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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40-50

40-50

    第41章


    “父皇, 儿臣愚钝,对军国大事知之甚浅。”梁王咽了口唾沫,边思考边慢慢道:“赵都督奏报, 儿臣通读几遍,只觉得心中很是困惑……也很不安。”


    皇帝颔首, “你说。”


    “奏报中说蛮夷内斗、我军士气高涨,这自然是好事。可儿臣想不明白, 为何早不涨、晚不涨, 偏偏在国土沦丧、朝野震动之时, 蛮夷突然内斗了、士气就也突然高涨了?”


    梁王说完,接着听见一道微不可见的风声在他身边掠过。


    他侧身一看,晋王上前一步, 向皇帝抬袖拱手,口中却冷然道:“赵省是封疆大员,南境诸州的最高军事统帅。国土危难之际,难不成他该每日龟缩不出, 什么办法都不想?赵省设法重振边军士气, 在你口中,怎么成他的罪过了?”


    梁王立刻垂首, 双颊涨红, 结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皇帝微微抬手, 制止晋王。“和铄,你继续说。”


    梁王绞尽脑汁: “儿臣见识短浅, 不敢妄言战和。但儿臣以为, 当务之急, 或许不在于求战或求和。而是应……先弄清厘州前线真实情况,抚恤边军与边民。待情况明朗, 将士归心,是战是和,父皇届时乾坤独断,自然无往不利。”


    皇帝不置可否,又问其他人:“你们两个什么看法?“


    太子:“三弟所言有理,只是战局不等人。赵都督镇边七年,经验丰富,怎么会对父皇信口雌黄?目前既已占上风,儿臣以为,可以拉拢蛮族,趁势一战,夺回失土。”


    晋王一甩袖,转头面对太子,神情讽刺:“可以趁势一战?你说的倒是轻巧!战败的后果你来承担?若是就此和努阿开启持久战,积年消耗的国力你来贴补?”


    太子皮笑肉不笑:“二弟啊,赵都督不是你的姻亲吗?他都提出来‘可以一战’,你怎么还这么说?事前没商量好?”


    皇帝听得头疼,他闭眼,手指按上太阳穴。陈文恭眼尖,立刻上前为他按摩。


    “你们俩别说了!天天吵个没完。”皇帝呵斥,“和铄今日说的很好。你们两人也稳重些,行事前要思虑清楚。”


    梁王茫然地抬起头。冷不丁地又被点名,他半晌才惊恐地发现皇帝在夸他。


    太子与晋王异样地沉默了一瞬,纷纷称是。


    “既然如此,你们可愿亲去厘州查明军情?”


    无人应答,御书房内顿时陷入沉寂。


    梁王如何钝感,也能察觉到自己的皇兄们不情愿在此时离京。两人正斗得水深火热,此刻无论谁抽身先走,都给另一人趁虚而入,巩固势力的机会。


    他其实也不想去。只是此刻,池渊的话语如震钟般在他脑中回荡:“不涉争端,仁孝为上”。


    如果这时还不表态,自己辛苦营造的形象就在皇帝那里全崩塌了。梁王一咬牙,小声说:“父皇,我愿意。”


    许多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同时投向梁王。


    皇帝和善地打量他,慢慢道:“不错……皇儿能有此心,朕心甚慰。”


    “但你毕竟年少,于军务民生历练尚浅。朕会从都察院挑人与你一同前去,协理察勘事宜。”


    晋王闻言眉梢一挑,似是想要开口说话。太子瞥他一眼,立即侧过身,对梁王扬唇笑道:“辛苦三弟了,那……等你回京,我们再聊。”


    “和铄先回去吧。你们俩留下。”皇帝道。


    梁王低头告退,一步一退地出了御书房。直到熏香的气味尽数散去,阳光攀上他的后颈,他才敢深吸一口气,感觉如同重生。


    他心中迷惘,环顾四周。朱墙黛瓦,枝叶簌簌,带刀侍卫们面无表情地在树影下站立着。好像一切都与从前并无不同。


    梁王收回视线,匆匆离开皇宫,回了府邸,又敲响池渊的房门。


    “殿下,出什么事了?”池渊看他神色喜忧交织,蹙眉问道。


    梁王抿唇,将今日所见所闻翔实地讲了一遍。


    池渊垂眸细听,面色几变。先是由青转白,血色又渐渐攀上两颊,一点点晕开。他的身体微微发颤,指尖压在膝上,止不住地轻抖起来。


    梁王舌头打结,说不下去了。他犹豫着小心问:“先生,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殿下,你说的很好。”池渊立刻回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祈求般道:“你能再说一遍奏折内容吗?”


    梁王一怔,回忆着,缓声复述。


    池渊目光凝在桌角,定定听着。梁王说完后,他才抬起眼:“皇帝……什么反应?”


    梁王骄傲道:“父皇夸我说的不错。”


    池渊:“我是说,他心情怎么样?”


    梁王:“哦……明显不太好。不过可能是因为皇兄们一见面就会吵架。”


    池渊反问:“在太子与晋王吵起来之前呢?”


    梁王肯定道:“他确实不太高兴。”


    池渊缓缓呼出一口气,瞳仁骤亮,他站起身,急切道:“殿下若去厘州,我可否……可否随你前去?”


    梁王表情一僵:“啊?这……是可以,但是……为什么……”


    池渊笃定道:“这份军情奏报,隐隐透露的行事作风……不像赵省,反而像蒋如赫。”


    梁王错愕地张大嘴。此言如石破天惊,震得他半天才回神:“你说南境都督与拓南王私联?”


    池渊:“语焉不详之处太多,提过的寥寥几件策略却直切要害,着眼全局……绝不是赵省自己能想出来的。”他稍一沉吟,又道:“但也不能凭此就对二人私联一事盖章定论。”


    “况且,对蒋帅风骨推崇备至的将士数不胜数,他的布军策略独树一帜,虽不易模仿,却也能寻到不少参详资料。”


    梁王:“那先生觉得呢?”


    池渊:“他们二人不会私联。蒋如赫并非弄权之人。”


    梁王点头,实话实说:“先生,其实我也这样认为。这份奏报写的都是些虚的,我通读下来,没觉得有什么实绩,不像是蒋帅的手笔。”


    池渊认可,喃喃道:“战果未大增,敌意却减弱;边军未显赫,边民却归心。就连草原内斗都仰仗天时地利,实在太过巧合。若是人为操纵……这套手法柔和狡诈,攻心为上,与蒋如赫大开大合的做派截然相反。”


    梁王迟疑道:“我有点糊涂了,先生又说像、又说截然相反……到底是什么意思?”


    池渊道:“像也不像。”


    剧烈的心跳带的他呼吸也急促起来,期冀与恐惧同时在他胸口翻涌,搅作一团滚烫的漩涡。池渊想开口解释,喉咙却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他良久才说:“像蒋翡的策略。”-


    蒋翡近期没再提出任何建设性新策略,原因是赵校尉被赵都督扣住了。


    裴辞远对此很满意,天天押着蒋翡让他在医营里帮忙。


    就这样忙活一阵子,蒋翡仍是思虑不宁。近来努阿与游牧各族打得愈发凶狠,北华的伤兵也渐少了,今日医营内更是空无一人。


    蒋翡见裴辞远一副怡然自得的惬意模样,还是忍不住发问:“裴姐,你一点都不担心?”


    裴辞远:“担心谁?你、我,还是赵校尉?”


    没等蒋翡回答,她就得意道:“我算过了哟,此事大吉。谁都不会出问题的。”


    蒋翡:“……”忘了她是个神棍。


    “我冒险行事,本就有结果不尽人意的预期。”蒋翡道,“顺利了这么久,总觉得该出岔子了……”


    裴辞远立刻道:“呸呸呸!避谶懂不懂?”


    她又说:“你担心赵省会查到你?说实话,赵校尉这么老实,你糊弄他不是手拿把掐?他已经跟你称兄道弟的了,再让他帮忙打个掩护不难吧。”


    蒋翡扶额,“我怕的是他讲不明白,惹人怀疑。半数兵法校尉皆是一知半解……近期我见不着他,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给赵都督阐述的。”


    “再说,我师出蒋如赫,再如何遮掩,用兵多少会有些他的影子……”


    裴辞远想了片刻,抬头自豪道:“哎哟,没事儿,卦象大吉。”


    蒋翡一愣,没忍住笑了一声,“好,那我信了。”


    “你这话说的,难道之前不信?……别想了,网鱼去。”裴辞远趴下,手探进桌底,费力地拖出两只破旧的渔网。


    蒋翡眉梢微挑,从她手中接过渔网,心想也该去看看了,口中应道:“走吧。”


    他吹了个长哨,一匹骏马从远方飞奔而来。蒋翡蹬步上马,与裴辞远并骑至厘江畔。到了河滩,他勒马远眺,借着观鱼的名头,将对岸形势尽收眼底。


    那三座新筑的堡垒在暮色中静立。与前几日不同,如今墙皮已显出风吹雨打的斑驳痕迹。


    中间一座的西南角颜色明显深于别处,蒋翡眯眼细看,受连日江潮浸润,那处土质已经松软了。


    “果然,垒墙夯得急了,”他低声道,“根基未稳就贪快。”


    裴辞远翻身下马,挽起裤腿踏入浅滩,理着渔网,应道:“你看那边,瞭望塔筑这么高,都快遮住太阳了。江风烈时怕是难捱……风水上也不妙啊。”


    蒋翡目光投向更远处。上游草场一片焦黑,散落着营帐残骸。那是贪狼部月前遭袭后留下的残迹。


    而对岸堡垒周围,帐篷稀稀落落。只有几名浣衣洗菜的妇人蹲在岸边。青壮多被抽调去了前线。


    面对游牧部落的袭扰,努阿显然烦不胜烦,已然大批量分兵了。


    裴辞远将渔网投入江边,自己挽了衣袖,涉水弯腰,探进石缝中摸鱼。不多一会儿,她猛地合手,高举过头顶,眉飞色舞道:“快快快!把竹篓给我拿过来!”


    鱼尾在她拢起的手心若隐若现,扑腾出细碎水光。蒋翡收回思绪,应了一声,单手捞起竹篓,快步走了过去。


    第42章


    梁王托人制了张人皮面具, 池渊戴上去感觉太过严丝合缝,非常不舒服。基本上什么表情都做不了,话也不能一次性说太多, 只能一直摆着张生无可恋的厌世脸。


    梁王劝道:“能做表情的没有这个真,先生忍忍。”


    池渊面无表情:“嗯。”


    梁王:“制作太难, 暂时只能做出一张……先生怕是不能带魏河同去了。”


    池渊:“嗯。”


    梁王咬唇,又道:“都察院左都谏随我们一起。”


    池渊:“……左进?”


    梁王:“是。”


    家破人亡之际, 池渊是将唯一的希望押注在左进身上的。刚入京时, 他与魏河在左府周边埋伏几天, 想着偷溜入府、或者拦住左进。


    只是天不遂人愿,他没见到左进、左府识得他这张脸的人又太多,计划屡屡受挫。拦下梁王是无奈之举, 幸好梁王没将他扭送进狱里。


    梁王:“我知道先生与左都谏关系好,只是情形严峻,得知你身份的人越少,越安全。”


    池渊:“……嗯。”


    梁王与戴着面具的池渊攀谈一会儿就败下阵, 央求他摘下来。这张冷漠脸带来的低气压吓得他思绪结冻, 话语卡壳。


    池渊依旧面无表情:“嗯。”又废了半天功夫才把它从脸上扒下来。


    “殿下费心了。“他长舒一口气,拱手道。


    梁王擦汗:“先生为我煞费苦心, 一点小把戏, 算不上费心。”


    “殿下明日离京, 今夜皇后寿诞……我想请殿下帮我一个忙。”池渊低声道。


    梁王诚恳道:“我明白,先生。我已把该打点的全打点好了, 绝对万无一失。”


    池渊望着他, 心中感动难言, 一时不知如何回应。最终还是躬身长揖,郑重道:“殿下恩义, 我铭记肺腑。”


    是夜,皇城内灯火长明。池渊换上内侍服装,戴着面具,随行混入内廷。行至朝春殿外,梁王安排的宫人早已候在偏门,引他入内。


    夜宴笙歌隐隐飘进朝春殿,贵妃池中月听得烦躁,踱步到窗前。


    阵风拂来,吹得孝衣在她身上晃荡。她重重地关上窗子,把歌舞声与风声尽数隔绝在殿外。


    “娘娘,尚食局的求见。”婢女小声说。


    池中月低头剔指甲,眼皮也没抬,“不见。”


    “奴婢知道娘娘难过,只是……一直这样拂陛下的面子,娘娘也不好过呀。”婢女恳求道。


    “皇后生辰,我是不给皇后面子,关皇上什么事。”池中月冷淡道,“不见。”


    婢女为难地望她一眼,退下了。池渊在门外焦急地候着,见婢女推门出来,对他细声道:“娘娘今晚身子不爽,公公请回吧。”


    池渊眉心一拧,捏着嗓子道:“麻烦你禀告贵妃娘娘,今夜例赏的桃花酥,是取初春桃花新制的,仅此一批。”


    词句说得多了,面具就箍得他面庞生疼。他趁婢女进门,用力把面具按得更服帖了些。刚放下手,婢女又推开了门:“公公,娘娘叫你进去。”


    池渊双手抑制不住地轻抖起来。他低着头迈进门槛,眼睛死死地盯着案中那一小碟桃花酥。


    “都退下吧。”池中月道。背后刚传来一道沉闷的关门声,池渊接就听见池中月道:“抬头。”


    池渊心中酸涩难言,缓缓抬头,面具之上却只能呈出一副泰然的模样。


    池中月素衣白裳,满头乌发被木钗松松挽起。她垂眸看他,形容憔悴,仍难掩绝尘姿容,端坐殿中,便如弯月般清泠泠照人。


    “你是谁?”池中月蹙眉问。


    池渊压抑道:“姑母……”


    她先是一愣,猝然睁大眼,脸上仍是愕然的神色,泪水却率先夺眶而出。


    “阿渊?……阿渊?”她喃喃唤了几声,从座椅上起身,踉跄几步站在池渊面前。她仰起头端详池渊的面容,手指颤抖着抚过他下颌,泣不成声:“我还以为……我还以为……皇上说你……”


    “我没事,姑母。”池渊心口绞痛,眼眶也发热,他虚虚环过姑母的肩背,安抚般轻拍了拍。


    “你是如何从棉州回来的?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不在了?你的脸是怎么回事?”池中月擦净眼泪,平复了片刻,又急切问道。


    池渊心中又是一阵针扎般绵密刺痛。他垂眸,低声道:“友人助我从棉州逃走,外人皆以为我死了。我回京后遇见梁王,是他搭救了我,寻工匠做的面具。”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此番千难万险,池中月却也能窥见一斑。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泪:“苦了你了。”


    池渊摇摇头:“姑母,四殿下怎么样?”


    “你切莫叫什么殿下,钦儿是你表弟,我不认他当这天家人,他就不是什么皇子。”池中月面色一冷,恨声道:“他现在住在皇后殿里,由乳母养着。”


    池渊立刻明白池中月不愿承认的言外之意——皇上将四皇子交由皇后抚养了。


    仅剩的几个池家旧人皆是步履维艰,他心中泛上一阵难言的苦楚。


    “姑母,侯府此劫,你可知道事出何故?”池渊定了定神,切回正题。


    池中月摇头:“这是政事,我只知道事因‘谋逆’,具体并不清楚。事后想打听,皇上却把朝春殿封了……如今解了禁,此事又成了秘史。”


    “但有一事,我记得尤为清楚。钦儿满月宴,皇上铺了满桌的器物,看他抓周……反复三次,他先是抓了朱笔、又拽皇上的龙袍,最后竟爬到御座上去摸传国玉玺。”


    池中月倾诉道,眉目间不安萦绕。“本是好好的喜宴,到最后皇上的表情……极是可怖。”


    池渊微微蹙眉:“……皇上再如何睚眦必报,若因为这个判侯府满门死刑,就太荒诞了。”


    池中月:“我自然知道!但自那天起,他几乎不来朝春殿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阿渊,我知道你必然不服,想查明真相,还侯府清白。只是你如今见我已是万难,再进行下去谈何容易?你与钦儿是我唯二的亲人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涉险,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池渊神色一黯。蒋翡的告诫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听过——“你快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


    此时又与姑母的劝说重合,重重地捶打着他的心。


    “姑母,你与表弟尚在皇城,我如何能弃你们二人不顾?爹娘的在天之灵我尚未告祭,我的……好友,更是舍命助我脱险……我若真的就背负这些苟活于世,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故人?”说到最后,池渊哽咽难止。


    “阿渊……”池中月眼眶又红了,她连忙搂住池渊肩膀,安慰道:“我何尝不想弄清真相?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你行事有分寸,我自然放心。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给我传个消息,我会全力帮你。”


    她像是又想到什么,问道:“你说你现在与梁王交好,是吗?”


    池渊点头。


    “那……和钧呢?你不是他的伴读吗?”池中月忧心道。


    “先前,诲安一封信将我定在棉州……未曾想,没过几天,拓南王就奉陛下谕旨杀我。诲安与我同为殿下伴读,寄信稳住我大概是有太子的授意……还是不要先与他接触为好。”池渊低声道。


    池中月眉梢微凝,忍不住摇头:“和钧与你我有多年的情分在,我不信他会害你。”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然我找个机会见见和钧,试探下他的意思?”


    池渊心想这未免也太不地道,梁王帮他这么多,他绝不会做朝秦暮楚之人。


    他略一沉吟,觉得试探下太子对侯府的态度总归是没有坏处,正欲开口,面前烛火却忽然原因不明地摇曳起来。他转身望去,窗户斜斜开了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夜风就从其中贯入室内-


    宴堂之中,皇后李敬竹端坐凤位,笙歌换了一曲又一曲,所有人都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唯有她神情冷淡,恹恹望着席间乐伎。


    她出身门第不算显赫,皇帝当年立她为后只为讨好文臣清流。多年下来,她虽坐后位,却只起个象征意味,池府如日中天时,池贵妃甚至能压她一筹。


    太子与晋王对视一眼,太子率先离席,向皇后一拜:“母后。”


    太子将备好的贺礼呈上去。红布之下是一方古砚,石色青紫,刻着前朝大儒铭文。皇后指尖抚过砚台,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她好书法,清楚此物难寻。


    太子挺直身子,滔滔不绝地说着一些动听的废话。皇后腻味地错过眼,直接看向晋王。晋王立刻呈上一尊羊脂白玉的佛像,质地温润,名贵异常,只是显然没有太子的特别。


    皇后目光在玉佛上停了停,“晋王有心了,此佛宝相庄严。”


    梁王看见二哥呈上的礼,心中不由得一喜。他今年费尽心思寻得一件李氏先祖的手札孤本,就算比不过太子,至少也比晋王的精巧别致。


    他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捧匣,献给皇后。谁料皇后打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梁王有心了”,就将匣盖合上,递给女官,没再看第二眼。


    梁王一时有些难过,却不敢流露分毫,口中说着一些有的没的恭维话,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这些贺礼们都甚好,但要臣妾看,最佳的还是晋王的白玉佛像。”皇后看向晋王,微笑道。


    太子面色只是僵硬了一瞬,转眼就开始夸赞晋王得体。皇帝斜睨了皇后一眼,开口:“太子这份礼,才是费心了。”


    皇后放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太子是不错,事事周全。”她话锋一转,“只是太周全,反失了浑然天成的意趣。晋王这份礼,寓意质朴,才见诚心。”


    此话一出,连梁王心中都咯噔一声。皇后分明在暗指太子心机深沉,不够真诚!


    他悄悄看了眼太子,果不其然,太子嘴角的笑彻底僵在脸上。


    皇帝面色不愉:“肯费心思便是诚心。太子对母后有心,该嘉奖。”


    皇后轻飘飘道:“嘉奖与否,不在物,而在心。”她看向殿外夜色,“譬如这几日,四皇子在臣妾宫中,不哭不闹,没给臣妾添烦心……臣妾觉着,这才最该嘉奖。”


    皇帝“呵”地一声,将酒杯重重撂到案上。


    殿内空气一时间似乎凝结了。


    养母嘉奖养子,竟因那孩子“没添烦心”?就算出自罪妃,好歹也是个皇子,她竟敢当众这样说!


    李敬竹自诩清流,看不上太子拜高踩低的德性。太子与池贵妃亲近,就与和池贵妃不对付的皇后疏远;结果侯府一朝倒台,太子就上赶着来讨好之前避之不及的自己。


    这等言行也能做储君,实在令人唾弃。


    至于皇帝将贵妃幼子交由自己抚养……她没有闲情逸致给池中月的孩子好脸,也清高到不愿意对这么一个幼儿行恶。


    每日对着个皱巴巴的婴儿,如同对着个哭闹不休的烫手山芋,烦得她觉也睡不好。


    皇帝清楚皇后的性格,怒归怒,却也不能在她生辰这天当众斥责她。于是沉沉道:“皇后提醒的是。四皇子该去见见生母了。今夜朕便带他去朝春殿瞧瞧。”


    此言一出,立刻将坐立不安的梁王震得万分清醒。父皇要去朝春殿!池渊还在那儿!


    他惶然抬头,只见帝后目光交锋,太子面色复杂,晋王垂眸饮酒。满殿无人想起他明日要离京。


    ……甚至无人夸赞几句他精心准备的贺礼。


    恐慌淹没了那点细微的失落。他起身离席,声音干涩:“儿臣明日需早起,先行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没看他。皇后恍若未闻。


    夜风冷冽,梁王深吸一口气,直奔朝春殿,靠近时看见暗处仍散着几名自家的人影。他迅速脱下外袍打散头发,混了进去。


    殿外守着的下人都被池贵妃遣散了,院落中空荡荡的。梁王透过窗子向内望,朝春殿内灯昏黄,窗纸上映着两道对坐的人影。


    梁王贴在宫墙下,心跳如鼓。此刻他独身一人,宫宴中的尴尬场景反而在脑中反反复复地上演,让他恐慌更甚。


    潮水般的不安全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像太子与晋王,他们什么都有……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手中能死死抓住的只有池渊这根浮木。


    鬼使神差地,他挪到窗下,手指触到未关紧的菱花窗,悄悄拨开一道缝隙。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要我找个机会试探和钧……”


    梁王踮脚侧身,右耳贴上窗子缝隙。池贵妃尚带着鼻音的声音透过窗子,模模糊糊地传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关小三:你们怎么都这样!


    第43章


    “梁王殿下?”池中月推开门, 发现梁王正站在殿外,抬手欲叩,不由得有些讶异。


    “贵妃, 父皇一会要来朝春殿,我提前离席, 来接应池先生。”梁王低头说道,神情隐于夜色中, 看不真切。


    “……皇上?”池中月面色立刻转阴。


    池渊听见对话, 自门内侧身而出, 站在梁王身边,与她道别:“姑母,你不必为我分心, 保重身体。”


    “你……不要冒险。”池中月抬手揉揉他的头发,眼中泪光闪烁。


    池渊默默点头。梁王在一旁轻声催促道:“先生,快走吧。”


    出了偏门,池渊换上梁王府侍卫的外衫, 又改了副打扮。他随侍梁王, 视线追着摇晃不停的盈盈宫灯,心绪飘忽。


    与姑母相见实在不易, 他一时心潮难平, 没顾及梁王的情绪。梁王唤了他两声, 他才回过神来:“殿下?”


    梁王敛了眉眼,轻声道:“没事。明日要早些出发, 先……你记得检查行装, 别遗漏了东西。”


    池渊应下。待梁王府一行人全部回府, 他才能浅浅松一口气。今晚实在太过冒险,好在进行顺利。


    回房后, 池渊点起一只油灯,梁王立在门口看他,面色似有些怅然,语气也拘谨:“先生与贵妃谈得如何?”


    “说不上好、也说不得坏。多是聊了些侯府旧事……姑母个性刚直,我总怕她想不开。如今临走前能与她见一面,也算是安心少许。”


    池渊说完,又要道谢。梁王摆摆手,勉强笑道:“先生无需再三向我道谢,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这话说得略带些隐晦的野心,梁王从未如此刻意袒露这点。池渊微惊,转头望向他,手中动作也不由得一顿。


    “这是自然,我绝非知恩不报之人。殿下尽可放心。”他隐隐察觉梁王情绪不对,拱手郑重道。


    “那先生收拾吧,我先回去了。”梁王勾唇匆匆一笑,表情却谈不上松快。


    池渊本要问宫宴上是否出了什么龃龉,没想到梁王不等他开口,已是转身离去了。


    油灯在屋内燃着团暖黄的光,万籁俱寂。池渊孤零零地在屋中坐着。行囊已经收拾好了,因为怕被人偷去,他把蒋翡给他的那一叠账本也收进去,随身带着。


    那张纸片被他珍惜地夹在账册内页,他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看,纸缘被抚得多了,已经泛起刺边。


    这是蒋翡留给他唯一一件关于他自己的东西。


    见过姑母,此后他就可以全心投入厘州之行当中了。池渊蹲在地上重新收拾行装,心不在焉,将衣物叠了又叠。指尖越发抖起来。


    若还是空欢喜怎么办?


    魏河追查蒋翡下落这么久,除了坏消息就是坏消息。他早已不敢将期望抬得太高。


    他害怕自己承受不住希望屡次破灭后的崩溃。


    可那簇隐秘的火苗,仍一次次在胸膛深处悄然蔓延,让他禁不住升起期盼,又不得不面对随之而来的、排山倒海的恐惧-


    翌日,梁王早早地入宫面圣。池渊在府中等他回来。


    “父皇告诉我,此去视察厘州前线军情,更要观测军营中人是否与拓南王有勾结。”梁王回府后,与他直言。


    不出所料。池渊颔首表示了解,又问:“左都谏呢?”


    梁王:“我与他在宫里见过了。一会儿我们在承天门外集结,一同出发。”


    他犹豫片刻,又说了一遍:“先生,我觉得,你还是尽量避免与左都谏相见……假如事情败露,后果我们都承担不起。”


    池渊:“殿下,我明白。我不会冲动行事。”


    “我有个不情之请。在公务间隙,殿下若能寻得机会,还请你试探下左都谏对侯府一事的态度。”


    梁王:“好。”


    他抬眼悄悄观察池渊神情,抿了抿唇,还是问道:“若是蒋二公子果真在厘州,先生会怎么办?”


    池渊:“……处理完厘州军务,我会问他是否愿意同殿下一起回京。”


    梁王:“若是蒋二公子不愿意呢?”


    池渊立刻明白,梁王担心他要留在厘州,而不随他回京。


    他眉心微拧,严肃道:“殿下,我要求厘州同行并非完全出于私心。南境前线情况未明,太子与晋王两党相争,将前朝整得乌烟瘴气。”


    “你虽无政治根基,御书房辩论时却全心全意为国家、为民生考虑。所以皇上选你。他想要敲打太子与晋王,让他们看清他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品行的储君——即同你一般心怀天下的。”


    “德行上你已胜一筹,如果在你的皇兄们鞭长莫及的厘州,你也能做出些成绩,表现出亮眼的政治与军事能力——你觉得皇上会不会觉得你也有与他们一争的可能?”


    梁王抬头呆呆地听着,半晌才说:“先生想的这么多……”


    池渊:“蒋翡一事,我并未报太大希望。”此话是他第一次说出口,苦涩感如潮水般泛上来,呛得他喉口一堵。


    “还请殿下信任我,我做梦也想替侯府翻案。殿下需要我,我也同样需要殿下的助力。”他低头拱手,言辞恳切。


    梁王嗫嚅道:“我当然信任先生……我只是……”


    池渊:“我明白的,殿下。”


    梁王又焦虑地捏起衣角,岔开话题道:“时辰不早了……先生,去承天门吧。”


    梁王府的车马缓缓行至承天门外。池渊已戴上面具,以幕僚“霍荆”的身份随行,独乘一辆马车,跟在梁王车驾后方不远。


    他自车窗侧目望去,左进已候在远处。隔着往来人影与幢幢车马,他身影有些模糊,只一袭深青官服衬得身形颀长,默然立在风里,气质沉静如孤松。


    承天门外旌旗微动,甲士肃立,一派庄重气象。车马陆续汇入队列,轮声辚辚,扬起淡淡烟尘。池渊收回目光,放下车帘,一时竟有些恍惚。


    不知是前尘旧事如梦,还是此情此景如梦了-


    “宫里要来人?”裴辞远接到通知时,面色不甚好看。


    “裴大夫,你那几罐毒虫,上头说能处理的都处理了……最好是杀了。”小兵苦着脸道。


    裴辞远勃然大怒:“这谁说的!我把他亲爹捅死看他乐不乐意!”


    蒋翡唇角一抽,却也笑不出来。他向裴辞远递了个眼神,她立刻会意,问道:“谁来?”


    “梁王殿下,还有都察院兵科给事中……好像是左都御史的儿子。”小兵道。


    这两人都可能认得他!蒋翡忍不住微微色变,“什么时候?”


    “刚收到信儿啊!赵都督让我们这几天赶紧收拾收拾,咱们离京城这么远,圣旨收到的也晚,怕是车队已经在路上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我要收拾屋里的‘垃圾’了。”裴辞远磨牙,没好气地冲小兵摆手。


    “你怎么办?要不先去镇里避避风头?”裴辞远见小兵离开,立刻扭头问他。


    “避?他们在军区住个月余,我就一直躲下去吗?”蒋翡摇头,“努阿与蛮族拉扯不会太久了,我不能在这时离开。”


    “裴姐,你有什么办法吗?”


    “你把我当杂耍的?我就是个破郎中……”裴辞远无奈道。她垂首凝神思考了片刻,道:“你要不女装吧。”


    蒋翡断然拒绝:“不可能。”


    “装病呢?”


    “他们若是住许久,我难道就一直装病卧床?”


    裴辞远一拍手:“我要不把你调去伤兵营?”


    “今天陈大夫还同我抱怨,仗虽打得少了,危重病人不减,个个恶疮难愈……正缺人手。”


    说完,裴辞远有些担心,犹豫道:“只是你身子骨不如别人,那边疫气流传,不如我这安全。不过防护倒也严密……全身都能遮挡,不允许外人进入。就算他们硬要巡视,也难看清你相貌。”


    蒋翡略一思索:“可以。”


    “我明日便去,裴姐,你提前与往来医营的伤兵打点好,说将我调走了,以防有人要问。”


    “算了……后天吧。”蒋翡沉吟道,“京城要来人,都督不会再扣着校尉不放。我再与他交待些事情,以防万一。”


    裴辞远:“你一定要注意防护。他们走后要回医营。”


    蒋翡好笑道:“伤兵营工作繁重,环境也恶劣——你还怕我留在那里?”


    裴辞远:“你为人虽然阴暗了些,好在没有害人之心,手脚也算勤快。功过相抵,勉强算个好帮手。要是真就不回来了,我要亏死了。”


    蒋翡:“你放心就是。我既然答应了在你手下佐事,直到你腻烦为止,就绝不会反悔。”


    裴辞远斜睨他,哼道:“你最好说话算话。”


    第44章


    伤兵营的帐帘格外厚重, 几乎透不出一丝光亮进来。烧艾起的灰白烟雾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弥散,来往的军医包裹得像麻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蒋翡弯腰帮病人换药。这份工作实在太辛苦, 他已经忘记数这是在伤兵营待的第几天了。


    他在这里待得太久,已经闻不见脓血与草药味了。一双眼睛熏得血丝密布, 烧灼般刺痛,他必须时不时闭目休息会, 才能继续工作。


    士兵腹部溃烂, 冷汗津津, 时不时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旁边的水盆浑浊不堪,蒋翡伸手想抽一截纱布,却抓了个空。一转头, 发现早已用尽了。


    年迈的陈大夫在他身边哑声道:“你去小裴那儿拿点儿,快。”


    蒋翡匆匆点头。他摘了手套、扯掉罩衫,却将帽巾拉得更低了些,显出一副标准低阶医兵的打扮。


    他一从侧门出去, 嘈杂的交谈声立刻从校场方向向他压来。蒋翡埋头充耳不闻, 抄了小道,快步往医营走。


    只是走到一半路程, 耳边喧哗声越发响亮, 他还是忍不住向一侧望去——视线越过几顶营帐, 便是旌旗飘扬的校场。


    一小队人马立在中央。为首的少年一袭蓝亲王服,衣摆的银线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却衬得他身形更加青涩单薄。


    赵都督站在他面前, 躬身对他说着些什么。蒋翡猜测大概尽是些吹嘘的废话。


    而一道青色身影抱臂立在少年身后, 神情疏淡,仿佛面前迎来送往的热闹场景与他毫不相关。


    蒋翡脚下未停, 甚至步伐更快了些。但他忍不住还是走神一刹——三皇子的音容与幼时迥然不同,他几乎认不出来;但左进却未有分毫改变,连姿态和神情都有七年前无甚区别。


    不愧同是都察院出身,池渊也是这样一副十年如一日的德性。


    他忍不住发散想着,没注意有一队抱着书籍的文员迎面撞过来。蒋翡仓促侧身,肩头却与一道从另一方向闪出的身影轻轻一碰。


    蒋翡还没来得及抬眼看他一眼,那人就匆匆与他错身而过。一缕清淡的檀香与墨水气飘然散开,与粗野的军区格格不入。


    蒋翡只看见一抹灰色衣角在他眼前荡开,像是寻常幕僚衣衫。再回头看,人已经不见了。


    京城的人,不在校场……他想要做什么?


    蒋翡神情暗下来。他将面巾拉得更紧,告诫自己少管闲事,快步走向裴辞远的营帐,取了纱布,匆匆回到伤兵营,再次工作起来。


    重新进入营帐,呛鼻气息扑面袭来,如同火舌舔舐般难忍,他不得不闭目适应一会儿。又迅速换上衣物,替伤兵换了新药,细细帮他包扎伤口。


    “小林大夫。”伤兵忽然道。


    蒋翡:“我在。”


    他气若游丝,半睁着眼问蒋翡:“我想我娘了。你想不想?”


    蒋翡垂着眼,神色平静。他手中稳稳地替他包扎,睫羽却不经意地一颤:“……嗯。”


    “我要死了,终于能见着她了。”伤兵飘飘忽忽道。


    军营医疗条件有限,半数危重伤兵是治愈不得,没有生还可能的。蒋翡不是第一次送走伤患,可每次听见类似的话,心中都会钝痛。


    “你是哪里人?”蒋翡问。


    伤兵摇摇头:“无根之人,天地为家。”


    “你想留在厘州吗?”


    伤兵继续摇头。“打了一辈子仗了,也受够了。”


    他喘息一阵,“小林大夫,你拿着我的遗物吧,日后还能用。”


    他胡乱地扯开衣襟,几张零散银票,一袋劣酒、还有一只红布缝制的平安符,纷纷扬扬地滚落在地。


    蒋翡蹲下来将这些东西一一收拾干净,想放回伤兵身边。再一抬头,伤兵已经半睁着眼,一动不动了。


    陈大夫看过来,欠身探了探鼻息,道:“把兵牌扯下来,抬到坟坑去吧。”


    “回来把东西收拾了,铺位撒石灰消毒。”陈大夫瞧见伤兵剩的小半袋酒,拧开瓶口皱眉闻了闻,又道:“挺烈的,还行。一会儿把这个也撒地上,去去疫气。”


    蒋翡没说话,默默将尸体裹进草席。等所有工作处理完,也到了换岗轮值的时间。陈大夫过来拍了拍他的背,“回去歇会儿吧。”


    浓烈的酒气在狭窄空间里散开,气味混杂得更厉害。蒋翡握紧死者兵牌,木边在他手心硌出一道深深压痕。


    他哪曾想过舍不得喝的酒,最终用来给自己消毒呢?


    伤兵营是比医营更真实的地界。相比起来,裴辞远的医营就如美梦般悬浮。有这样一个人物在边军驻守,实在是幸事。


    “小林子?”出了营帐,已是傍晚了。裴辞远站在不远,踮着脚向他招手。


    “今天累不累?”她问道。


    “还好。”蒋翡说。


    “我也来这里帮过忙,心理压力太大了。你情绪不好要与我说,不疏解会出问题的。”


    蒋翡点头谢过,又问道:“钦差回官驿了?”


    裴辞远闻言,眉目渐凛,低声道:“这是我想告知你的。梁亲王身份特殊,必须入住官驿。左都谏本想住在军区,被梁亲王与赵都督劝回去了。但是此事未结,钦差团队又拨了几人,要求入驻军区。”


    “你的意思是,三皇子与左都谏住在官驿,但派了团队中人驻扎在这里?”蒋翡思考道。


    “对。”


    “帐篷支好了吗?”蒋翡问。


    “正搭着呢。”裴辞远道,“这事更怪了哟,他们选的空地位置挺讲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像是特意挑的。但他们怎么知道该选哪儿?”


    蒋翡立刻想到上午与他擦肩的京城中人。那人大概率是打算趁着无人在意,将地形彻底勘查一遍。


    “这是好事,他们并非敷衍了事,而是打定主意整治前线问题。”蒋翡沉吟道,“梁王与左都谏什么时候来巡视?”


    “打不准,应该是每天都来。”


    蒋翡颔首,“今夜大概会有动作。裴姐,你一会儿去看看吧。”-


    池渊和几名文吏一同支了几顶行幄,分配好位置,便跟着士兵们前去打饭,围着噼里啪啦的篝火,边吃边与他们交谈。


    池渊这副面具效果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好在所有人都相信他就长这样,不好在略有些嘴歪眼斜凶神恶煞,愿意跟他说话的人极少。


    尤其箍得他没法多说词句,只能一个一个字往外蹦,导致怕他的人更多了。


    见同僚们已经无声无息地套起士兵的话,他干脆闭上嘴少讨人嫌,刻意弯腰曲背伪装进人群中,竖起耳朵细听。


    “赵都督人挺好的哈哈哈,好在哪?我想想啊……”那名士兵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也没说出来,递眼神给身边人求救。


    坐在身旁的士兵也抓耳挠腮,憋出来一句:“他不爱干涉我们的事,给我们自由,很好啊!”


    池渊:“……”这个都督确实该换了。


    “他那些新策略?什么策略?”一人凝神想了片刻,恍然大悟般道:“哎哟对!刚刚忘说了,他也管我们的事!那确实挺有效的……都督真挺好啊哈哈哈哈……”


    池渊心说还能更假一点吗,这帮人也太不会装了。


    众人热热闹闹地又说了些行军打仗的趣事。近日努阿侵地,与蛮族斗得你死我活,北华军队得了喘息的机会。


    这条信息倒是与奏折无差,士兵们七嘴八舌地添了不少小细节,池渊凝神,通篇听下来,倒是比赵都督上奏的内容详尽合理。


    “那你们军中可有什么厉害人物?”池渊身边的一名文吏问道。


    “赵岐校尉啊!他带兵可太厉害了!”士兵脱口而出。


    众人纷纷赞同。赵校尉恰好坐在中间,捂脸憨笑,摆手否认。那是个年约四十的壮年男子,眉目间皱纹颇深,有些饱经风霜的意思。


    他沉默地听了一阵,忍不住多打量了赵校尉几眼。若是真如他们所言,此人确有行军大才,甚至带了些蒋帅遗风。


    言语间他们又提了几名行军高手,池渊细听之下,不由得感慨军中确实有能人。心中却越发没底儿,忍不住觉得蒋翡在这儿的可能性更加渺茫了。


    国土危难之际,自有有志之士挺身而出,蒋翡一介流犯,要操纵军务何其之难?


    他更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罢了。


    “还有裴大夫!她的医术是真神啊!”


    又一阵附和声。有人笑道:“裴大夫人是好,就是脾气直了点!说话不太中听。”


    池渊对“裴”这个姓氏已经有些创伤应激了。他一个激灵,开口问道:“裴什么?”


    “裴辞远!”


    这三个字如同迎头一刀,他脑中思维凝结,剧痛之后,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嗡鸣声。


    他见过这个名字两次。


    裴辞远素有神医之名,池渊曾写信给她,重金求她来棉州为蒋翡看病;结果这人因为卦象不详就掉头回去了,给他气个半死。


    下一次,就是在蒋翡的死亡认证上的签字。


    先前魏河遍寻此人,却再也无法找到分毫踪迹。怪不得,竟是来了军区!


    池渊想问更多,却因面具拘束说不出口,又担心打草惊蛇。思潮汹涌间,面具之上表情异常地痉挛起来,吓得周围几人默默往两侧挪了挪。


    “她在哪儿?”池渊咬牙,缓缓问道。


    “这儿——刚刚还在这儿呢!”士兵费解道,“可能吃完回营了吧,她一向挺忙的。”


    裴辞远其实并不忙,她只是有点慌。她盛了半碗饭,一边听人闲聊一边埋头奋战。偶然抬眼一看,斜对面坐了个不甚美观的角色,吓得她有点吃不下去。


    更吓人的是对面突然间莫名其妙地点她名字。她人生首次没吃干净饭,就脚底抹油慌里慌张地跑走了。


    “你看见没!那人什么意思!”她疯狂摇着蒋翡肩膀,又问:“他要找我咋办?!”


    蒋翡躲在一侧,借着篝火的光,已经将那几名钦差望得清清楚楚。看衣着打扮,不是幕僚就是文吏,一个个都相当陌生,并无熟脸。


    蒋翡心情稍稍放松了些,安慰道:“没事儿,裴姐。我瞧那人大约是有面疾……像是口僻或者风邪。肯定是想找你看病的,你不要歧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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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案上摆了盏油灯, 一闪一闪地燃着,映得对面男子轮廓更加冷硬,神情更加凶狠。裴辞远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 垂眸盯着案几。


    “裴大夫。”音色倒是比面相善良些许。


    裴辞远:“到!”


    “你何时莅职?”


    裴辞远紧张道:“明日就行!”


    池渊:“………………”


    裴辞远尴尬地咳嗽一声,弱声道:“那个……我是江湖游医, 受雇于厘州边军,伤患多时来这儿驻扎帮忙。差不多有十年了。”


    “治病经验丰富, 大人若是有恙, 尽可以直说!我拼尽全力帮忙。”裴辞远竖起两指发誓道。


    池渊:“去年冬天, 你在哪?”


    裴辞远心脏漏跳半拍,强作镇定道:“军区啊。”


    “还有?”


    “周围几州、或是周边乡镇,我都有巡诊。”


    池渊:“腊月初七, 你在哪?”


    此言如惊雷,电光火石间,裴辞远立刻知晓他是有备而来。什么治疗面疾,分明就是冲着蒋翡来的!


    “那段时间……好像是在厘州城内巡诊。”她心提到嗓子眼, 作思索状, 含混回答。


    “可曾签署什么官文?”


    问到这地步,她反而冷静下来。裴辞远坦荡抬头, 将问题抛回去:“我一介游医, 哪有什么机会接触官家文书?大人不妨说的明白些。”


    池渊:“病故状。”


    裴辞远:“啊……是有些印象。我在厘江客栈签过一份。官差押了个流犯来, 送到时已经不行了。”


    池渊指甲狠狠刺入掌心,目光如刀:“叫什么?”


    裴辞远:“只记得长得挺俊, 罪名是杀人。”


    池渊半晌才问:“然后?”


    “……我就签字画押。尸体交由官差处理了。”


    这是实话。她挤了些蛇毒配了道假死药, 将“尸体”交给官差, 然后在蒋翡彻底咽气之前将他从乱葬岗拖走了。


    “怎么死的?”


    “旧疾发作,确是病故。”


    池渊眼神冷的如同冰锥, 他不言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她。裴辞远磕巴了一瞬,强撑道:“大人,我虽然是神医,但不是什么病患都能救一救的……你看得我害怕。”


    池渊:“撒谎。”


    裴辞远吓得差点要跳起来。她掐着大腿,口中叫屈:“句句属实啊!大人!我……我有什么好撒谎的!”


    心念一转,她猜测这人大概率是在试探。他如果确信蒋翡还活着,根本不会问这么一堆问题!


    于是裴辞远故作犹豫,苦着脸道:“确实不全是病故……那流犯身上有些受虐痕迹。我一介草民,哪敢违背官差的意思,自然是他们让我怎么写我就怎么写了。大人,这怪不得我吧……”


    对面男子的面部表情又剧烈抽搐起来,神色更加狰狞可怖。


    裴辞远心中默念几声天神保佑,胡言乱语道:“大人,你有风邪发作之相,你要不先冷静下来,我给你开副药?”


    池渊哑声道:“……不必了。”


    他像是待不下去了,站起身,作势要走。裴辞远松了口气,才察觉自己颈后竟已浮了一层细汗。


    “你可知他的身份?”池渊立在门口,忽然转头问。


    裴辞远抚着胸口,又被这张凶神恶煞的脸吓一跳。她想着蒋二公子的真实名讳确实不太出名,她在厘州行医,更不该知晓棉州事务,于是道:“不清楚。”


    池渊极轻地呵了一声,“可否借我病案册一观?”


    裴辞远面色微变。那册子是蒋翡替他整理的,内容详尽,可谓军区伤患百科。更要命的是蒋翡体弱,需长期调养,她就顺便将“林非羽”的情况加进了病案中,时时记录。


    “大人,这是机密,不是我想外借就能给你的。”裴辞远正色道。


    那份厚厚的书册用麻绳拴着,挂在营帐一角。池渊侧过脸仰头,右手轻轻一勾,就将它捞下来,夹在臂间。


    “明日还你。”池渊充耳不闻,淡声说道。他余光瞥了一眼裴辞远表情,接着撩起门帘,抬步出了营帐。


    裴辞远差点就立刻拔腿跟上他,强行把病案抢回来。她双手颤抖,按着桌面,思考了片刻,仍是六神无主。


    她不敢现在去找蒋翡,又不敢继续与男人对峙,又不能放任他拿着病案……


    真被他发现端倪可就糟大了!


    就知道这小子迟早会惹出祸端来!


    裴辞远急得要吐血,心一横,还是掀开门帘追了出去。


    “大人,你若是想借,至少得告诉我个理由吧?”裴辞远直接将池渊拦在半路,气喘吁吁道。


    “公务。”池渊吐出两个字。


    裴辞远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用的来了,她死缠烂打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啊,但是万一你是外敌,又知道我方将领的弱点,对北华是巨大的打击……你要是想借,我明天给你,至少有个梁王殿下或左都谏的口谕再来,行吗?”


    池渊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未变:“我们一同看。”


    裴辞远傻眼:“……啊?”


    池渊脚步一转,又往医营的方向走。裴辞远慌得已经找不到北了,晕乎乎地跟在他身后。


    结果这人进了医营,直接将病案册往地上一铺,拎了盏油灯过来,盘腿坐下,抬头盯着裴辞远:“坐。”


    裴辞远手心渐渐汗湿了。她即刻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他要看这个册子,就是想找蒋翡,但他却未必能从千计的伤患中寻到他。而裴辞远的反应远比冷冰冰的文字更有效——他只需要观察她的表情动作就足够了。


    究竟是梁王的人、还是左都谏的人?是皇帝的用意、还是拓南王的用意?


    裴辞远想不明白,但她清楚这场戏必须陪眼前人唱完。她一咬牙,席地而坐,道:“大人,你看吧。”


    一夜灯火长明,裴辞远给灯添了数次油。她的精神始终绷着,时刻注意着“霍荆”的表情,自己也要竭力表现得自然。一夜下来可以说精疲力竭,比行医一整天还要劳累。


    而待他翻到最后一页,裴辞远才发现——蒋翡早将他自己那一页抽去了!这本册子里根本没林非羽的任何记载。


    裴辞远先是舒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有点恼火,毕竟蒋翡又自作主张且没有告知她,害她陪这个阴暗男对坐一整晚。


    她在心里把蒋翡和阴暗男一起骂了个狗血淋头,口中仍客气问道:“大人,怎么样?”


    池渊:“……尚可。“


    裴辞远:“那你也要补个上边的旨意给我,给你看这玩意是违纪行为。”


    池渊:“嗯。”


    裴辞远能看出来他情绪不算畅快,但她同样也不痛快,也就没再多管闲事。


    终于送走了这尊瘟神,她合计着还是得让蒋翡知道这事,却又不敢在此时太冒进。思来想去,还是照常地营业行医,零零散散治了几个伤患,望眼欲穿地,终于等到了伤兵营中前来拿药的人。


    “林大夫什么时候休息?”裴辞远抓着来人就问。


    “林大夫……现在没当值。”


    裴辞远暗骂一声,急道:“他哪去了?”


    “赵校尉有要事,刚刚把他叫走了。”


    这都什么事儿啊!她简直要晕过去了。“林非羽什么时候回来?”


    “这就不清楚了。”


    赵校尉则不知道另一边的裴大夫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乐的眉飞色舞,对蒋翡道:“小林兄弟,钦差兄弟都是真心为咱们考虑的,咱们厘州军有救了!”


    蒋翡耐心听了半天没听明白,蹙眉问道:“赵大哥……你叫我来是为什么?”


    “害,也没啥。”赵校尉实诚道,“昨夜我与钦差兄弟们彻夜详谈,发现他们是真的想厘清咱们前线问题,拿回失地,没有糊弄了事的意思。跟军区弟兄们都掏心掏肺,整得我也怪感动的。”


    蒋翡神情依旧凝重,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今早我与霍兄弟又聊了些军务……霍兄弟虽然话少,但相当一阵见血啊。我看他是个懂行的,没忍住,多说了些。”


    蒋翡已经隐隐觉得不妙了。赵校尉是个老实人,被人糊弄两句就觉得与对方肝胆相照了。


    虽说自己与其相交很大程度上赖于对方的这一特质,但同样,他不觉得赵校尉在与别人交谈时就能持有更高的警惕性。


    蒋翡:“你说什么了?”


    “就是一些巡防策略、行军策略……你放心,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只说了份内的活儿。”


    蒋翡心中警铃大振。他面上真诚道:“赵大哥,你记不记得我之前给你说,若是有人问起,你就一概说不清楚?变革之事赵都督要贪功,你若显得冒尖了,会被他打压的。”


    赵校尉挠头,“唉,小林兄弟,我当真觉得霍兄弟是个实诚人。人家来咱这诚心帮忙,我要是怕被整,就遮遮掩掩的不说明白,这不对大家都不好吗?”


    他又强调说:“再说,我只说了我管辖范围内的事儿,不会让都督难做的。”


    蒋翡心道这怕是你说了不算。


    他叹口气,不再劝他,一转话锋:“赵大哥,我之前说过,我只想做个简单的医疗兵……给你献策也只是兴趣所致,我绝不想因此事而被牵制住。”


    “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些人际争端,我是不愿涉及的。我与你的交谈只是我们二人的私事,我没出什么力,不过随口说了些闲话,是赵大哥费心改进,泽济边军……还望赵大哥日后不要再将我牵扯进军权纷争中去。”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冠冕堂皇,实则只是怕在皇家面前露馅罢了。毕竟他自幼就知道与那帮天潢贵胄扯上关系没好果子吃。


    只是话未说完,他就发觉赵校尉的表情不对。


    “今天上午,霍兄弟问过你的事儿。”赵校尉支吾道。


    蒋翡猝不及防,骤然色变:“我?”


    “其实是裴大夫,他问裴大夫去年冬天有没有带人回来。”


    蒋翡许久说不出话。他毛骨悚然,只觉得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这确实是他最怕的局面,毕竟什么都可作假,但林非羽这个人的痕迹是一时半会儿绝对抹除不掉的。


    只是这个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他的死已经盖章定论,怎么会有人上来就查“蒋翡”?就算真有猜疑,应查的也是“蒋如赫与厘州边军私联”!


    他死死盯着赵校尉,“你怎么说的?”


    “我记得你给我说过,你不喜欢被人私底下讨论,更不愿意被人打听……我就说裴大夫举荐了许多新医疗兵,去年冬天也有几个。”


    蒋翡抿唇:“……多谢。“


    赵校尉尴尬道:“小林兄弟,你别谢我……后来他又说起想组建个队伍,共议军事,不论军衔,只看能力,问我有没有什么推荐人选。”


    蒋翡这才明白过来他叫自己来的原因,面色瞬间难看至极。“赵大哥,我不愿——”


    “小林兄弟,家国之外无大事。努阿与蛮子鹬蚌相争,正是北华一举夺回失土的好时机。我真希望你能继续帮忙。要有什么麻烦事,大哥也在你跟前挡着!你毋需害怕。”


    麻烦事?何止是麻烦事!


    他脑中浮出斗大二字:完了。


    蒋翡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门外走。他想去找裴辞远——她窝藏流犯,算是与他同罪。他要再拖些时辰,拖到裴辞远逃走。


    指尖触到门帘之前,那层布料就被门外人挑起了。蒋翡猝然抬眼望去,一名陌生男子定定凝视他,面容森寒。


    而在照面的刹那,他似是晃神般怔愣了一瞬。但随后,他眼底星火骤起,以燎原之势熊熊燃起、扑向他。


    ==========作者有话说:==========


    本来打算再你追我藏地拉扯一会再见面,但是怎么圆都有逻辑断链,并且我有点憋不住了TT


    第46章


    “林非羽?”


    音色如泉, 实在悦耳。与这张平庸的面孔相当不搭。


    蒋翡脊骨如过电般一僵,酥麻感顺着尾椎向上爬。短短一瞬间,无数日月积压的思念丛生膨胀, 挤得他的胸腔胀痛、喘不过气,又迅速坍塌成粉尘, 轻飘飘地落在对方眼下。


    “你叫什么?”良久,蒋翡问道。


    “霍荆。“池渊说。


    “赵校尉, 我与霍先生单独商议些事务, 你介意吗?”蒋翡转头, 礼貌问道。


    “你们聊、你们聊!”赵校尉立刻说,拍了拍衣摆就离开了,还贴心地把门帘拉紧。


    蒋翡慢慢将视线从门帘移到池渊脸上, 道:“我想看你原来的脸。”


    池渊乖乖抬手,将面具撕了下来。蒋翡微微仰头,抬手抚过他侧脸的红痕,“疼吗?”


    他摇摇头, 眼眶忽然红了。泪光在眼角溢开, 池渊抬手胡乱擦了擦,哽咽道:“我不疼。”


    他想伸手环住蒋翡, 又迟疑地收回手。只是表情很可怜地盯着他看, 大颗泪水不住地往下滚。


    “你为什么要来?“蒋翡抬起手背替他擦泪。


    “我要见你。“池渊低声道。


    恍惚间, 蒋翡也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情绪——仿佛有人将他的心脏狠狠拧成一小团,痛苦到极致, 反而让他觉得飘飘欲仙;或是太过喜悦, 竟让他打心底得恐惧起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蒋翡问。


    池渊扣住他的腰, 俯身吻了上去。


    唇舌纠缠间,蒋翡没有闭眼。池渊长而卷的睫毛轻轻扫过他的眼角, 鼻尖抵着他侧脸,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边。他毫无章法地一通乱亲,狂热又野蛮,蒋翡不禁有种被野兽啃咬的感觉。


    他被吻的后腰发酸,神思恍惚。情难自抑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声。池渊呼吸一重,动作更加激烈,伸手往他衣摆里探。


    蒋翡眼里水光涟涟,他立刻反手按住他,气息不稳:“好了。今夜来找我。”


    池渊闷声:“找你做什么?”


    蒋翡轻哼一声:“沐浴后再来。”


    池渊眼睛一弯,“嗯”得回应一声,紧紧搂着蒋翡不放。


    蒋翡被勒得有些过不上气,推了推池渊,“我又不会跑,你松手。”


    池渊立刻少用了些力气,却仍旧不肯放手。他头埋在蒋翡肩头,颤声道:“你知道我多怕这只是一场梦吗?”


    蒋翡笑道:“你知道现在多像话本中的俗套桥段吗?”


    池渊:“你不知道我多么思念你,我每天都在想你,茶饭不思地想你。我真的以为柴房一别,就是我们今生最后一面了。你怎么那么残忍?你觉得你拿命救我,我就能心安理得受着么……”


    滚烫的湿意在他肩头蔓延开,又慢慢变得一片冰凉,紧贴在皮肤上。池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埋在他颈间呜咽不止。


    “蒋翡,我如果再也见不到你可怎么办啊?”


    蒋翡环着他的腰,轻轻拍了拍,一时有些晃神。“我……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池渊:“我也没想到,你真的在这儿。”


    他抬起头来,像是哭够了,下半张脸仍是湿淋淋的,眼底却满是雀跃的笑意。他唇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蒋翡觉得可爱,凑上去吻他。


    那些不见天光的浑浑岁月,咔嚓一声摔裂成满地碎屑。他什么也记不得了。只是虔心诚意的、破釜沉舟的与池渊接吻。


    “你说,你喜欢我什么?”蒋翡呼吸不畅,稍一后仰离开他,问道。


    “你哪里我不喜欢?”池渊说着又往前凑。


    蒋翡掌心抵着池渊胸膛,微微侧过脸,执着道:“我阻碍你职事。”


    池渊:“确实恼人。”


    蒋翡又说:“我骂过你。”


    池渊:“说得我还挺伤心的。”


    蒋翡:“我还骗你……”


    池渊不等他说完,捏着他手腕往身后一锁,倾身上前张口咬他舌尖,又凶狠地亲吻起来,含混道:“蒋翡,有比你还可恨的人吗?”


    “那你喜欢我什么?”


    池渊道:“你太完美了。我哪里都喜欢。”


    怎么有比他还会说假话的人?蒋翡想着,心中却是餍足的欢喜,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抬手挡在脸前,道:“停,我们夜里还有时间。”


    池渊眼神滚烫:“我恨不得现在就入夜。”


    蒋翡眉梢微扬,“我不知道你竟这样主次不分。”


    池渊:“你怎么定义上我的主次了?”


    蒋翡忍不住笑,“你把面具戴上,给我讲讲你的‘次’是什么情形。”


    池渊:“我一会儿再戴,那玩意太拘束,一口气说不了几个字。”


    蒋翡颔首。池渊将他与魏河回京后的诸事简单陈述一遍,最后瞧着他脸色,补充一句:“你不要指责我选择回京。”


    蒋翡:“……那我不说了。但日后再有类似情形,我不会允许你未规划充分就冒险行事。”


    池渊欣喜道:“你要管我?”


    蒋翡:“……你在高兴什么?”


    池渊咳了一声,转移话题,急切道:“我说完了,你快告诉我,你身体状况可还好?又是怎么来的这里?”


    蒋翡寥寥几句与他交代了些情况,池渊一边点头一边歉疚道:“那裴大夫当真是神医!我昨夜有点太为难她了。”


    “你见过她?”


    池渊:“我问了她一些有关你的问题,又与她查阅了一整晚病案册。”


    以防万一,蒋翡提前将自己的病案抽走了。他没料到真有人会讨来病案册去看,也没告知裴辞远此事。不由得有些内疚,想必裴辞远要精神紧绷一整夜。


    “既然你又找了赵校尉,裴大夫大约没显出什么端倪。”蒋翡道。


    池渊摇头:“裴大夫确是尽力掩护你了,只是她不知道我是池渊。”


    蒋翡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她是不是说,不清楚我的身份?”


    “我给她写过许多封书信,明明白白要她救治蒋府二公子蒋翡。她怎么可能完全没印象?我不知道她是怕麻烦才说谎、还是因故刻意说谎,但查阅病案册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原本失望至极,谁料紧接着就是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蒋翡挑眉,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我还以为死定了。”


    池渊立即道:“别说什么死不死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怕你出事,从棉州遇见你之后就在怕,离开棉州之后更怕……以后我要片刻不离地跟着你,你再赶我也没用。”


    蒋翡止不住地想笑:“少胡说。”


    池渊正色:“我没有胡说。就算现在不行,日后我也要这样。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这辈子就跟定你了。”


    这些话如同糖浆般裹住他的心,实在太甜也太浓,让蒋翡情不自禁泛起一种将被蚕食、被虫蛀的恐惧感。他惶然竟觉得如临深渊,慢慢收了笑容。


    “你是不是觉得亏欠于我,想要报恩?”蒋翡怔怔地盯着他,突然问。


    池渊也一愣,恼怒道:“你以为我是什么劳什子被书生救了的狐狸吗?化形成人后第一件事就是以身相许?”


    蒋翡抓着他的手,继续问:“若是我在柴房内没有吻你,你可还对我说这些话?”


    池渊反应过来,心中突然一阵绵密的刺痛,“蒋翡,我对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我就愧疚不已,自认为需要回应你的感情来做什么报答之事……完全不是这样。”


    他一字一顿道:“我只恨我没能先一步对你说出口,我被你迷得神魂颠倒,又怕你不肯看我一眼,我嫉妒钱师爷嫉妒得发疯,我想亲吻你,想和你上/床。我从许久之前就开始爱你,大概比你对我生出感情还要早得多……哎,你别哭啊。”


    蒋翡没意识到自己在流泪,他慌忙低下头擦了擦,池渊揽着他,手指抚过他眼角,执拗道:“你太值得了,你太值得了。你若还不相信,那就每日都这样问我,我绝对说不腻。”


    蒋翡竖起食指,堵在池渊唇前。他低声道:“话说的太满,万一我当真呢?”


    池渊把他的手指掰下去,“我本来就说的真话!”


    蒋翡:“我知道……”


    池渊:“你不知道!你不信我说的一辈子是认真的。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向你证明。”


    蒋翡无言地与他对视许久,最后道:“你最好不要食言。”


    池渊:“我绝不会食言,没有任何除非。”


    蒋翡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眼中却漾开笑意。池渊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赵岐一会儿要回来了,我们来商议下军务吧。”


    蒋翡略一思索,正色道:“那你告知梁王,让他做好备战准备。”


    池渊:“当真要打?努阿与蛮部博弈,努阿远占上风,只是不堪袭扰,显得势弱。直接开战,若是二国爆发长期战争,岂不是顾此失彼?”


    蒋翡:“你未去前线看过。二国开启长期战争的概率极低。努阿新驻的营地已经几乎无人了,堡垒也摇摇欲坠。”


    “原本侵地就是极仓促的一步棋,如今被游牧各族大肆袭扰,更是没有余力夯实营垒。若是能有个由头撤军,他们求之不得。”


    池渊沉吟道:“怪不得!赵省上奏也强烈表示要立即开战,只是奏折语焉不详之处太多,反让皇帝起了疑心,未被恩准。”


    他思考片刻,又道:“只是这种情况……难道不是与努阿交涉言和,逼其退兵,益处更大吗?”


    蒋翡颔首:“赵省是武将出身,自然看得出战机。但是朝廷派了钦差前来,他反而不会再坚持主战了。毕竟这样一来,在钦差的指挥监视下,真打起来,功劳算谁的呢?他还敢尽数包揽吗?”


    “言和是晋王的主张,赵省身为晋王姻亲,此时与晋王同心收益更高。不费一兵一将,还抬了己方文官辩才……他自然不乐意打。”


    池渊神色一动:“你坚持开战,难道是为梁王?”


    蒋翡承认道:“边疆政治,马上本领高于一切。收回失地,对梁王的政治形象而言,是颠覆性的武勋。”


    池渊:“你尚未见过梁王,这会不会……”


    “他值不值得,我自然会有判断。但此情此景,你要替侯府洗冤,我同样也有私心……”蒋翡说到这儿,没有再深入,神色渐冷下来。“梁王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池渊:“打仗毕竟有伤亡。”


    “所以要周密计划,尽力降低风险。”他凝视池渊,补充道:“军事行动不同于其他,忌讳瞻前顾后。此战一打,长远来看,人员减损程度反倒会降低。”


    池渊微微点头,“我会知会梁王此事。只是你要有心理预期,赵省几乎不可能被说服,反而会对我们处处掣肘。此战怕是不好打。”


    蒋翡:“所以需要左进的协助。”


    池渊神情不见舒缓,反而更加忧虑。蒋翡又道:“你毋需担心,我设法会一会他。”


    ==========作者有话说:==========


    下章拉灯,可以拿那个液体罐罐砸晕作者吗


    第47章


    蒋翡与池渊不能相谈太久, 不一会儿,池渊就匆匆离去,去见前来视察的梁王。而蒋翡回到伤兵营的下一刻, 就被支去了医营。


    裴辞远顶着硕大的黑眼圈,将他拉到角落, 神色慌张,语速飞快:“昨夜那个丑人, 怀疑你没死!还看了一宿的病案册, 找你的名字!”


    蒋翡:“呃……裴姐, 他刚刚来找我了。”


    裴辞远如同五雷轰顶:“他发现了?怎么办?还跑的了吗?”


    蒋翡安慰道:“裴姐,他是我的旧相识,无妨的。”


    裴辞远掐着他的衣袖, 不断摇头:“你跟朝廷钦差相识?那你昨夜怎么没认出他来?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有话跟我直说哟!“


    蒋翡发誓道:“是真的,他患了面疾,我才没认出来。他没恶意的。”


    裴辞远半信半疑地松开他:“……你小子实在太没诚信了。我警告你,这种性命攸关的事, 不要对我说谎。”


    蒋翡直言道:“我要是撒谎, 你就放蛇咬我。”


    裴辞远:“……行。你找机会给我证明,你们是真的相识。”


    蒋翡无奈称是。裴辞远又抬手狠狠弹了蒋翡额前一下, 咬牙切齿道:“你害我一晚上没合眼!病案拿走就拿走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蒋翡立刻认错:“我不是故意的, 裴姐。下次绝对不会了。”


    “你已经毫无信誉可言了!还有下次,我就将你逐出师门!”裴辞远恐吓道, 转念一想, 蒋翡未必觉得这是惩罚, 又补充:“再放毒虫咬你。”


    蒋翡听得颈后一凉,这招数比放蛇还恐怖!


    “你现在想想, 还有什么要通知我的吗?”裴辞远没好气道。


    蒋翡:“我稍后把病案还你。没有了。”


    裴辞远恶狠狠道:“退下干活去吧。”


    时间一晃而过,再待蒋翡掀开伤兵营的门帘时,天光仍未收尽。远方的地平线上,夕阳迟迟不肯沉落,只匀出一缕稀薄的橙红,在云脚边浅浅晕开。


    明明是寻常一天,却仿佛被谁拉得分外长。


    他换了身不带药味的衣服,和医疗兵们同去打饭。军区饭菜只能勉强果腹,因此在这儿住了这么久,他仍看上去格外清瘦。


    “小林大夫,今日比以往有兴致呀?”有人笑眯眯地杵了他一下,“你不是不吃晚饭吗?”


    蒋翡总去蹭赵校尉或者裴辞远的私灶,前些天因为钦差要来,怕被发现端倪,就打算饿着,不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


    他余光扫着众人,没看见池渊。收回视线,道:“总不吃对身体不好。”


    “也是!你得多补补。”


    今天仍是些寡淡的汤汤水水,蒋翡时不时啜饮一两口,身边人都换了一批,也没等到池渊。他心中不由得有些失望,将碗一收,还是起身回了营帐。


    帐中灯光昏黄,隐隐有饭菜香气往蒋翡鼻腔中钻。池渊低头翻书,阴影布在脸上,衬得眉眼极是冷峻。他听见动静,接着转过脸望向他,忽然绽开一个笑容。


    “你回来的好晚,我可是等了许久。”池渊冲他招手。


    蒋翡不想承认自己去寻他了,便说:“我去打了饭……”


    “怎么他们都说你不吃晚饭?”池渊失望道,“我特意去了趟城内,买了几道棉州菜色。”


    蒋翡闻言道:“我只喝了粥。”


    他撩起衣摆,坐在案前,与池渊面对面。池渊替他将餐具摆好,殷切地盯着他,“还热着。”


    蒋翡默默尝了几口,忽然道:“你换衣服了?”


    池渊尴尬道:“现在只能作幕僚装束,你是不是觉得不太好看?”


    蒋翡言简意赅:“好看。”


    “我是说,你沐浴过了?”


    池渊顿时熄火般支支吾吾起来:“这个……确实……哎……洗过了……就换了衣服……”


    蒋翡瞥他一眼,“那你快吃,一会替我去烧一壶水。”


    池渊迅速地埋头扒饭。他很快地撂了筷子,慌张道:“我去烧水。”往外走了两步才想起来没戴面具,又返回去戴上,离开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黯淡下来,虫鸣在帐外此起彼伏,零碎的交谈声与马嘶声悉数湮灭,入夜后,世界再次焕然如新。


    他把碗筷收拾好,发现案下藏着一坛酒。酒香清冽,略带寒气,他并不熟悉。


    恰好池渊又掀开帘子踏进帐中,见他正研究酒坛,解释道:“这是松醪春,去年的新酿。不过你最好不要喝……”


    蒋翡将热水接过来,倒入桶中,又往其中掺了些备好的井水,问道:“只有你能喝?这是什么道理?”


    “饮酒伤身,我不想你伤身。”池渊贴过来,俯身探了探水温。


    “你先洗吧,我回去,一会儿再来找你。”池渊见水温适宜,又要往外退。


    蒋翡扭头,盯着他:“你站住。”


    “忙了半天,全身是汗。”蒋翡挺直腰背,垂下眼,他双手搭着池渊领口,指尖稍一用力,第一粒盘扣被轻巧地解开。


    “再洗一遍吧,我们一起。”


    池渊许久没出声。他呆呆地盯着蒋翡,耳根绯红。


    蒋翡抬头凝视他,笑道:“还是你需要先喝酒壮胆?”


    池渊回魂,叫道:“什么啊!我不用!!!”


    他立刻贴上来,又是一个意乱情迷的深吻。冷风灌进蒋翡领口,丝缕凉意从锁骨弥漫开,遍及全身。他微微打了个寒颤,垂眸看着层层布料被池渊草率地甩到地上。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蒋翡小臂搭在池渊肩上,身子发软,几乎撑不住。温热的水荡荡的裹着他,而池渊的体温比水温要高,烫得他要融化在水里。


    “我……能不能……”池渊眼神炙热,嗓音哑得厉害。


    “你想做什么不行?”蒋翡倾身,轻轻去叼他的唇瓣,极慢地坐了下去。


    虫鸣声也刹那间隐去了,他只能听见彼此怦然的心跳声。他痛得流泪,下意识地抓挠池渊肩背,脑中如有撞钟,嗡鸣不止。


    而池渊舔掉他眼角的泪光,将他搂得更紧,不断道:“对不起,对不起……”


    水花不断溅出浴盆,温度渐冷,水位线也越来越低。蒋翡神志涣散,水波荡漾间,仿佛陷入迭起的云层里;待回到榻上,帐顶也随之起起伏伏,一夜长梦,数场潮汐。


    天色微亮时,蒋翡埋在池渊胸口,蜷缩着睡着了。


    待他彻底苏醒时,朗朗天光已经渗进营帐,室内分外亮堂。池渊已经走了,只留他一人。蒋翡呆望了会儿帐顶,猛然起身,只恐重逢是场睡过头时酿就的美梦。


    稍一动弹,筋骨就酸痛得厉害,他腿脚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病痛于他如一体同生之物,身体麻木久了,可以直接忽视不管。而此刻的剧痛却令他有种怪异的满足感,他恨不得让身子多痛会儿,好像这样就更有脚踏实地的安稳感似的。


    “小林子?”恰在此时,裴辞远在帐外高声叫他。


    蒋翡匆忙披上衣服,回应道:“裴姐,你进来吧。”


    “陈大夫问你今天还去吗——你咋了?”裴辞远拧着眉毛,“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她一眼看见搁在桌角的酒坛,不满道:“怎么还自己喝上了?也不给姐分点。”


    门帘又被掀开,池渊拎着一本极厚册子往帐内走。他看见裴辞远也站在帐内,脚步猛地一顿,停在原地。


    裴辞远没料到突然又见这副尊容,脊背一僵,磕巴了一瞬,“霍大人……”


    蒋翡上前一步,安抚道:“裴姐,霍荆人不坏,你不用对他这么……客气。”


    池渊立刻诚恳地躬身拱手,向她行礼:“裴大夫,抱歉。多谢你照看他。”


    裴辞远见他说话时面皮抖动,甚是诡异,连忙低头回礼,战战兢兢道:“应该的应该的……霍大人这病挺严重啊,要不我还是给你看看?根治不了也多少能控制住。”


    池渊:“……多谢,无妨。”


    蒋翡忍笑:“这坛酒你还喝吗?不然给裴姐?”


    池渊上前一步将酒坛递过去,道:“请收下。”


    裴辞远下意识:“不敢不敢……”清冽的酒香馋得她嗓音逐渐低下去,还是伸手接过来,讪笑道:“多谢多谢。”


    她抬头偷瞄了一眼霍荆的长相,逼自己错开眼,对蒋翡道:“你今日不去便不去了,若想回医营更好,我去跟陈大夫说声。”


    “陈大夫正缺人手,我暂且不回医营。”他望向池渊,“可有要事?”


    池渊颔首。蒋翡会意,“劳烦裴姐,替我告个假,我下午再去伤兵营。”


    裴辞远:“……行。”她眉宇间仍是忧心忡忡,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哗啦啦的松石相击声淡去,她转身离开了。


    帐内又静下来。池渊摘下面具,将书册摊开在案上,示意蒋翡来坐,“这是一年来的所有军报日志,稍后我要呈给梁王。你且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修改?”


    蒋翡站在原地没动,道:“想必已经被赵省修改过了。今年三月、四月有三场巡逻反袭战,领队赵岐,你可否找出来?”


    池渊翻到书册最后,抽出两页写满小字的泛黄纸张,点头道:“有。你来看看。”


    蒋翡伸手,“给我。”


    池渊却把战报按在桌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怎么离我这么远?坐啊。”


    蒋翡盯回去,面无表情道:“疼。”


    池渊没料到这个答复,面色霎时僵硬起来。他站起身,紧张道:“对不起!那我也站着,我……我弄伤你了吗?我帮你看看?不是,哎,我是说看战报……”


    蒋翡:“……我知道你说的战报。”


    池渊羞愧道:“对不起。”


    蒋翡:“我不想再做了。”


    池渊半天才回答:“……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做了。”话语中隐隐有些沮丧。


    蒋翡道:“今夜不想,明晚你再来吧。”


    ==========作者有话说:==========


    见到小情侣要说什么——


    第48章


    赵岐的战果太过突出, 赵省私吞了他的功勋,又唯恐被钦差发现,故而将赵岐撰写的战报修改的平平无奇。


    三场巡逻反袭战、精心细调的巡逻路线与哨点, 都能从战报与地图中呈现得一清二楚。蒋翡曾参与设计过相关内容,口述给池渊, 叫他将原版内容重新写了一遍。


    “左进一定会发现端倪的。”池渊撂下笔,吹了吹墨迹。


    蒋翡被池渊用褥子卷起来, 安置在躺椅中, 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眼睛:“你给我讲讲左进。”


    池渊偏过头看向他:“他还是那个脾气, 为人极是谨慎,偏偏有点冥顽不灵。虽是晋王伴读,但与晋王绑定不深……”


    蒋翡:“除了谨慎那条, 不是挺像你么?”


    池渊刻意地拈酸吃醋:“照你这么说,我就更不放心你去见他了。”


    蒋翡:“你本就不想我去……不必另找理由。”


    “梁王阻我、你也阻我……但我确是认为左进不会害我。”池渊叹气,“我不如自曝身份,与他交涉, 比这样曲折操作要简单的多。”


    蒋翡:“我在他面前几无身份暴露的可能, 但你不行。你同样觉得赵诲安不会害你,可迫使你留在棉州的信就是他亲笔写的。”


    池渊眉头紧锁:“诲安……他已有家室, 又与太子牵扯太深, 不似我与左进。我目前步履维艰, 未必看得清事态全貌,还是不要妄下定论为妙。”


    蒋翡沉默片刻, 问道:“你在棉州时就是如此看我的么?”


    池渊稍一愣神, “不一样。我又不喜欢赵诲安。”


    蒋翡仍然道:“做了就是做了, 没有辩白的余地。若是幡然悔悟或者另有苦衷就能讨来谅解,那谁来可怜被戕害之人?”


    池渊定定与他对视, 道:“谁说你就不是受害者了?向来是强权压人,被压迫之人操戈相向,只能惹得始作俑者看笑话。”


    蒋翡阖上眼,“你是从哪出土的圣人?”


    池渊抱怨道:“你就仗着我现在不舍得说你。”


    “不过……我也觉得左进认不出你,你跟少时两模两样,我去年见你时可是大吃一惊。”池渊接着道,“我只是不想再见你冒一点风险……”


    蒋翡提起些兴趣,睁开眼,又问:“我倒是没发现你有多震惊。我与从前哪里不同?”


    问题说出口,他心中一阵烦躁,又不想听了。便添了一句:“我说长相,你不要说别的。”


    池渊磨蹭着不肯说:“我不说。你要骂我肤浅。”


    蒋翡顿时了然,冷叱道:“我若不是这副相貌,你就不喜欢我了?”


    池渊立刻委屈道:“好大一盆脏水!你就是长我面具那个模样我也喜欢。甚至更好,我就不必担心别人觊觎你。”


    蒋翡:“什么乱七八糟的……”


    池渊:“真的!“


    “我那时还猜测你在府里多半过的不好,你那大哥膀大腰圆,你却这么瘦,我看他像是把你的那份餐饭抢来吃……”池渊厌恶道,“我没想到会有那些腌臢事,是我太天真,对不住你。”


    蒋翡不快道:“这个话题以后不要再提。你没有一点对不住我,不必再替我找补。”


    池渊:“……那我们以后一起日行一善,如何?”


    蒋翡声音闷在被褥里,“不要教我做事。”


    池渊忍无可忍,拖着椅子坐到蒋翡身前,将裹在他身上的褥子稍稍下拉,露出整张脸来。


    池渊气道:“你怎么跟个猫似的,戳一下挠一爪子的——我今日怎么你了?”


    蒋翡眼睛一眨不眨:“你弄疼我了。”


    池渊原本被他盯得心痒,闻言又一下子泄了气:“……我的错。怎么样你才能高兴一点?”


    蒋翡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忽然微笑道:“你亲我一口,我就原谅你了。”


    阴影侵来,池渊倾身向前,低头吻他。两人唇舌纠缠了片刻,见池渊凝视他的眼神明显炙热起来,蒋翡偏过头,手抵上他的肩,哑声推拒道:“墨干了,你走吧。”


    池渊撑起身,按着太阳穴,无奈地瞪过去,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真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桌边收拾。蒋翡默默看着池渊将战报日志夹进书册,神色微动,又问道:“你可有对梁王说我的事?”


    “你说我在军区见到你一事?尚未。”他沉吟道,“我能与他单独相见时再告知他。”


    “我要与他见一面,你觉得什么时间合适?”


    “千万双眼睛都紧盯着梁王,此事需要再议。”


    蒋翡稍稍点头:“可以。你是梁王幕僚,行为也需谨慎,不要总往我这儿跑。”


    池渊愉快道:“不一样,我们有私情。这是正当理由。”


    蒋翡:“你最好别这样说。”


    池渊手中动作一顿,“为什么?”


    蒋翡余光瞥向他,“你就说你在追求我。”


    池渊一愣,接着笑出声:“好吧好吧……我听你的。”


    “等我再来找你。”池渊朝他朗然一笑。他捞起面具仔细戴上,臂下夹着书册,单手撩起门帘,快步出了营帐-


    另一边,梁王又头顶“仁孝贤王”的招牌去慰问伤员了。


    身后守着乌泱泱的亲卫,他一一对着众人施恩,脸都笑僵了,就等池渊给他送军报来。


    而这军报只是给他过一眼,真正要细读的人是左进。


    梁王忙了半天,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什么。他忍不住觉得自己像块金灿灿的牌匾,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是个花架子——由于过于闪耀,过度现眼,从而显得更没用了。


    他默念几遍“仁孝为上”,清空杂念,继续做这些表面功夫。客套话说到嗓子干哑,梁王一抬头,池渊的身影总算到了近前。


    “先生,左都谏去仓库查账了,”梁王视线一转,看见他手中的书册,开口道:“约莫一会儿要去哨所。”


    池渊“嗯”了一声,将怀里那卷厚厚的军报放在案上:“殿下理应先过目。”


    梁王微怔。他原以为这军报会直接递给左进,自己只需做个转交的人。


    他心中有些窃喜,被当作摆设的烦闷感立刻消散了些,高兴应道:“自然!”


    “臣有要事要禀。”池渊站在原地,低声道。


    梁王会意,不再多言,转身引池渊进入就近一处闲置营帐,令亲卫严密把守在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的嘈杂与目光。梁王正欲开口询问,池渊先一步开口道:“殿下,我见到蒋翡了。”


    此言完全出乎梁王意料,他身子一僵,犹如被钉住般,足足几秒才回神。


    惊愕之后,第一反应是为池渊欣喜——他是知道池渊这些时日是如何苦寻的。蒋二少更是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同样不希望这等人物在蛮荒之地折戟。


    “恭喜先生,得偿所愿!”这话脱口而出,是真心实意。


    可待欣喜的浪头打过去,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浮了出来,搅得他情绪猛然低落下去。


    池渊未察觉他片刻的恍惚,又道:“他愿意助殿下平定边军诸事,殿下可否见他一面?”


    梁王:“先生为我殚精竭虑,何必再问什么可否?我自然要见蒋二公子。”


    池渊心情放松了些,微笑道:“殿下,我先为你指明军报中的关窍。”


    他细细与梁王讲解了一番,指出其中删改痕迹。梁王凝神静听,频频点头。最后叹服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若是左都谏未察觉到,我会提醒他的。”


    池渊颔首,问道:“还有一事……殿下可有试探过左进对侯府这桩案子的看法?”


    梁王面色微微一赧,“左都谏行事极为谨慎,言语间滴水不漏。我……我试探了几句,未能探出深浅,不敢再追问。”


    池渊有些失望,仍安慰他道:“殿下谨慎是对的。此事不急,容后再议。”


    梁王:“待过几天,我再去试试口风……”


    池渊:“无妨,殿下毋需为我太过费心。”


    梁王立刻道:“先生为我处处筹谋,我只能给先生尽些绵薄之力……”


    池渊:“殿下——”


    梁王掐断话题,一转话锋:“先生,蒋二公子怎么样?”


    池渊:“尚可。与从前相比,气色好太多了。”


    “那就好。”梁王小心问道,“你们二人谈得如何?”


    池渊眼中泛起笑意,爽快承认道:“很是投机。”


    梁王心中萦绕的丝缕不安反倒更重了些。他勉强笑道:“先生身份特殊,平日与蒋二公子相交,要注意分寸。”


    池渊:“多谢殿下提醒。”


    梁王斟酌着探问:“……战事将起,先生在此地与军士同住,终究太过辛苦。万一有变,我亦难及时照应。不若还是随我回官驿,凡事也好商量。”


    池渊拒绝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在官驿难免会有些闭目塞听,正因战事将起,我更不该在此刻离开。”


    梁王:“……好。”


    池渊:“左都谏若要召见赵岐校尉,劳烦殿下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梁王按下情绪,默默点头,“好。”


    第49章


    蒋翡捧着一叠巡哨记录册, 将其整齐地放置在赵校尉营帐内桌案上。


    赵校尉站在他身边,面色焦躁,靴底抵着一块砂石磨来磨去, 忍不住又问:“你说左都谏究竟会不会来?”


    蒋翡:“会来。今日不来,明日也要来。”


    赵校尉抱怨:“你昨天也这么说的……”


    帐外马蹄声忽起, 由远及近。亲兵的声音隐隐透过帐布传过来:“……我去通传校尉……”


    帘布倏然一掀,一道低沉微哑的嗓音直接贯入帐内:“不必了。”


    蒋翡立刻后退一步, 隐于一侧的阴影之中。他提前备好了方几笔墨, 也与赵校尉对过口供。万事俱备, 请君入瓮。


    左进逆着晨光大步走了进来。蒋翡垂眸,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瞧见他靛青色的衣摆, 与沾着晨露的靴尖。


    他浅浅打量了片刻,衣料是上好的锦缎,但洗的有些发白了;马靴倒是崭新,与厘州骑兵常备的是相同款式。单论装束, 确是个清官廉吏的样子。


    “赵岐校尉?”左进端立在案几跟前, 盯着赵校尉。


    赵校尉立刻上前迎过去,抱拳行礼:“末将参见左都谏……有失远迎, 望您见谅。”


    左进微微颔首, 单刀直入:“我有公务寻你一叙。可有闲暇?”


    赵校尉连忙道:“当然、当然!”


    左进偏过头, 视线向侧边一扫,看见一名低头的卫兵。“军情要事, 我们二人相商, 他人不便在旁。”


    赵岐立即道:“他是记录员, 与我相识许久了!常在这呆着帮忙,无妨的。”


    蒋翡躬身行礼, “医兵林非羽,奉赵校尉之命在此记录。”


    左进的目光在蒋翡身上凝了片刻,问道:“医兵?”


    “回大人,营中通文墨者少,卑职略识几个字,赵校尉便常唤来帮忙记录。”蒋翡顶着他的目光,垂首答道。


    左进没有再问,似是就此接受了。他转向赵校尉,“坐吧。”


    蒋翡退回一侧,专心致志地磨墨。规律的“沙沙”声在帐中响起,墨迹在砚心一圈圈漾开,呈出浓稠的漆色。


    “赵校尉,入春以来,你的巡防路线改了数次。”左进抽出一份地图,指尖擦过标红的线路,“可否讲解一下用意?”


    赵校尉背后钉着一幅厘州边境图,他闻言精神一振,顺势站直,半侧过身为左进讲解起来。


    左进神色淡淡,认真听着。赵校尉说的口干舌燥,拿过水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再抬眼时,左进已经踱步至他身边,细细端详地图。


    赵校尉喉结一滚,差点被水呛到。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偷偷望蒋翡的方向瞄。


    蒋翡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接着敛了目光,执笔的速度不减,伪作专心记录的样子。


    “赵校尉,巡哨时你领兵赢了几场反袭战,可否与我细讲,是如何成功的?”左进问。


    “此事能成,也与换了巡防线路有关。”赵校尉清清喉咙,正色道,“但末将以为,改路线只是个引子,真打起仗来,靠的还是平日里下的功夫……”


    粗犷洪亮的嗓音在帐中回荡。赵校尉话语极密,条理分明。蒋翡悄悄扫了一眼左进,他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紧紧跟随着赵校尉在地图上滑动的手指,侧颜沉静,仍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校尉费心了。”最终,左进轻轻点头,赞许道。


    赵校尉摆手:“份内之事罢了。”


    “入春以来,军务变动良多。可是赵省都督带头整改的?”


    赵校尉喉咙一紧,神色也不自然起来:“没错!”


    “都督为人如何?”


    赵校尉讷讷:“赵都督对大家关怀备至……也通兵法,人很好啊。”


    哐啷一声,墨砚重重砸在地上。左进和赵校尉齐齐望向蒋翡,他受惊般回望两人一眼,又敛下眉眼,仓促地蹲下身收拾。肩头微微颤抖,指尖却浸在墨渍里,久久没动作,染得漆黑一片。


    “小林,没事吧?”赵校尉着实一惊,下意识上前,过来帮他。


    蒋翡摇摇头,他死死盯着地面,忽然恨声道:“赵都督为人不好!”


    赵校尉傻在原地。


    衣料摩擦声放大,一双手轻轻搭在他臂下,要扶他起来。左进温声问:“林医兵,此言何意?”


    “功劳都是校尉的!都督什么也没做,还威胁校尉不准告诉您。”蒋翡盯着地面,面露愤懑,拔高声音厉声控诉,“都督从未关照过我们,我们还要给他打掩护,是什么道理!”


    赵校尉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下意识不愿让蒋翡多说,着急呵道:“小林!”


    左进搀着他站直,垂眸望着他,“可否细讲?”


    蒋翡抬眸,与左进目光相碰。


    左进与池渊年纪相当,出身也高,照理该是一副招摇过市的世家子模样。偏偏性格极是谨慎,在斗鸡摸狗的年纪就被池渊点评“老成持重得令人汗颜”,世家子弟聚众滋事时,若有人将左进扯进来,再大的风波也能偃旗息鼓。


    蒋翡有幸经历过一次这等局面,他和池渊因为论点有异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手打起来。左进甫一踏入战局,就面无表情薅着池渊的衣领子将他拖走了,赵诲安在边上笑眯眯地煽风点火:“大人不记小人过,为兄为长者,要有容人之量啊池渊。”


    此言一出,池渊更生气、蒋翡也更生气了,炮火一转,齐齐轰向赵诲安。左进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能制住三人,挨个绑了扔到一边。


    林林总总的小事堆起来,蒋翡对左进的印象是相当好的。简而言之,他是孩子群中唯一像样的“长辈”。


    而至今日,他相貌未变,气质依旧,端正如青松翠柏。表情虽冷淡,漆黑的瞳仁却直直望向他,隐隐透出些关切来。


    仅仅是对视一瞬,蒋翡几乎要轻信左进还是那个好人了。他定了定神,怒道:“近日来种种辛苦校尉从来不说,但我在伤兵营当值,自然明白校尉与大家为了这番‘改革’,所下的决心、所冒的风险!要是功劳就这样被都督抢了去,就算校尉无怨言,我也不服!”


    说罢,他就埋下头,盯着左进的靴子怒而痛骂赵省半个时辰。


    “我知道了。”左进沉默着耐心听他说完,最终只是简单应了一句。


    赵校尉坐立不安地瞅着他俩,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都谏大人……”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不住茫然又费解地朝蒋翡望了一眼。


    左进:“情况如何,我自会设法核实。”他思考片刻,沉声问:“赵校尉,努阿侵地一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赵校尉一咬牙,直言道:“……左都谏,我说实话,如今情形,要夺回失土不难。只要集火攻过去,十有八九能逼退他们。”


    左进:“赵都督提议游说努阿,逼他退兵,二国言和。”


    赵校尉眉毛一横,急道:“二国互市已久,努阿什么时候满足过?他们一向贪婪投机,甚至与我国境内游牧民族勾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早已受够了!本就是必胜的局面,游说只能让他们觉得北华怯懦畏战,再签订个什么惠他条款,这不只能壮大敌方气焰吗!?”


    左进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得清楚,赵省都督是南境统帅,你就算与他意见相左,也无甚作用。”


    赵校尉一噎,手猛地握成拳,又缓缓松开了。“我并非与都督意见相左,毕竟仗能不打就不打,只是……”他深吸一口气,脸色发青,还是没说下去。


    左进见他表情难看,脸上首次浮出一道极是浅淡、颇为官方的笑意,安抚道:“究竟是谁辛苦,我心中有数。校尉安心便是。”


    赵校尉一愣,结巴道:“左都谏误会,我并无此意……”


    左进“嗯”了一声,稍稍颔首,又侧过脸,站在蒋翡身旁,垂眸端看他记录的内容,随意道:“字写的不错。可有练过?”


    蒋翡:“少时习过一些。”


    左进:“你上的私塾?”


    蒋翡:“回大人,是。”


    他腕力不似从前,字迹笔法变了不少。生僻字一个不写,用词也简单,就是为了防这么一手。


    蒋翡垂首静立了片刻。左进再次开口,言语轻巧,“你还想说什么?尽管告诉我。”


    蒋翡指尖一颤,心中微惊。左进确实敏锐,竟能看出来他还有未竟之言。他本想拐弯抹角地探探此人的善恶观,当即决定还是立人设为上策。


    “先前是我一时冲动,胡言乱语,若是都督知道了怪罪下来,还请大人不要牵扯到校尉,都是我的错……”蒋翡低头,一股脑哭诉道。


    “小林,你别说了!”赵校尉是真的搞不清状况,他直接按下蒋翡的肩膀,低声呵斥。


    左进淡声道:“你们无需担心。”


    “今日多谢校尉相助,我先告辞了。”他望了两人一眼,又道。


    赵校尉连忙行礼拜别,将他送到门口,一转头,就垮下脸盯着蒋翡,怒道:“小林兄弟,你必须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蒋翡隐隐开始头痛,解释道:“赵大哥,若要打仗,赵省那关我们过不去。只能私自带兵去打,这个责任不能由你来承担,朝廷钦差既然在,何不利用这个契机呢?”


    赵校尉眉头紧皱,断然否决:“私自带兵怎么能行!”


    蒋翡:“不是私自,钦差能开这个口。赵都督为官如何,左都谏不可能毫无怀疑,我只是加把火罢了。不能让他受都督挑唆。”


    赵校尉神色稍缓,仍然怒道:“那你也要给我说啊!”


    蒋翡:“我只是觉得这样效果更好些……”他见赵校尉面色不愉,立刻住嘴,好言安抚道:“抱歉,仅此一次。”


    赵校尉深深叹了口气,摇头失望道:“你如今在军中生活,应当知道听命才是第一铁律。你有能力有想法,有的是人愿意配合你,绝不该自以为是地擅作主张。别说什么仅此一次、此事发生过一次,我便不可能全然信赖你了!好自为之吧。”


    第50章


    与左进、赵省一别, 蒋翡有数日没在军区撞见他们。但他每日都会从犄角旮旯里望见池渊——无意间转身扭头,总能发现他的目光飘忽着落在自己身上。


    池渊见他发现自己,又会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错开眼, 继续在众人面前做“不熟”的演绎。然后趁暮色偷偷往他帐中跑,赖着不肯走。


    “你这几日有见过左都谏吗?”蒋翡指节卷着池渊的发尾, 趴在榻上挨着他,漫不经心问。


    “我并未见过, 梁王殿下与他见了数次。”池渊道, “左进大概也有打的意思, 只是兹事体大,他还在试探赵省的想法。”


    蒋翡低低地应了一声,偏过脸, 笑眼对着池渊:“那就劳烦霍大人继续跟进了。”


    池渊摩挲着蒋翡腰际,闻言眼神发亮,指腹故意一扣,冷脸道:“小林大夫, 只凭你嘴皮子上下一动, 就想劳烦本官?快想办法让本官高兴高兴。”


    蒋翡被他掌心薄茧磨的腰间发痒,又听他一通鬼扯, 冷笑一声, 手指狠狠下勾, 扯得池渊头皮一疼,倒抽一口凉气。


    “别别别——别拽我头发。”池渊讨饶道, “我让你高兴高兴总行了吧?”


    “少来。”蒋翡道, “没见你哪次让我高兴了。”


    池渊:“你见到我都不高兴的吗?我每次看到你都要高兴一回。”


    蒋翡不置可否, 把池渊的手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与他十指相扣。“你这几日没怎么回营帐, 同僚没意见?”


    “他们能有什么意见。”池渊随意道,“我又不与他们住一起,他们未必知道我在这儿。”


    “你还是少来这里,谨慎为上。”


    池渊:“我来的已经够少了,每回都跟做贼似的。”


    “等以后事情都了了,我们要不要搬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犁一片地,养一两条狗守着……”池渊望向他,掰着手指畅想道。


    蒋翡却没觉得欣喜,反而心口一涩:“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你说的是真心话么?”


    “抱负这种东西,不是落得我这种处境的人该谈的。”池渊侧过身,与他四目相对。“如今能再见到你,已是上苍垂怜,我不敢奢求更多了。”


    蒋翡:“那你想什么时候走?”


    池渊:“侯府事未结,姑母独身一人在宫里,伴君如伴虎,我放心不下。我与梁王自幼相识,他性子不似太子晋王,软是软了些,但饮水思源、也知人善用,能做个良君。他愿意助我翻了侯府的案子,我就助他坐稳储君一位。到那之后,我们再走。”


    蒋翡微微撑起身子,垂眸看他:“边军事了,你要回京?”


    池渊:“自然。”他犹豫一瞬,小心问道:“你愿意跟着我回去吗?”


    蒋翡:“我不走。”


    他神情暗下去,抿唇,良久才问:“你该如何保证一切如你所料?万一梁王当不成皇帝,万一待尘埃落定……要等十几二十年呢?”


    池渊目光笃定,锵声道:“我非做不可。”


    “你怎么知道我会等你这么久?”蒋翡眉宇间浮上一层阴霾,低声道。


    池渊一把将他拉进怀中,死皮赖脸道:“我不管你说什么有的没的,不好听的我都当是假的,反正我要与你在一起。”


    蒋翡冷声道:“我真的搞不懂,你为什么这么乐观?”


    “你怎样才肯跟我回京?”池渊返回话题,执着问道。


    “裴大夫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答允过她要替她佐事。况且边境军人率性坦荡,没有官场中人的弯弯绕绕,我活得自在些。”


    池渊热切道:“裴大夫想要什么?我可以请梁王相助,什么都能给她。你不喜欢尔虞我诈,只要有我在,任何脏事不会沾你身上半点。跟我走吧。”


    蒋翡坐起来,似笑非笑:“我还不喜欢你强求我。”


    池渊抬手扣住他的后脑,手指没入黑发中,一个起身,用力将他按在榻上。他俯视着蒋翡,眉梢一挑,扬唇笑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喜欢我强求你呢?”


    蒋翡乌黑长发凌乱地铺散在榻上,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含情带嗔,直勾勾地望着他。池渊心口如同被猫抓了一下,又兴致大发,想要与他缠绵一会儿。


    而蒋翡刚刚听他说起回京一事,正有些意兴阑珊,他连忙捂紧寝衣领口,警惕道:“你适可而止……”


    池渊颇为邪恶地笑了一声,又开始把自己代入了不知道哪里的登徒子角色,声音抬高了些,放浪道:“此身合是埋香冢,不向人间求百年!小娘子,别挣扎了,你这一身细皮嫩肉若是被我伤着了,可就——”


    一盏灯忽得从门口燃起,昏黄的光团在半空中摇摇荡荡。夜风直直贯入帐内,吹得蒋翡身旁的帐布迎风颤动。


    蒋翡头皮一炸,下意识地抬手要把池渊拽在身后。池渊动作比他还快,一扯被褥将蒋翡裹起来,厉声喝道:“谁!”


    蒋翡也挣扎着探出被子,一伸手死死扣住池渊肩膀,将他往身边按。他转过脸猛地望向门口,单臂支着床榻坐起来,另一只手挡着池渊,嘴唇微动,声音极低:“面具!”


    裴辞远拎着灯盏站在门口,面色在油灯底光的照耀下显得更为难看,阴影错乱地在脸上割据,将她映得如同鬼魅一般。


    看见是裴辞远,蒋翡立刻长舒一口气,才发觉后背已是冷汗密布。


    军营中有规矩,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入他人营帐,一经举报,算作违纪。由此他默许池渊前来借宿……哪里想到有人半夜往他帐中闯!


    裴辞远不言不语,只是快步往前走。


    蒋翡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那团灯光越来越近,一边系扣一边慌乱道:“裴姐,你先别往这走——”


    裴辞远不听他的,她站在榻前,压着怒气问:“他威胁你了?”


    “什么?”蒋翡愕然抬头看向她,头脑一懵,迟钝了一瞬。


    池渊起身尝试解释,又被面具勒得说不清话:“裴大夫……我们并未……”


    裴辞远一看见这张脸就心中不舒坦,她怒不可遏:“你现在又结巴上了!刚刚说什么狂言妄语的时候不是好着呢?!”


    “你跟我走,咱回医营住去。还有你,我不管你是什么朝廷的人,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在我跟前欺男霸……男!”


    她表情愠怒,拽着蒋翡胳膊强硬地要把他拉走,口中话语又密又急,呛得二人插不上话。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凭什么认识京城来的钦差?还说什么旧相识,我就知道你这狗日的又想诓我!我刚趴地上听了半天,又不点灯、还有动静……受了委屈有什么不能说的,我要是发现不了你就准备一直被他欺负吗?!”


    饶是蒋翡再不要脸,此时也羞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他非常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裴姐,你误会了……”


    池渊从榻上滚下来,狼狈地挡在蒋翡跟前,慌张道:“裴大夫,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他是自愿的……”


    蒋翡听他越描越黑,吓得手心又起了一层汗。裴辞远气得太阳穴嗡嗡直跳,抄起手里油灯就往池渊头上砸。


    蒋翡一个箭步上前,制住裴辞远的手臂,不让她继续。


    裴辞远气得胡说八道:“你个小兔崽子快给我滚开,分不清主次好坏的混蛋玩意儿,一会儿我连你一块也收拾了——”


    她目光一顿,又一瞬间噤声了。


    池渊手中拎着面具,道:“裴大夫,我给你写过信,巡按棉州监察御史,你记不记得?我叫池渊。”


    蒋翡猛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想开口,又闭上嘴。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了。他松开手,裴辞远神色恍惚,眼中惊疑交加,高举的手也慢慢放了下去。


    “……我真是没事找事。”裴辞远半晌才感叹,表情复杂,喜怒难辨。


    “蒋翡,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有想跟我解释明白的意愿吗?”


    这是裴辞远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叫他大名,他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妙。


    这些日子屡次遭遇信任危机,被裴辞远和赵校尉连番质问,蒋翡并非任何情绪都没有。他自认所有决策都为最佳,也常常照拂旁人感受,已是尽己所能。


    只是有些事情与人掰扯清了,反倒是害了对方、误了正事。指责他有意欺瞒、巧言令色,总让他有种里外不是人的委屈感。


    而池渊的案子事关欺君,又牵扯到皇子,他又能如何开口与裴辞远讲?


    裴辞远看出来他的迟疑,重重冷呵一声,像是失望至极,转身就走。


    池渊想也不想,抬腿追上去,将她拦在帐中。他神情认真,口齿清晰道:“裴大夫,你等等!并非蒋翡不愿说,实在是此事危险,牵连极广,他不想让你涉险。你若是还想知道,我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裴辞远冷冰冰道:“我连窝藏流犯都做了,掉脑袋的事还差这一件吗?”


    池渊立刻腆着脸说:“别说蒋翡了,这等恩情我都愿意当牛做马偿还你。你消消气,以后你手里有两个孙子能使唤,这不是好事吗?”


    蒋翡:“……”


    裴辞远:“……”


    她被噎得半天才开口,脸色也好看了些,“你说吧。”


    没等池渊开始讲述,外面火光忽地燃起,隔着帐布透进室内。随着光芒越发明亮,马蹄声与呼喊声也渐渐近了。


    裴辞远扭头,掀起一半帘子朝外小心望去,惊道:“赵校尉领兵回来了。他做什么去了?”说完又转过脸来盯向蒋翡。


    蒋翡半点也不知情。


    他看了一眼池渊,发现他同样一脸茫然。


    前些日子他惹恼了赵校尉,对方的神情依旧历历在目。


    蒋翡心中一阵不安,担心事态失控,就没来得及再管身边两人。他立即拽过一件外衣,一边裹紧,一边匆匆出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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