当没听见。
念着她的救命之恩, 蒋翡干脆闭上眼由着她打扮。完事后裴辞远满意地频频点头,拉着他在溪水中一照, 蒋翡看着自己绑得五彩缤纷的发辫, 削得纤细柔婉的眉形, 心如死灰。
“裴姐,没什么变化。我不改了, 你把这些东西拆了吧。”蒋翡抓起一股发辫, 难受道。
“气质啊小林子, 以后你就说是我师妹……师弟,再学学我口音, 谁都不会怀疑你是棉州人。”裴辞远高兴道,“长得像蒋二少咋了?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心情愉快一个心情不愉快地开始了军旅生涯。
虽然蒋翡再也没有与裴辞远正面谈论留下与否的话题,但她显然默认了蒋翡愿意留在厘州边军当中,开始手把手地教他习医。
据裴辞远描述,她家乡是个雾障弥漫,遍地毒虫的地区。他们信奉古神,相信所有人都生活在神明的庇佑之下。
蒋翡暗自怀疑这地方是他的流放终点琴州。
因为特殊的文化背景,裴辞远医术的仪式性是远大于理论性的。神叨归神叨,但她能在军营里生存这么久,也说明其可取之处。
蒋翡从来不是个信神佛的人,在裴辞远眼中,不算个好学生。他虽然听不到天神对伤患的低语,看不出卦象对行动的指示,但他……勤快。裴辞远勉强还算满意。
随着时间渐长,众人对“林非羽”的接纳度越发高了。有人真的信了蒋翡是裴辞远的同乡,裴辞远看他亲切顺手救了薅过来打下手。
某日,蒋翡正埋头分拣草药,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马蹄声与呼喊声。
“裴大夫!!!”几人一边喊着,一边抬着几个昏迷不醒的士兵闯进裴辞远的营帐。
裴辞远还在埋头给伤员清理创口,见状倒抽一口气,闭目痛苦道:“今年这是咋了哟?”
“严重不?不严重先等等。”她给蒋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前去看看。
“我们也不知道严不严重啊,裴大夫!老六他们今天在老河道巡边——就是河滩那边儿。”带头的士兵慌张道,“我跟他们离得不远,就听见一道雷声,地都晃了!赶过去一看,都晕过去了!”
裴辞远脸色立马变了,“晴天放雷?”
蒋翡知道她的思路大概要往神罚那方面发散,打断道:“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撞到了吗?”
“不是,没骑马。”士兵摇头。
鼻息正常,头骨和脖颈都没有淤青痕迹。蒋翡解开伤员的衣甲观察,胸/腹处果然印着一圈不规则的青紫瘀痕,像是受气浪冲击所致。空气中隐隐散出来一股呛人的烟气。
蒋如赫率兵与努阿缠斗数十年,对努阿可谓了如指掌。他曾经常常指点蒋翡与蒋瑛做沙盘演习,将战场的种种可能性推演了千万遍。
其中有一点蒋翡记忆深刻,努阿境内有大量矿藏,硝石与硫磺资源丰富,火药配置技术是比北华要先进的。所以他们率先将雷火应用在开采与战争中。
这股烟味儿,与硫硝的味道极其相似。
“山体有崩塌吗?”蒋翡问。
“没有啊。”士兵挠挠脑袋,“过去看什么都没有,就他们几个躺在地上了。小林大夫,他们有事吗?”
“别担心,一会儿就醒了。这几天加强河滩边巡,努阿要有动静——”蒋翡蹙眉,自然而然地随口道,说了几句猛然发觉不妥,硬生生地改成了疑问句,“要有动静了吗?”
“这几天动静是真够大的!边民们每天都被抢,丢粮畜算小事,人都被绑走好几个了!”士兵倒是没觉得蒋翡发言不妥,深深叹气道。
裴辞远同意:“这周已经送过来了五批伤员,情况比往年糟多了。”
她把箭头小心地从伤患肩膀上挑出来,那伤员痛地捂脸忍泪,咬着牙说:“那帮混蛋铁了心要和我们消耗战,防不胜防,边线十一镇,等我们循着风声过去,都被抢完了!”
裴辞远按住伤患:“你别激动。”
蒋翡默默地听士兵们抱怨了许久,见他们没有再提“晴天放雷”一事,还是插嘴问了一句:“你刚刚说的河滩是哪个河滩?”
“厘江主河道北边儿。”士兵一愣,答道。
“今年春汛情形如何?”
“你昏迷的时候下了场百年不遇的暴雪,今年春天回暖得又特别快,厘江水位暴涨。”裴辞远插嘴,“我前几天想去捞两条鱼,过去发现鱼都跳到河滩上来了。”
蒋翡眉心一跳。他沉吟片刻,温和道:“厘江水势凶猛,北岸山崖被浸泡数月,恐怕比往年松垮。你们巡边时,尽量避开崖壁下方,如果听到异响……要观测后再上前。”
士兵立刻道:“自然!说起来,小林大夫上次帮忙写的家信,我已经收到回信了,能不能再劳烦你给我念一遍?”
蒋翡浅浅一笑,“怎么能说劳烦呢?张大哥为北华效力十余年,我景仰还来不及,能帮上你的忙,该我高兴才是。”
另一个士兵连忙道:“小林大夫,我可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比他时间久!你也帮我写封信呗!”
另一人打断道:“你们这是正事吗?小林大夫,我昨天来处理过伤口,你再帮我换下药吧!裴大夫换药下手太狠了,跟又被蛮子打了一顿似的,还是小林大夫温柔!”
蒋翡全部应允了。他花了几天把在册的军士们一一比对着认了一遍,如今对他们的姓名来历可谓如数家珍。
他又是关心又是夸赞,把每个人哄得晕头转向。直到目送所有人离开营帐,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神情阴郁下来。
裴辞远腰酸背痛,她按了按脖颈,伸个懒腰,瞥他一眼道:“每天看你跟演变脸似的,不想装就别装了哟。”
蒋翡:“不是……努阿怕是要做大动作了。刚刚送来昏过去那几人,身上有雷火的气味。”
裴辞远眉头一皱,敏锐道:“他们要炸山?”
“裴姐,你能把这事往上报吗?”蒋翡蹙眉道,“厘江东段是努阿与北华两国的分界,若是被努阿定点爆破,造成山体滑坡,江水改道……”
“这狗日的!”裴辞远立刻心领神会,勃然色变。
“无论真假,都要未雨绸缪。”蒋翡道,“裴姐,你告知赵校尉,让巡边的多注意些厘江东段的动静。就说事关国土,一定要上心。”
裴辞远疑虑道:“多注意些就完了?”
蒋翡沉默半晌,“我如今身份,不方便在军事上提建议。裴姐你也没有军政经验,贸然插手太多,反而显得异样。赵校尉经验丰富,能处理的了。”
“……行。”裴辞远点头,她单手捞起帘子,正欲出门,忽然扭头对他道:“今天一早,我收到郎中朋友给我寄的信……来自棉州的。就压在砚台下面。近些天还有别的州的信件,多多少少有些外边消息,你若是感兴趣就翻翻。”
蒋翡喉咙一紧,勉强对着裴辞远扬唇一笑。门帘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人。
蒋翡把砚台挪开,指腹长久地按在信封上,没有拆开。他垂眸盯了许久,才慢慢刮掉火漆,抽出信件。
他近来常常想到池渊。
他想知道池渊有没有成功逃出棉州,如果逃出去了,如今又去了哪里。
心存死志之时,心底那些微弱的妄念如同风吹就散的余烬;此刻他活着站在土地上,灰烬下将熄的火种又重燃起来,另他昼夜难寐。
蒋翡曾隐约怀疑池渊是喜欢他的。但这种感觉被他屡次狠狠掐灭,他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凭什么,他都没法喜欢自己,池渊怎么会喜欢他?
池小侯爷本就是光明磊落,照拂众生的好品行,蒋翡若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怎么特殊,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柴房一吻宛如鬼迷心窍。他是个很自私的人,怀抱着反正要死了,宁可给池渊留阴影不给自己留遗憾的宏图壮志,做下那等行径——如今越想越尴尬,就算再重逢,他也不知道以什么态度面对池渊。
再说……两人身份紧张,还是不要再有牵扯为好。
他轻轻叹气,平复思绪,低头读信。
棉州来信里提到拓南王府风头不对,巡防异常,搞得百姓出行不易,除此之外倒没别的事。
蒋翡不由得心头一松,很显然,蒋如赫没抓到池渊,并且已然发现招安契约和灰产账簿全被换了。
如果他能抓到池渊,那些证据也能一应被收回去,王府反而不会像现在一样紧张兮兮。
是个好消息。
他接着翻了翻其余书信,一封来自京城的信件引起他的注意。
“近来出了件新鲜事,梁王亲至发了时疫的京郊济世堂,居住数日,为染疫孤寡侍药奉粥。圣上听闻后,盛赞其仁孝。如今“仁孝王爷”的话本子在茶楼里翻了好几个版本,有趣极了,听得我也是流连忘返……”
三皇子?他不像有胆气做这事的人。
蒋翡翻来覆去地读了几遍。大部分都是茶余饭后的八卦消息,但细看之下,他隐隐觉得,京城的风向……似乎要变了。
第38章
太子与晋王每日掐得津津有味, 并没有觉得京城风向有何问题。
毕竟梁王还是唯唯诺诺,上朝时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实在是无法让两位兄长相信他有争储之心。
池渊也清楚梁王能力并不出众, 给他出的主意简单粗暴,就是恭维皇帝。
皇帝腰酸了去按, 口渴了倒水,心系百姓了就出宫关怀, 前朝出乱子……就看着朝臣们斗嘴, 自己眼观鼻鼻观心, 一声不吭。
目的是让皇帝注意到自己还有个贴心的、不惹麻烦的小儿子。
池渊虽与太子脾性不投,却自幼与东宫绑定,清楚党争一事本就如履薄冰。投入越深, 反噬越狠。
太子如今少了侯府的助力,就如同时折了数只羽翼。
清晏侯担任兵部尚书多年,是太子手中唯一可视的军权;太子生母身份普通,因为与侯府绑定, 在后宫中能得到池贵妃的照拂;池渊素有天才之名, 若能在前朝深耕下去,日后必定是他的股肱之臣。
一朝全折在手里, 于太子而言是个相当大的打击。
在太子受挫之后, 晋王势力显得尤为突出。太子不甘被他压了风头, 两人明争暗斗得越发激烈,反而更惹得皇帝心烦。
而这种情况下, 梁王只要稳住心态, 就更易坐收渔翁之利。
池渊把利弊给梁王掰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梁王听得频频点头,一律照做。坚持着混了段日子, 一天下朝,梁王连朝服都没脱,就急忙敲响了池渊的房门。
“前几日先生让我千万不要做任何动作,我还忐忑了一阵儿,以为先生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他低垂着眼给池渊倒了杯茶,面颊泛红,唇角却忍不住往上勾。
池渊自然不能让皇子为自己斟茶,站起身从梁王手中接过茶壶,问道:“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殿下心情不错。”
“封疆大吏赵都督,先生是否还有印象?”梁王细声问。
池渊回忆道:“赵省?我记得他与晋王是姻亲。”
“对,赵夫人是二皇兄表姐。”梁王点头,“今日父皇接了一条急报,把他气坏了。先生猜怎么着?”
难得见梁王让他猜问题,池渊思考了一会儿,表情严肃起来:“努阿进犯了?”
梁王摇头。“厘江东段是北华与努阿的界河。今年春汛猛烈,上游山崩壅塞河道,江水竟向东北改道十余里。”
“努阿动作极快,趁河道未稳,已在新河道南岸抢筑了三座夯土堡垒,又立起瞭望塔。是打定主意要侵占北华地界。”
池渊悚然一惊:“……皇上怎么说?”
梁王:“父皇没说什么,他问了皇长兄和二皇兄的意见。”
他清清喉咙,模仿道:“努阿蛮夷,狼子野心!借天灾行强盗之事,若不断然反击,国威何在?儿臣请调南境边军三万,即刻开赴厘江,拆其堡垒,逐其边民!再遣使严词问罪,令其国王上表请降!”
“你猜这是谁说的?”梁王眨眼,期待问道。
这段言论非常激进,主战之意浓郁。符合晋王穷兵黩武的性子。
池渊略一沉吟,道:“是太子说的。”
梁王睁大眼,啧啧称奇:“先生好厉害!皇长兄说这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被二皇兄夺舍了,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池渊:“太子失去军权支柱……急需在军方重树威望。主战若能获胜,他大可把功劳归到己身,提拔己方将领。”
“这仗打赢了,算他决策英明;若是输了,就算赵都督指挥不力,顺便削弱晋王兵权。一箭双雕,他自然会这么说。”
梁王恍然大悟,叹服道:“那先生觉得二皇兄会如何说?”
“晋王……他会提议与努阿谈判。”
梁王连连点头,“二皇兄确实这么说的。他指责皇长兄鲁莽启衅,提议遣能言善辩之人前去交涉,以和为上。”
池渊:“晋王自然会全力保下赵都督。这时候讲和,就是转移矛盾,把边防大事转移成外交问题。若派己方文臣势力前去……也能渐渐掌握外交渠道,积累政治资源。”
他思考着,又道:“目前太子与晋王两派,东宫拥趸众多,却多为文臣;晋王势力不及太子,在军事方面却颇有名望。”
“两人党羽各有侧重,自然想全面发展,太子想笼络武将,晋王想笼络文官。二人各持一词,想必也有这番考虑。”
梁王听得瞠目结舌,半晌犹豫道:“皇兄们思虑周全,我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先生,当真觉得我能与他们二人一比?”
“殿下刚刚说皇上气坏了,是吗?”池渊反问道。
梁王:“对。”
“既然我能看出来,皇上自然也清楚太子与晋王的目的是什么。努阿侵地之心昭然若揭,国土沦丧之际,朝野竟无忧国忧民之良臣,反成了党争的斗法场。他能不生气吗?”
梁王:“那……先生觉得皇兄们做法实则不妥?”
池渊:“不合皇上心意,当然不妥。”
梁王忐忑道:“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池渊唇角扯出一抹冷笑:“清晏侯府一倒,朝野之上,又还有几个敢发声的纯臣?太子母族势弱,皇帝想巩固东宫势力,把我指给太子做伴读,硬将素来中立的侯府扯入党争之中,却又时时提防掣肘。”
“我与父亲一心为国为民,惹得东宫不满、皇帝又揣测我们别有用心……如今树倒猢狲散,无人可用之时,反倒惦念起纯臣的可贵之处了?”
梁王怯懦道:“先生……”他飞快地抬头望了池渊一眼,睫毛颤动,“你别生气,我都听你的。”
池渊闭了闭眼,“无妨。殿下,这几日你夜里少睡几个时辰,请安时显得憔悴些,若是皇上问起,你就说国土沦丧,你日夜忧心,睡不好觉。”
“他要再问你的看法,你就说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愿意将亲王食俸献给父皇,以父皇名义抚慰边疆百姓。”
梁王不安道:“这能行吗?什么都不说?”
池渊:“殿下,你几乎从未涉足政事,首次献策就事关国土,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不管是说的好、还是不好,都对你无益,反而惹皇上与其余两位皇子猜忌。”
“殿下‘仁孝’之名在民间流传甚广,你只需要将这个名号贯彻下去。如今满朝皆是聪明人……皇上自然会觉得殿下的真心可贵。”
“至于努阿侵地一事,兹事体大,皇上自有圣断,不会轻易动摇,也未必能听进去谁的建议。”
梁王点头称是。
池渊见他乖巧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今日见太子与晋王受挫,殿下难免心情愉悦。只是,殿下若要争储,要记得储君是要心系天下的。努阿一向对北华虎视眈眈,做出这种恬不知耻的行为,殿下……”
梁王立即站起身,脸涨得通红,慌张道:“先生,对不起!我不该幸灾乐祸,我……对不起……”
池渊见梁王紧张得说不出话,连忙起身安抚了几句。梁王捏着衣角,讷讷点头听着。
一通话说的口干舌燥,池渊目送梁王离开,眸色暗下来,默默叹气。
良主难寻,梁王纯良知恩,却并非上选。如今这形势,他要扶持梁王,怕是得下苦功了。
与此同时,厘州诸官对努阿侵地一事在皇城中掀起的轩然大波已有预料。上至边镇大员,下至一兵一卒,全都忧心忡忡,神思不属。
赵校尉也在此列。他闯进军医营帐,焦躁地踱步不停,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啊……”
说罢长叹一口气,再踱步一会儿,又迷茫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辞远提醒道:“赵校尉,这句话你已经念叨五遍了。”
赵校尉挠头:“五遍了吗?这可如何是好啊……”
裴辞远:“……六遍了。”
赵校尉:“唉,裴大夫,你当时怀疑说努阿要炸山改河道,我不是没听进去。只是兵力实在不够,抽不出人来巡边。赵都督下令全力应对内敌、外敌的袭扰战术,烽火台的烟火用尽了、斥候的马都跑死了一批,弟兄们被折腾得哪有余力……唉。”
裴辞远:“你把这事往上报了吗?”
赵校尉神色郁郁:“都督亲审的,骂我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蒋翡:“校尉别太忧心,此事虽为人祸,却成因天灾。努阿只要有炸山的心,我们在界河另一侧,是无论如何也阻不了的。”
赵校尉摇头自责:“若是巡边的人再多一些,拖到江水停涨……”
裴辞远:“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先别反思了哟。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校尉叹气:“我们哪敢妄动?还在等赵都督命令。”
裴辞远也跟着叹气:“这狗屁都督在厘州干了七年,怕是连界碑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要是真有心,就修书一封寄给拓南王,问问他该咋办……靠他自己想主意,那不就完蛋了!”
蒋翡听得心惊肉跳。蒋瑛大婚时,蒋如赫为避嫌,连赵省的姓名都没列入宾客名录。
两任南境统帅互有私联,皇帝不知道要怎么猜忌。
可这般滴水不漏的“避嫌”,却造就了此刻最要命的僵局。最基本的军情传承与防务交代都已彻底断绝,恰如一人耳目尽塞,手足俱僵,只能由着努阿在边境大肆蚕食。
赵校尉也明白这点,不由得面露苦笑。蒋翡瞟他一眼,略一思索,轻声试探:“校尉,我自幼读过些兵书,有个法子,不需要费多大功夫、也不用冒什么风险……你可愿意试试?”
第39章
蒋翡席地而坐, 倾身向前。一张偌大的厘州地图徐徐铺展开,他挽起衣袖,递笔给赵校尉, 温声道:“校尉可否将江水改道方向、还有敌人新建的营垒,在地图上一一标注?”
赵校尉:“……行。”
他埋头在地图上添了几笔, 怀疑道:“小林,非常时期, 我没有调兵遣将的权力。若是做什么大动作, 搞不好要掉脑袋的。”
蒋翡垂眸盯着地图, 问道:“校尉,你觉得边境地区,最扰民的是敌国努阿吗?”
赵校尉脱口而出:“努阿人可没蛮子烦人!”
蒋翡颔首:“厘州草原游牧部落众多, 性情凶猛,抢掠通敌,无恶不作。他们才是我们日常主要应付的对象。”
赵校尉眉心一拧,思索道:“你的意思是?”
“让他们打起来。“蒋翡笃定道。
“校尉你看, 努阿占据的新河岸, 不仅是北华的领土,更是边境最丰美的一片草原牧场。我们因失土而愤怒, 游牧民族面对的却是更直接的生存威胁。”
蒋翡指着地图标记, 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赵校尉没想到“林非羽”真能说出些道理来, 不由得点头赞同,打起精神细听。
蒋翡将战略与赵校尉一一阐述。裴辞远站在一旁, 默不作声听着。
她看见赵校尉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不由得视线漂移, 望向情绪不显的蒋翡,眉心微蹙, 心中顾虑却越压越重-
晨雾笼绕杞柳林时,林深处的泉眼旁往往会响起雷打不动的祈福声。
然而今日,四下死寂。
杞柳林尽头的泉眼名为“生门”。
传说百年前大旱,草木枯死,牲畜倒毙。各部落萨满在此斋戒祈雨,恸哭七天七夜,直至双目失明,血流不止。
而当血泪渗入干涸的土地,此处立刻涌出清冽山泉。泉水挽救了奄奄一息的族人与牲畜,泣血而亡的萨满们便纷纷化身为林中鸟雀,振翅飞往天神的居所。
而此刻,原本清可见底的泉眼,正汩汩地冒着一种粘稠的、猩红的水。水面还浮着一层斑斓的油光,刺鼻的铁锈混着腐朽的气味,呛得众人忍不住捂嘴咳嗽。
仿佛是天神阖上慈悲的眼,反向人间睁开血红的怒目。
“生门没了,我们该怎么办?”
不知道谁喃喃低语了这样一句,所有人心下震颤,茫然四顾间,交头接耳起来。
“一定是河对岸的刀兵惊了地脉!”
“天神流血泪了!再不赶走玷污圣地的家伙,他就要惩罚我们了……”
“努阿还在挖地建堡垒,是不是把水源挖坏了?”
“你们贪狼部昨日是不是去努阿营地那儿了?”
“什么?关我们什么事!”
局势迅速变得混乱,原本同仇敌忾的众人突然吵得不可开交。
贪狼部的几人被各部族人围攻质疑,一名年轻男子被逼得步步后退,脚下打滑,跌入泉水中。刺啦啦的烧灼声响起,男子扑腾着惨叫不止。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起来,男子呻/吟着,全身打颤,衣服被烧穿了无数孔洞,暴露在外的皮肤上尽是凸起的烫伤疱疹。
林中的骚乱还未传到外界,部落间已掀起轩然大波。一封密信抄本被人们争相传阅,所有人读后皆显出震怒的神情。
贪狼部是游牧部落中势力最庞大的头部力量,隐隐有领军的意思。
而这封密信中清楚写着:贪狼部已奉努阿为主,愿为其刺探军情,牵制他部;努阿允贪狼部兼并周边,独占草场。
用词严密冷酷,惹得各部族群情激愤,原本就松散的草原联盟彻底分崩离析,一时大乱-
裴辞远听得这个好消息时,离计划施行不过将将刚过了一日。
蒋翡半靠着躺椅,正为她整理伤兵资料。一摞乱糟糟的牛皮纸被他分门别类地整理成几旮,绑上麻绳,仔细摆正。
他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埋在资料中的小半张脸如同工笔细雕出来的作品,精妙得不似凡人。但裴辞远总觉得他眉宇间蕴着些似有若无的寒气,盯得久了,激得她忍不住打寒噤。
蒋翡像是注意到她的动作,把资料放下,抬眼一笑:“这几天好像降温了,我也总觉得有些冷。”说着他拢拢领口,把外袍裹得更紧了些。
裴辞远忽然道:“我不知道把你带到医营是好是坏了。你脑子转得太快了。”
医营是最容易探听到前线消息的军区。裴辞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听了许许多多的哭泣谩骂,从没想过对错真假,嘴上嗯嗯啊啊地糊弄着伤兵,就在这儿断续干了许多年。
“林非羽”名义上是她的学徒,话少嘴甜肯干活,讨得许多人欢心。但如今恍然想起,裴辞远才发现他口中的种种假意真心,皆多少带着些其他目的。
几月下来,厘州军情已经被他套得七七八八了。
她这两日总是时不时想到蒋翡与赵校尉探讨军情的场景。
蒋翡神色冷然,执笔在杞柳林地区浅浅做个标记,道:“其一,污染生门泉,伪作神罚。”
“各游牧部落供奉同一个神祇,近日努阿侵占草原牧场,他们早已心怀不满。现只需一个源头便能点燃猜忌,令他们同仇敌忾。”
“其二,离间各部族,重塑边境秩序。”
“从前边境格局对北华不利,三派系鼎立。游牧民族对我们时贸时抢、时降时叛,甚至比外国更令人焦头烂额,也消耗了北华大量兵力。目前努阿侵地,同时得罪了北华与游牧部族,对北华而言,却正是降服对方的好时机。”
赵校尉忍不住问:“如何降服?”
蒋翡直视他:“离间。”
“前些日子我听伤兵讲了件趣闻,贪狼部许久没有再抢边民……相反,有人看见他们偷往新河岸方向跑。校尉觉得这是何意?”
赵校尉无奈道:“……他们又通敌了?”
“若是像往常一样,何必遮遮掩掩呢?他们又不是第一次与外国贸易。”蒋翡道,“非常时期,行事异常,只有一个解释。”
“贪狼部贪婪凶悍,自恃甚高,此刻却困于草场不足;而努阿新占水草,立足未稳,唯恐游牧部落与北华联手打击。二者各有所需,若不结盟,反是怪事。”
此言一出,不说赵校尉,连裴辞远都变了脸色。
蒋翡提笔在地图上涂了重重一道,“校尉只需要在这段区域巡逻时放出点风声,落下封密信抄本……最好再加上几句,努阿允诺给贪狼部大量盐铁、兵器资源。”
赵校尉沉默半晌,道:“此事你只是猜测,没有实证。造假若被发现,会引起蛮族愤怒,怕是会进行反扑。”
蒋翡:“虽无实证,但想必校尉也明白,事实如此的概率有多高。贪狼部大概率是与努阿有盟约关系、也是有密信抄本的。”
“就算他们知道这不是真的版本……又能如何呢?信是假事是真,他们掩盖的了吗?就算游牧民族反扑,我们每日不就在面对这些问题吗?不会比现状更糟了。”
“再者,贪狼固然明白这是假信,在四面围攻之下,怎么能确定是北华的手笔呢?对首领之位虎视眈眈的部落有这么多。”
他浅色的瞳仁映着烛光,嗓音轻柔:“校尉,行军打仗,无论做什么策略,都有失败的可能,没有一点风险都不冒的道理。”
“眼下你只需要往生门泉中倒些药剂、再造些真真假假的谣言,没有别的成本了。合不合算,校尉尽管考虑。”
赵校尉沉吟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确实值得一试。那这两步做完,你又怎么确定蛮子能为我们所用呢?”
蒋翡道:“那必然是不能的。他们狼子野心,北华压不住。”
“但如此一来,草原内部、草原与努阿之间都会互相仇恨,争斗不休,大幅削弱他们整体实力。”
“接下来是拉拢蛮族,与他们短期结盟,击退努阿;还是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就看校尉抉择了。”
赵校尉凝神注视地图,思考了许久,慎重道:“可行。”
他扭头对裴辞远道:“裴大夫,药剂麻烦你调配一下,我明晚就遣人去生门泉。”
裴辞远不情愿嘀咕道:“这是渎神……”
然而赵校尉渴求的眼神盯得她浑身发毛,她还是妥协道:“好吧好吧!蛮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仅此一次!”
蒋翡也抬头望向裴辞远,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裴大夫,我帮你。”
……从那时起,她就觉得蒋翡这人有点令她发毛。
蒋翡见她眉眼阴霾密布,也慢慢收了笑意,重复道:“我脑子转的太快了?这是什么意思?”
问完后又委屈似的跟了一句:“你后悔救我了?”
裴辞远非常不争气地心软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那啥,我自己行善积德,有啥后悔的。”
她说完语气又强硬起来:“我这几天越想越睡不着觉,你是不是全算计好了?”
蒋翡窝在躺椅里,抬头直视裴辞远,“裴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从闻见伤兵身上的硫硝味道那时起,你是不是就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发展了?”
蒋翡:“我那时不给你说了?我怀疑努阿要炸山。”
裴辞远不快道:“你别装傻。”
她见蒋翡不说话,又道:“你让我告知赵校尉多注意厘江东段,却没说如何处理,就是想看见努阿侵地成功。赵校尉见状自然会追悔莫及,来找当时告知他此事的我……你就能趁机献策治军。”
蒋翡苦笑:“裴姐……”
裴辞远:“小林子,边境苦蛮族、努阿已久,你刚刚给赵校尉说的话我听得懂,也明白你觉得机会难得,先让他们一步棋,就能将二者一举削弱。”
“只是你这局……把所有能用的人全利用了个遍,实在令人悚然心惊。无论是我、赵校尉、来来往往的伤兵,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你大概是觉得志得意满,但是我得告诉你,人心这回事,你是无论如何也算计不透的。你不愿真心对人,迟早要在上面栽大跟头。”
蒋翡睁大眼,怔然望向裴辞远。他从躺椅上坐起来,低声道:“裴姐,你从前的劝诫我时刻记着,我不想东躲西藏地活下去,我想在草原建功立业。我绝对没有耍你的意思,我是真心待你……你千万不要这样想我。”
裴辞远凝视着他,良久才叹息一声:“你看,你现在这句话我就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该不该相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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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裴辞远对蒋翡把她算计了这事始终有些膈应, 于是单方面对他冷淡了几日。举措大致有:总让蒋翡结束对话。
而这单方面的冷淡似乎没有引起蒋翡的注意,他与赵校尉关系紧密了许多,在医营里帮忙的时间也少了。
裴辞远懊恼却也没辙, 她对惊人的美貌一向有惊人的容忍度。蒋翡偶尔也能察觉到她仍心存不满,可怜巴巴地叫她声“姐”, 裴辞远就一败涂地,警惕心骤减, 糊里糊涂地又成为结束对话的那个人。
至于蒋翡, 他最近全心扑在军务上。
操纵军务走向, 让他有种空前的兴奋感。赵校尉的权力有限,也不敢向上汇报自己私下的动作,这反而给了蒋翡更足的运作空间。
针对边军现状, 他少说对赵校尉提了百条建议。如何对付外敌、如何安抚边民、如何安排巡线、如何振奋军心……
通常他说着说着理智就会拼命勒住喉咙,在耳畔大叫:快住嘴再说下去你就要露馅了!但他只会如魂魄离体般,继续失控,滔滔不绝。
最终只能心理安慰般叮嘱赵校尉一句:“只是一点愚见, 校尉切莫当真。”
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赵校尉几乎每次都会当真。
裴辞远是第一个见识蒋翡能力的人。医营是最能见得战况如何的地方,前来的伤兵、军士们皆代表了可能发生的多方问题。
就从小事说, 近来向她讨要提神草药守夜的比讨要安神草药助眠的来得多。
“你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裴辞远不由得叹服。
他半截小臂搁在案上, 裴辞远替他把脉。蒋翡气色并不太好, 靠着椅背,阖眼昏昏欲睡。
“不过喊两句口号、立两个牌子的事。军士们皆离家万里, 让他们对厘州军营有归属感就好了。”蒋翡低声说。
裴辞远细细按着他手腕, 又抬头瞥了眼他无精打采的脸。蒋翡肤色如雪, 衬的眼下青黑更重。裴辞远知道事实操作绝不会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你这几天没睡觉?”裴辞远皱眉问。
“睡不着,裴姐。”蒋翡道。
“我从没限制过你行为饮食, 但你自己也得上点心。”裴辞远不满道,“正常人都经不起这个折腾法,更别说你了。你体内淤毒未尽,仍需调养。若不好好休息,会影响发育的。”
蒋翡倏然睁开眼,半晌道:“我早就不发育了……”
裴辞远:“……”
“我跟你说不清……反正你得休息。”裴辞远强硬道。
她把手抽回来,又问:“怎么睡不着?”
蒋翡视线漂移,他盯着药罐中那只游动的水蛇:“我害怕。”
裴辞远蹙眉:“你怕什么?”
“这几天做的有些过火了。若是这些治军策传出去,怕是有人会多想。”
“你怕拓南王?”
蒋翡低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一颤,“我当然怕他……”
裴辞远:“他以为你早死了。天高皇帝远,南境都督防着他,他的手也插不到厘州军区来。”
蒋翡:“我明白。我担心的不止是他。”
裴辞远:“赵校尉是个老实人,你担心他?我还担心你欺负他呢。”
蒋翡:“裴姐,我明白的。”
裴辞远:“那我有点不明白了……不过最近安神药剩得挺多,我给你开几副,你睡前喝了。”
她瞥了蒋翡一眼,还是说:“你若是觉得风险太高,其实没必要做这么多的。”
话音未落,门帘忽然被高高掀起,阳光倾洒进室内。一道粗犷的嗓音如炮仗般响起来:“小林!”
赵校尉拿门帘擦净手上的水,向屋里探头:“你现在忙吗?昨天提的那事,再帮我看看?”
裴辞远跳起来大叫:“你讲不讲卫生!别用那个擦手!”
蒋翡竟比她动作还快,他猛然从座位上站起身,眼底神采跃动,低迷的情绪一扫而空。他笑道:“我这就来。”
与蒋翡相处这么久,裴辞远少见他不笑的样子。但她知道蒋翡并非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笑容如面具般箍在脸上,裴辞远从来辨不清笑意之后是何情绪。
这是第一回,裴辞远能明确分辨出来,这份笑意是出于发自内心的喜悦。
裴辞远目送他急匆匆地踏出营帐,手中比划着,与赵校尉一道走远。晃神间,她竟觉得蒋翡眉眼间流露出的少年意气,与从前并无二致。
算了,算了。还没多大点年纪呢。裴辞远心中默默叹息。
至于蒋翡口中模棱两可的担忧……裴辞远没过几日就明白过来,究竟是为何意。
南境都督赵省年约半百,鬓发微白。他身形瘦削,长相并无常规武将的威严霸气,反而颇有些文质彬彬的风范。
满营的兵士们见过赵省的寥寥无几,所以当他带着几名随从前来时,直接被看守的兵丁生拦在军区之外。
随从立刻上前嚷道:“放肆!赵都督前来巡查,你们连南境统帅都敢拦吗!”
看守闻言,面色一白。
而这个消息就如投石入水般,在军营里掀起波澜。校演的兵丁演地更卖力了,连裴辞远都被逼着把泡着毒虫的几个药罐藏进柜里。
“他来做什么?”裴辞远累得抬手擦汗,抱怨道。
蒋翡持着笤帚埋头扫地,扫出来零散一摊五彩石子,“他是来找赵校尉的。”
“不可能吧?这两个人隔了至少五六级……这也太抬举赵校尉了。”
蒋翡:“领土被努阿侵占,这笔账皇帝一定会算到赵省头上。他本就急得焦头烂额,如今蛮族与努阿针锋相对,北华边军状况却奇迹般逐渐好转了……他肯定要调查怎么回事。”
“……那听着不像是好事。”裴辞远评价。
蒋翡点头认可,微眯起眼望向营帐外,轻叹一声。
“赵都督怕是会打压威胁赵校尉,贪功上奏,以正污名……只是不知道,皇帝会不会信了。”-
一封奏折八百里加急从厘州送往京城,足足跑死了三匹马。经过数日奔波,这封奏折此刻就静静躺在御案上。
皇帝眉心紧锁,垂眸细读,唇角渐渐浮出一丝冷笑。
“陈文恭,你听听——努阿与游牧民族缠斗,两方兵力尽衰……我方士气高涨,可趁势与努阿一战,收回失土。”
陈文恭谨慎道:“赵都督有劳了。”
“他这都写的什么!不清不楚的,努阿和蛮族莫名其妙地打起来了?边军莫名其妙地士气高涨了?巡边效率怎么就高了?兵士归属感怎么就强了?一派胡言!”皇帝面色阴沉,忽然发怒。
“七年来没被他搞定的事,努阿一侵地,他就开始接连不断地立功了?”
陈文恭听着,头埋地更低了。他预感皇帝怒意另有他由,却一时猜不透为何,只是柔声劝道:“陛下息怒。”
“你把晋王叫过来。”皇帝冷冷道。
陈文恭行礼称是,正欲转身离殿,又听见皇帝说:“再把太子叫来……还有梁王。”
陈文恭步子一顿。这是皇帝第一次在谈论政事时提到三皇子,他心中微惊,面上不显,恭声道:“是。”
梁王正埋头品鉴小厨房做的面点。他没想到父皇叫他去御书房,吓得他把点心呸地吐出来,急忙地去见了宣旨太监,又足下飘飘地晃进了皇宫。
太子一袭明黄蟒袍,站在御书房外抱臂等着。他看见梁王,眼神微妙地一闪,道:“三弟来找父皇背功课吗?父皇手里有要事,你怕是得等了。”
梁王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作何解释,陈文恭看了二人一眼,站在梁王身侧客气笑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是陛下有事要与殿下们共同商议。”
太子表情僵了一瞬,又立刻软化下来,朗然笑道:“那三弟就同我一起等会儿吧,父皇正与二弟谈政事呢。”
两人目送陈文恭抬步进了御书房,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外又陷入诡异的寂静。梁王低垂着头盯着鞋尖,任太子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打转。
“三弟最近贤名远扬啊,实在是辛苦了。”太子倾身,拍了拍梁王的肩膀,笑吟吟道。
“不辛苦。”梁王干巴巴道,“皇兄更辛苦。”
太子被这句话噎得沉默几秒,不知道梁王是认真的还是讽刺他。最终还是亲切道:“三弟肯亲自照料染疫百姓,这份赤子之心,大哥我实在望尘莫及……等有机会你一定要与我详细聊聊民间见闻,我洗耳恭听。”
梁王惊愕地抬头看向太子,突然醍醐灌顶——这是向他示好的意思吗?太子难道想拉拢自己?
“啊?好——”还没待他说完,御书房的大门又被重重推开了。晋王站在门口,神情阴鸷,眉宇间森寒之气甚重,与梁王面对面对视。
梁王猛地回神,把后半句咽进肚子里。
“进来。”晋王冷声道。
太子与梁王齐齐踏进御书房。熏香气味淡雅,丝丝缕缕从香炉中飘摇直上,皇帝坐在盘龙宝座之上,抬眼淡淡望向他们。
“和铄,有件事,朕想听听你的想法。”皇帝忽然沉声道。
梁王下意识地环顾一周,太子和晋王神情微变,却都没做什么动作。他这才确信皇帝确实在叫自己,连忙躬身抱拳,慌张道:“父皇请讲。”
“南境都督奏报说蛮夷内斗,我军士气可用,可趁机与努阿一战。你觉得,此战该打吗?”皇帝俯视他,悠悠问道。
陈文恭弯腰垂首,递给他一份奏折。
梁王脊背僵硬,冷汗慢慢洇湿颈后衣物。太子与晋王的目光如刀般刺得他两股战战,他盯着奏折,只觉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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