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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50-60

50-60

    第51章


    赵岐校尉率领精兵数十名, 淌过浅滩,夜袭努阿营地,攻下了一座营垒。


    地皮震动, 骑兵们高擎火把,策马回营。马蹄声踏沸整座营地, 并不浓郁的血腥气在营地如薄雾般散开。


    蒋翡静立在门口,望向甲胄之上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


    赵校尉在最前, 满面志得意满, 他一勒缰绳, 胯/下马匹一声长嘶,刹在原地。他将变形的臂甲随手扔到一边,振臂高呼:“旗插上了——拔了那帮崽子一个前屯!”


    众人纷纷掀了帘子, 揉着睡眼望过去,面露意外,却也恭贺出声。喜悦的声浪卷过土地,草叶伏地, 颤颤巍巍地晃动起来。


    蒋翡脚步一抬, 靴底重重碾过草芽,就想追着赵校尉过去。赵校尉似乎向他这边扫了一眼, 却半点表情也没有, 又驱着马, 遣散人群向一侧远去了。


    一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池渊低声道:“明日再说, 先回去休息。”


    “怎么能现在突袭?”蒋翡焦急道, “我去找赵校尉, 你回去吧。”


    一道幽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别拦了,让他去。你回来, 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


    池渊后颈一凉,立刻泄了力气,转身殷勤道:“裴大夫,我这就……来?”


    一边说一边回头,可蒋翡已经不见踪影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再迎上裴辞远冷森森的眼神,僵笑着随她回了营帐-


    今晚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赵校尉的营帐外,访客络绎不绝。蒋翡候到天色蒙蒙亮,眼睁睁看见门口轮岗的亲卫换了三拨,也没轮到他进去。


    “小林大夫,校尉说一会要面见钦差大人,让你先回去休息。”


    蒋翡问:“他可说什么时候有空见我?”


    亲卫为难道:“小林大夫,你先回去吧。校尉得空了会去找你的。”


    金澄的晨光贴着广阔草场,如同涨潮般侵没过来。赵校尉帐内烛光随之一灭。


    蒋翡勉强笑笑,谢过对方,转身离去。春深时节,夜间潮气甚重。他在户外站了一夜,喉咙久违得开始发痒,忍不住咳了两声。


    好不容易摆脱病痛缠身的命运,此刻熟悉的感觉却又泛上来。他自觉不能在外面站下去,加快步子回营。


    而他营帐中灯火仍噼里啪啦燃着,裴辞远神情已是柔和许多。池渊转头,见他面色憔悴、唇色泛白,立刻起身,一个箭步冲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怎么这么凉?”池渊心疼道,“赵岐和你说什么了?”


    “我没见着他……”嗓音有点哑,他顿了顿,清清喉咙。


    池渊捏了捏他的发尖,沾了满手湿寒水气。他脸色沉下来,没再说什么,只是帮他将外套脱下来,搭在臂上,又给他披上件厚袄。


    蒋翡就木木站着,抬着胳膊一动不动,任他动作。


    裴辞远有种微妙的局外人感。她觉得眼前场景有些诡异,令人不太好意思一直盯着看。她也重重地清了清喉咙,道:“过来,我给你号下脉。”


    蒋翡顺从地在她对面坐下,挽了半截袖子,将小臂搭在案上。


    “裴姐,你别生气了。”蒋翡低声道。


    裴辞远一边把脉一边说:“我生不生气事小,赵校尉跟头倔驴似的,他要是觉得你不好,就不可能对你像以往一样亲了。”


    蒋翡:“……那你还生气吗?”


    裴辞远见他情绪低迷,眼神中透出些茫然无助的脆弱来。她仍不知道蒋翡是真的还是演的,但还是默默叹口气,安慰道:“我不生气了。你们二人都不容易。”


    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池渊站在蒋翡身侧,见裴辞远眉梢一拧,神色异样,久久不言,低头沉思着,像是在酝酿该如何开口。


    他心中不安泛滥,指甲几乎要刺入椅背,压着嗓音提醒道:“裴大夫?”


    裴辞远回神:“没事……风寒。我一会儿给你开些药。这几日倒春寒,注意些身体,别加重了。”


    她又补充道:“你体质不如旁人,一定不要太过折腾。”


    蒋翡苦笑道:“赵校尉不知道何时愿意见我,我还能如何折腾?”


    池渊抿唇,神色依旧凝重。他时常会害怕事态并不如他所见的乐观。积年陈疾,害及根本,哪能说治愈就治愈了?


    刚刚见蒋翡脸色,他又忍不住想到在棉州时的情景,心中更加惴惴。


    他又问:“裴大夫,真的无妨吗?“


    蒋翡率先开口安抚他:“并非旧病复发,就是刚刚受凉了而已。歇息会儿大概就好了。”


    裴辞远听得不爽,瞥了他一眼,呛声道:“你既然知道歇息重要,照做不就得了?”


    她又抬头望向池渊,彻底放弃考虑措辞,直言道:“还有你,我刚刚说别折腾,是让你听着点的意思——以后夜里让他睡个整觉。”


    一股热潮涌到耳根,蒋翡瞬间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立即将手臂抽了回来。


    他低头将衣袖慢慢拆下来,听见池渊先是尴尬地支吾两声,又紧张道:“我知道了……还有什么需要上心的吗?能不能给我个药方,我可以煎药……”


    烦躁感骤然袭上心头。他掐着掌心,忍下怒气道:“我自己来就可以。”


    池渊懊恼道:“我刚刚该陪你前去的。他不见你总会见我,还不行我就押着你回来——”


    砰隆几声闷响,蒋翡倏然抬手一扫,桌上几本杂记被狠狠甩到地上,书页大开,滚得满是尘灰。


    他侧过脸,盯着一片狼藉的地面,眼神冷得如出鞘白刃,连声音都如同在碎冰中蘸过一般。“够了没有?”


    裴辞远被吓得一个激灵,静坐着没敢动。她从没见过蒋翡发火的样子,有些头脑发懵。


    而池渊立即闭上嘴,明白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你与其从这赖着,不如去找梁王问清楚因果。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你我半点消息也没收着?”蒋翡指节泛白,面色蒙霜,骤然怒道。


    池渊低声:“……我这就走。”


    裴辞远尴尬道:“咳,小林子,你今天还上工去不?要不休息会儿,我跟陈大夫请个假。”


    池渊略带忧心地注视着他,没有再言语。


    夜袭努阿一事可大可小,至少蒋翡不觉得这是一步臭棋,充其量只能说无甚裨益,只要迅速布置下一步动作,攻下失地易如反掌。


    烦心之处在于事态失控,他亲手策划的大好局面一夕之间彻底崩盘。明明已是尽心竭力,这帮人却都小题大做,对他抱有偏见!


    池渊还那般作派,好像他是个无法自理的弱者。他丝毫不觉得被关怀,只仿佛又被拖进拓南王府那个漩涡里,窒息到直犯恶心。


    蒋翡心绪未平,却也知道要见好就收。他实在勉强地勾唇笑了笑,温声道:“那我喝了药就去休息。”


    他吹灭油灯,起身送客。目送裴辞远与池渊两人分头走远,帘子再度落下,熔熔晨光又被隔绝在帐外。


    他在暗处怔怔站了会儿,仍是周身发寒。


    池渊和裴辞远是真心待他,他何尝不知道?刚刚那番态度,未免太过不识抬举。


    恶心感还在喉口翻涌,蒋翡蹲下身,将书册一本一本拾起来。


    满腔怨怼无从发泄,最终也只能对着自己。


    恨自己无能为力,把握不住眼前的战局;恨自己思量太重,把握不住他人的真心。


    渴望之物被他亲手作践了个遍,此时还有脸懊悔?


    他将书页用力揉皱,久久没有起身。胸口一阵阵闷痛,他垂下眼睫,喃喃自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省得到作战消息时,已是辰时了。


    他勒令下属重复了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听错——赵岐那个蠢货竟然擅自出兵了!


    他怒火冲天,当场摔了几样古董玉器,将下属痛骂一顿出气。


    冷静下来再咂摸,赵省不由得脊背发冷,意识到赵岐不可能擅作主张,是朝廷钦差决定架空他,直接绕过他这个南境都督下令了。


    “梁王在哪儿?去军区了?”他冷冷问。


    心腹:“已经在军区了。”


    他蹬上军靴,披上外衣,策马向军营奔去。果不其然,在赵校尉营中见了梁王和左进。


    他作出一副欣喜的表情来,“殿下与左都谏运筹帷幄,洞悉战机,下官钦佩之至!”又转向赵岐,毫不吝啬地夸奖道:“赵校尉执行果决,打出了我北华军兵的威风。你且放心,所有参战将士,我皆会重赏。”


    梁王像是没料到他这个态度,面露讶异。身边两人又不言语,他只能不知所措地干笑一声,应付道:“赵都督谬赞了。”


    赵省又忧心忡忡道:“只是这等大事,殿下为何不提前知会下官?下官也好调派更多策应,以防不测啊。万幸大胜,若有闪失,下官万死莫赎。”


    左进面色不改,淡声道:“战机易失,决策下的匆忙,没来得及知会都督。擅作行动,实非本意,我们正打算向你告罪。”


    赵省心中冷笑,这左都谏看着清直,颠倒黑白却也是一把好手!


    “无妨,事出有因,下官自然理解。日后再有行动,还请殿下和左都谏及时通传,我好助一臂之力。”他微微颔首,大度道。


    他又刺探两句对面口风,这几人言语冷淡,确实对他怀有戒心。


    见状,他态度也逐渐冷了下来,心里清楚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已经没用了。一定是赵岐和另几个就爱无事生非的给钦差告状,参他不作为。


    他恨得牙痒,转身出了营帐,琢磨着给晋王的密信、以及给皇帝的奏折该如何写,能让这些人狠狠喝一壶。


    还未想出个结果来,刚回到府中,心腹就呈上了一封密报,低声道:“努阿有动作。”


    赵省接过,垂眸通读,瞳孔骤缩。


    半晌,他慢慢道:“将消息锁了,务必不能透出去半点。”


    第52章


    梁王得空后, 池渊前去与他交涉。梁王非常内疚,表示自己本想第一时间派人去通传他,奈何时间太短, 实在难以迅速且不露痕迹地达成。


    他坐在首位,和左进、赵岐以及一众高阶将士一起商议军务, 最后稀里糊涂地决定:先突袭攻破努阿防线,再拿军功压赵省, 逼他配合, 一举收回失地。


    简直是完美决策。


    梁王其实没太听明白完美在哪里。他应当与众人同心, 却也只是应当。事实上,他只需要点头附和就足够了。


    也没有第二个池渊悉心地替他拆分观点、讲解内容。


    梁王又弱声问一遍:“先生,你我之间沟通不畅, 你要不要回官驿?”


    池渊抿唇,没有继续拒绝。他让步道:“我留顶营帐在这支着,两头来回住。”


    梁王心中一喜,痛快应允了。二人又商议起何时与蒋翡相见的事情。


    然而这回, 就算梁王有空, 蒋翡也不见得有空了——伤兵营的伤患骤然激增,工作量翻倍不止。


    在战役再起前, 池渊搬回官驿的第一天, 一切都貌似好转之时, 意外陡生。


    时疫爆发了。


    这些天天气一日比一日冷,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倒春寒, 有受凉风寒者不算稀罕事。


    裴辞远门口帘子几乎没落下过, 病人一茬一茬地往里冒。她忙得焦头烂额, 病情却未见起色,每日都有几个人横着抬进伤兵营。


    一个个诊断下去, 症状也越愈发严重。除了头痛脑热,咳嗽畏寒之外,竟出现了痰血和皮疹的重症。


    裴辞远立即将疫情上报,不料上头竟似早有预料,当即下令彻底封锁疫病发生的营区。


    疫情仅发于赵校尉所辖营区,该处已被官兵重重围住;而伤兵营更是在这大封锁圈内,被单独隔成一个小圈。


    得知伤兵营也被封锁,裴辞远立即赶到界线外等候蒋翡。放眼望去,只见伤兵营旁又搭起数座草棚,病患挨挤着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营内情形却丝毫都看不见。


    裴辞远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陈大夫出来,她迎上去,直入正题:“让林非羽回医营帮忙,我这边忙不过来。”


    陈大夫摇头:“没让小林出来,他有些症状。”


    裴辞远一听就急了:“他前几日受了些凉,不是感染的时疫!”


    陈大夫面露难色:“现在不能冒险放人。”


    裴辞远怒道:“那就关着不管,等他被传染吗?!”


    陈大夫语气渐渐沉了下去:“营中有风寒之症的并非只有他一人,我们全数扣下了。裴大夫,若其中有人并非普通风寒,而是真染了时疫,出来传染他人,这责任你可能承担??”


    裴辞远脱口而出:“马后炮!这几天能感染早感染完了,你现在再封锁有用吗?面子功夫做给谁的?”


    陈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对她怒目而视:“即便只有一分效用,也强过束手不管!将病患与常人隔开,本就是医者职责!”


    裴辞远自知理亏,刚刚只是宣泄情绪,并非真的迁怒陈大夫。口中却仍是寸步不让:“我每日都给林非羽诊脉,他身体如何我清楚。放人!”


    陈大夫仍然不为所动,他坚持道:“疫情面前没有特例,我也要回去,与大家同甘共苦。今年春瘟来得蹊跷,症状凶险,难保不会出人命。你若真为他好,不如回去潜心调配药剂,早日平息这场疫情。”


    争执间,裴辞远瞥见赵校尉也沉着脸站在斜后方。他与裴辞远目光一碰,道:“我寻林非羽有事。若不能放他出来,便让我进去。”


    陈大夫依旧摇头:“都督下令,营区已严令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说罢,他对二人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两位请回吧。”


    —


    瘟疫如期而至,赵省十分满意,深感神清气爽。


    他再次面见梁王与左进,作出一脸悲痛状,陈述道:“春瘟突发,患病者良多,既失了战力,也误了战机。此相如天意示警,不应再战,而当顺势言和。”


    左进眉头微蹙,不赞同道:“何来丧失战机?努阿不知我军疫病实情,且病症仅集中于一营,远未到全线崩溃的地步。与其他营区妥善协调,此战仍可打。”


    赵省长叹一声:“都谏可知为何唯独赵校尉营中爆发瘟疫?下官已查明,努阿在赵岐巡防线外的边镇,故意堆积大量动物腐尸,更借互市售卖腐肉,先染百姓,后传士卒。”


    左进脸色一沉:“既然并非天灾而是人祸,都督又何必说什么上天降怒?努阿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恶事,我们反而退让言和,都督难道不觉得心有不平吗?”


    赵省为二人斟茶,口中诚恳道:“左都谏所言在理,只是作战一事不可仅凭血性。赵岐校尉便是凭着满腔热血攻下努阿一座营垒,对于其他营区来说,他的后果就是前车之鉴呀。此刻即便朝廷决意要打,将士心中已生惧意,谁还肯效死向前?”


    左进盯着杯中微漾的茶水,面上不动声色,像是松口般问他:“都督倘若要言和,可有什么对策?”


    赵省笑道:“下官在南境也算经营多年,手下有几个称得上辩才的人物。可派他们前去与努阿交涉,必然能讨得一个不错的结果。”


    梁王一声不吭地听着,池渊此时不便发言,同样沉默地垂首立在他身后的阴影中。


    他借着抬袖饮茶的间隙,用余光瞥池渊一眼。他戴着面具,看不出神色变化,但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梁王清了清嗓子,问道:“营区怎么封的?”


    赵省拱手回禀:“回殿下,为防时疫扩散,臣下令做了双重隔离。先将病患最为集中的伤兵营独立封锁,再在外围将赵校尉所属整个营区完全封闭,内外隔绝,以保万全。”


    梁王:“只是营内伤患众多,独立封锁之后,他们该由何人照料呢?”


    赵省:“此情此景,只能劳烦医兵冒些风险了。”


    梁王“嗯”了一声,又啜饮一口茶水,没再说什么。他心中有了决断,微微侧身,借着宽袖的遮掩,将一枚冰凉的金令按进池渊掌心。


    此举出乎池渊意料,他立刻将金令攥在掌心,低声道:“臣先行告退。”


    他推门而出。暮色如烟霭般沉沉漫来,压得他胸口窒闷,几乎喘不过气。浑身的颤抖再也遏制不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几匹高头大马拴在楼下,正喷着鼻息。他靠着栏杆望下去,四下不见看守。池渊径直下去,解开绳子,翻身上马。


    马鞭扬起,疾风如刀般刮过脸颊,他伏在马背上,不管不顾地向南疾驰,连同所有权衡与顾虑,统统抛在脑后。


    军营辕门在望,灯火如豆。


    “站住!弓弩手——”


    守卫的厉喝尚未落地,池渊已经策马直冲而入。马身擦过长枪枪杆,他看也不看,反手一鞭挥过去,金戈相击的锵声震耳欲聋,震得守卫后退半步。


    “梁王金令在此,你也敢拦吗?!”


    守卫见他手中金光闪烁,稍作迟疑,脚步一顿。再想拦时,擅闯者已经不见踪迹,四周寂静,只余被马蹄踏折的草尖微微颤动。


    营中有人听见动静,灯光次第亮起,人影憧憧,举止慌乱,一一映在布面上。


    低语与惊呼如潮水般从两侧涌来,池渊目不斜视,外面如何兵荒马乱被他悉数甩在身后,只顾蒙头往伤兵营里闯。


    到了地方,他猛地勒马,骏马一声长嘶,未待它站稳,池渊已然翻身跃下。


    落地的动作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他深吸一口气,径直向燃灯处奔去。


    帘布被他一把掀开。


    浊气挟着低吟扑面而来。昏暗的灯火下,是一张张痛苦茫然的脸。池渊迅速扫过一排排地铺,沿着病人头足之间余出的间隙快步行走,胸膛剧烈起伏着。


    往日种种一一浮现在脑海,他心中害怕,冷意一阵阵从足底窜上来,散及全身。蒋翡被扣在瘟疫爆发区,恰好切中他最深的恐惧。


    他何尝不知道擅闯军营是多烂的一步棋?


    但经历这些搓磨,他唯愿蒋翡性命无虞,别的是半点也顾不得了。


    大概是由于医兵身份,蒋翡所在的营帐人数偏少。池渊一眼就看见他安安分分地蜷缩在角落里,听见来人后,眼睫微动,半抬眼皮,无精打采地扫他一眼。


    他像是没认出池渊来,又阖上眼,闭目睡去。


    池渊大步上前蹲下,手背轻轻贴上他额头。滚烫的温度激得池渊指尖一颤。他立即脱下外袍,将人严严实实裹住,一把抱进怀里,起身便走。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道喑哑的嗓音在他身后响起:“转过脸来。”


    池渊转身,无数闪着寒光的刀尖齐齐对准他。他手臂用力,将蒋翡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持着金令,字句清晰道:“梁王吩咐,事出有因,望诸位见谅。”


    第53章


    护卫队长接过梁王金令, 细细核实,面色渐渐凝肃起来。他一挥手,身后凛凛寒光锵然收敛, 官兵们齐刷刷收起刀剑。


    他双手捧着金令,恭敬地递还给池渊, 略微松口道:“梁王殿下的谕令,末将不敢不遵, 只是都督有令, 擅自出入军营者, 按律格杀。阁下擅闯军营,也需有个说法。还请阁下随末将面见都督与殿下,若真是王命, 末将一定向阁下请罪!”


    池渊冷冷道:“既知是王命,还敢阻拦?殿下要的人,若因你们耽搁出了差池,谁来担这个干系?!”


    队长毫不动摇, 张口一顶大帽子就给池渊扣下来:“阁下有所不知, 近来春瘟肆虐,已出现数名死伤者。梁王殿下要的人出身疫区, 若是把瘟疫带出去, 就是大罪过了!”


    不让他现在带人走, 稍后只能更加兴师动众。


    池渊眼见蒋翡将头埋进他怀里,冷到止不住打颤, 心中慌得不行。


    他知道此刻硬带蒋翡出营不现实, 便压下焦急, 改口提议:“即若如此,我便与此人在隔离区等候。赵都督与殿下正在议事, 抽不开身,还请阁下请个好大夫过来,不要误了殿下的事。”


    队长见面前之人面相怪异,讲话时犹如风邪发作,实在令人不安。一通话解释下来,却条理清晰,并非不可通融之人,也就缓了神色,思考几秒,拱手道:“那就请阁下在隔离区稍候片刻。”


    池渊颔首,抬腿跟着队长出了伤兵营,朝一侧走去。他余光向外一扫,被吵醒之人不在少数,密密麻麻地提着油灯站在界限外向内瞧,简直连成一条高低起伏的昏黄光幕。


    他下意识将外衣往上提了提,完全盖过蒋翡,埋头融进护卫队中,匆匆进了另一间帐里。


    队长留了几人守在帐门口,与池渊告别。几名医兵面色惊疑,身体紧紧挨着,团在一角,不安地打量他。


    池渊:“在下为梁王效命,不得已叨扰片刻,抱歉。”


    他站得离他们更远了些,俯下身子收拾了间软铺,将蒋翡端端正正地安置其中。


    蒋翡面色极差,额头滚烫,双手却冰凉。潮红色从脖颈漫到双颊,他像是呼吸不畅,只能张口小声地喘息。


    池渊心惊胆战,见他状态竟比杨树坡那夜还吓人,不由得连向门口瞥了数眼,祈祷队长能尽快带个大夫过来。


    他想攥着蒋翡的手,多少渡过去些温度给他。只是身份特殊,在几双陌生眼睛的注视下不敢太过出格。他此刻分外恨起这副境地来,活也活不得自由畅快,做什么都要忧心引起别人怀疑。


    池渊稳了稳心绪,想起身去泡条热手巾拿过来。只是按在铺盖旁的手甫一抽开,就被蒋翡突然拽住了。


    蒋翡睁开眼看向他,一只手上拉被褥,盖过半张脸,眼白布满血丝,哑声说:“我还好,别担心。”


    池渊勉强扯出个笑脸,又想到面具之外根本看不出来他作何表情,立即收了笑容,低声回应:“嗯。”


    蒋翡:“外边如何?”


    池渊:“封锁及时,疫情尚未扩散出去。”


    蒋翡微微侧过脸,定定望着他,声音压得更低:“还打吗?”


    池渊半晌才回道:“未必能打起来。”


    蒋翡闭上眼,面上显不出表情,只是眼角颇为讽刺地抽动了一刹。他竖起手作掩面状,低低咳了几声,挡住一侧投来的目光。“绝不能同他们讲和。”


    池渊:“我明白。”


    一道微风拂过他的鬓发,池渊转头向门口望去,看见裴辞远把自己包得像个麻袋,在守卫的簇拥之下快步走了进来。她遮得太严实,池渊实在辨别不清对面表情,只瞧见她眼中同样血丝密布,想来也没有休息好。


    “你们几个出去,换个棚待着。”裴辞远望他一眼,立刻向那几个抱团发抖的医兵驱逐似的挥挥手,颐指气使道。


    她站到池渊身旁,递过来一条面巾,示意他带上。池渊立刻低下头,将布条紧紧系在脑后。裴辞远默不作声地将药箱立在一边。


    身后细细簌簌的声响散去,池渊向帐门睨一眼,帘布仍在微微晃动,人已经走尽了。他将面巾挂得更高,几乎将整张脸盖住,指尖用力,悄悄将面具揭了下来。


    “你知道今晚乱成什么样了吗?”裴辞远忽然发言,她五指用力按着药箱,压低嗓音,极力忍住怒意。


    “若非如此,他们不会允我进来的。”池渊立马解释道,“我会与梁王殿下一同设法将此事掀过去。”


    “那个狗屁都督可没那么好被糊弄!”她摇头否决,接着转过脸,连珠炮似的问蒋翡,“你身上起紫红色的疹子了吗?喉口有没有血味?头晕恶心嗜睡有没有……”


    蒋翡清过喉咙,也要了一条面巾遮住口鼻,给她一一解答。又挽了半截衣袖,露出手腕。裴辞远闻言,神情慢慢松弛了少许,隔着帕子仔细探起他的脉搏。


    蒋翡抬眼,与池渊对视:“你下一步要如何做?”


    池渊抿唇:“我要带你回官驿。”


    蒋翡对这个答案早已预料,他立刻道:“我毕竟从疫区出来,这场春瘟起的蹊跷,若他赵省真是丧心病狂之辈,在城区散播瘟疫、甚至只是散播些消息——不光你我二人有暴露之虞,梁王也无翻身机会了。别往赵省手中递刀。”


    池渊闻言心头火起,“你能不能考虑下自己?赵省丧不丧心病狂我不知道,你若是在疫区再待下去,面临的是性命攸关的问题!”


    裴辞远将手帕收起来,难得同意道:“他说得对。目前看更像是风寒之症。这次疫情波及不广,几乎集中在伤兵营。你目前身体脆弱,极易感染。不能在这里在待下去了,要我说,最好今晚就走。”


    蒋翡:“裴姐,有别的办法吗?”


    裴辞远沉吟片刻:“折个中,我带你回医营,总归离这边远一些。”


    蒋翡哑声:“我如今状态如何回医营?就算你说我是风寒,前来寻医的兵士们也未必敢来找你看伤病……”


    裴辞远:“营区瘟疫已经散开了,一个个横着往伤兵营里抬,隔离意义不大。只要城区平安就好。你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我也可以给你针灸调理,能令你精神看起来与常人无益,不惹人非议。只是要受些罪。"


    蒋翡刚一开口,费力说了个“行”字,接着就被池渊的动作打断了。池渊表情紧张,转过脸死死盯着裴辞远问:“这是什么意思?”


    裴辞远后退一步:“哎你别急啊,又不伤身的,哪有治病不受些苦的?我手里救过的、剃肉治伤的比比皆是,我就给他扎几针你别这么瞪我……”


    池渊收敛目光,替蒋翡掖了掖被角,心烦意乱道:“……你方才刚说了整个营区瘟疫扩散,只将他带离伤兵营有什么意义?还是回官驿吧。”


    蒋翡:“无妨——”


    裴辞远哐地一声将药箱掀开,砸得地上尘灰四溢。她低头拾起一只刀具,倒上半瓶烈酒,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悠悠道:“医营有我,整个营地不会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莫名其妙掏出柄刀擦来擦去是什么意思?池渊眉心一跳,咬牙道:“再如何安全也比不上官驿,我与殿下——”


    蒋翡翻过身,趴在铺上咳起来。他一把拽过池渊的衣摆,愤怒道:“你怎么回事,能不能听我说话?”


    池渊连忙俯身轻拍他的后背,神色委屈道:“我是关心则乱,你别生气啊。”


    蒋翡没有由着他煽情,立刻切回正题,仔细分析。


    “你知会梁王,这场仗一定要打。此时此刻,所有人中最想开战的一定是赵校尉,以及其他擅自行动的军官……倘若言和,在钦差回京后,他们背的就是杀头的罪名。你们不要一味被赵省迷惑,就算绕过他,照样能抢夺回失地。”


    池渊:“这些我自然明白,只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瘟疫一起,军心涣散,无人可用。”


    “无人可用的局面,反过来看,倒算是可乘之机。既然有人送来这场‘天灾’,我们自然也可以利用回去,让他们措手不及。”


    话说的多了,嗓音也喑哑起来。蒋翡烧得头脑昏沉,支着下颌休息一会儿,再强打精神,示意池渊凑过来。


    池渊顺势递给他一杯温水,蒋翡接过后一饮而尽,捂紧遮面的面巾,与池渊耳语。裴辞远见他冷汗涔涔,唇色愈发苍白,便埋头在药箱中捡起一把长针。


    蒋翡讲话时向裴辞远这边扫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朝她摇头。裴辞远稍一迟疑,动作在空中一顿,还是将长针放了回去。


    “你先回去通传一下梁王,尽量将夜闯军营的事压下去。随意找个借口,再请梁王下令,让我回医营休养。我不便回城区,但想必在营地内变动,不会再有人多加阻拦。”


    蒋翡抬眸凝望他,眼睛微弯,忽然浅笑道:“今夜多亏有你。”


    池渊没料到还有忽如其来的一句感谢,挑眉回应:“跟我客气什么?你没有染上时疫就好。这事做的太鲁莽,没什么好谢的,我也知道我闯祸了。”


    蒋翡:“不是与你客气。”


    裴辞远立刻倒抽一口冷凉气,横插在二人之间,横眉挥手,作势要赶池渊离开。


    “不是不让你俩黏糊,至少得知道背着点人吧?你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儿了。”


    池渊最后顾虑道:“这场疫病传染性如何?”


    裴辞远:“并不强,只是症状毒了些。你平日体质怎么样哟?”


    池渊:“还算不错。”


    裴辞远:“那不必太过担心,在这儿一时半刻的感染不了你。与旁人讲话时记得带上面巾。今日早休息,第二日觉醒没有喉痛,就无碍了。”


    池渊仔细听着,眼神仍钉在蒋翡身上。与两人一一道别后,他戴上面具,从营帐中退出去。


    “他走了。现在针灸?若是不起效用,可能要放血。”裴辞远见池渊走远了,与蒋翡说道。


    蒋翡仍是摇头,蹙眉问:“这场疫病传染性当真不强?”


    裴辞远隐隐觉得异样,“当真。只是巡线附近灾民众多,疠气流通,难免有传染之象。"


    蒋翡轻轻舒了一口气,低声道:“裴姐,你别给我做针灸,我也不随你回医营了。”


    他指尖隐隐发颤,勾起衣袖,挽到最高。手臂内侧赫然爬着几枚星星点点的紫红疹子。


    他望着裴辞远,眼中首次透出些说不清是迷茫还是恐惧的情绪来。


    “我刚刚没敢和你说实话,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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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一场会议拖拖拉拉熬到夜半, 赵省抬手掩面,悄悄打个哈欠。他频频向外望,随着案上香灰积厚, 窗外夜色如墨,越添越浓。


    “天色已晚, 下官还是先回府……”


    赵省话只说了一半,就听见斜对面传来刺啦一道摩擦声。梁王连人带椅往前挪动少许, 双手在桌上一撑, 望向他的眼神清澈疑惑:


    “赵都督, 你方才说朝廷设屯军镇于此,命你时刻督之……可是你的府邸设在厘州城内,这样如何能起到‘时刻督之’的作用呢?”


    赵省:“……”


    这场会议拖到半夜三更, 都是这个梁亲王的功劳!一晚上提了不知道多少个问题,最初几个疑惑还算有些水准,刚刚的发问简直可以称为胡搅蛮缠了。


    他向另一边瞟了一眼,左进竟然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容, 颇为期待地望向他, 像是想看他要如何回答。


    赵省意识到这俩人都没严肃以待的意思,心中不爽, 也冷下脸, 干巴巴道:“军镇环境严苛, 夫人住不惯。说起来夫人该等我等得睡不着了,下官还是先回府……”


    梁王赞赏地频频点头:“赵都督与夫人感情真是深厚!我也要向你取取经呢。你们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赵省:“………………”


    “托晋王殿下的福, 有幸与夫人结缘……”赵省边说边起身, 俯身行礼, 刚想开口道别,又现魔音贯耳。


    “听闻夫人比赵都督年轻二十岁, 作为老夫少妻的典范,都督可否传授些夫妻和睦的经验呢?”


    赵省忍无可忍,猛地抬头,张开嘴又闭上。他把在喉口滚着的郁气咽下去,硬扯出个笑容来,慢慢道:“殿下勤勉好学,日后定有大作为。下官真的要回府了。”


    左进跟着起身,挽留道:“已是子时,都督不如住在官驿,我着人通传赵夫人一声。”


    赵省摇头,“多谢左都谏好意,只是下官没有外宿的习惯。还是尽快回府,免得夫人多思虑。”


    梁王心知不好再拖下去,几个时辰过去,就算池渊那边事情再难办,想来也该了结了。他也就作势送客,站在门口笑眯眯看着赵省焦急地提着衣摆,一步两级地踏下阶梯。


    片刻后,又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恼火的低喝:“我马呢?!”


    左进站在他身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他转过脸,垂眸看着梁王,温和道:“殿下所求与在下并无不同,有些事既非绝密,尽管告知于我。”他言语一顿,垂首作揖,“自当鼎力相助。”


    梁王一怔,紧张地瞪大眼,摆手道:“左都谏客气了!哪有什么事啊,我就是看他讨厌……”


    左进“嗯”一声,顺着他道:“赵都督并非可以共事之人,不能因他乱了阵脚。”他抬起手在额前挡了挡风,眺向茫茫夜色,“起风了,殿下早休息吧。”


    梁王与他简单客气几句,双双告辞。方才听他一席话,心中难免有些踌躇,最终却什么也没有问出口。他脚下一转,朝房间走去。


    正想着池渊不知道回没回来,抬眼就撞见他抱臂站在梁柱下,像是在凝神深思,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先生?”梁王试探着唤了一声。


    池渊回神。梁王注意到他换了身衣服,面具之外还以面巾遮脸,此刻侧身望过来,他竟是完全看不见池渊的表情。


    “殿下,我们回房细说。”池渊压了压面巾,低声道。梁王四下环顾一圈,点点头,推门进去。


    他将四周的下人遣散了,池渊则点了几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罩中跳动着,将将照亮这间装饰朴素的房间。


    “先生,今夜事态如何?”梁王摸摸鼻子,小声问。


    “多谢殿下相助,只是引起了些骚乱,想来不会轻易平息。”池渊愧疚道。


    梁王抿唇微笑道:“那大概事情是比较顺利咯?先生别担心了,赵都督不敢拿我如何的,我既然把金令给你,就已经做好后续为你扫尾的准备了。”


    他食指翻来覆去地卷着衣摆,微微打着颤。池渊清楚梁王必定没有表露出的这般从容,心中反而更加愧疚了。


    他双手捧着金令递过去,梁王立刻摆手挡着,诚恳道:“先生拿着吧,不必还我了。”


    池渊:“殿下,我不能拿。”


    梁王坚持道:“就算先生拿着金令,也不一定要用。”


    池渊轻轻叹口气,将金令扣在掌心,没有再拒绝。梁王眼中掠过一缕暗喜,又听见池渊问:“殿下,方才赵省可有提什么别的?”


    “没什么要紧的,还是那套陈词滥调。他坚决提议言和,连交涉人选都找好了,说任由我与左都谏挑选。”


    池渊:“殿下怎么想?”


    梁王瞧着池渊眼色,小心道:“我……我觉得还是要打。我身在厘州,就这样把功劳让给二哥,父皇一定更觉得我无能了。”


    池渊:“目前有一计可施,只是需要殿下冒险去疫区一趟。”


    梁王早有预期,听闻此言也并不意外。他甚至有些喜悦,立即道:“先生可还记得,你让我去京郊济世堂为染疫百姓施粥祈福?我当时害怕得几宿没睡,可与百姓面对面的那几天,却觉得众生皆苦,再多恐惧也烟消云散了,睡得竟比之前几日要香甜许多。”


    “如果先生说的风险只是前去疫区,对我来说是无妨的。不过是范围广了些、病症烈了些、情况危急了些……”


    分析之后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瘆人,顿了顿,忧愁地捏捏眉心,仍是执着道:“先生不必顾虑,尽管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就好。”


    这通话说出口,池渊不由得暗暗惊讶。他宽慰道:“殿下能有此心,再好不过了。我还希望你能说服左进和你一道前去疫区。”


    见梁王神色一滞,他又直言道:“左进与我共事多年,人品值得信赖。说句实话,遮遮掩掩对我来说也实在辛苦,殿下若觉得这个要求强人所难,我更想亲自说服他——”


    梁王:“不行!”


    池渊蓦地住口。他眉头微蹙,定定凝视梁王。


    梁王个性胆小、偏好自保,三番五次阻拦他与左进接触,他并非不能理解。只是此时太过强硬,与平时形象差距甚大。


    梁王埋下头,攥紧衣摆,恳求般说:“先生,我可以劝服左都谏,你不要涉险。左都谏毕竟是父皇身边人,你的身份特殊,日后若是暴露出去,你我都要万劫不复了。”


    池渊半晌才答应:“……好。”


    他没有就这个话题再争辩下去,只是无意识摩挲着手心金令,一转话头,仔细嘱托梁王下一步该如何做。


    说着说着,心中疑虑压得更重。蒋翡今日告知他这番计策时,面色竟比在棉州时还差。


    他眼中看得见蒋翡竭力强撑精神,是不想令他担心;便也顺着他的意,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只是心情难免七上八下,惶惶然害怕事情不会顺利。


    讲的口干舌燥,再与梁王告别时,天边已泛起朦朦晨光。他踏出门,倚上梁柱,远远眺望军区。


    京城高楼次第,棉州四面环山,二者都令他有种囿于囹圄,喘不过气的错觉。


    而厘州草原接天,四野茫茫。照理说开阔敞亮,可看得久了,也辨不清何处是边陲,只觉无一处可寄身。又何尝谈得上畅快呢?


    一轮太阳升了又沉,梁王与左进潜进军区,与赵岐相见。这次事情推进的空前顺利,军官们纷纷配合钦差,决意攻退努阿,夺回失地。


    一连三日,军营之中白日举哀。白色旌旗在风中低垂,士兵麻布覆面,抬着担架往返于营与荒丘之间,艾草焚烧的气味随风弥漫数十里。


    营中炊烟稀薄,人人自危,俨然一副瘟神过境之象。


    厘州军区几乎都知道有一营地被瘟疫击垮,左右相邻两营唯恐被疫病波及,向两侧连夜腾挪了几里。


    努阿听闻这个消息,更是自觉作战成功,沾沾自喜。


    赵省找了名能言善辩的文官,打算挑个好日子与努阿言和。


    他声称:“我们把失地要回来,再与毗邻国度互市往来,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话说的颠倒黑白,完全不顾与努阿鏖战多年的兵士们,反倒更勾起军营中人的怒火。


    几日过后,军区守卫更加森严,什么人都无法进出了。池渊上次随梁王前来,却没见到蒋翡,见状心乱如麻,又想闯营。


    但此时连梁王都进不去,更别说他了。


    军营中瘟疫已是彻底蔓延开,赵省彻底放弃隔离封锁政策——或者说,整个赵岐分部都被他放弃了。


    就在言和的前一天,赵岐重新点了一遍手中可用之人。他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凭着一场场战役厮杀上来的军衔,最知道战前该说的话是什么。


    可此刻,望着眼前五六十名士卒,他久违地无言了。


    他从未打过如此以寡敌众的仗。


    赵校尉慢慢抽出长刀,刀尖朝下,插入土里。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之言,只是剖心剖胆道:“弟兄们,这场仗打得不人道,就算赢了,怕是也不能载进战报里。”


    “光明磊落地打仗,能赢几场?”有人呸了一声,愤懑道,“努阿那群狗崽子不人道在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是该的吗?”


    旁边一人握紧长矛,“我从军是卫国守土,本就不求青史留名。”


    话音落下,群情激愤,士卒之间炸出一声声低吼。


    “就是死也要打!”“输也要打!”“干死那帮狗娘养的!”声音混在风里,如同滚沸的闷雷。


    赵校尉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翻身上马,背上箭矢,高举旗帜,带领五十余人的小部队,朝着河滩疾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还是没准点补完


    抱歉抱歉抱歉!


    第55章


    时间回拨至开战前日, 裴辞远仍在晨昏颠倒地配药,困得头点地,还是没忍住, 趴在桌上浅睡了一会儿。


    然而她很快就被噩梦惊醒,喉咙瘙痒, 她指腹按着脖颈咳嗽一声,惶恐怀疑自己也要被感染了。


    驱邪符咒贴满医营里里外外, 无数黄纸迎风微动, 沙沙作响。裴辞远尤觉得不够, 提着胶桶和符纸往外跑,决心贴满整座营区。


    刚跑到赵岐校尉帐外就被他薅着衣领推了回去。


    赵校尉:“不要传播迷信思想!赶紧回去配药!”


    裴辞远怀抱胶桶,愤怒地泼洒赵校尉满身:“你不迷信!你不迷信也没干什么好事!”


    赵校尉抬手, 狼狈地把湿漉漉的鬓发勾到耳后,结果手指被糯米灰胶结实地粘了上去。


    他只能举着胳膊苦笑:“我要悔死了,不该领兵突袭。突袭了也不该寄希望于赵都督松口主战,拖到瘟疫爆发, 战力全无……”


    裴辞远尖锐道:“你最该后悔的是没听林非羽的话!”


    赵校尉沉默几秒, “小林毕竟没经验,心眼儿也多。行军打仗最怕这种人, 你认识他时间也不久, 哪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咱们都是拧成一股绳为国效力罢了, 弯弯绕绕是半点要不得的。”


    裴辞远心想蒋翡这个身份,就是真有坏心眼也不敢在军区使。他性格确是有些问题, 但是出身在那儿摆着, 难免长得旁逸斜出了些, 也不是他的错。


    只是这些话不能对着赵校尉讲。


    在军区行医数年,每日耳濡目染各色军令纪律, 对于赵校尉的疑虑,她同样感同身受。可心中难免还是刺挠得慌。


    她依旧板着脸,怒道:“不说这个,如果不是你害他吹一晚上冷风,他也不会风寒!结果被关在伤兵营这么久,染上时疫,这事都赖你!”


    赵校尉眉间显出愧色,支支吾吾道:“唉……我能不能去看他一眼?当时我也没想到……是我的错。幸好梁王殿下施以援手,否则真是……”


    “你还是老实备战,别整幺蛾子了。这时候感染了不是开玩笑的。”裴辞远将空荡荡的胶桶放到脚边,递给赵校尉一摞符纸。


    赵校尉伸出没有被灰胶荼毒的左手,小心捏住。


    “你贴在床头,睡前点三支香。今夜不要睡太久……”裴辞远住口,冷哼道:“迷信思想,不信就算了。”


    “多谢了裴大夫。”赵校尉不禁微笑,眼角挤出几条深纹,“我必须信、必须信啊。”


    他抓着黄符向裴辞远挥手作别,另一只手仍狼狈地粘在鬓间。帐帘再度拉上,四下寂静,草野之中只余裴辞远一人。


    若有似无的焦糊气融入烧艾的涩味,钻进裴辞远鼻腔。她向伤兵营的方向眺望过去,丝缕黑烟飘摇而上,淡在空中。


    这些日子开始死人了,为了抹杀疫气,陈大夫命人将尸体倾倒进坑中,浇油烧尸。裴辞远看到这道黑烟,不免心有戚戚,转过身往回走。


    前些天,蒋翡坚持留在伤兵营,但烧得神智不清,也没力气拧过裴辞远,就被她以梁王金令为由连夜扛回他自己营帐,单独隔离起来。


    她回到医营拿些药,匆匆进了蒋翡营帐。刚踏进去,脑中嗡得一声,就脚步一顿,站在原地。


    裴辞远木着脸低喝道:“你怎么进来的?!”


    池渊坐在榻边长椅上,侧过脸望她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哑声道:“翻进来的。”


    裴辞远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你翻了棘墙进来的?”


    浓郁的铁锈味扑面而来,裴辞远上下打量他,池渊眼下青黑,身上军装被撕得七零八落,一道道布条草率地缠在四肢腰腹,还在缓缓洇出鲜红的血色。


    军区边界立了一道极长的屏障,巨木交缚,锋刃向外,交错如獠牙。一圈圈棘丛缠着木枝,细密的小刺将缝隙遮得密不透风。


    裴辞远从医多年,从未听说过有人翻越屏障闯进来。


    池渊冷呵:“如果不是那道墙,我也不至于今日才能进来。”


    他低下头凝视蒋翡的睡颜,指尖缓缓拭过他的眼尾,抹去渗出的泪渍。


    “裴大夫,我为梁王办事,心里其实也不太痛快。”池渊忽然道。


    裴辞远示意池渊给她看看伤口,以便重新包扎一遍。


    深深浅浅的刺伤遍布皮肉之上,如同蘸了饱墨的朱笔狠狠甩上的墨点,从掌心起,蔓延至臂内。裴辞远看得直皱眉,心中不免有些震动。


    “咱俩可不熟哟。当着我的面说你主君不好,你是不是最好再斟酌一下?”


    裴辞远俯身抓了把药草,想给池渊上药。他错开身,微微摇头,低声道:“你先看他吧。”


    裴辞远叹口气:“那你坐着别动,一会儿我再管你。”


    池渊“嗯”一声,又说:“背后议论别人,才是加深感情交流的捷径啊。裴大夫不知道吗?”


    裴辞远无语道:“我不想跟你议论一个我都没见过正脸的人……”


    池渊:“刚刚是玩笑话,你别当真啊。”他怔怔盯着蒋翡,眉目间愁云缭绕,却没有半点轻松的意思。


    “我从前的人生过的太顺利,无论想要什么,只要说一声就有人送到手里;世家子弟要学的那些策论骑射恰好也感兴趣,愿意投点功夫,由于成绩不错,偶尔做些偷鸡摸狗的混账事也没被苛责过。”


    “我十四岁时与蒋翡相识,只觉得从未见过如此合拍之人,恨不得什么没营养的话都掰碎与他讲了。哪想到一朝分别,他就成为我这些年中唯一的不顺利。”


    池渊唇角抽动,似是想笑,眼中却浮了一层水意。


    “曾经应有尽有时不觉得,可现在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身份,只能凭梁王抬举狐假虎威,其实做什么都处处掣肘,痛苦的很。”


    “说实话,能有机会与他重逢,我已是欣喜若狂,没想奢求更多,可眼见他三番几次涉险,我还是觉得……若是我有能力守护他就好了。若是我能强到让他觉得值得信赖就好了。若是他肯告诉我实情……就好了。”


    说到最后已近似哽咽,他稍稍仰面,平复了下心绪,又勉强朝着裴辞远笑了笑:“刚刚话说得太矫情,还请你见谅。”


    裴辞远:“你不要难受,没钱没权的人这么多,咋个不能活下去了。军区疫情起了不知道多少次了,你看我还好好的,其实是小时候染过时疫,有了抗性。你往好处想啊,蒋翡生这场病,以后就不容易被感染了。”


    池渊沉默几秒,挤出一句:“……多谢安慰。”


    裴辞远右手从蒋翡腕间抽开,正经宽慰道:“医者救人是本分,何况我与他也算相识了一段时日,自然会更加上心。今日调配的药方已经有些效用了,想来这几天就能试出更好的方子来。”


    池渊颔首,手指久久搭在蒋翡脸颊,目光怜惜。他被荆棘划得全身都是深浅不一的血道子,掌心伤口尤其触目惊心,一滴滴落在蒋翡脖颈,浸得衣领血色越发浓郁。


    “明日就打,没错吧?”他问道。


    裴辞远:“赵校尉说,晨起就去。”


    池渊叹息:“我刚刚在营中转过一圈,可用之人太少了,就算是虚张声势,也撑不起牌面来。”


    裴辞远蹙眉道:“我们进不了别的营地,无法呼叫外援。人再少也要搏一搏。这也是无奈之举。”


    “咱们营中病人虽多,却非所有人都丧失战斗力。原本的计划就是伪作瘟疫死士吓退敌方,但作假……始终没有来真的有震慑力。”


    池渊语出惊人,裴辞远面色陡变,眼神也暗沉下去,立刻扭头盯紧他:“赵校尉绝不会同意这种计策。”


    “与蒋翡交手一回,我才发觉,奉行光明磊落没错,倘若不知变通,只能成为挨打的靶子。”池渊道。


    他站起身,裴辞远这才看见座椅以及被衣袍盖住的地面已经积了几滩血汪,衣摆已经被血水彻底浸湿,随着行走又滴滴答答砸落在地上,在他身后勾出一道细长的血线来。


    “赵校尉同不同意无关紧要。我与厘州军同吃同住这么久,对他们的品性再清楚不过了。大家都是有胸襟有情怀的铁血汉子,难道就甘心被努阿戕害至此,还要割地求饶吗?”


    池渊神色执拗,言语铮铮。他手指一动,在腰间勾起一枚金色令牌,忽而灿然一笑,“裴大夫,我出身御史台,没什么本事,每日工作就是上朝骂人。到头来,唯一值得夸耀的就是这副口才……加上这枚金令,难道还不够我再来狐假虎威一回吗?”


    裴辞远眉间颜色未缓,仍是顾虑道:“此前你擅闯军营还能遮掩过去,这次闹得更大,赵都督如果查到你和蒋翡头上……”


    池渊摇头:“先前那次已经遮掩不过去了。所以此战必须赢,必须将赵省拉下马。”


    裴辞远久久不语,最终又叹口气,道:“我给你包扎伤口,然后找后勤备马。我一会给你一张营区地图,你循着路线一一摸过去,能说服几个算几个,不要惊动军官。”


    池渊侧过脸,目光又落在蒋翡脸上。他额前汗珠密布,两颊晕红,眉梢难受地拧在一起,像是昏睡时仍觉得痛苦。


    “等我回来,他能醒吗?”


    裴辞远抬高声音,质问道:“等你回来?什么意思?你也要去?别闹了,你上过战场吗?”


    “总得有人带队,我毕竟代表梁王,去了还能振奋士气。”池渊轻描淡写道,“这回计策史无前例,若没人领着,我也忧心厘州军做不好。”


    裴辞远低头,一言不发地拿过草药罐,又抽了几条干净的纱布,给池渊上药。


    明晃晃的天光照拂过草原大地,又透入帐布,将营内映得一派光明。


    距离赵校尉率兵攻向努阿只余几个时辰的间隙,留给池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裴辞远手中动作不由得快了些。她把捣烂的药草糊了池渊满手,最终还是缓声道:“你相信我,等你回来,他就能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更,后天上夹子,晚上再更~


    第56章


    如同隔着一道水幕一般, 身边人窃窃对话声隐约钻进蒋翡耳中。可他听不懂。


    来来往往的男声女声交叠成一段旋律难听的响铃,在他身边高时低地吵个不停。


    他想捂住耳朵,可手指纹丝不动。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火海中, 任由熊熊业火灼烧五脏六腑,将他反复熔成灰烬铁水, 再重铸肉身。


    他痛到止不住地流泪,再睁开眼时, 已然处身于一方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里,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立在远处。


    蒋翡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何年岁, 只得踉踉跄跄地往人影处奔去。脚下忽然被人故意一绊,他径直扑倒在地,蒋瑛用力拽着他的头发, 俯视过来,血红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他。


    蒋如赫端站在世子身旁,面容威仪。


    蒋翡仰起头,痛呼求救:“父亲!他要杀我!”


    当归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 痛哭流涕:“少爷, 你再忍忍,何大夫在路上了!”


    蒋翡绝望地推了他一把, 嘶吼道:“滚!!别带何益来!!!”


    可他太虚弱了, 用不上力气, 反而再次跌倒在地。


    蒋翡蜷缩在地上,慢慢低下头, 凝视自己的双手。虬曲的血管像青蛇勒在手骨上, 被薄到透亮的皮肤紧紧裹住, 仿佛稍一用力就要破出来。


    瓷器般漂亮,也瓷器般易碎。


    他觉得恶心, 身体颤抖起来,捂嘴干呕了两声,疯了一般狠狠敲击地面,只想把骨头全部砸碎,好从这场噩梦中醒来。


    南境的土地那么辽阔,怎么会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要继承蒋帅衣钵,他这双手要拉弓射箭啊!!!


    若是不能习武,他还能做什么呢?


    脚踝被一只手死死掐住,将他用力向下拽。蒋翡回头一望,钱溢之披头散发,满脸是血,形容如索命厉鬼。


    他朝着蒋翡笑:“二少,仓里有什么?”


    “哥哥!”沛沛蹲在他身前,明亮的大眼睛里饱含期冀,“爷爷什么时候回来看我?”


    蒋翡闭上眼,捂住耳朵,双肩颤抖,喃喃重复:“我不知道……”


    耳畔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蒋如赫微微俯身,搀着他的手臂扶他起来,温声唤道:“庭玉……”


    蒋翡不想听他说完,一把将他推开,歇斯底里地喊:“我不干了!!!!!”


    叮呤哐啷的石子敲击声从他头顶传来,裴辞远蹙着眉俯视他,责备道:“你不愿真心待人,迟早要在上面跌跟头。”


    赵校尉帐中的烛光倏然灭了。


    他再次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蒋翡跪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清苦的药味飘进鼻腔,一截小臂轻柔地抵着他的后腰,粗糙的指腹用力捏着他下颌的肌肤,逼他张嘴。


    当归抹掉眼泪,细声细气地劝他:“少爷,我偷偷找何大夫开了药,你快喝点吧,能好受些。”


    窒息般的恐惧瞬间淹没他,蒋翡闭紧牙关,竭尽全力地挣扎起来。


    这碗药倘若喝下去,连与过去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他就会跌入永无天日的地狱里。


    可肢体在此时再度不受控制,他什么动作都做不了。温热的中药从齿缝倒灌进喉口,他无助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望向远处,那具模糊不清的白影却轻飘飘的散开了,彻底融进漆黑的背景里。


    他好想好想,再与阿娘见一面。


    药灌地更凶了。蒋翡呜咽着不肯吞咽,被呛得剧烈咳嗽。苦涩味从胃里往上泛,从唇角涌出来,顺着仰起的脖颈流进衣襟里。


    “哪有你这么喂药的?!”


    一道清脆女声穿透水幕,炸雷般震过来。


    冰凉的指腹按上他的眼睑,替他抹去泪水。唇畔的药碗被抽走,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际。


    “阿翡,我们赢了。”池渊贴在他耳侧,颤声说。


    蒋翡说不出话来。他止不住地打颤,仿佛回到七年前被下毒那一夜,他也这样痛到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一阵衣料摩擦声,池渊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拢着他腰身。蒋翡紧紧抓着池渊的衣摆,弓身埋进他怀里,无声流泪。


    所有痛苦再次将他碾过一遍,醒来过后,梦不是梦,他终归一无所有。


    蒋翡此生从来没有这样肝肠寸断地痛哭一回。


    不知过了多久,跃动的光斑透进眼皮,他缓缓睁开眼,池渊的外衣已经被沁湿了一大片,洇成极重的深色。


    他向外扫视一眼,裴辞远已经走了。


    “你上来。”蒋翡收回视线,嗓音嘶哑,这三个字说的也断断续续。


    池渊稍一怔愣,“那我拿两套干净衣服来,弄得都是药。”


    蒋翡:“脱了。”


    池渊吓得手一抖:“这不好吧……”


    蒋翡慢慢道:“别瞎想。我要你陪着我,不想你离开。一定要直接说,你才能听懂吗?”


    池渊意外见识这样直白的情话,听得心花怒放。他立刻将外衣解了,往椅背上一抛,又很勤快地收拾了刚刚撒出来的药液,麻利地钻进被褥里,和蒋翡面对面,几乎鼻尖相抵。


    蒋翡身体往下缩了缩,贴着池渊的心口。他眼睑下仍挂着泪珠,怔怔然说:“我对他们都是真心的,为什么都觉得我虚伪?”


    池渊:“他们不了解你。”


    “我没有故意隐瞒过任何事,我是对大家好……”


    池渊哄道:“他们不光不了解你,还不了解事态全貌。”


    他略一迟疑,还是摸摸蒋翡发顶,“你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承担着,就算不愿意告诉别人,至少可以试着告诉我。”


    他将衣袖挽上去,向蒋翡展示结痂的伤口,“你看,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只好翻越棘墙来见你。你要是心疼我的话,就不该让我冒这样的险。”


    蒋翡长睫猛然一颤,他小心地抓着池渊的手,凝视着他血肉模糊的掌心,眼中又蒙上一层水雾:“……对不起。”


    池渊吓了一跳,立刻将双手缩了回去。“已经好了!你别难过。”


    蒋翡摇头:“都是我的错。”他顿了顿,忽然道:“社仓里有尸体。”


    这段心事积压了许久,每次见到池渊时都如梦魇般缠绕心头,令他喘不过气。他总惶惶然怀疑这段感情如镜花水月流沙泡影,在池渊识得他真实面目后便会碎得一干二净。


    池渊:“……什么?”


    蒋翡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把布料揉成皱巴巴的一团。他盯着那团布料,泪水一滴一滴从大睁的双眼中滚下去。蒋翡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社仓在城区内,必须要烧掉,否则会引发时疫。招安契我偷出来,全烧了。那些事我一件都不想做,是他们逼我的……”


    说完之后,他心中痛苦更甚,又猛然顿住,许久才开口,再次重复道:“都是我的错。”


    池渊挽在他腰间的手臂抽开了。他抚上蒋翡脸颊,撑着要他抬头。池渊神色郑重,看着他道:“错不在你。”


    “如果说的太偏颇,你怕是也不爱听。但你行事既非本意,也竭力补救过,已然付出很大牺牲,毋需太过苛责自己。这些往事你都不要我提,自己更不要多想。就当过去了。”


    他话语稍微顿了顿,“若你仍觉得这桩心事太重,以后我便替你分担些。”


    蒋翡低垂眼眸,没有与他对视。他心脏一阵一阵地刺痒,不再觉得沉重,却也没半点轻松。


    “怎么赢的?”半晌,他朝着池渊抬起眼,问道。


    池渊:“如你所料。”


    “赵校尉率精兵烧了粮仓,炸毁指挥中枢后立刻撤回。他们都伪作骨瘦如柴的病人,趁着骚乱将衣物裹着滚石投掷到对岸,箭矢和兵器都蘸了鸡血……把这些东西全部伪装成沾了疫气的毒物,吓得对面抱头鼠窜,连夜逃回老家了。”


    蒋翡:“还有呢?”


    池渊:“果然瞒不过你。人数太少,我觉得吓不住人,就带了些尚有战斗力的病人上了前线。毕竟假不如真,震慑力更强。完全是一边倒的局面,我方几乎没有伤亡。”


    “另外,裴大夫调出药来,病人们也逐渐在康复了。”


    蒋翡沉默一瞬,笑容似乎真挚了些。“你这是耍阴招。”


    “蒋二公子教导有方。”池渊立刻笑道。


    蒋翡不置可否,“上前线的感觉怎么样?”


    “也不算什么前线……毕竟我只是偷偷摸摸做了些小事,教教大家该怎么把衣服系在石头上……”


    池渊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转话头,又细细讲述道:“随部队骑马同行,与平日狩猎完全不同。我的那匹战马不太听使唤,胆子倒是挺大,刀光剑影完全没在怕的。因为要装作病人,我们没有穿重铠,但身着轻甲拉弓也很困难,我就射偏了好几箭……”


    蒋翡浅褐色的瞳仁映着微亮日光,侧耳悉心听着。他仿佛当真将自己代入情景、当作学生一般,前前后后问了池渊许多问题。


    池渊一一解答。两人就此消磨了几个时辰,见池渊讲的口干舌燥,蒋翡才打住,垂眸盯着地面,神色寂寂:“我拉不动战弓,以后也没有去前线的机会了。”


    池渊:“以后我们的机会多着呢。战弓太硬了,我拉起来也费劲。去不了前线……我们就去猎场,打完了烧烤着吃。你从兔子开始打起,我再把你从骑射不精开始养一遍。”


    蒋翡仍旧许久没有回话。他最终“嗯”一声,扬唇极浅地一笑。


    帐外光线又缓缓暗下来,帐口响起和铃声。赵校尉小心翼翼的嗓门传进来:“小林兄弟,你好了不?”


    池渊:“你与他聊聊吧。一会儿记得喝药。”


    他在蒋翡额头吻了一下,翻身下榻。一边套外袍,一边掀开帘子与赵校尉打个招呼,池渊快步离开,心情慢慢沉郁下来。


    攻退努阿,蒋翡醒来,所有愿望如期实现,他理应高兴。只是赵省为人奸诈阴险,得到消息后也压着没动静,实在令人不安。


    他神思不属,埋头走了一会儿,忽然一双洁净马靴撞进视野里。他顺势抬眼看去,左进一袭靛青锦衣,立在树荫下,他神色平静,上前一步,径直挡在他跟前。


    “叔荷。”他说,“你近来如何?”


    第57章


    惊愕过后, 池渊也并未觉得太过意外。他盯了左进一会儿,言简意赅道:“一般。”


    左进:“怎么不来找我?”


    池渊:“……我不方便主动与你交涉。况且,你会认出我来。”他静默几秒, 还是道:“抱歉。我想过许多次。”


    左进微微颔首:“无妨。”


    “我有些疑虑,本想早些见你, 还是耽搁了些时间。太子曾向陛下力保你,我以为你们旧谊深厚, 你若是活着, 会继续选择太子, 而不是梁王。”


    “你谨慎惯了,我自然了解。只是……”池渊话语一顿,眉头紧锁, “赵诲安让我留在棉州,不要回京。若太子有保我之心,不会圈地为牢,任由拓南王杀我。”


    左进:“你可留有信件?此事未必是他所为……”


    池渊摇头, “你刚到厘州, 查阅军报时,怎样想?”


    左进:“有两份军报像你写的。虽然你仿写了字迹, 但手癖难改。撇捺终笔总爱回提个倒勾。此事过后, 我便上了心。”


    池渊:“我笃信是诲安所为也是同理。他那手狂草, 有人仿的了吗?”


    左进没有再辩,他凝视池渊这张面具许久, 轻声道:“无论如何, 回来就好。”


    日薄西山, 满树嫩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浅淡的光斑印在左进脸上。氛围平静到极致, 一切仿佛还是旧时安然模样。


    而池渊却心绪难平,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急切道:“王府一事,你可有线索?”


    左进刚微微侧身,示意池渊随他往营帐后方人少处去,话还未出口,余光里便瞥见一道人影正快步穿营而过。


    梁王原本蹲在辎重车前,口中念念有词,正帮着清点药箱数目。此刻却将手中物事往身旁侍卫怀里一塞,提着袍角朝这边小跑赶来,身后那列侍卫如同串珠般被他甩在身后。


    “左都谏!”梁王额上沁出薄汗,撑着双膝,气喘吁吁,目光在左进和池渊之间游移,“二位这是……要去何处?”


    左进和池渊同步拱手,恭声道:“殿下。”


    梁王见他们二人行为默契,面色阴沉了一刹。他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算面容变化再大,音色无论如何也更改不了。只要池渊寻到机会与左进对话,对方自然会认出他来。


    他心中有些不安,随即又笑道:“你们是不是有事要商议?我可否在一侧旁听?”


    左进看了池渊一眼,默许了。


    三人寻了间空帐篷,梁王驱散了侍卫,拘谨地站在一侧,一言不发地听他们对话。


    池渊顾虑梁王在场,没有再接着问王府灭门的细节。立刻把面具揭了,在手中勾着打转,谈起正事:“当务之急,是如何处理赵省。”


    梁王神色一滞,指尖蜷缩,悄悄扫了眼左进的表情。


    左进见他真容,却没什么异样反应,只是从善如流,跟着道:“此事不由我们判断。赵都督下场如何,全看他聪不聪明了。”


    梁王举手,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池渊解释:“若他狗急跳墙,写信向晋王求救,这事就好办了。”


    “边将勾结皇子,皇子勾结边将……本就容易触皇上霉头。更何况,丧权辱国的事晋王包庇不了。”


    “夺回失地赵省一分功劳也没有,而我们立下大功,眼下龙心大悦,正是殿下乘胜追击的机会。”


    左进点头同意,难得地开口为梁王解释:“但凡赵省写信求助晋王,晋王无论帮还是不帮都是错。而陛下一定会收到风声,迁怒晋王。”


    梁王懵懵然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池渊开口,掷地有声:“等。等他来见我们。”


    他朝着梁王微微一笑,“我们已经赢了。殿下回朝后,无人会再拿以前的态度对待你了。眼下还有些收尾工作,此前我行事多有鲁莽,难免有暴露身份之虞……还望殿下能在赵省跟前替我周旋遮掩。”


    梁王闻言,眼中神采渐浓,他唇角难耐地抽动一下,垂首道:“先生为我谋划良多,我感激不尽……为你帮忙,都是我该做的。”


    他抬眼望着两人,按下各种情绪,还是客气笑道:“恭喜先生与左都谏相认。”


    左进探究的眼神在梁王身上转了一圈,心中猜出个七七八八来。


    他拱手行礼,解释道:“殿下忧心叔荷安危,冒险庇护他至今,我同样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二人少相伴长,实在是太过相熟,就是他有意隐瞒,也并不能瞒过我。他从未主动与我沟通过,还请殿下不要怪他冲动。”


    梁王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他垂下眼,慌乱道:“左都谏说笑了!我怎么会怪先生,也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你们能顺利相认,我真的再高兴不过了。”-


    赵省趿着军靴坐在榻沿,靴筒软塌塌地堆在脚踝。他死死捏着纸缘,将奏报读了许多遍。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像是心如死灰,反倒没有发泄情绪在屋内摔砸了。


    赵夫人崔雁来抬头瞧着赵省惨白的脸色,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帮他将靴子提上。


    她低着头,手指拨动,专心致志地将筒口皮带系牢,柔声道:“夫君,出门走走吧,换个心情。”


    赵省把军报一团,随手掷到地上,木然道:“你明日回京吧。”


    崔雁来手中动作一停,仰头问他:“为何回京?夫君随妾身一起吗?”


    “我漂泊半生,幸得晋王抬举,与你结亲,坐在南境统帅这把椅子上七年。”赵省涩然开口。


    “这些年,蒋如赫的名字像座山似的压在我背上,草原上那些人哪有一个服我的?外面都笑我运气好,吃上天家软饭,又跟在蒋如赫屁股后面捡个大漏……”


    “我真想问问他们,我究竟捡了什么漏?厘州军不认管,还要骂我不作为。朝廷一来人,就能将我架空到两耳听不得一点前线军情的地步……”


    赵省以手掩面,哑声道:“雁来,我完了,必死无疑。你回娘家吧,崔家薄不了你。委屈你跟我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子磋磨七年,日后再寻个好人家嫁了吧。”


    崔雁来默默听他讲完,握着赵省双手放在膝盖上,坚定道:“生同衾,死同穴。既然立过誓,无论发生什么事,妾身都不会有后悔的想法。夫君也不要太过悲观,只要圣旨没降下来,事情就仍可转圜。”


    赵省面容触动。他道:“你说的没错。我这就给殿下写信,只要他还肯帮我——”


    崔雁来柔声打断他,“夫君慎行。妾身久居深闺,不知军事,斗胆提个建议。您虽与二殿下有姻亲之实,毕竟是陛下的臣子。”


    “倘若此事真如夫君所言,是攸关性命的大事,还是不要搅扰二殿下为好。陛下知晓了,怕是不但会怪罪夫君,也会恼了替你求情的二殿下。”


    赵省原本正六神无主,被她提醒,陡然清醒过来,神色变得郑重:“夫人所言极是。”


    他埋头沉思,崔雁来则抬手搭在他双肩,不重不轻地为他揉捏肩头。片刻后,赵省呼出一口气,侧过脸望着她,试探问道:“若是我交接权力,辞官请罪,你可愿继续陪着我……?”


    崔雁来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回看过去,莞尔一笑:“那是自然!”


    “权力这回事,放弃了就放弃了。只要二殿下能在朝野中立足,甚至坐上储君的位置……夫君还怕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吗?”


    崔雁来循循善诱,笑容越发温婉动人,“保住性命比什么都要紧。”


    “不能再拖了。我这就写道折子奏上去,与梁王见面,将事情交接了。”赵省起身欲行,崔雁来也跟着他站起来,叫道:“夫君,还有一事……”


    赵省停下步子,转身面向她,神色疑惑。


    崔雁来屈膝行礼,羞愧道:“妾身前些日子替夫君收拾书房,无意中瞧见了几道奏报。虽知道不该由妾身一介闺阁女子过问,但心中一直有些顾虑,冒昧问夫君,打算如何处理?”


    赵省回想了半天:“这些日子奏报层出不穷,你说的是哪道?”


    崔雁来:“梁王殿下授命手下夜闯军营。”


    赵省恍然大悟,又继而苦笑:“还能如何?我还能与亲王公然作对不成?”


    崔雁来慢慢道:“妾身觉得有趣,稍微打听了些消息。此事是为从疫区搭救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医兵。为一名医兵,甘冒这样大的风险,夫君不觉得蹊跷吗?”


    赵省思索道:“有理。你可有探听到别的消息吗?”


    崔雁来:“除此之外皆是一些假假真真的轶闻韵事了。据说那名医兵形貌昳丽,与梁王手下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妾身其实是不太信的,一来为了情感关系将事业搭进去实在不值;二来此事是奉梁王成命,梁王难道会感动于二人深情厚谊,就赐金令给手下吗?”


    赵省回想了一阵,模糊记得医兵之中似乎是有几名美貌女子。不同于崔雁来,他心中倒觉得这听起来荒唐的爱情故事确有几分可能。


    “说起来,夜闯军营这人也偷偷率兵参与失地夺回战。”赵省沉吟片刻,补充道。


    崔雁来眼神更加明亮,“夫君,有值得深挖之处呀。”


    赵省叹息:“只是我若辞官请罪,怕也是没有深挖的机会了。”


    崔雁来摇头,轻言细语道:“还有妾身在呢。夫君也不需要考虑太多,上奏请罪,将此事收个尾。至于梁王那边的蹊跷……二殿下一定会比夫君更上心。”


    她伸手替赵省掸去衣领上的灰尘,笑吟吟道:“夫君莫慌,若是二殿下坐上储君的位置,别说都督一职……就是王侯爵位,您也未尝没有机会啊。”


    这番话彻底打动了他。赵省眯起眼,心中有了打算。既然这局棋已经下到进退维谷,接下来确实该为自己挖一条后路了。


    他先回书房,写了道言辞恳切的折子,洋洋洒洒提了千字,通篇不提额外一人不好,只顾抨击自己无能,无颜忝居高位,只愿辞官还乡。


    来来回回读了数遍,确保这通废话足以打动御座之上那名狠心狠肠之人,赵省才将折子递了出去。


    这件事做完,败局可以说尘埃落定。赵省心中反而松快了些,这样一来,他倒不用时刻小心,提醒自己谨言慎行了。


    他传来亲随备马。既然疫病已平,他决定前去军区,会会这群搅和了他好事的人……再将夜闯军营这桩蹊跷事的来龙去脉,挖个清楚。


    第58章


    百废待兴, 营区内重又热闹起来。嘈杂的人声与器物碰撞声交织一片,却被不远处活物扑腾的动静压了过去。


    蒋翡被吵得头疼,无奈向门口瞥了一眼。一只兔子被麻绳绑的结结实实, 拴在桌腿旁,四脚乱蹬。


    那是赵校尉留下的慰问品。


    他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又诚恳地向蒋翡道了歉。大体说自己明知蒋翡体弱,不该犯倔, 害他受凉, 致使后面一系列事情接连发生。


    年近半百的汉子讲不出太煽情的话, 最终只是拎着兔子悄声说:“军中不允许私自狩猎,也不让开私灶。你偷偷用小裴的灶台,或者再来蹭我的……千万别客气。”


    但对于蒋翡从前独断行事, 他仍是不置一词。也没有再与他讨论任何军事上的议题。


    蒋翡勉强支着身体,陪赵校尉到门口,目送他走远。


    前段时间军区被春瘟扫荡到杳无人影,而今再看过去, 突兀之间, 蹄辙遍地,压的草芽东倒西歪。高矮胖瘦、形貌各异的人们将营地塞得满满当当, 其中还夹带着许多尚带稚气的新面孔——那是前些日子招来的新兵。


    在他不知情的日子里, 世界仿佛都焕然一新了。


    裴辞远领着两名生面孔医兵步履匆匆经过他门口, 侧眼一瞧,看见蒋翡静立在门口, 神色平淡到近乎低迷, 便啧一声, 倒回来两步,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晃。


    “这是你们师哥, 林非羽。”裴辞远将两名小医兵往前一推,“打个招呼呗。”


    两名小医兵仰头望他一眼,纷纷小声问好。


    蒋翡回过神,稍俯下身,微笑道:“你们好啊。”


    小医兵面色刷得一下涨得绯红,悄悄瞟他一眼,又埋下头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裴辞远抱臂,饶有兴趣地观赏了片刻。她蓦然重咳一声,拍拍医兵肩膀,向一侧指过去,“你俩往那边直走,第三个帐。我就不陪了哟。”


    个头稍高些的医兵眨眨眼,大着胆子问道:“师哥平日在医营当值吗?可以教我如何行医吗?”


    蒋翡:“这要看裴大夫的安排了。”


    裴辞远扬眉,推搡着医兵离开:“去去去!你俩都不一定被安排进医营呢。先把屁股上的毛长齐了再想别的!”


    两名小医兵一个踉跄,你推我攘地跑开了。


    裴辞远看着他们背影变成黑乎乎的圆点,转过头,目光落在蒋翡脸上,悠悠问道:“我问问你,这俩人叫什么名?”


    蒋翡:“……”


    裴辞远“呵”地一声,嫌弃道:“我就知道你一句没听进去!”


    蒋翡掩面轻咳几声,口中又隐隐泛出血腥味。他刚醒转不久,仍觉得头痛欲裂,腿脚无力。站得久了,眼前景色也有些发虚。


    他摁了摁太阳穴,怕自己跌倒,另一只手下意识抓着帘子。继而抬眸对裴辞远一笑:“裴姐,前段时间……多谢你。”


    裴辞远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回去躺着吧。”


    “大家都康复了吗?”蒋翡不肯躺下休息,坐在榻沿,仰首问她。


    “都好了哟,多亏了我。”裴辞远拨弄头发,又是一阵叮呤当啷声。


    蒋翡发病算早,也料到这场病不会善了,怕自己没心力处理后续事宜,忍着头疼脑热的把战事安排给池渊交代了。


    裴辞远与他相熟,对他可谓十分上心。可这副躯壳就是不争气,病症不但比常人严重,连从昏睡中苏醒都比常人晚许多。醒来后再听战况,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影响远比他设想更广。若非池渊率兵支援……赵歧领的那几十名骑兵与单枪匹马什么区别?怎么可能真的吓退敌军!


    百般情绪在心中翻涌,蒋翡静默几秒,勉强笑道:“辛苦了,后面我去医营帮忙,你多休息吧。”


    裴辞远目露不善,否决道:“别给我帮倒忙了!你怎么死活意识不到你最该做的是休息?生这两场病还不够吗?你体质又没别人好,别做这些没必要的事……”


    蒋翡倏然将被单攥紧,盯着地面,低声问道:“那我还能做什么?”


    “刚刚那两个小孩素质不错,我打算养来给我帮忙。你的话……你不是要跟那姓霍的回京吗?”裴辞远道。


    蒋翡愕然抬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回京?”


    裴辞远皱眉,拉了把椅子坐下,“你还要留在这里?”


    这句话将他勉力撑着的笑容敲得稀碎,蒋翡胸口重得如同压了块巨石,他喘不过气,茫然问道:“你不是说草原适合我吗?你不是要我帮忙,直到你厌烦为止吗?……你已经觉得……”


    他说不出口,把“觉得我厌烦”这句话咽了下去,怔怔地望着裴辞远。


    赵校尉不再与他谈论军事,口口声声说要扣着他帮工的裴辞远也有赶他走的意思。身体和精神皆无力,他挫败到极致,只觉得通体严寒,喉咙发堵,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裴辞远见他眼神委屈,立刻母性泛滥,心软解释道:“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是姓霍的说想带你回京。我看你们感情挺好的,你要是留在这儿,他咋办?”


    蒋翡唇角抽动,哂然道:“回京做什么?继续尔虞我诈,和一帮我不认识的人斗得不可开交?我受够这种日子了。“


    他沉默片刻,又说:“至于池渊,我们二人并不太合适。若说分别,此刻也算个良时。你不要把他的话放心上。”


    裴辞远闻言大为吃惊,腰杆立刻挺直了些,凑近问:“你给我仔细说说你们俩怎么个不合适法。”


    蒋翡不想说。他作势要解外衣,低头道:“没什么要紧的,我想睡一会儿。”


    裴辞远急道:“你也太烦人了,早不睡晚不睡的,催你睡的时候不睡,说话说一半又要睡了,是不是欠揍啊?”


    她按下蒋翡的手,穷追不舍道:“你不是刚搂着他哭一场吗?我看他确实不太细心……是不是说什么话惹你生气了?你给我讲讲呗。”


    蒋翡面色明显地阴沉了一瞬,他将手抽出来,支在榻上,反问道:“裴姐,你觉得我是个情绪化的人吗?”


    裴辞远一愣,还没得及想这问题的用意,忽而就见一柱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投到地面上。她立即扭头往后看,蒋翡也跟着望过去。


    一名鬓发灰白,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帘,眼神锐利,冷冷地扫视屋里。他身后跟着左右数名带刀侍卫,虽是垂首不语,同样气势逼人。


    是赵省!


    蒋翡和裴辞远面色微变,立刻要起身行礼。赵省抬手稍稍下按,“免礼。”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嗓音嘶哑:“林非羽住这里?“


    蒋翡和裴辞远同时道:“是。”


    赵省招招手,“过来。”


    十有八九是为池渊夜闯军营一事。裴辞远迟疑地瞥蒋翡一眼,蒋翡递去个安抚的眼神,刚要走过去,赵省又发话道:“男的坐下,女的过来。”


    蒋翡脚步一停,站在原地,顿时有些举棋不定。裴辞远暗骂几声,连忙跟上赵省,客客气气地问:“都督找我什么事?”


    赵省:“医兵?”


    裴辞远:“……是。”


    赵省又问:“琴州人?”


    裴辞远:“……对。”


    与刚刚探问的结果一致,赵省便没有细想,压着她进了一侧的空账,单刀直入道:“你与梁王什么关系?”


    裴辞远傻眼:“啊?我不认识梁王,连他正脸都没见过。”


    赵省:“梁王幕僚,霍荆。你与他什么关系?”


    裴辞远:“我跟他说过两句话,不熟……我草!”


    一柄冰凉的长刀架在她脖子上。后背慢慢爬满冷汗,裴辞远吓得差点跪下,又害怕被刀割伤,只能极力仰着头,胡言乱语道:


    “都督大人,民女一生行善积德,不沾荤腥,行医数年救的人数不胜数,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春瘟能平功劳全在我,从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你且放下刀来,你问什么我说什么,绝对没有一句假话!”


    赵省冷笑:“我再问你一遍,你与梁王、或是霍荆,有什么关系?”


    裴辞远叫道:“我不认识梁王!和霍荆因公事打过几次交道,真不熟啊都督大人!”


    手中长刀被他锵得一声收回去,赵省神色淡漠,对手下道:“带回去,让夫人审审。”


    手下抱拳称是。


    赵省缓步出门,在空地上站定。他估摸着让那几个钦差等得够久了,心中却仍愤恨难平,实在不愿此刻就去见他们。


    他命几名手下闯进林非羽的营帐,大剌剌地翻查起其中物品。


    方才那名秀逸的青年默然立于树荫下,静静看着,待他出来,才侧过脸,目光追随着那名被押走的女子远去。


    赵省觉得那人神情有些瘆人,不由皱眉瞪了一眼,随即转身,领着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地朝钦差那边去了。


    长桌旁的众人抬眼望去,见他身后跟着一众侍卫,神色或多或少都起了变化。


    赵省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梁王端坐首座,左都谏居于其左下手,那名唤霍荆的幕僚则立在梁王身后。


    赵省一改刚刚冷淡无情的模样,拱手道歉,面露难色:“刚刚视察疫后情形,来的晚了些,还请诸位见谅。”


    左进颔首:“无碍。都督说有要事告知,不知是何事?”


    赵省惭愧道:“此前战略失当,致使努阿侵占北华领地;事后补救迟缓,举措又未见成效,更坐视军区爆发瘟疫……多亏诸位在此,临危受命,力挽狂澜。赵某实无颜再居都督之位,已将前因后果奏报圣听,恳请皇上准我告老还乡。”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嗷大家!瑞思拜!身体健康,诸事顺利!


    第59章


    左进劝诫道:“都督不必妄自菲薄, 我们行事冒进,也有不妥之处。若是与努阿言和,结局更好也未可知呢?”


    赵省气到鼻孔翕张, 恨不得啐他一口唾沫。木已成舟,还了结得干脆漂亮, 这时候再说什么“假如”已然毫无意义了。


    他直接问梁王:“我听闻殿下赐金令给手下,破了营区的封禁, 可有此事?”


    梁王本在隔岸观火, 低头饮茶, 闻言心里咯噔一声,心道该来的终归躲不过,赶紧将口中的茶水咽了, 讪笑道:“是有这么回事。”


    “奏报上没有阐明具体原因。此事毕竟不合规矩,不论结果好坏,殿下也该给个说法。”赵省道,“可否请殿下与下官解释一二?”


    梁王腹稿打了无数遍, 终于到了用上的时候。他解释道:“那名医兵, 机缘巧合之下,救治过我的属下。我一向教导属下知恩图报, 听闻他染病, 难免关心……”


    赵省耐心地听他鬼扯, 也啜了口茶,微笑道:“殿下与下官打听到的差不多, 我听闻她医术高超, 便请回府为夫人看病了。”


    别说“高超”了, 医术这回事,蒋翡是半点也没有的。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假笑顿时僵在梁王脸上, 赵省深深看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隐于阴影中的池渊身上。


    梁王没敢回头看池渊动静,只无端觉得周身空气霎时稀薄了许多。他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夫人什么病症?我身边有个大夫,从小给我看病,医术高明。那名医兵毕竟年轻,不见得有多大本事,不如我派手下给夫人看看?”


    赵省:“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殿下的大夫未必懂得妇科之道。”


    这叫什么话!他的大夫确实不懂,蒋翡难道就能懂了吗?这话也能说出口,赵省真是脸都不要了。


    梁王眼皮狂跳,又尴尬地埋下头,饮一口茶。


    一道脆亮的“叮”声忽然在空气中漾开。左进眉目低垂,神色专注,一手持茶盖,仿佛无意般在茶碗沿上轻敲一下,又慢慢将茶碗合上。


    他轻咳一声,打破僵硬的氛围,不急不缓道:“能为都督夫人排忧解难,自然是好。还望夫人能早日康复。”


    赵省恍若未闻,目光挑衅,直视池渊,爽朗笑道:“听闻霍师爷与林医兵有些情分在,想来对林医兵的医术颇为了解吧?不知道——”


    “报——”一道高亢清亮的嗓音突然传进来。


    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赵省恼火地瞪过去。只见一道瘦长身影忽而掀了帘子急奔而来,他停在原地,像是因为跑得太快,有些站立不稳。气喘片刻,才断断续续道:“我有急报!”


    赵省定睛一看,正是刚刚见过的那名青年-


    上次这样卯足了劲狂奔大概是少年时期了,蒋翡一阵头晕目眩。刚挤出来“我有急报”四个字,门外守着的的侍卫就按住他的肩膀,凶狠地把他往外拖。


    “慢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猛然起身,拍响桌板。他一袭蓝底织金锻袍,胸前绣的一只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随动作跃出桌面,煞是夺人眼球。


    池渊与他说了数次“找机会见见梁王”,而此刻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撞见。


    他抬头和梁王眼神一撞,心中就有了估量。才智先不论,有咬人的心,算是可造之才。


    情不自禁的,蒋翡目光向另一侧飘移。池渊正死死凝视着他,眼神复杂,庆幸后怕与愤怒在他眸中交织。


    冒点险闯进来,能安抚他的心情也好。


    蒋翡低下头,收回视线,慌乱道:“我有要事奏报!裴大夫去河滩采药,许久没回来了……可否拨一支队伍前去搜救?”


    赵省不快道:“你知道越级汇报是什么罪名吗?”


    左进淡声:“无妨。哪一段河滩?失踪多久了?”


    他思索片刻,说:“北段,有……一日了。”


    都督府在北方,裴辞远被押走了不过一柱香。当着赵省的面,他没法把话说得更明白,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听懂。


    左进瞥了他一眼。接着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他转向赵省,解释道:“都督有所不知,平复春瘟,裴大夫是最大的功臣。我们要着人搜查她的下落,剩下的事以后再谈吧。”-


    都督府中,崔雁来端坐在镜前描眉。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只是眉眼之间寒霜凛凛,并无分毫平日柔情可言。


    “夫人,赵都督令您审审林医兵,在他口中撬出些东西来。”


    铜镜中映出侍女恭敬的脸。崔雁来厌烦地蹙眉,竖起手挡住她,继续专心欣赏自己的面容,淡淡应付道:“知道了。”


    她十七时名满京城,与侯府长女池中月并称双姝。


    池中月照崔家雁,占断京华一半春。


    这句词被众人口耳相传,京中千门百户,谁人不知道她崔雁来的芳名?


    一昔嫁入厘州边野,做了个半百武将的续弦夫人。恍惚间七年蹉跎而过,镜中人却还是那张动人的旧皮相,她既想感恩岁月垂怜,又忍不住遗憾,此地蛮荒,再也没有人再歌颂她的美貌了。


    她细细地拉长眉尾,又在唇中抹上艳色口脂。一切整理完毕,才转身望过去。


    就看见一名奇装异服的女人满脸怒容,恶狠狠地瞪视她。


    崔雁来:“……”


    怎么是个女的?


    她和女子面面相觑片刻,一时哑然无语,半天才掩面叹气,挥挥手,示意侍卫为她松绑,疲惫问道:“你叫什么?”


    裴辞远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她大口喘息一会儿,抬头瞪过去,揉搓着肩关节,皮笑肉不笑:“裴辞远。”


    崔雁来神色一凝,惊讶道:“裴大夫?”


    裴辞远见她认识自己,不由得有些吃惊。细想了半天,似乎有点模糊不清的印象,试探问道:“崔夫人?”


    崔雁来:“是我。”


    崔雁来对她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再和她闲谈叙旧的心情。一转话头,开始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听到最后,气到极致,竟然觉得十分可笑。


    赵省这人真是老糊涂了!不仅仅是抓错人,竟连性别都能找错。大费周章地闹一遭,还以为自己捏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裴大夫,跟我走吧。”


    崔雁来起身,仔细掖平衣襟,对裴辞远说道。


    裴辞远愣了一下:“去哪儿?”


    “军区。”她伸手搭在裴辞远手背上,温和一笑。“我带你回去。”


    此时裴辞远进都督府还没多久,被满屋金灿灿的装潢闪得眼疼,还没缓过劲来,就被拽进马车里。


    崔雁来闭目,仰靠在车厢上。裴辞远拘谨坐在她对面,内心忐忑,职业病却犯了,趁此机会开始仔细观察她的面相。


    “裴大夫?”崔雁来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睁眼,神色疑惑。


    裴辞远凝眉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道:“都督夫人最近身体如何?有没有多梦盗汗,时常口干?”


    崔雁来一怔,回道:“多谢裴大夫关心,你说的症状我都没有。”


    裴辞远:“不育之症还在调理吗?”


    崔雁来微笑渐渐隐去了,神情怅然,“我与孩童大概没有缘分。几年前便放弃,不再调理了。”


    裴辞远提议道:“我帮你再看看?”


    崔雁来没有拒绝,她低下头,挽起半截袖子。洁白的手臂端放在小桌上,裴辞远探上去,替她把脉。


    裴辞远许久才开口:“夫人平日要多休息。”


    崔雁来将衣袖折下去,掩唇客气道:“多谢裴大夫关心,最近是有些睡不好。”


    裴辞远:“那我给你写张药方,我平时开的最多的就是助眠的药。”


    她接过崔雁来递过的笔,闭上嘴,埋头奋笔疾书。车厢内安静下来。终于不用绞尽脑汁找话题了,裴辞远松一口气,如蒙大赦。


    药方写完,军区也到了。崔雁来扶着车门,一阶阶踏下车,站稳后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裴辞远迟疑不前,愣在车内。她也不催,只微微踮脚,把手臂往前递了递,掌心向上,耐心等着。


    “雁来?”


    一道熟悉的嘶哑嗓音贯入耳中,崔雁来手掌微微一抖。赵省正站在军区门口,看见她,目露讶然。


    他鬓发微白,身形瘦削,立在人群最当中。身后是一排持枪肃立的侍卫,个个比他高出半头,枪尖林立,衬得他愈发苍老单薄。


    崔雁来打眼望过去,一帮年轻人在他身侧站着。梁王一身宝蓝锦袍,神情紧张,立在左侧,正与左进交谈;左进服式整洁到严苛,微微颔首,听梁王讲话,表情平静。


    这两人服饰太过突出,她只一眼便辨清了谁是谁。


    而另一名医兵打扮的年轻男子,此时正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林立兵器,牢牢锁在她身上。他神情冷淡,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更显得姿容如雪,清俊逼人。


    一人落后他半步,幕僚打扮,面容普通,一双凤眼却亮如辰星,随着医兵的目光,向她的方向望过来。


    崔雁来错开眼,不敢细看。不知怎么的,这人的长相让她生出一种诡异的非人感。


    她原本不信传闻中医兵幕僚二人有暧昧关系,这一眼扫过去,她心中却有了盘算,信了七八分。


    “雁来,你来这里做什么?”赵省快步走上前,关切问道。


    他夹在这群年轻男子之间,无端让崔雁来觉得难堪。她垂下眼睫,搀着裴辞远下了马车,轻轻推过她臂膀,示意她回军营。


    “……多谢多谢。”


    裴辞远仓皇地瞥了赵省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才谢过她,快步走进那群人之间,与医兵小声交谈起来。


    崔雁来再转过脸,对赵省微笑道:“裴大夫有神医之名,我特意寻她,带回府中问诊,如今送她回营。令大家费心了。”


    赵省面色剧变:“裴大夫?”


    崔雁来松开裴辞远,上前挽过赵省,轻笑道:“对啊,夫君不记得了吗?许多年就前来府中为我看过病症呢。”


    她说完,一一对面前几人行礼问好。先梁王,再左进,按着次序来,笑容明丽,举止得体。


    梁王连说数句“夫人不必多礼”,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扶。左进则沉稳得多,客气地还礼,起身后便垂着眼,再不看她。


    寒暄过后,她再问道:“林医兵?”她微微偏头,语气温和,“病可大好了?”


    蒋翡:“多谢夫人关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崔雁来点点头,忽然道:“听闻你是琴州人,竟一点口音也没有,当真是我见过的首例呢。”


    蒋翡顿了顿,微笑道:“多谢夫人,看来我平时的练习奏效了。”


    崔雁来也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面色苍白,眉眼倦怠,确实是病后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如同寒潭死水,不管她什么问题抛出去,皆是分毫情绪也没有。


    她移开眼,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霍荆依然紧随林非羽身后,不过一步之遥。见她望过来,微微欠身,算是见礼,没有半点要与她客气几句的意思。


    崔雁来心中慢慢有了计较。她一边与众人攀谈,一边将这他们的相貌牢牢烙在脑中,尤其是霍荆、林非羽二人,连脸上小痣的位置都记得一清二楚。


    而赵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他看着崔雁来与那几人一一寒暄,意识到自己抓错了人。


    原来如此!


    无怪乎他没有试探出对方的态度!他之前还在纳闷,怎么那几个人一个个滴水不漏,任凭他怎么敲打都不露破绽。


    还以为是自己手段不够,还以为是对方太沉得住气。


    原来是连人都没找对。


    还被本人轧着脸皮,演了一出大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尊也罢辩解也罢甚至认错也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崔雁来微凉的指尖轻轻挠着他掌心,安抚他冷静。


    赵省一言不发看着崔雁来替他周旋。她一一试过几人底细,又替自己圆了场。


    两人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路无言,重新回到都督府。


    “雁来,你今日见他们几个,感觉如何?”赵省脱了外袍,靠在椅背上,面容疲惫,揉着眉心问她。


    崔雁来原本坐在他对面,起身为二人斟茶,垂眸道:“不好对付。”


    赵省沉默一会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真是老糊涂了。”他说,“权力没了,能力也没了。辞官或许是个好选择,日后平平安安过日子,倒也清净。”


    崔雁来柔声劝他:“人生在世,哪有办事不出岔子的呢?夫君不要放在心上。”


    “那几人算是初战告捷,也未尝会一路高歌猛进下去。我们仍有反击的机会……”


    赵省冷冷道:“你还要说,靠晋王殿下么?”


    崔雁来惊愕地看他一眼,闭上嘴不再言语。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之中。


    片刻后,她默默起身,为赵省揉捏肩颈,贴着他耳畔轻声道:“妾身自然与夫君同心,咱们不靠晋王,就靠自己好好过日子。”


    赵省握住崔雁来的手,目露感动。崔雁来与他温言细语了片刻,抽空问道:“夫君这些年经手过不少事,打算怎么处理?”


    赵省抬眼看她,“我要给自己留余地。”


    他声音低下去,坚定道:“这些东西没了,我就成任人宰杀的羔羊了。”


    崔雁来点点头,垂下眼。


    茶盏里热气袅袅,她盯着那片漫开的白雾,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赵省要自保。


    可那些东西必须销毁。梁王一行人不好对付,若是任由赵省自由发挥,迟早会牵扯到晋王。


    她端起茶盏,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赵省,往茶壶里添水。指甲轻轻敲过杯沿,传出细微的“嗒嗒”声。


    白色粉末从指缝间滑落,融进茶水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新染了朱红丹蔻,煞是鲜艳漂亮。她伸出食指,探进茶水,轻轻搅了搅。


    转过身时,脸上又换回那副温柔的神情。


    她端着茶盏走到赵省面前,弯下腰,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


    茗香扑鼻,赵省深吸一口,端起茶盏,目光怀念,“七年了……可我总觉得,你还是刚成亲那会儿的样子。”


    他端起茶盏,低头浅抿一口。


    崔雁来看着他把茶水咽下去,慢慢收回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沉沉,桌上烛火跃动。今夜云霭淡薄,风平浪静,是个十年如一日的平凡夜晚。


    是时候回娘家了。崔雁来想。


    她抚过赵省鬓角白发,神色温柔,俯身在额头落下一吻。


    “夫君,今晚睡个好觉吧。”


    第60章


    立夏当日, 厘州降下一场大雪。


    蒋翡甫一掀起门帘,北风挟来无数雪花,打着卷凶猛扑向他。


    黑发蓦然被吹散, 他猝不及防地低头闭眼,抬起手, 颇为狼狈地抹去满脸细碎雪沫。随后就察觉到有人帮他按住乱舞长发,腰间一热, 踉跄几步, 被带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么好的天气, 不多睡会儿?”池渊推着他往帐内走,拆了自己肩上披着的狐裘,拢在蒋翡身上。


    蒋翡一边问:“好在哪儿?”一边伸手掂了掂毛皮, 眉梢微微一动。


    池渊立刻讨好道:“别介意,在军区里穿身貂裘也不合适啊是不是?”


    蒋翡:“……我想说,你一介平头百姓,穿身狐裘也不合适。”


    池渊挑剔道:“没关系, 我从未穿过质量这样次的裘衣, 想来也没两个钱。”


    蒋翡好笑道:“你这样金尊玉贵,居然还想过什么归隐的苦日子?”


    池渊:“你可太误会我了!跟你一起, 什么苦日子我都能过。”


    蒋翡笑容顿时淡了两分, 转移话题道:“你有什么事?我一会儿要去医营当值。”


    池渊面露失望:“风雪交加的天气, 最适合蒙头长睡一觉了。裴大夫忙不过来吗?”


    蒋翡:“她昨日受惊不浅,夜里就病倒了。还有不少新人需要记录病案, 医营离不了人。”


    池渊纠结一会儿, 还是问道:“我听说裴大夫手里有个医兵总爱缠着你不放, 你今天要见他吗?”


    蒋翡:“你说哪个?”


    池渊抬高声音,震惊反问:“还有几个?!”


    蒋翡:“都是小孩子, 你乱吃什么飞醋?”


    池渊自动将话语转了个意思,喜滋滋道:“照你这样说,你喜欢年长的?”


    蒋翡:“你长我一岁都不到,就不要自称什么兄长了。”


    池渊捂上耳朵表示自己不爱听不想听,“那我跟你去医营。反正已经流言四起了,我也不怕落人口实。能跟你在一起,我恨不得让全天下人知道。”


    蒋翡微微蹙眉,提醒道:“身份。”


    池渊无奈叹气,正色道:“我自然清楚,只是连赵省都听说了,此刻再遮掩反而欲盖弥彰了。我这不在和你讲些甜言蜜语么?”


    蒋翡:“你方才与左都谏相认,还有工作要忙。”


    池渊伤心道:“他与梁王手下这么多人,不能指着我一个人揉搓吧?!自从你醒来之后,我都没有和你独处的时间,你也不惦记我……也不说两句好听的逗我开心……”


    蒋翡:“今晚宿在我这儿吧。”


    池渊立即点头,满意道:“蒋二公子手段了得!本少爷不能再开心了。”


    蒋翡朝他笑了笑,“我要去医营,你若要同去,就撑把伞跟着。”


    池渊将面具贴得平平整整,提来一把朱红伞面的竹骨油纸伞,先抖了抖水,又在地上轻磕两下。水珠扑棱棱地甩落下去,一片高低错落的深色圆点印在地面上。


    他先撑开伞,顶着风雪出了门,转头笑眯眯喊道:“小林大夫,来吧!”


    那张奇怪的面具服帖地裹在池渊脸上,做出的表情并不太美观。蒋翡心中却莫名地一阵悸动,他低下头,快步地走到伞下。


    池渊将伞面向他的方向倾斜了少许,伸臂圈住他肩膀。风声在耳畔隆隆呼啸,接天雪幕隔绝在伞面之外。眼前被挡得严严实实,只见得一片油纸的朱红。


    蒋翡被池渊半推半搂着往前走,像是靠着一只暖炉,倒是一点寒冷也不觉得了。一路上遇见些熟人,隔着风雪向他大声招呼问好。看见他和池渊亲密挨着,纷纷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来。


    蒋翡姑且判断是善意的笑容。


    一辈子没考虑过男人之间会有超出兄弟情之外关系的赵校尉瞧见他们,揉揉眼睛,张嘴畅饮了一口冷风,表情疑惑又害怕。


    但还是向蒋翡问了早,又此地无银地四处张望,补了一句:“不过今天天气是挺冷哈,我也想找个男人搂一搂热乎热乎……”


    蒋翡闻言尬到头皮发麻,立刻推了一把池渊,“你放开我。”


    池渊威胁:“别推我,你再推我要亲你了。”


    蒋翡立刻松开手。池渊得意地揉了揉他的发顶,两人踩了一路雪坑,肩并肩到了医营。


    几名小医兵已经忙碌起来了,正在分门别类地对着书本识别刀具,以及各种草药毒物,一一在白纸上标明。见有人进来,纷纷抬头问好。


    池渊“嗑哒”一声收了伞,杵在门前。扫视一圈,装模做样地颔首,威严道:“不错。”


    小医兵从未见过他,根本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来头。呆呆愣愣地互相对视一番,又纷纷低下头,室内响起稀稀拉拉的道谢声。


    蒋翡悄悄瞪他一眼,做个口型“狐假虎威”,快步走到小医兵跟前,挨个查看练习结果,帮他们纠错。池渊亦步亦趋地跟随他左右,时不时地点评几句没营养的轱辘话。


    “师哥,那是谁啊?”一名小医兵趁着池渊落后几步,拽拽蒋翡的衣摆,小声问。


    蒋翡低头看他答卷,简单回答:“朝廷钦差。”


    “那他过几天就走了?”


    蒋翡动作稍微一顿,点头:“嗯。”


    “你们关系很好吗?”


    池渊的声音在他耳畔骤然响起:“ 很好。”


    小医兵羡慕地看他一眼,转头对蒋翡郑重其事道:“那他走之后师哥千万不要伤心,还有我愿意和你做好友。”


    蒋翡没忍住朝小医兵露出个笑脸来,池渊瞥他一眼,指关节捏得喀哒作响,却也知道和孩子斗嘴未免太幼稚,皮笑肉不笑道:“很有想法,不错!”


    这句话说完就闭上嘴,拖来一把椅子,视察似的板着一张脸抱胸昂首,坐在营帐最末尾。


    今日工作繁多,蒋翡暂时将池渊抛之脑后,将门帘拿钩子高挂起来,从门口望出去,各色油纸伞接成一道蜿蜒窄桥,年轻的新兵们缩在伞下交头接耳,已排起一道长长的队伍来。


    随着一声招呼,新兵流水般涌入狭窄的营帐中。今日的工作并不困难,无非是将这些新人的病案按序整理一遍,并入裴辞远的病案册中。


    这些事之前就是由蒋翡替裴辞远代劳的,再做起来可谓轻车熟路。


    他埋头记录了许久,直至日暮,身边的小医兵都打着哈欠离开了,身前的队伍越来越短,再抬眼时,就剩下一名垂首不语的短发姑娘。


    蒋翡拿起杯子喝水润喉,抬眼看她一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似乎在队伍中多次见过她一般,可她为什么慢慢挪到队列最后一位?


    他提起笔,淡声问:“名字。”


    短发姑娘迟疑片刻,抬起头,望着他,怯怯道:“蒋逐月。”


    蒋翡始料未及,手腕稍一颤抖,垂眸不语,将蒋字慢慢提在纸上,心中已是翻起惊涛骇浪。


    蒋瑛婚时,为了将众人引到枯井旁发现尸体,他忽悠孩子们做了个军事游戏。蒋逐月是蒋府旁系,是其中参与最积极的孩子,天资也好,蒋翡对她印象不错。


    只是再好的印象对此时现状也没有丝毫帮助。厘州边军与拓南王府关系极其敏感,互相避之不及,他从未想过会撞上相识的人!


    蒋翡脑中一片空白,呼吸急促,逐字怎么也落不了笔。


    他此刻最确定的一点是蒋逐月绝对已经认出他来,否则不会不断往队伍最后挪去。


    她大概是为了避免与蒋翡正面相见,一直在等待有人前来替代他工作,自己好将病案交上去。


    小姑娘见他没有动作,紧张地拨弄了一下狗啃般的头发,忐忑道:“哥哥,追云逐月的逐月。”


    蒋翡颔首,慢慢将名字补全。


    “祖籍是?”


    “棉州。”


    他接过蒋逐月草拟的病案,状似无意问道:“蒋氏在棉州只有一系,你与拓南王府有何关系?”


    蒋逐月紧张道:“我是王府支系,但已经被逐出族谱了,与王府并无任何关系。”


    蒋翡抬眼看她,皱眉问:“被逐出族谱?”


    “祖母要我嫁人,我不乐意,就将族祠烧了。”蒋逐月埋头小声说。


    “厘州边陲,条件艰苦,女兵极少。若是为了混口饭吃,我可以替你安排别的出路。”蒋翡道。


    蒋逐月盯着地面,摇头:“哥哥,我要参军。”


    她声音依旧怯怯的,却毫不颤抖,反而固执的,带着一往无前的倔意。


    “我曾经遇见过一人,他说过我可以做将军。我想成为像蒋帅一样名留青史的大将军,然后再成为……成为温柔又聪明的大人,像影响我的那人一样,再影响其他像我一样,喜欢习武却不被认可的女孩子。”


    蒋翡良久没有说话。他先是下意识怀疑蒋逐月是在讨好自己才这么说,接着就忍不住自惭形秽。是他以己度人,以成年人的逻辑玷污少女的赤诚之心——不管虚实真假,他绝不该这样想。


    她递交上一张蒋翡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的投名状。


    半晌,蒋翡向她微微一笑,“这些话你不要对别人讲。”


    蒋逐月:“啊……哪些?”


    蒋翡提笔在她档案上涂抹,叮嘱道:“你以后是厘州人,不要说自己来自棉州。在厘州提自己来自蒋府不是好事。也不要说自己想做将军……”


    蒋逐月:“我知道。哥哥,我只对你这样说。”她眼瞳闪闪发亮,边思考边说:“我觉得你……特别亲切,像之前劝我坚持习武的哥哥一样亲切,才排在最后面,想与你说话的。”


    蒋翡蓦然将笔攥紧,百感交集。他低下头将病案补齐,温和道:“好好修习,你能做将军的。”


    待到蒋逐月离开,他按了按自己酸痛的脖颈,往后一望,发现池渊不知道何时离开了。


    不会还在闹脾气吧?也没有和他说一声。


    他站在门边,看短发姑娘奔进雪原中背着夕阳蹦蹦跳跳地走远。他并不知道这个抉择是对是错,这样一个年少不知事的孩子,却知晓他的身份,自己又能如何相信她能守口如瓶呢?


    他默默叹口气,自嘲地笑一声,又返回去收拾桌椅。


    由于下雪,营帐内被踩踏得脏污一片,地面湿漉漉的印着无数黑鞋印。收拾起来颇为头疼,他打算打扫完之后去看望裴辞远。


    只是还没收拾一会儿,池渊就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面具上表情扭曲。


    “怎么了?”蒋翡敏感察觉到他情绪不对,立刻问。


    “赵省死了。”池渊颤声说,“府里……什么也没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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