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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60-70

60-70

    第61章


    赵省是绝不该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刚刚递上去辞官请罪的折子, 既然做出抛弃手里一切也要保下性命来的决策,又怎么会在此时出这种事?


    得知这一消息的蒋翡面色骤冷:“死因是什么?”


    “夜不能寐,忧愤而亡。”池渊道, “就是……呕血暴卒的。”


    “谁报的案?”


    “崔夫人。”


    蒋翡立刻追问:“什么时候报的案?”


    “就是方才。”池渊补充说,“仵作验了, 是昨夜死的。”


    蒋翡:“隔了一整天才报案……你怎么想?”


    池渊:“晋王做的。赵省废了,怕他手里有自己把柄, 不如直接杀了, 再将把柄毁了, 不给我们搜查的空间。”


    蒋翡点头认可:“崔夫人怎么说?”


    池渊沉吟道:“她今日一直没见过赵省,有点担忧,打开书房的门一看……他已是双目圆睁, 口角旁全是鲜血,僵硬在椅子上了。刚刚我去见了一眼,她哭昏过去了,什么也没法问。”


    蒋翡:“左都谏昨夜在哪?”


    池渊面色顿时变了, 冷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蒋翡直视他, “左都谏毕竟是晋王伴读,我不过例行一问, 你不要多想。他若是在官驿, 当然最好。”


    池渊深吸一口气, 解释道:“他这些日子为迎战努阿忙前忙后,与赵省吵过不知道多少回。若是为晋王做事, 他不该阻拦作战, 主张言和吗?”


    蒋翡客观道:“政治上如何决策能利益最大化, 他应当清楚。战努阿有利北华,杀赵省有利晋王, 优中选优,做这个选择也不算突兀。”


    池渊忍了一忍,还是恼火道:“赵府中人这样多,赵省本身就是晋王的人,晋王安插进来几个眼线不是什么多难的事。我了解左进为人——什么叫‘做这个选择也不算突兀’,杀人有悖人伦,按律当斩,怎么看都说不上‘优中选优’吧?”


    蒋翡看他一眼,嗤笑一声,随手将扫帚往地上摔去,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


    池渊乍见他眉间骤然浮上怒色,才后知后觉——又说错话了!


    他心知刚刚说的话极不妥当,毕竟蒋翡手刃钱溢之,抱着必死的决心,是为给他一条活路。


    自己一时没想到这茬,只顾着替左进辩解,说的话蒋翡必然觉得不中听,甚至可以说相当过分。


    池渊吓得手心顿时浮上来一层冷汗,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忙不迭地跑到他身前,着急道:“阿翡,你先等等,我不是那个意思……”


    蒋翡狠狠推他一把,怒道:“滚!”


    这一下蒋翡用上十成十的力,池渊猝不及防,一个踉跄,连忙扶着桌子站稳,又抓着他的衣袖央求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与他不熟悉,有疑虑再正常不过了,我一会儿便去挨个打听一遍,将此事弄清楚……”


    蒋翡忍无可忍,讥讽道:“你与他相熟,知道他行端表正,做不成杀人那等万死莫赎的恶行来。我便是品行低劣,杀人放火统统下得了手,和你们这帮光明磊落的公子哥不是同类人了?!池渊,我该你的吗?!!”


    池渊听他说完,脑中嗡嗡乱鸣,跪下的心都有了。他反剪蒋翡双手,按着他不让他走,叫道:“你明明知道我没这个意思!……赵省这事还要收尾,梁王那边也需要我去帮忙,我们先别吵了,行不行?”


    蒋翡挣扎了几下,发现池渊非常强硬地锁住他手腕,怎么也挣不脱。


    他凑得很近,几乎与蒋翡鼻尖相抵,恳求般望过来,一双漂亮上挑的眸子满是慌张无措。


    蒋翡毫不客气地瞪向他,结果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面目狰狞的、几乎被情绪吞噬的自己。


    他一个激灵,寒意从足底慢慢窜上来。


    这双眼太干净了,如同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纤毫毕现地映出他的污浊、他的狼狈、他的虚弱、他的歇斯底里、他的无所适从。


    他深深厌恶,又如影随形的种种种种。


    蒋翡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渴求一份感情,渴求到日夜担心会接不住它。


    自重逢以来,他总在推拉拒绝,总在口是心非。然后悄悄注视池渊,若他沮丧或得意,就为自己能牵动他的情绪而沾沾自喜。


    他拼了命地想站在高位,牢牢握住这段感情,结果却将自己陷入患得患失的怪圈里。


    好像越是在乎,越是一败涂地。喜怒哀乐都脱缰失控,他几乎要认不得自己的面目了。


    他当然明白池渊没半点影射他的意思!他不明白的只是自己怎么就成了这幅样子?


    若是再以这种姿态与他相处下去,池渊怎么可能次次都包容他的情绪?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


    蒋翡如梦初醒,垂眸盯着地面,半晌才哑声道:“你放开我。”


    池渊:“那你踹我一脚,消消气?”


    蒋翡:“我不跟你吵了,放手。”


    池渊迟疑了一刹,还是松开手,蒋翡低下头揉了揉手腕上压出的红痕,开口道:“你去忙吧。”


    池渊:“我今夜再来找你。”又盯着他,补充道:“你答应过的。”


    蒋翡蹲下来,拾起扫帚。池渊先一步从他手里夺过扫帚,仔细地打扫起来。屋外呼呼刮着寒风,吹动门帘,卷来雪粒子送进室内。


    他就抬手在门帘上系了两条带子,再将其紧紧地拴在帐上,打个死结。帐布呜呜鼓动不止,却也不会给风雪大开门户了。


    池渊回头对蒋翡道:“回去休息吧,我去见梁王。”


    蒋翡:“你不是说要我与梁王见一面么?我可以同去。”


    池渊皱眉道:“今日天气恶劣,待雪停了吧。你先回去歇息,等我回来。”


    蒋翡没再坚持,他手指向门口,冷静问道:“你在里面把门系上了,怎么出去?”


    池渊缓缓向外看了一眼,恍然大悟,懊恼道:“我解开,在外面重系一遍……”


    蒋翡蹲下身,抓住门帘下摆,向上抬去。暮光挟来风雪,流水般灌入营帐里。


    手上迅速裹满一层雪粒子,蒋翡顺势将手指在帐布上蹭了蹭,望着手下硬撑出来的这个半弧状空洞,“麻烦。钻出去吧。”


    池渊上前一步,叹气道:“也行。”


    他也蹲下来,低头,双手按进雪堆里,狼狈地向前挪。马尾被帐布狠狠一勾,发带就被挂了下来。池渊“嘶”一声,黑发披散下来,蒋翡伸手一捞,将发带夹在指间。


    洁白发带被风吹动,在他眼前飘摇,翠色的刺绣在暮色中烁烁反光。


    蒋翡看一眼就团在手心里,厌恶道:“谁知道钱溢之拿这个做什么了。你怎么不扔了?”


    池渊委屈道:“你仔细看看!这个是我自己绣的。”


    他伸手将蒋翡从屋内拉出来,接过发带,在指尖绕一圈,把“翡”字展示给蒋翡看。绣的不能说流畅漂亮,却也横平竖直,称得上精心。


    “你不知道我绣废了多少条……你这名字笔画也太多了。”池渊道,“钱师爷手里那根,你拿走后就没有还给我。我就是想要也没办法啊。”


    “就算真是他那条……我也舍不得扔。”池渊瞧他一眼,小声补了一句。


    他牢牢握着蒋翡的手,目光诚挚。蒋翡想抬头吻他,又无端觉得呼吸不畅,仿佛一道透明的厚屏障横插入两人中间。


    蒋翡隔着屏障清晰地仰见他,越是心旌摇曳,背后阴影越发无从遁形。


    他猛然抽回手,“伞没拿。”


    池渊长叹一声:“我这是怎么了……”


    他嘀咕着,将外袍解了往蒋翡头上一盖,俯下身又要钻进医营中。蒋翡想叫住他,可在他开口之前,池渊已迅速地潜入帐篷里。


    他就着风声与心跳,默默将这件外衣拢得更紧些,将自己整个埋进去。见红色的伞尖忽然探出来,他才俯身握住,抽出来。抖抖落雪,再次撑开。


    池渊起身揽过他肩头,将伞接过来。他将池渊的外衣递回去,池渊偏头看他一眼,见他表情仍不见大好,故意道:“小林大夫这么难哄,我可要过的很辛苦啊?”


    蒋翡:“……我知道。”


    池渊没料到他这么说,惊讶地睁大眼,立刻发誓道:“我逗你呢,你可别知道这个,我一点儿也不辛苦。刚刚我说话不过脑子,确实该骂,你晚上尽管继续,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过今天这事处理起来麻烦,也不知道要忙到几点。若是太晚,你就把灯灭了先睡吧,我不打扰你。”


    他送蒋翡回去,再将红伞塞进他手里,“我反正要骑马过去……用不着,你收着吧。”


    池渊将衣袍往头上一顶,朝他露齿一笑,转身冒雪离开。


    蒋翡目送他走远,略一思忖,足下一转,去了裴辞远的营帐。帐内劈里啪啦燃着明火,倒是比医营暖和。


    裴辞远躺在榻上沉睡,被褥盖住下巴。陈大夫也在这守着,眼下青黑,一边打哈欠一边低头读书。


    这是蒋翡首次见她解开发辫的模样,外族的辨识感霎时间减弱不少,单看外貌,倒是有种汉人的气质。


    “裴姐怎么样了?”蒋翡问。


    “明天差不多就没事了。”陈大夫合上书,“今日多亏有你,辛苦了。”


    蒋翡摇头,客气两句,又问:“她的病案在不在这儿?我没在病案册里找到。”


    “不用给她记录,她没给自己写。”陈大夫道,“小裴这段时间太累,是该休息休息了。你之前生病,不知道她已经很近没睡过了……这场春瘟与以往不同,起的蹊跷,病症也重,一天下来就死好些人。她没日没夜地调配药剂,才做出来的。”


    “她本身只是个江湖游医,这么拼命,倒是让我们这些军医自惭形秽了。”陈大夫叹息一声。


    蒋翡从未听她讲过这些。


    “我们这帮人,若没有几分报国之心,是不能在边境长居的。”陈大夫侧过身,慈爱的看着裴辞远。


    “小裴是我看着长大的,平日里心直口快也没个正形,但确确实实是个好孩子。军饷本就不多,更别说她并非正职。凭她目前的声望,若单单做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普通郎中,远比现在过得富足自在。”


    “陈大夫,我在这儿守一会儿,你先回去吧。”蒋翡劝道。


    陈大夫:“好。”他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小林,我虚长你几十岁,看得出来,你也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年轻人有心气是好事,不要想太多。你有大把的时间去闯荡、来试错,不像我,到这个年纪了,只能在这儿养老了。”


    蒋翡沉默几秒,朝他微笑道:“……多谢陈大夫。您哪儿说的上虚长呢?我们这些晚辈还要靠您的阅历提点呢。”


    陈大夫捋胡子笑道:“小裴这张嘴要是有你一半甜,我就过得舒坦多了。”说完便摇着头离开了。


    蒋翡笑容慢慢黯下去,他拿来陈大夫留下的书,翻来覆去地读,一行行细密的小字却在眼前飘来浮去,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他索性将书本撂下,清理思绪,考虑起目前堆积在一起的诸多事宜来,今晚又该如何和池渊谈。


    待到肠胃隐隐作痛,他才意识到一整天没有吃饭,由于心情烦躁,到现在也半点胃口都没有。


    “小林子?”裴辞远突然哑着嗓子唤他。


    蒋翡猛然清醒过来,回头见她已经睁开眼,仍一副迷迷瞪瞪的模样。他便起身给她添杯温水,裴辞远撑着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精神顿时好了许多,感叹道:“美味啊!”


    蒋翡没忍住一笑,裴辞远将水杯递给他,急道:“再来点。”接着又精神抖擞问:“之前没说完,你说你俩不合适,到底怎么回事?给我讲讲呗。”


    蒋翡差点将水泼到自己手上。


    她不是刚遭遇绑架、又病倒了吗?怎么苏醒过来最惦记的还是这种八卦!


    蒋翡无奈道:“没什么事……”说完便转移话题,“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了,就是口干。“她眼巴巴地盯着水壶,蒋翡会意,立刻再给她倒一杯水。


    “裴姐,你说……我是留在厘州,还是去京城呢?”他茫然问道。


    “你不是不想去京城吗?”裴辞远面露惊讶。


    “厘州边军新人旧人来来往往,皆是同一副性格面貌。我在这里待得越久、见得越多,越觉得……我当真与这样纯粹的环境格格不入。”蒋翡苦笑道,“或许回京耕耘,我反而能离曾经的抱负更近一些。”


    裴辞远难得听他讲真心话,表情也慢慢认真起来,她伸手拍拍他肩膀道:“私心来讲,我自然希望你留在厘州。但这毕竟是你的选择,你无论要走哪边的路,我都支持你。”


    她低头沉吟片刻,笑道:“不然这样,我帮你起一卦算算吧?不必当真,权当参考。”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如果总是描写池渊摘带面具好容易打断情绪……大家脑补一下,他会一直乖乖隐藏身份的!如果戴面具时刻说的词句多了也不要奇怪,实则是我们阿渊努力在和阿翡说话,没错阿渊就是这样自适应


    第62章


    池渊赶到都督府邸时, 赵省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


    崔夫人已经从昏厥中醒转,怔愣着坐在一旁,双目红肿, 泪水如串珠般止不住地往下落。侍女们也站在她身后,纷纷低头垂泪, 屋内气氛极为压抑。


    梁王正低头安慰,她仿佛没听见似的, 一句话也没回应, 只是哭个不停。他一转眼看见池渊, 表情顿时如释重负,手指悄悄勾了勾,示意他过来。


    池渊跟他向角落走去。


    梁王回头看一眼, 神色压抑,压低嗓音道:“仵作仔细验过了,确实是意外暴毙。但是我觉得……呃,随我来的大夫说, 或许有药物可以做成这种死状, 只是若是口服,可能无法检验出来。”


    池渊:“尸体怎么处理?”


    梁王:“崔夫人要求立刻厚葬入棺。”


    池渊眉头微蹙, “这么急?”


    梁王:“是啊……”


    池渊追问:“她还说什么别的了?”


    梁王尴尬道:“她不太欢迎我们, 让我们赶紧走。”


    池渊点头, “左进呢?”


    梁王:“还在搜府。”他悄悄瞥一眼崔雁来,低声说:“她倒没拦着。但几个时辰过去了, 都督府中确实什么也没查出来。”


    池渊:“军报呢?”


    梁王顿了一顿:“左都谏还在看, 但内容都太过正常……反而有点奇怪了。总感觉少了一些日期的。”


    池渊冷呵一声, 目光也投向崔雁来,讽刺道:“他倒是死的巧, 刚递了辞官的折子就忧愤而亡了。皇上就是有再大的怨气,也不能撒到个死人身上。”


    梁王:“先生,那我们该怎么办?”


    池渊:“先拦着秘不发丧。他要辞官,肯定会在奏折中交代这份肥差的安排,走了个晋王的人、再来个晋王的人,我们不就白忙了?”


    梁王:“那先生的意思是,拖些时间,安排我们的人进去?”


    池渊:“殿下,并非我们的人……只要殿下能做个好亲王,当得了南境都督的人自然也认得下殿下。


    梁王低头道:“……我明白了。”


    “努阿侵地一事了功在我们,此时正是进一步耕耘的机会。但同样的,待殿下回京恐怕要遭些攻讦针对。这些日子要做足准备。”


    梁王闻言心中慌张,他抬头看着池渊,“准备?……怎么准备?”


    池渊沉默片刻,安慰道:“殿下不必太过忧虑,我会帮你。”


    他扫视一圈远处都督府的众人,“这里耳目众多,我们回官驿再议。左进在哪?”


    “先生,我随你一同去吧。再这里待下去我快要受不了了。”梁王脸色煞白,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呜呜哭泣的众人。


    此起彼伏的哭声几乎织成了一曲哀哀戚戚的丧乐,池渊听着也觉得浑身不得劲儿,便点头同意,跟在梁王身后去往书房。


    书房里燃着数盏灯,将左进和几名文员幕僚正埋头翻阅军报。左进听见开门声,抬头望见他们,面色无甚变化,询问道:“崔夫人怎么样了?”


    梁王摇摇头,没说什么。


    池渊见有旁人在,便草草行礼,客套几句,问:“别的屋子搜了吗?”


    左进:“皆安排人前去调查了。赵省是二品大员,不能闹太难看。我们要尽快。”


    赵府中人默许他们大肆搜查,池渊便认为这件事便不可能得出个结果来了。晋王手段狠毒,既然敢杀人,就不会给他们留把柄。


    与其钻进死胡同追查下去,不如将目前手中的成果攥紧些。


    池渊心中焦急。他几次遇见左进,最想问的还是侯府一案的内幕,每当要开口,却总被各色人物、各种事件中断。这时四周也被挤挨挨的人群拥着,不免有些无奈和烦躁。


    梁王一直在悄悄关注池渊的动向,他一向敏感,此刻立即看出来池渊心情不愉,便咳嗽一声,严肃道:“你们都下去吧,在门外守着,别让人靠近。本王有事要单独与左都谏详谈。”


    众人抬头称是,纷纷抱着卷宗离开了。


    池渊感激地看了一眼梁王,仍踌躇不言。梁王见他表情,直言道:“先生辅佐我这么久,我自然清楚先生所求何事,更有投桃报李之心。侯府一案我有必要了解始末,先生不必避讳我,尽管与左都谏相谈就是。”


    左进将军报往案上一放,抬眼看向梁王,神情几分意外。又偏过脸,问池渊:“如何?”


    池渊颔首,上前一步,急切地望着他,想开口询问,喉咙却仿佛被扼住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左进:“……叔荷,其实你自己也清楚,只是树大招风而已。”


    池渊直视他,涩然道:“我自然明白!只是皇帝要清算,总归需要个引子吧?”


    左进神色一顿,目光飘向梁王。梁王乖顺地垂首站在一侧,立刻道:“我清楚父皇为人,也没有全盘肯定他行事的意思……不必在乎我。”


    左进:“四皇子出世后,你身在棉州,不知道京里是什么局面。流水般的贺礼往池府里抬,街口/交通阻塞了数天。”


    “纵观北华历朝历代,从未有一门能鼎盛到如此地步。池尚书手握军权,池贵妃影响内宫,你掌言路,对皇权可谓三面围堵。”


    他见池渊神色愤懑,又说:“我知道池家世代忠良,没有分毫悖逆之心。但陛下会这么想吗?”


    池渊沉默片刻,“那理由呢?”


    左进:“当真没什么缘由,只是陛下想罢了。更何况……池尚书政敌众多,不知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


    “池府摆场家宴庆祝,收几样贺礼,本无伤大雅。可你知道朝上那帮人的嘴脸,只要陛下皱一下眉,便如闻见腐尸味的豺狼一样目露凶光,朝池府扑过去,什么帽子都往池尚书头上扣。”


    “此外,朝中还先后发生两件别的事。先是太子为池府、尤其是你一人讨饶求情,再是……拓南王弹劾你清洗官场,结党经营。”


    这段话如惊雷般在屋内轰然炸开,在池渊耳边嗡嗡回荡。他不禁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原以为向太子表忠心能讨得一隙喘息之所,结果太子伴读这道身份反成了侯府的催命符!


    “皇帝自然大怒。你所行之事,是在棉州官场经营势力,招揽民心,若与池尚书手中兵权强强结合,只要你们想,就能为刚出生的皇子铺出一条通天大道;此时太子竟然执迷不悟,仍想为你求一线生路,可见你给他的储君灌了何等迷魂汤!”


    池渊喃喃:“我并没有……”


    他此刻忽然念起池贵妃流泪的模样。她提过的四皇子满月宴,无知幼子爬行时一一抓过朱笔龙袍玉玺。想到这里,一时哑然无语,竟觉得分外荒谬。


    桩桩件件同时堆积起来,悉数往皇帝心里狠刺,池府灭门,仿佛是天要亡他。


    左进:“我知道。我率先在朝上为池府陈情,结果被群起攻之,被罚廷杖三十。再此之后,便无一人敢说什么了。”


    他话语轻描淡写,池渊猛然攥紧衣角,震惊至极。廷杖三十,下此重手,分明是冲着打残打死去的!


    皇帝必然极其愤怒,才会对他下此重刑。他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池渊跟前,是因为他是左进,左都御史之子,家世超然,有人为其打点。


    若开口的是寒门官员,十有八九要被杖杀在午门外了。


    不等池渊说什么,左进先开口安慰道:“你不必挂心,早已痊愈了。你方才说的由头,由于朝臣弹劾太多,真真假假辨不清,我实在无法尽数告知与你。但其中最要紧的,大概是在池府中搜到通敌的密信。”


    池渊气到极致,无端笑出声:“无稽之谈!”


    左进:“是。”


    他沉默片刻,温声道:“叔荷,朝野上下,真正以为池府谋逆的有几个呢?墙头草固然多,难道就真的没有碧血丹心之辈了吗?陛下封锁消息,不许他人再议,不就是因为他内心有愧吗?”


    “若一直这样下去,无人再为池府中人发声,甚至无人敢提此事,此事就真正成一桩盖棺定论的冤案了。”


    池渊声音颤抖:“我一定要翻案。”


    梁王原在一侧默默听着,此刻也上前,郑重道:“先生的事便是我的事,我会竭尽全力帮忙的。”


    池渊垂首,心中震荡不休,俯身作揖,感激道:“多谢殿下。多谢你,进之。”


    “我接着忙会儿,看看能不能寻些线索出来。”左进道,“厘州事了,在此时功亏一篑,实在是太可惜。还是再努力一把试试。余下的事,我们明日回官驿再议。”


    池渊:“我帮你。”


    梁王也赶紧道:“我也来……”


    “这里这么多人,不缺你们两双眼睛。回去歇息吧,我一会儿也回去。”左进摇头拒绝。


    池渊蹙眉,“赵省死的太巧,但凡再撑一段时日,一定能套出些东西来……至少春瘟一事,我不信他毫无参与。”


    左进叹息:“事已至此,不必多说了。”


    他们几句话道了别。出了都督府,池渊表示自己要回军营,梁王挽留不得,只能分道而行。


    身后随从侍卫沉默地跟着,梁王埋头走了一会儿,忽然驻足,回首遥望一眼黑夜中灯火通明的府邸,神色寸寸黯淡下去,没头没尾地感叹道:“真是方便啊。”


    随从没听明白,小心问道:“殿下,此言何意?”


    “从来人死如灯灭,我不知死人还有如此妙用。只杀一人便有惊人良效。他们好聪明。”梁王缓缓道。


    身后随从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梁王转过脸,面露微笑:“我不过说笑罢了,你们不要放在心上。”


    第63章


    与裴辞远告别后, 蒋翡便踩着积雪回了自己的营帐。外面风雪渐渐弱了,他点了盏灯,将门帘挂起来, 披着狐裘窝进躺椅里,怔怔向外望。暖光消融般晕开, 将门前白雪映得昏黄一片。


    夜色浓重如墨,灯火明明灭灭。蒋翡枯坐着, 剪了数次灯芯, 才听见沉闷的马蹄声才由远及近着逼过来。


    池渊长勒缰绳, 拍拍肩上落雪,向门内望进来。他与蒋翡眼神一对,便翻身下马, 快步走来。


    蒋翡随即起身,想前去接应他,池渊却立刻上前一步,挽过他腰间, 心疼道:“怎么开着门?这么冷的天。”


    蒋翡垂眸看了一眼油灯。池渊随着他视线望过去, 当即明白他是怕自己看不见灯光。他心脏猛然一跳,五指扣得更紧, 歉疚道:“久等了, 我该早些回来的。”


    蒋翡:“把门拉上。”


    池渊背过身, 仰头抬手解开绳结。暖光顿时隔绝在帐内,他再转身, 就见蒋翡眉眼柔和, 双手搭住他衣领, 再滑下来,一粒一粒地为他解开衣扣。


    “怎么了?”蒋翡察觉到他情绪不好, 问道。


    池渊抿唇:“刚刚问过侯府案情细节,若想翻案,比我想的更难。”


    蒋翡:“只要皇帝听你的话,你想做什么都不难。”


    池渊苦笑:“你说的这叫什么玩笑话,他怎么可能——”


    蒋翡打断他道:“我说的梁王。你帮他这么多,不就是图这个吗?”


    池渊道:“是也不是。太子八面玲珑,晋王穷兵黩武,二人皆有才干,却没一个用在正途上。与他们相比,梁王好太多了。单论为臣之道,我也该选梁王。”


    蒋翡默默看他表情,见他仍是愁眉不展,便问:“你当真这样想?”


    池渊略一迟疑,叹息道:“今日左进说,太子殿下替我在皇上那里求情。我从前以为他只求自保,早已弃我不顾。如今却得知此事……我……我当真想不通。”


    他说完,又瞧着蒋翡脸色,补充一句:“我并未来得及打探左进昨夜动线,明日再去问问。只是,他是我多年好友,更是因替池府陈情受了杖刑。我十分信赖他。说句心里话,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质疑他的居心。”


    蒋翡沉默许久,还是缓缓道:“好。只是太子一事……书信并非太子亲笔,赵诲安一封信将你定在棉州,你可有想过,并非受太子要挟,而是他自己的手笔?”


    池渊听完只觉得疲惫,连气也生不起来了,半晌才说:“阿翡,他何必呢?”


    蒋翡:“皇帝盛怒,太子为你求情,本是一步错棋。他身为太子党——”


    池渊厉声打断道:“别说了!”


    蒋翡倏然住口,定定凝视他。池渊眉宇间阴霾密布,沉默不语。帐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蒋翡垂下眼,转身走到榻边,将被褥细致地铺开,口中道:“你若是回去,我就先睡了。”


    池渊上前一步,俯身帮他铺床:“我让你等了许久,不能就这样留你一人在这儿。”


    蒋翡站直身子,盯着床榻,目光微冷:“倘若我只等了一会儿,你就要转身走人了?”


    池渊:“阿翡……”


    蒋翡侧过脸望向他,池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辨不清神情。良久,他低下头,轻轻叹口气,哑声说:“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阿翡,今日事务繁多,我确实太累了。我们早休息,好不好?”


    蒋翡自然知道他需要休息!只是种种情绪在胸口处翻涌,搅得他烦躁异常,只能死死掐着手心,咬牙微笑道:“那便休息吧。”


    池渊将外袍脱下来,整齐叠放在枕边。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他手腕,垂眸看去,只见一件棉白亵衣被隔空抛过来,盖住他小臂。


    温热的身躯贴上他脊背,蒋翡有一下没一下挠着他掌心,在他耳畔轻声道:“你转过身来。”


    潮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蒋翡伸出双臂环抱住他脖颈,池渊稍一转头,“你穿上——”


    蒋翡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仰头吻他。一双波光粼粼的水眸一眨不眨,舌尖灵活地撬开唇齿,气势汹汹地往里探。


    池渊怕他着凉,连忙拽来被褥裹在他身上,与他亲吻片刻,便向后仰,气息不稳道:“你别……”


    蒋翡抬眼,问道:“别什么?”


    说着身子反而伏得更低。乌黑发丝散乱着,覆在池渊双腿之上,沿着床榻垂下来。池渊下意识倾身捞一把长发,顿觉得腰间一凉。


    他倒抽一口冷气,慌忙按住蒋翡,叫道:“停!“


    “为什么?你不是也想吗?”蒋翡头也不抬,含混道。


    池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现在……我不想现在与你做这些事。明明方才谁都不开心。”


    蒋翡挺直腰背,冷冷盯着他,抬手将亵衣拿来,披在身上。他低下头把扣子扣上一粒,忽然短促地笑一声,轻飘飘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拒绝我呢。”


    池渊:“……什么意思?”


    蒋翡:“你知道什么意思。”


    池渊叹口气,耐心道:“那我们今晚就把事情说开,行不行?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与他二人是多年好友,我们既然在一起,你可不可以也关注一下我的感受……”


    蒋翡:“那你想听我说什么?假话吗?”


    池渊静了一静,低声说:“你真的不必分析这么详细,若觉得有异样,只需提点建议就好。我能够自己想。”


    蒋翡:“好。”


    他接着道:“梁王从未同你说过太子替你求情、或是左都谏遭受廷杖一事。你当真觉得他一无所知吗?”


    池渊:“……”


    蒋翡眉梢一挑,扯出个端庄虚伪的微笑来:“不过梁王殿下从来不涉朝政,想来压根不关注朝野之上各种争端。更可能是我多心了。”他顿了顿,微笑更浓,挑衅般追问:“满意了吗?”


    池渊深吸一口气,清楚蒋翡是故意惹他,可心头火窜起,怎么也忍不住。他气得发抖,伸手将他重重推在榻上,咬牙切齿道:“脱都脱了,再穿回去做什么?”


    蒋翡仰面盯着他,抬手抚过他脸颊,口中仍不见客气:“你这不是挺有本事吗?”


    池渊握住他肩头,俯下身再次吻上来。他这次用了狠劲儿,咬得蒋翡忍不住蹙眉,口腔中弥漫开一股血腥气。


    军中油灯质量极次,啪嗒一声轻响,火又灭了。


    这时没人再有闲情逸致去剪灯芯,两人在黑暗中厮打到半夜,池渊按着蒋翡肩胛骨,仍是余怒未消,伏在他耳侧,一下一下逼问:“够不够?够不够?你满意吗?”


    蒋翡嘴硬了几次,做到后面,无论池渊说什么都一声不吭,由着他动作。池渊见他没反应,摸黑抚上他眼尾,结果沾了满手水迹。


    他大惊失色,多少怒意都消弭殆尽了。他立刻抽身起来,续上油灯,再往榻上瞧,只能看见被褥拉得极高,连软枕都盖过了,凸起一大块。


    池渊坐在榻边,抓着被沿往下拽,紧张道:“阿翡?”


    蒋翡闷声道:“你放手。”


    他只露出半张白皙秀逸的脸,眼尾飞红,侧身盯着帐布,就是不看他。见没擦净的水渍还印在眼下,池渊伸手帮他拭去,心中七上八下,内疚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我……”他喃喃乱语了半天,最后道:“我以后不这样了。”


    蒋翡转过脸瞪视他,由于眼中水光泛滥,半分威力也没有。


    “池渊,我没那么脆弱。”他开口慢慢道,“我不需要你每次都让步,也不需要你额外的关照。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无能。”


    池渊愧疚道:“可刚刚……”


    蒋翡撑起身子,拿手背擦擦泪渍,凝视他:“我知道你在泄愤。与我相处这么久,你不会一点情绪都没有的。既然不生气了,我们能好好谈谈吗?”


    池渊:“你想谈什么?”


    蒋翡平和道:“方才那一回,倒让我想起我们两个小时候来了。无论要比什么,哪怕眼见要输了,也没有一人讨饶。”


    池渊:“阿翡……”


    他苦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你让我如何再拿从前的目光看你?”


    蒋翡:“你今天说了许多次,我与他们不熟悉。可你给我熟悉的机会了吗?”


    “你来厘州已经月余,有多少时机可供我与你的主君相见?到现在我还没与钦差团队其中任何一人正面相谈过。”


    池渊急切道:“我是真心想让你与梁王接触的。只是我也说过,他是亲王,有千万双眼睛盯着,而你身份特殊,并未易容,寻个合适时机实属不易。后来又爆发瘟疫……接着又下雪……”


    蒋翡:“我知道你所说的一切,皆是真心的。你只是信任我的头脑,却不信任我的身体罢了。”


    “你不想让我涉险,那你可曾想过,我得知你翻越棘墙来见我,我是什么感受?我难道就乐意见你涉险吗?”


    池渊坚持道:“你也清楚,若非我翻越棘墙,劝服边军诸兵出征,原本的战术是赢不了努阿的。”


    蒋翡听他言语执拗,并未有听进去的意思,只觉得心情更加沉重。他默默叹口气,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京?”


    池渊:“将边军势力清洗一遍便走。大约是月末吧。”


    他停顿一下,又握着他的手,恳切道:“你跟我回京吧。你就是对京城中人有诸多怀疑,总该亲眼见见,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再说了,我也需要你的帮助……更需要你在我身边。”


    “裴大夫那边,我已经打点通了。足足送了十几坛松醪春呢。”


    蒋翡:“我可以同你们回京,也会尽力帮你翻案。”


    池渊面露意外,眼神中却立刻迸发出神采来。他唇角上扬,惊喜道:“真的?那——”


    “咱们两个的事情,还是算了。”蒋翡低声道。


    池渊表情僵在脸上。他极慢地收敛了笑容,茫然问:“什么事情?”


    蒋翡:“我们分开吧。”


    池渊半晌没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他,满脸无措。他紧紧抓着蒋翡的手,按到心口,颤抖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我今天上午不该那么讲,实在太畜生,我真的反思过了……我发誓,以后讲话会过脑子。”


    “左进、赵诲安甚至说梁王,你说的也未尝没有道理,只是你知道,我一向感情用事……我现在也、也是,我不要和你分开。以后你尽管说你的想法就是,我不跟你置气了。”


    “你刚刚说,我总想让着你,总想保护你,真的只是因为我太喜欢你了,我不想你受一点委屈,受一点伤害。但你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从现在开始,立刻就改。”


    “并且,方才我也不该在你身上泄愤,做的那么用力……对不起,对不起……“


    他磕磕绊绊地说了许久,眼中慢慢蒙上一层水色。蒋翡静静地听着,垂眸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蒋翡:“我们相处时间并不久,你可有数过,已经吵过多少次了?”


    池渊:“我不在乎,你骂我打我我都不在乎。”


    蒋翡摇摇头,轻声说:“还是不要再强求了吧。”


    池渊神情渐渐清醒过来,仿佛此时才认出他是认真的。他面上一点血色也没有,睁大眼睛盯着他,勉强笑道:“那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


    蒋翡:“我明天要去医营帮忙。”


    池渊:“后天呢?”


    蒋翡:“……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可以与你们一同商议政事了,我就有空了。”


    池渊凝视他许久,最后问:“你今晚要留我吗?”


    蒋翡没说话。


    池渊低下头,缓缓将握着他的手松开了。“那我走了。睡个好觉。”


    高亢的鸡鸣声遥遥响起,池渊拨开门帘,晨光斜斜洒进室内,又蓦然被隔断在外了。


    蒋翡听见马蹄声渐远,才抬头望向门外,而后闭上眼,仰面躺下,抬起右臂,轻轻压在双眼之上。


    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蒋翡又将被褥拉高,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


    好像过了没多久,又仿佛永远一般,一道恼火的女声隔着门帘钻进来,气势汹汹道:“把门从里面系上是什么意思?让我爬进去吗?!”


    裴辞远掀开帘子就往里走,率先看见燃着的油灯,立刻道:“多浪费啊,帮你灭了……”随即便噤声了。


    她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问:“你怎么了?”


    蒋翡抓着她衣摆,哽咽道:“我只是觉得,他迟早会不喜欢我了……”


    说完便抬眼,向裴辞远艰难一笑,泪水却大颗大颗的、止不住地从眼眶溢出来,往下落。“怎么说真话……就这么难呢?”


    第64章


    裴辞远稳稳持刀, 替惨嚎着的伤者处理伤口。一堆站着和她坐着一般高的少男少女围成一个圈,观看她操作,满脸聚精会神。


    处理完后, 她用手背擦汗,长吁一口气。刚想着谢天谢地终于能歇歇了, 室内乍然亮堂几分,她无奈看过去, 医营的门再次被掀开了。


    一名满面倦容的陌生男子打着哈欠慢悠悠走进来。


    “安神药怎么调还记得吧?给他来点。”裴辞远努努嘴, 对面前的小医兵说。视线却越过这群年轻人, 落在隐在角落里择草药的蒋翡身上。


    他迅速抬起头,遥望向走进来的男子。接着轻轻抿唇,眼神黯淡下来, 低下头继续工作。


    裴辞远挤开人群走到他跟前,眯起眼评价道:“草叶子混进去了哟!你当点心。”


    蒋翡表情终于有些微变化,他伸手在草药堆中翻了翻,缓缓道:“没有。”


    裴辞远:“让你手里有点事忙, 是省得你胡想八想。你要是一整天都半死不活地盯着门口看, 还不如回去睡觉。”


    蒋翡撑着额头,半天才回应:“我不想睡。”


    裴辞远:“你自己作的。”


    蒋翡垂首怔怔盯着满盆草药, 不吭声。


    裴辞远:“当真不用我去给他说说?”


    蒋翡:“不用。”


    裴辞远:“你这效率, 草叶子都能长一茬新的了。回去歇着吧, 剩下的我来。”


    蒋翡神色一动,面露迟疑, 抬眼向门口一扫。


    裴辞远顺着他眼神望过去, 心中默默叹气, 收回视线,恨铁不成钢道:“你可真是……”


    蒋翡低声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我再习惯不过了。没关系。总比屡次强求,得而复失要好。”


    裴辞远只觉得不可理喻,她皱眉道:“随你吧。”


    “你既然不回去睡觉,就再与那帮毛头小子相处相处……反正在厘州的时间还长,好好过日子吧。”


    蒋翡:“裴姐,抱歉。我还没想好……”


    裴辞远闭了闭眼:“……”


    她转头拉了把椅子过来,和蒋翡面对面坐着,倾身盯着他,难以置信道:“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说你既要跟他分开,还考虑跟他回京?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实在是太好奇了!”


    蒋翡:“我……”


    阳光又透进门洒进来。蒋翡循着光亮望过去,神色恍惚一瞬,指尖克制不住地微抖起来。


    池渊站在门口,像是已经踯躅许久,才将门帘掀起来。面具之上看不出表情,他只向角落望了一眼,立即大步走过来。


    “明日午时,去官驿。”他瞥了裴辞远一眼,又看向蒋翡,低声说。


    蒋翡脊背挺直,与他对视几秒,颔首道:“好。”


    池渊紧盯着他:“能不能单独聊一会儿?”


    裴辞远闻言迅速起身要走,蒋翡立刻拽住她衣角,半侧过脸,盯着池渊脚下地面,垂眸道:“算了。”


    池渊又看了一眼裴辞远。裴辞远深知自己对着他这张人皮面具很难吐出什么象牙来,举起双手,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俩的事儿别牵扯到我,我先撤。”


    蒋翡见她打定主意要走,也跟着站起身,目不斜视,上前几步,融进那帮还在辨别安神药的孩子之间。


    池渊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蒋翡与他擦身而过。乌黑发丝掠过鼻尖,触感微痒。


    他转过身,怔然望过去,蒋翡俯身正为孩童择药,神情专注。衣领却随着身体前倾敞得更开,露出一片白皙细腻肌肤来。


    锁骨上还印着一道深红的指痕。


    池渊眉梢一紧,那是昨夜被他掐出来的!


    他下意识上前,想帮他将领口理好。只是指尖刚碰上布料,就见蒋翡长睫猛然一颤,向后瞥一眼,表情微沉,站直身子,将他的手重重拍开了。


    “你做什么?”他冷声质问。


    池渊抿唇不语,仍盯着他的锁骨看。蒋翡也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将衣领拢上,遮住那道印子。


    “多谢提醒。”再抬头时,蒋翡神态却平静许多,语气也放得和缓。他眼眸弯弯,温和道:“方才是我冒昧了。我先忙,明天见。”


    这副表情与他们棉州初见时有何分别?池渊咬牙不语,只觉得更憋屈了。


    看着蒋翡又忙碌起来,他围绕着房间打量一周,没有找到裴大夫,忽然感到有人在拽他衣角,定睛一看,是个十四五的小男孩。


    “你和林师哥闹矛盾了吗?”少年用气声问他。


    池渊:“……”


    “为什么呢?”


    池渊:“…………”


    “那林师哥喜欢什么呀?我也想和他做朋友。”


    池渊缓缓道:“喜欢比他年纪大的。”


    少年急道:“朋友之间才不会在乎这么多呢!”


    池渊烦躁道:“谁要跟他做朋友?我要娶他!”


    少年睁大眼,震惊地仰视他,面色几变。最终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充满敌意地瞪他一眼,扭头跑到蒋翡面前,又蹦又跳,大献殷勤。


    池渊:“………………”


    他气得太阳穴隐隐作痛,攥紧五指,默念三遍不能打小孩,仍是恨不得锤自己一拳。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劝诫自己冷静下来,又逼着自己收回目光,面色青白着出了营帐。


    池渊绕着帐篷走了一圈,拦住在一旁歇息的裴辞远,焦急道:“裴大夫……”


    裴辞远遥遥看见他,立刻低头往回走。池渊不依不挠地跟着,她退一步自己往前挪一步,“裴大夫,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裴辞远:“什么什么的,且不说他没说什么,真说什么了我还能跟你说吗?我肯定要向着林非羽的。我看你还是别纠结在什么上面了,我还有工作先回去……”


    池渊难过道:“我想不通,怎么这么突然……”


    裴辞远顿时站在原地,露出一副难言之隐的神色。“我说句实在话,他不是这里有点问题……”裴辞远说着拍拍左胸,“就是这里有点问题。”又弯起食指敲敲太阳穴。


    裴辞远:“谁也想不通他这种人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你别为难自己了。”


    池渊摇头,上前一步,问道:“我该怎么挽回?”


    裴辞远立刻竖起手掌挡在自己面前,神色坚决道:“我不掺和别人之间的因果,别给我施加压力!”


    池渊挣扎道:“那我还有希望吗……”


    裴辞远转过身故意不看他,坚持要离开:“你越这样越没希望,给我闪开,我要回去工作了!”


    池渊:“裴大夫,您能不能帮我起一卦?你要什么酒我都给你找来。”


    裴辞远脚步一停,慢慢侧过脸,沉思道:“给点实在的哟,银子……”说着语气又暴躁起来,“算了算了,以后也别找我。”


    “你们俩人真是奇怪,我主动要帮林非羽算一卦他偏不要,你倒是比他有觉悟。”裴辞远瞥他一眼,感叹一句,抬腿就往回走。


    池渊死缠不放:“那至少……告诉我他拒绝的理由行吗?”


    裴辞远见他满面紧张,声线也发颤,还是心软了。叹口气,慢慢说道:“林非羽说,当他思及为此事卜卦时,反而清楚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了。”


    她停顿一下,补充说:“你不要想太多,也不要责怪他。他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过。有些事慢慢淡下来就好了……大概对你们都好。”


    池渊只觉得周身发寒,他怔愣地盯着裴辞远,飘飘忽忽问道:“那你是说,就算我继续争取也没用了吗?”这话说出口,他连自己声音都听不到了,世界霎时变得一片死寂。


    裴辞远警惕道:“我不给你任何建议!别胡思乱想!”


    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传来,裴辞远偏过头一瞧,恰好望见蒋翡步履匆匆,低着头从医营正门走来。他抬眼向裴辞远方向一望,情绪浅淡,唯独眼白中血丝密布,在阳光照射下更为明显。


    他看见池渊,像是没想到他还在这儿,表情僵了一瞬,步子却只是微不可见地停顿几秒。经过裴辞远时也只是单单侧过脸,轻声说:“我回去歇息一会儿。”


    然后对着池渊笑笑:“明天见。”


    池渊立即道:“明天……明天我来接你。”


    蒋翡:“不必麻烦。”


    他驻足不动,沉默片刻,望向远方天地交汇处,淡淡道:“池渊,你是世家表率、玉堂翘楚,为人处处值得称道,借他人一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这些话非我杜撰,想必你听得更多。我身在边陲,你的名号仍是如雷贯耳。”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你所谋之事深远,不要拘泥于儿女情长,误了去向。”


    “再说得细致些,你且想想,‘致君尧舜上’这片策论我们是如何挑灯夜战写出来的,又是如何畅想将来要如何做一名良臣干吏的。有这样大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眼中不能只看得见我。”


    他目光擦着草野飘过去,慢慢抬起眼,视线定在池渊脸上,静静道:“明天见。这三个字,是我今日第三次对你讲。”


    池渊掐着掌心,久久不言。这番话犹如冷水当头浇来,惹得他心灰意冷之际,神魂却瞬间清明起来。


    他默然与蒋翡对视几秒,也绽开个难看的笑容,回应道:“明天见。”


    第65章


    自从将赵省暴毙的折子递上去之后, 梁王好几天没睡好。


    他不是个担得起重任的人,一笔一画地写完奏报,给池渊读过, 得到肯定后仍不觉得放松。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是觉得用词不专业、又是觉得横不平竖不直, 硬是重新誊写了数遍才战战兢兢地递上去。


    之后便开始整宿整宿的噩梦。


    父皇、大哥还有二哥的面孔隐于迷雾之中,形容高大如金身雕塑, 将他团团包围住。他抬起头惶然四顾, 仍是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到, 只是忍不住地怀疑雾中大约满是刀光剑影,只要他稍一动弹,就会死无全尸。


    屡次惊醒后, 他坐起身,抬手招来随侍,问道:“霍先生在哪?”


    随侍恭敬道:“还在军营。”


    梁王:“……知道了。”


    这个问题问过几次,他就闭上嘴不再自讨没趣了, 干脆点了灯, 坐在案前,披着外衣开始读书。


    从前在宫里学的一知半解, 也没人关注他究竟学的怎么样;此时身上突然压了件颇重的政绩, 明晃晃得定住京中所有人的目光, 他寝食难安,却是能坐住, 逼自己将曾经不求甚解的文字再往脑中囫囵灌一遍了。


    再见池渊时, 他已将这些典籍书册读得七七八八。


    池渊心不在焉, 仍穿着昨日的衣衫,晨露凝在他发梢, 将坠未坠,转眼看见梁王,开口就问他明日能否与蒋二公子见一面。


    梁王自然满口答应,然后小心发问:“蒋二公子会不会跟我们去京城?”


    他心中忐忑,紧紧盯着池渊。


    池渊:“可能会吧……我不知道。”


    梁王不解道:“啊……那如今诸事尘埃落定,为什么还要再见呢?”


    话说出口,他心脏一阵狂跳,恍然明白过来。蒋翡有才,回京之后难道还能日日在府里养花逗鸟?


    他同样背着蒋府的血债,若是有睚眦必报的心思,未尝不想借他之手讨回本来。这次见面,如同蒋翡对他的考核,若是梁王答得令人满意,他就会随梁王回京。


    可他不了解蒋翡,对他全部的印象来自于猎场一眼。他从天而降,挥刀斩蛇,将一无所知的自己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


    尚为三皇子的梁王感激到无以言表,又眼睁睁看着蛇血喷涌,兜头浇了蒋翡满身。赤红色液体顺着额角淌下来,将发丝糊成一缕一缕,沉甸甸地贴在脸颊与颈侧,又顺着下巴滴滴答答砸落下来。


    蒋翡在这时侧过脸来,瞥他一眼。


    五官精雕细琢,照理说该是副沉静端庄的形象。偏偏眼神灿灿,明亮得灼人,充溢着粗粝而蓬勃的野性气息。


    梁王那时年纪太小,与他对视一眼,顿觉得这番模样恐怖,腿脚发软,一步也挪动不了。再开口关心已是全凭本能,没有当场昏过去至今想想都要夸自己勇敢。


    他是有些怕蒋翡的。


    到现在想到要与他见面商谈,仍是觉得十分紧张,不知道要摆出何种姿态,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对方爱听。


    他心慌意乱,急忙问池渊:“先生是想要蒋二公子与我们同去的吗?”


    池渊喉结滚了滚,低头向他郑重作礼:“还请殿下,尽力劝服他……”


    梁王“啊”一声,勉强笑道:“先生,你可以先劝劝蒋二公子呀,你们二人之间关系总要深厚些……”


    池渊面色更白了:“这种事,他必然不会听我的。”


    他直视梁王,又道:“殿下,历代明君贤王并非一个模子浇铸出来的,你毋需觉得有压力,只需要做自己便好。”


    做自己?向外人慷慨展示自己胸无点墨、不谙政事吗?


    梁王闻言觉得更没谱了,眼瞅着池渊脸色比他还差,还是没敢将“先生会不会随蒋二公子留在厘州”这句话问出口。


    他自然清楚池渊并非行事轻率之人,不可能就这样将血海深仇抛之脑后。只是这点万一的可能性在他心中扎根滋长,逼得他是仍惴惴难安。


    再说,假如蒋翡不肯随他回京,池渊对他难道会一点怨气也没有吗?


    他如此想着,竟感觉压力重重,难以呼吸,踌躇许久,还是望着池渊,嗫嚅道:“那先生至少告诉我怎么与他沟通更好……”


    池渊委婉道:“殿下尽量将他的建议听进去就好。无关痛痒的,尽量就不要反驳了。但若觉得不妥,也不要忌讳直言……”


    他凝神想了片刻,又道:“殿下是亲王,身份尊贵,礼贤下士当然是好,但必要时,还是要摆出亲王的架势来。”


    池渊这通话讲完,梁王已是面白如纸,后面的话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只捕捉出“专横独断”四个字。


    前些天将将见过一面,但那时人多眼杂,他也没机会与蒋翡细聊,尽管觉得他不似这种人,但还是不由得思绪翻涌,各种揣测起来。


    池渊又多多少少叮嘱了他几句,仍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而后匆匆离去了。


    梁王枯坐在原位,逼自己读了一会儿书,又将书本扣下,招来随侍,吩咐道:“差人去打听下医兵林非羽为人如何……千万不要做的刻意,切勿引起他人注意。”


    目送随侍退下,他烦躁地抓挠头发,额头重重磕在案上,对于将来如何发展,更觉得茫然了-


    第二日一早,蒋翡首次离开军营。他觉得策马过于引人瞩目,又寻不到马车,干脆选择走去厘州城区。


    他低头赶路,眼见着草野逐渐被石板路取代,再抬眼四顾,发现商铺几乎全部换了牌匾,与他少时截然不同。道路却依旧四通八达,就算不拿地图,但凭记忆,他也自信足够寻到官驿的位置。


    官驿不远处便是厘州城门,已被叫卖的沿街商贩淹没了。他驻足观看了片刻,又想起自己被押送至厘州的场景来。


    尽管此事深刻,难以磨灭,对他来讲,当时情形却并非历历在目。


    那时他眼不能视、耳不能听,唯独感觉到排山倒海的痛苦,连呼吸都是折磨,恨不得一死了之。若不是求生欲压过一切、若不是遇见的是裴辞远……他是不可能再有机会故地重游,感慨一番的。


    蒋翡出示梁王谕令,被迎进驿站之内。他隔着梁柱眺望天色,确信自己来早了。但推开房门,他脚步一顿,梁王、池渊都在,正围着案几商讨事务。


    池渊一直有意无意地往门口望,目光率先落在他身上,却又立即低下头,将目光撇开。


    梁王则快步上前迎过来,紧张道:“蒋二公子来的好早!我本想亲自去军区,只是担心引人注目,实在劳烦你亲自跑一趟……”


    蒋翡长揖行礼,恭敬道:“见过梁王殿下。”再抬起头,他眼眸一弯,唇角勾起道浅笑,“就算殿下要来,在下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就让您单跑一次的。您叫我林非羽就好。”


    他照例做些面子功夫,对着池渊草草行礼问好。池渊显然不太开心,不情不愿地回了礼。


    蒋翡错开眼,单刀直入,问了些赵省死后安排的问题。


    在厘州待得时间够久,尽管与蒋翡相熟的只有赵岐校尉几人,他对其他几营的人员布置也有所耳闻。


    对于这些问题,梁王对答如流,显然是真刀真枪地参与过官场清洗的事务。池渊时不时地补充几句,蒋翡凝神细听,一一印在脑中。


    “赵省是厘州人?”


    梁王犹豫地看了池渊一眼,池渊立即会意道:“对。遗体不需要送往原籍地,留在这里就好。”


    “都督府的事务,崔夫人在处理吗?”


    梁王:“是。不过崔夫人过两日也要回京了。二哥的人正驱车在来的路上,要接她回崔府。”


    他接着小心探问:“二公子……林先生可觉得有不妥的地方?”


    蒋翡:“林某这等身份,原不该对军事安排指手画脚。殿下这般抬举,我实在诚惶诚恐,难以接受。还请殿下不必这样客气……”


    睁着眼说了半天废话,蒋翡又道:“赵校尉顶着压力带兵夺回失地,战功赫赫。计策是不够光明坦荡,但行兵打仗,本不该拘泥与此。何况战术确有奇效。以林某愚见,是可以把军衔再抬一抬的。”


    梁王心中一松,忙道:“这好说,林先生觉得,给赵校尉封个什么军衔最好?”


    “林某斗胆一言,凭借这等战功,或可拜为将军。”蒋翡垂首,慢慢道。


    梁王眼皮一跳,这军衔跃迁得可真够夸张的!他对此倒没什么意见,立即道:“那我便再上奏一回,向父皇请封。”


    蒋翡:“事情已经了结的七七八八,林某听说,殿下不日就要回京了。只是不知您可有想过,回京之后该如何运作?”


    梁王一时语塞,小声道:“我并未细想,只是想来会遭到些刁难。厘州这些事务,我毕竟亲自经手过,各种选择或是决定,也能说出理由来……只要我将这些记清楚了,大概,也可以应对一二……”


    这番话说得真诚,蒋翡盯着梁王,此刻才在他身上认出些七年前淳朴的影子来。


    蒋翡:“左都谏并未前来。他可是晋王党?”


    池渊率先开口:“左进从不涉党争。”


    蒋翡不看池渊,向梁王微笑,和颜悦色道:“倘若如此,纯臣反倒是最好收买的。只要殿下做的够好,他们自然会为你振臂呐喊。”


    梁王惊愕地望向他。蒋翡此言站队之意很浓,他心中一阵狂喜,语无伦次道:“蒋二公子从前救我一回,我夙寐难忘,只想着,将来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你……无论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管与我说,我一定全力帮你。”


    “二公子在拓南王府受尽委屈,我虽无法彻底感同身受,却也觉得万分不公。只要你想……”


    蒋翡表情依旧温柔,本在神色专注地听他倾诉,却忽然俯下身子,郑重行礼。梁王一惊,话语卡在喉口,不敢再说了。


    “我与王府并无深仇血恨。充其量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若是将来当真有清算的那一天,也希望殿下不要顾及我,王府能得到相应的惩罚,便足够了。林某是个胸怀理想的普通人,别无所求,只希望有幸辅佐一名盛世之君,仅此而已。”


    梁王耳根发热,既因说错话感到尴尬,又不得不感叹传言不虚。这等口才,不怪乎林医兵招人喜欢!


    他不敢掉以轻心,担心被蒋翡的套话绕进去,也生怕蒋翡因为自己刚刚的话多想。他立即言语谦卑地客气几句,顺带一问:“二公子可否给我些建议?”


    蒋翡再次提醒:“殿下唤我林非羽就好。”


    他稍一思索,温言细语道:“太子与晋王殿下二者势力相当,殿下若太过强势,容易被当作靶子。从前霍先生对我讲过,太子殿下在您离京前曾示好拉拢……我觉得,不如先韬光养晦,假作依附太子,再逐个击破。”


    梁王呼吸一窒,他死死掐着掌心,眼前眩晕。他余光扫向池渊,忽然想起朝春殿那夜池家姑侄的对谈——


    “……梁王毕竟根基尚浅,也没有太子伶俐,辅佐他未免太难。要不要我找个机会试探和钧……”


    太子太子太子!还是太子!!!


    他何尝不知道太子曾经出言为池渊求情!但他哪里敢告诉池渊,若是池渊得知此事,难道还能坚定不疑地选择他不成?


    池渊愿意为自己费心费力,不过是因为他别无他选罢了!


    果不其然,左进不过刚刚与池渊接触,就把这件事透给池渊,就连现在,蒋翡刚一和他见面,就提出这等要求!


    对着这样一副波澜不惊,善解人意的面孔,他却忍不住脊背发寒,后颈慢慢爬上冷汗。


    他真的不知道蒋翡是真心为他,还是图穷匕见。


    梁王盯着对面那张漂亮的脸,绝望地想到池渊的建议,再次意识到:他不能拒绝蒋翡。


    池渊仍是一言不发。


    梁王咬牙,低下头,勉强笑道:“林先生说的有理,我觉得……可行。”


    第66章


    结束时, 梁王已是心力交瘁。他亲自把蒋翡送到门口,又安排一辆马车,悉心嘱咐, 务必将蒋翡送回营区。


    池渊与他恭敬道别,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像是生怕蒋翡即刻便要驱车离开, 不等梁王回应,池渊匆匆几步, 一把拽开车帘, 探头问道:“我有事儿要去处理, 跟你一道,你不能赶我走吧?”


    清泠泠的声音从车厢内传出来:“……我赶你做什么?”


    池渊欣喜地挑眉,立即转头向梁王行礼, 接着两步跳进车厢内。


    梁王其实是想单独问他些事情的,见状心中一阵烦闷,怀疑二人有密事相商,又不能强行干涉过去。


    梁王悄悄叹口气, 心里清楚他的问题只能往后搁置了。


    他凝神沉思一会儿, 再抬起头,目送马车轰隆隆地越行越远, 慢慢开口, 简单吩咐过下属几句, 才转身回到屋内。


    另一边,池渊与蒋翡相对而坐。由于车夫是梁王的人, 有些话题实在不好开口;而好开口的话题, 二人又没有谈的必要。


    现在这个情况,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刻意。


    蒋翡侧着脸默默盯着窗外。马车一路疾行, 将高矮错落的建筑拉成模糊的黑灰色线条,看得久了,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打盹。


    但他半分也睡不着。


    池渊在悄悄看他。


    蒋翡坐立难安,有些后悔同意他上来了。他纠结了半天,忽然毫无征兆地正过脸盯回去。池渊猝不及防,神情一窒,将酝酿许久的话吐露出来:“你今日……是不是扑过粉?”


    蒋翡面色瞬间黑下来。


    “你管这个做什么?”


    池渊后知后觉,尴尬道:“我见你今天气色尤其好……”


    那自然是因为气色不好才要遮一遮!难道要他顶着张气息奄奄的死人脸出门见人吗?


    蒋翡违心道:“……谢谢关心。”


    池渊嘀咕:“你见梁王,怎么这么郑重其事?”


    蒋翡:“那怎么办?以后见你,我也这样收拾一遍?”


    池渊不吭声了,半晌才问:“你方才的意思是随我……我们回京?当真?”


    蒋翡微微一蹙眉,继续望向窗外,口中肯定道:“当真。”


    两人视线交错一瞬,蒋翡立刻明白他的想法。沉默着对坐到目的地,池渊率先俯身钻出车门,拍拍衣摆,转身向车内伸出手。


    蒋翡撩起帘子,与他对视一眼,行动微微一顿,还是将右手搭过去。池渊牢牢攥住他的手,茧子磨的他掌心发痒。他低下头,小心地踩到地面上,池渊也将手松开了。


    池渊跟着他进了自己帐内,立刻开口质问:“你为什么让梁王去攀附太子?”


    蒋翡转身面对他,“我说的是‘假作’。”他将“假作”二字咬的很重,“我刚刚把原因解释的够清楚了,你究竟什么意思,大可以直说。”


    池渊:“我并非指责你,只是梁王性格敏感,你出这种主意,他不见得会多情愿。”


    蒋翡:“你若是真觉得不可行,在官驿中就会反驳我。”


    池渊叹口气,道:“你从前说,梁王未必不知道太子为我求情,也未必不清楚左进受了杖刑。这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也没有再问他的必要了。他天性胆小,为了帮我,屡次犯过宫禁军规。你从疫区逃出生天,不也承过他的恩情吗?是人皆有私心,他不愿我再去听太子的好处,也是情理之中。”


    “这件事,我回过头想,确实像梁王刻意隐瞒。但我与他结识这么久,此事也是他唯一的私心了。”


    蒋翡沉默几秒,问道:“你与当朝储君朝夕相处十数年,与梁王不过熟知几月,我不知道你会这么偏向他。“


    池渊:“雪中送炭难。”


    他凝视蒋翡,接着道:“我并非在说梁王如何,我是觉得……既然他只有这一桩心事,那不如别去戳破它。真到了不得不说透的地步,该提及此事的也绝不该是你。”


    蒋翡望着他,脸上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浅笑,轻飘飘道:“你在敲打我?”


    池渊:“我在关心你。”


    “你说的不假,我的确认为此举可行。前些日子我已在思量,如何向梁王开口。毕竟我与他相处日久,他更信我几分,由我来说也更妥当。你今日贸然提起这事,反倒没什么益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解,“这些话原不必我说,你绝不会无知无觉。我只是想不通——为何偏偏要在今日……”


    蒋翡悠悠道:“我既然替你背下这口锅,你又何必再胡思乱想?”


    池渊摇头,“不好笑。”


    蒋翡忽然道:“霍师爷。”


    池渊“嘶”地抽一口冷气,脸皱起来,恶心道:“还不如霍先生!你别叫我师爷,听上去不像好人。”


    “你现在就是贴了张幕僚身份,叫你师爷也正常。梁王觉得这个假身份最适合你隐藏,我认可。但是,池渊,你还记得幕僚是做什么的吗?”


    蒋翡为他留了几秒考虑的间隙,才慢慢道:“再简单不过,出谋划策便足够了。”


    “师爷一向恶名昭彰,不就是因为什么昏招狠招都出?你可觉得,这些给主君出主意的幕僚,会考虑你刚刚说的那些问题吗?”


    池渊蹙眉,否认道:“你举例子也要举有参考意义的吧?我没有做个千古恶人的打算。”


    蒋翡:“我是说,连这等鼠辈都不怕得罪主君,你就别想这么多了。”


    “十几年来,身边人来来往往,于我而言,对他人曲意逢迎并非贬义、也不难做到。可我今日对梁王提的要求或是建议,全是单刀直入,原因也很简单,他是三皇子、梁亲王,你认可的,人品优良的储君人选。”


    “若是这点压力都受不住,九五之尊的位置,他也坐不住,改换别人吧。”


    掷地有声。


    池渊沉默良久,正色道:“你说的有理。我还有一点要补充,梁王若是坐不起,基于我对太子和晋王的了解,他们更坐不起。”


    “愚笨并非无可补救,只要知人善用,仍可开创盛世;人品若有瑕疵,还偏要独裁专断,那才是无可救药了。”


    蒋翡盯着他:“我没说那两人,皇子不是有四个吗?”


    池渊蓦然变了脸色:“四皇子?不行!”


    蒋翡:“我只是随口一说。再者,谁也没规定过,那个位置只能由关家人坐。”


    池渊神色凝重,显然不太认同:“你真是……日后还有与梁王接触的时机,不要忘了他对你我皆有救命之恩,还是不要想这些了。”


    “那我先回去。”池渊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你尽管做些开心的事,骑骑马,射几只兔子,或者与裴大夫聊聊……”


    他略一沉吟,还是补上了后半句,“你现在走了,往后未必还能回来。就别跟那些新来的医兵们太热络了,免得日后分别了反倒伤心。你说是不是?”


    蒋翡:“我没那么感性。”


    池渊坚持道:“你又不知道那群小孩儿感不感性。”


    他与蒋翡道别,将要走出营帐时,还是后撤一步,扭头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舒服多了?”


    蒋翡知道他指的是目前二人的关系。他向池渊微笑,回答道:“好多了。多谢你。”


    没有这回事。


    他仍想拦下池渊,不让他回去。和他拌嘴、接吻,同床共枕。


    然而,若不亲密,便不会心生恐惧;若不生疏,便不会徒增奢望。蒋翡深谙此理,所以只是默默庆幸。


    还能与池渊争辩几句,还能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他再满意不过了。


    另一边,梁王在入夜前不出意外地撞见池渊。他觉得池渊今日看见蒋翡时表露出来的状态十分不对,瞄着池渊脸色,还是小心道:“先生,你是不是和蒋二公子……最近都能在官驿遇见你。”


    池渊将麻绳在木桩上绕了几圈,用力系紧,拴好马匹。他抬手拍了拍马儿的鬓毛,承认道:“是。”


    梁王见他表情不再如前两日如丧考妣的模样,松了口气,试探道:“说起来,厘州有处饮茶的妙地,先生大概不知道。不光茶水好,献茶的侍者男女都有,都是顶漂亮的人物。先生若是……”


    池渊闻言,偏头看向梁王,面色骤然冷硬下来,眉宇间蕴了几丝怒气,打断道:“殿下,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这种话,还请你以后不要再对我说了。”


    梁王小声道:“……是我冒昧了,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再等到池渊离开,梁王才抬起眼,招来随侍,疲惫道:“把刚刚找来的那几个倌儿送回去。”


    “这……花了大价钱呢?”


    梁王坚持道:“全送回去,别走漏风声。”


    “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他喃喃道,深深叹一口气。


    回京期限眼见着要到了。厘州诸事了结得七七八八,死的死生的生,升官发财的、贪墨遭劾的,各种情形皆有,数不胜数。


    崔夫人送别赵省遗体,已经驱车回往娘家,投奔旧靠山了。


    而他呢?


    梁王茫然不已。他从未有一座靠山可以依赖,历经种种世事,更觉得……好像还是只有自己,真正可以仰仗。


    第67章


    “今年天气真怪哟……五月还飘雪的日子, 我从未见过。”


    裴辞远屈身坐在医营前,手里掂着半壶酒,眯眼望向远处。空地上篝火噼里啪啦燃着, 缈缈灰烟乘风而起,飘至月轮之上, 再悄然散开。


    苍凉的军歌又呜呜咽咽地唱起来。


    裴辞远闭上眼,仰头, 把剩下的半坛松醪春一饮而尽。


    “小时候老师总说我是狗窝里存不住干粮。你看看, 我现在都快到她那会儿的年纪了, 还是存不着干粮……”她倒过酒坛,双手握着晃一晃,转过脸对蒋翡得意道:“一滴不剩, 厉不厉害?”


    蒋翡:“厉害。”


    裴辞远面色伤感:“最后一坛了。”


    “你日后可以去厘州城内买。”蒋翡说。


    裴辞远振振有词:“我的薪酬可不是用来做这个的哟!再说,买的哪有赠的好?”


    池渊在一边站着,听见这话,转头对她道:“那我明日早起, 再去给你带些回来。”


    裴辞远摇头:“你们不是一早就要走吗?你再早去一点, 那间酒铺都开不了门。”


    池渊见她表情难过,直言道:“裴大夫, 你毕竟不是军医, 若是舍不得, 可以跟我们走。”


    裴辞远抬起眼皮眺望远方,一双猫眼弯起来, 愉快道:“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几年了, 我是舍不得小林子, 更舍不得这片土地啊!”


    天高地远,月明星稀。茫茫绿野被半埋在薄雪之下, 顽强地露了草尖。朔风吹拂,草原一片沙沙声。


    “二十几年?”池渊问,“那你是几岁来的厘州?”


    裴辞远拨弄发饰,捂着嘴打个酒嗝,又顺势打个长哈欠,含混道:“什么几岁来的?我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还能从哪儿来?”


    池渊惊讶道:“裴大夫,你祖籍琴州,前来厘州要跋涉千万里,怎么又成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了?”


    裴辞远怔怔道:“对啊,我来自千里之外的烟瘴之地,钻过灌木、涉过沼泽,驱走不知道多少蛇虫,从严冬走到酷暑……才终于来到这里。”


    池渊心有疑惑,还想再问。蒋翡悄悄拽了一把他的衣摆,向他轻轻摇头。


    “人总要分别的,但只要活着,就还有相见的机会。”裴辞远慢慢说,她看向蒋翡,面露怀念。


    “想当年,你才一丁点大,蒋帅将你提到马背上,我隔着人群看着你用力将战弓拉紧。那时老师还在我身边,旧界碑的窟窿还没被风沙填平,我还以为日子会这样一日比一日好下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被如泣如诉的军歌彻底盖过去。裴辞远低下头,将酒坛放在地上,再抬眼时眼中竟闪起莹莹泪光。


    “其实现在也挺好的。当初将你捡回来的时候我还心理斗争了许久,觉得要惹大麻烦,果不其然,给我整了一堆烂摊子。可真到了要分开的时候,还是挺舍不得的。”


    她张开双臂,笑道:“我喝酒喝得犯困,明早不知道能不能起来。哎哟……以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蒋翡上前一步,与她轻轻拥抱一下。裴辞远侧过脸对他说:“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切以保命为先。不要忘了给我写信,随时欢迎你回来。”


    “抱歉,我答应你要留在这里的。”蒋翡在她耳边低声道。


    裴辞远叹息道:“人啊,就是得接受意外。你又不是我养的蝎子蛇的。养够日子了,也该放生了。”


    蒋翡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会时常给你寄信的。我提过的那名少女,托你多关照一下。”


    裴辞远点头,“我当然记得这事儿!回去睡觉了,你们也早睡。”


    她朝二人摆摆手,洒然一笑,转身回营。


    池渊见她进了帐篷,才迷惑地问蒋翡:“她究竟是哪里人?”


    蒋翡:“土生土长的厘州人。”


    池渊:“你听她的口音,还有那身打扮……连她自己都说……”


    蒋翡:“我从前便觉得奇怪,裴姐是一副汉人长相。后来听说她的老师出身琴州,逃难来到厘州,凭一手医术在此地立足。前些年因为瘟疫去世了。”


    池渊愕然道:“你是说,裴大夫分不清她究竟是她自己、还是她的老师?”


    蒋翡:“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模仿下去,对她来说,会好过一些吧。也可能是……”他话语一顿,“我们不要继续这个话题了,她也不会希望我们深究。”


    池渊望着腾起的篝火,久久默然无语。


    “我小时候觉得草原广阔无垠,适合游猎、也适合征战。在这里生活了这些日子,才发现开心的日子,只占了那么少、那么少的一部分。”


    蒋翡低下头,手指一并,比出一条狭窄的缝隙来,轻声道:“每日都是生离死别,每日都有人嚎啕流泪。”


    “对于边军来说,对敌甚至只占了极轻的一部分,与边民、蛮族纠缠就耗费了大多心力,白灾、瘟疫、桃花汛……这些灾祸防不胜防,死人就如家常便饭。对大多数人来讲,连安葬都没法子的。”


    他手指在腰间一勾,翻出一只木质兵牌来。上面赫然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蒋翡道:“我在伤兵营待得不久,也给许多伤兵送过行。总有人将剩余家当塞给我。有些无家可归之人,连兵牌让我收着。”


    “我最初想,我毕竟是个假身份,若有意外,便借他们兵牌一用。没想到这东西越积攒越多,到现在已经有十余个了。”


    池渊:“烧了吧,当送他们最后一程了。”


    远处还有稀稀落落几人围着篝火饮酒吃肉。蒋翡看了一眼,收回视线道:“等他们走了,我再过去。”


    池渊:“你可与所有人道过别了?”


    蒋翡边点头“嗯”一声,边向僻静处走了几步。


    池渊跟着他,问道:“你离开这儿,会不会后悔?”


    蒋翡摇头道:“我早已不是小蒋少爷了,这里不是我的跑马场。也或许是,长大后的我不适合厘州……我的任何思量,对这片土地来说,都可能是恶意的。”


    “我越是向往这里,越该想方设法地保护这里。你也清楚,根源不在厘州,在……那里。”他望向北方,声音散在风里。


    池渊盯着他:“你去京城,没有一点我的原因吗?”


    蒋翡避开他的视线,轻巧道:“怎么会没有呢?若不是你来,我哪里有途径去这么远的地方。”


    池渊气闷:“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蒋翡:“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最后一晚,我不想跟你吵。”


    池渊沉默片刻,斟酌道:“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心情如何,但我姑且猜测,你既然愿意在此时此地与我单独站在一起,大概也愿意和我详谈一次。”


    “我觉得我们并未有太大问题,你说的争吵我完全可以看作情趣;你觉得我做的不好的,我悉数想过一遍,改起来也不困难。”


    “就算你觉得厌倦,也没道理——我们才相处了月余,我个人还处于睁眼就想看见你的时期,你的提议对我来说太突然,我接受不了,也想继续替自己争取一回。你能否正面回应我此事?”


    蒋翡蹙眉,沉思良久,慢慢道:“池渊,你可以看作情趣,可我无法看作情趣。这件事根源既然在我,你大可不必逼自己深究。”


    “我担心的事很多,害怕的事更多。我知道你是个非常稳定的人,你可以面对一切不尽如人意,但我不行。”


    “我还是希望我们能保持目前这样的关系,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好的话……就不要继续追问了。”


    池渊无言以对,低声道:“那以后呢?”


    蒋翡:“在厘州尚且步履维艰,何况在京城呢?往后如何,暂且不要承诺了。”


    他顿一顿,转过脸对池渊浅浅一笑:“你看,人差不多都走了。我去把兵牌拿来,去篝火边烧了吧。”


    蒋翡回了营帐,拉开抽屉,将积攒的兵牌一一拾起来,哗啦啦地全部揽进怀中。远远看见池渊站在篝火边,他就走到池渊身侧,把兵牌一只一只抛进烈火里。


    有人的名字崭新,如同刚刚雕刻在木牌之上;有人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显然被日夜摩挲着珍藏了许多年。


    蒋翡凝视跃动的火焰,看着木牌渐渐变得乌黑,迸发出爆裂的噼啪声。断隙中透出澄红火光。黑色的炭层又层层剥落,塌缩成灰白湮粉,随风而去,飘向夜空之中。


    他虔诚地闭上眼,再与众人打个照面。


    时间若湍流,他涉水走了许久,蓦然回首,碰肩而过的所有人仍在浅滩。相隔那么远,这些面孔依然历历如昨。


    池渊同样盯着篝火,看了一会儿,又悄悄转过脸,看向蒋翡。


    火光映在蒋翡脸上,光影明昧交错,衬得他侧颜形状比往日还要明晰漂亮。


    睫羽微微颤动,在眼下印出一道长长的阴影,如蝶翅一般,在他心中飘飘荡荡地忽扇过去。


    他倏然睁开眼,一双澄明的浅色眸子映着火色,对池渊道:“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池渊几乎是脱口而出,与蒋翡的话语重叠在一起:“你是不是在钓我?”


    蒋翡眉头一紧,“什么?”


    池渊按了按太阳穴,心想自己简直是鬼迷心窍了这种醉话也说得出口,慢慢道:“没什么……明天见。”


    他停了停,笑道:“最近与你说明天见的次数分外多。”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是因为夜晚两人没有住在一起,他收敛笑意,“可惜酒全被裴大夫喝了,否则我就要与你碰一杯,祝你我此行顺利了。”


    蒋翡意外地瞧他一眼,不禁心想终于不再说什么饮酒伤身的烦人话了。他微笑道:“来日方长。”


    池渊对这个词语不知道该作何评价,喜忧参半地扯了个笑脸,牵过马,与他告辞离开了。


    蒋翡再次目送池渊走远。世界骤然安静,篝火逐渐矮下来,营帐中的灯光也一盏接一盏熄灭。


    他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火焰彻底熄灭,连风声也停在耳畔。


    满天繁星压着草野迫过来,蒋翡仰起头,清楚这是最后一夜,他还拥有踮起脚就能触碰天空的机会——可是夜露浓重,又浸得衣裳犯潮。


    他打个寒颤,收回视线,慢慢踩着泥地回营休息。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结束咯,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一句想说的,以及最想说的,其实还是抱歉。这段时间请了很多次假,但真的每次请假都非常内疚。三次的各种事情层出不迭,我不是个一心二用的人,每次都是在夜深人静时再抽空码字。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出来这篇小说写作难度还是比较高的,写完一章对我来说耗费的心神远比呈现的三千余字要多,如今回顾看来,有些内容也谈不上特别满意。因为时间问题、榜单字数问题,有许多章节我都是没有像第一卷那样仔细雕琢过的,后面几天我会稍微修一下。完结后再整体修文(不会影响剧情走向)。


    我目前是996行业一员小兵,平时工作非常消耗脑力,累得不行,回家之后码字时间也不多,但每次敲键盘,才恍惚有种回归生活的感觉。长期梦想是一直写下去,写到能维持生计,然后辞职……但是目前来看,我确实找不到一个平衡写作和工作的办法。


    最后一卷皇城篇应该是最长的一卷,也是所有人物彼此碰撞、完成弧光的一卷。先稍微预警一下,会有比较沉重的情节。我非常担心铺垫做不好、高潮写的不到位,不能尽己所能给大家带来好的体验感,简而言之,就是担心不能保持质量。所以还是非常抱歉,更新我会尽可能保持隔日更,如果来不及或者觉得写的不好会请假(隔日更对于作者来说一点好处没有,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日更TT)。


    可能连贯阅读体验感会更好,所以大家可以攒一攒再来喔(但是不要忘记回来看求求你们了)


    当然对于在我更新频率不高的情况下还在追读的大家,我真的特别感激所有的灌溉和评论我都看见了,非常非常感谢你们。你们让我觉得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就这样,再次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爱你们喔~


    第68章


    “恭贺赵大人喜得麟儿!”


    千遍一律的吉祥话听到最后, 耳中灌入的只余嗡嗡声了。赵诲安高举酒壶,顺着长廊挤过去,对着两侧高低错落的头顶笑容满面地敬了一圈酒。


    脚下忽然被人狠狠绊了下。


    他一个踉跄, 壶口一歪,就听得哗啦一声, 冰凉的酒液对着自己泼过来,迅速浸深衣摆。


    几双手慌忙扶起他, 赵诲安连说几句“无妨”, 站稳后低头再看, 一双锦靴已经端正地缩在桌布下,鞋尖炫耀般微微翘着,金线闪闪。


    一道懒洋洋的嗓音响起来:“赵大人, 添丁可是大喜事,怎么不在自己府里办呐?”


    赵诲安向旁边扫一眼,一张风流俊逸的笑脸略微仰起,正望着他, 神色揶揄。


    又是这个崔老三!不管朝上朝下, 都是一样的讨人厌。


    赵诲安恨恨咬牙,盯向他, 脸上扯出个针锋相对的笑容:“我的府邸尚在修建。崔大人这么关心在下私事, 难道是尚书府太小, 崔大人待得憋屈?”


    崔秉文惊讶地“哦”了一声,挑眉道:“据我所知, 你那栋院子建了有两年半了吧……怎么, 你要修的比尚书府都气派?”


    赵诲安洗耳恭听, 欣喜地回道:“这样吧崔大人,你替我将缺的资金填上, 我过两天就能把工程收尾。”


    崔秉文一脸居高临下的怜悯:“户部还能缺钱?赵大人,情况不妙呀。”


    赵诲安冷笑:“户部经手再多钱财,也只是经手罢了。难道崔大人提拨几个人才,这几人就算吏部的人了?”


    崔秉文“哎哎”连叫两声,立刻举起双手,仰靠椅背,满脸无辜道:“这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了!你看看你,喜宴上说些什么呢?”


    “对啊对啊,赵大人先下去换身衣服吧……”有人围观半天,此时跳出来打圆场。


    崔秉文斜眼瞥了对方一眼,嗤笑一声,恍若无事般转过身,和身边人攀谈起来。


    赵诲安深呼一口气,招呼过客人,才慢慢隐去笑意,匆匆走出廊厅,打算去换身衣服。


    人声喧哗瞬间隔绝在外,赵诲安反而觉得更不习惯了。


    灯笼晃晃荡荡挂在檐下,里面燃着新蜡,喜庆的红光透过薄薄的灯纸,一闪一闪得映照在木阶上。


    “敬之!敬之……”


    恍惚中仿佛听见有人唤他表字,赵诲安脚步一顿,仓促地转过身,向后面望去。


    曲槛之外,空无一人。亭台水榭隐于薄薄的暮色里。


    大概是忙出幻觉了。在座的哪有人能这么亲昵的叫他的?


    赵诲安捏着眉心,暗暗叹口气。瞧着天色渐晚,他有些不安,先差人去拿件新衣裳,接着唤来贴身小厮,问道:“殿下那边还没消息?”


    “回公子,还没有。”


    赵诲安眉头紧锁:“天都这么晚了。掌事太监也没来吗?”


    贴身小厮略一迟疑,小声提醒道:“公子,今日梁王殿下回宫。”


    赵诲安面色立刻沉下去,“太子殿下要去宫里?”


    他不会不来了吧?


    恰在此时,一名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厮闯进来,喉中支离破碎地挤出几个字,跪地高举名帖,恭敬地递给赵诲安。


    赵诲安接过,只看了一眼,立即腾得站起来,快步出了府门。太子的车驾安静地停在侧门口,青缦覆在朱漆金辕之上,在风中微微鼓动,露出里层的纱帘。


    赵诲安透过纱帘,看见蟒纹一角,心中顿时安定下来。太子没有掀开帘子,隔着车厢温声问候了几句。


    “孤就不下车了,省得麻烦你还要行什么礼。”太子笑道,“听说是个男孩?”


    “回殿下,是。”


    “不错。”太子满意道,“好好教育着,将来给孤当差。”


    赵诲安抱拳称是,腰背躬得更深。两人寒暄几句,太子很快便驱车离开了。


    赵诲安目送太子远去,既觉得好像没什么不满足的、又无端觉得空虚。


    “把太子来过这件事散出去。”他扭头对着小厮说,说完忽然觉得腰腹异常寒冷,才发觉自己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湿凉的衣物冷冰冰地贴在身上,夜风吹来,激得他连打几个寒战。


    小厮恭敬称是,转身要走。


    “等会……”赵诲安忽然叫住他,“梁王回宫。左进也回来了?”


    小厮:“啊……这,可能吧?”


    “公子得闲可以去左府登门看看。既然梁王殿下回来了,左都谏也该回来了吧?”


    赵诲安低下头把湿透的布料从身上揭开,皱眉道:“回去吧,今天真冷。”


    暮色四合,太阳收敛光辉,骤然沉落下去。灯笼连成串迎风摇晃,冷冷清清地照着地面,红光铺地,如潮汐般起伏暗涌,在夜里更显得灼目。


    梁王向外推开御书房的大门,刚跨步踏出门槛,就被宫灯晃了眼。他蹙眉,下意识抬手一挡,趁机抹掉额前冷汗。


    那是刚刚在和父皇陈述军情时吓出来的。


    “三弟,好久不见啊。”太子站在阶上,笑吟吟地俯视他,身旁的几名太监皆垂首提灯,把四周映照得比御书房还要明亮。


    “我刚刚有事与父皇商议,又听闻你今日回宫,便特意在御书房外等你。”


    “你走之前,我们便约好了回来再聊。此去厘州,想来更有许多新鲜见闻,可与我分享一二……”


    太子上前一步,拍拍他的肩膀,亲切道:“我在京郊新买了间院子,莲花开的相当漂亮。不知三弟可愿前去,与我一叙?”


    梁王脊背僵硬,被他吓一跳。他在御书房与父皇述了半天职,心中正七上八下没个底,哪料到一出门太子就冒出来意图不轨地招揽他。


    他心底自然是不愿意的。可无需考虑,梁王也知道,自己必须要和太子打好交道。


    他稍一抿唇:“皇兄好啊……现在吗?”


    太子:“三弟舟车劳顿,自然是想好好歇息。我的别院中有几间客房,用具一应置办的最好的,窗外就是庭院景致。近来天气有些热,我还放了几桶冰存在地窖里。“


    他面容亲切,姿态却颇为强硬。携着浩浩荡荡的属下挡在梁王身前,很是有些梁王若是今日敢拂他面子,第二日就与他势不两立的意思。


    ……他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意思。


    梁王与池渊学习了将近一年,接触过政事、军事,后面又与左进、蒋翡接触过,个个都是不好琢磨的人物。再回宫见父皇兄长,顿时觉得视野清晰了许多。


    如果此时不与太子虚与委蛇,改日太子晋王联起手来,打击自己这股新兴势力……他是绝对落不到好下场的。


    他此时与太子面对面,哪怕心中再多提防,也不得不承认:蒋翡是对的。


    除了假意归顺太子,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梁王手指忍不住地发抖,心中只觉得愤懑憋屈,盯着太子那张温和有礼的笑脸,只能看出硕大的有恃无恐四个字来。


    “皇兄好意,我怎么会拒绝呢?”他垂下眼,干巴巴道。


    有不世军功傍身,没什么好怕的!他在心中默念数遍,慢慢觉得腰杆挺的更直了些。


    “那就……走吧。”太子眉间神情显然放松了些许。


    他做了个相邀的手势,梁王抬步跟上,与太子一同出了皇宫,跟贴身小厮吩咐过后,就上了去京郊的马车。


    一路颠颠簸簸,到了目的地。别院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在黑夜中仍能看见种种精致繁复的装饰,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打造的。


    但梁王实在疲累不堪,瞥了几眼就草草收回视线。他想要早些歇息。


    太子却精神奕奕,半点也没有放他回房的意思。


    他吩咐下属拿几瓶酒来,拉着梁王上了艘小船,船桨拨开层层叠叠的碧绿莲叶,划到湖心。夜色浓重,月光清亮如水,将湖面映得干净明亮。


    粉红色的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梁王像是忽然惊醒过来,他盯着那只花苞,问道:“皇兄喜欢荷花吗?”


    太子一怔:“什么?前两天开得更好……”


    梁王:“就是这种花啊。象征清正高洁,皇兄喜不喜欢?”


    太子哈哈一笑:“当然喜欢。若是不喜欢,我种它满满一池做什么?”


    梁王眉间微动,还没说什么,就看见太子神情倏然一滞,垂下眼,盯着那只花苞,沉默片刻,又转过头对梁王说:“听说三弟在厘州辛苦经营,甚至虎口夺食,将失地从努阿手中生抢了回来……我当真是惊讶不已。”


    “我竟不知道三弟对军事也有研究,我们平时真该多交流交流。”


    梁王搪塞道:“只是看不过眼,又读过几本军书……说不上有研究。还是要多亏了有左都谏相助。”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道:“皇兄与我推心置腹,那我也想和皇兄聊些亲近些的话题……说起来,池小侯爷一死,京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名那等性格品行的人物了。”


    太子意外地看他一眼,沉默半晌,轻巧道:“池府谋逆,事出有因。叔荷有没有牵扯其中,我一无所知,又难免挂念当初同窗之谊……不免唏嘘。这桩旧事,我们还是不聊了吧。”


    又想拉拢他,嘴里还虚虚实实的不讲点真话,这大哥真是没劲!梁王又低下头灌自己一口酒,心烦不已。


    这桩事在他心中由来已久,几乎积压成病。他太想知道太子对池渊的态度了。


    梁王借着酒劲,一咬牙,还是不依不挠地问出口:“可是池府覆灭,皇兄替他求过情……池小侯爷救过我性命,于我个人来讲,我始终心怀感激,是不愿恶意揣测他的。我想知道,皇兄是不是也觉得……池小侯爷实在可惜?”


    第69章


    太子凝视他许久, 像是在估量梁王的用意,慢慢开口:“确实可惜。但池府之事证据确凿,三弟从前不知政事, 没看到朝上闹成了什么样子;种种事端,不是一句‘可惜’便能轻轻揭过的。”


    “我当时是想保下他, 现在回看,终究太轻率了。”


    梁王觉得太子还是在打马虎眼。他点了点头, 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 斟酌道:“我从未有机会提及此事, 但心中一直发堵。皇兄知道,当初蒋二公子围猎斩蛇,与池小侯爷一起将我救了下来……我始终感怀于心。”


    太子:“我记得。”


    梁王挽起袖子给两人满上酒, 叹息道:“真是没想到会落得这个结局。”


    太子眉梢微凝,摇头道:“陛下有意轻判,他本命不该绝。是拓南王不想留他了。……可惜啊。那么才华横溢的人物。”


    梁王抬头瞟太子一眼,“可是他杀了池小侯爷……”


    太子自知失言, 捏着酒杯, 以袖口掩面,温和道:“只是惜才罢了。”


    梁王心中渐渐有数了。他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想到自己这个大哥果然还是那个冷心冷情的性子。


    他未必与池渊有多么深厚的情谊、和蒋翡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愿意替他们求个情, 不过是觉得对方可用而已。


    毕竟他是储君,皇上不会对他怎么样。可若是皇上愿意松口, 他就是这些“人才”的救命恩人。


    就如同他现在与太子泛舟湖心, 聊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可第二日一早, 他夜宿太子别院这件事一定传得沸沸扬扬。


    梁王意兴阑珊,对此难免觉得烦心, 却又有些隐隐约约的窃喜。


    连他都看得出来,池渊不会不清楚太子为人。这样一比,自己果然是更优选!


    “三弟,别说这些沉重的了。我还没问你,厘州风土如何?饮食可习惯吗?”太子抬起酒杯,与他轻轻一撞,亲昵笑问。


    梁王:“一切都好,就是……”


    太子专注地听他讲,频频点头。最后自责道:“三弟没生病吧?没想到此行如此惊险,我该安排个大夫与你同行的。是皇兄考虑不周了。”


    梁王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能虚情假意至此还装得煞有其事,不免浑身发毛,恨不得一头栽进湖水里游回去。


    他闭着眼又灌自己一口酒,含混道:“我健康着呢,但同行者有水土不服的,也可能是舟车劳顿……哎,无妨,人总有个头疼脑热的……”


    太子:“此行辛苦,三弟可要给他们放个长假啊。”


    梁王盯着杯盏,痛苦地扯出个赞同的微笑。


    他想回府。这漫漫长夜,该怎么熬啊?-


    觉得长夜难熬的不止有梁王。


    再经历一次长途颠簸,对于发烧这事,蒋翡早有预料。


    他提前找裴辞远配了药,在梁王府中煎了喝完,立刻觉得异常困倦,撑肘抵着桌子,一目十行地扶额读书,却觉得字迹飘飘一行都进不了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打起瞌睡。


    池渊在一边悄悄观察他的动作,见他犯困,立刻站起身把绒毯披过去,默不作声地把他往床上架。


    “我不想睡……你走就行。”蒋翡推开他,以手掩面,热意一阵一阵地泛上来,在颅中翻搅个不停。他摆摆手,“你不是要去攀月楼吗?一会儿要晚了。”


    “崔秉文喝花酒,一般第二日才走。现在不用着急。”池渊听得一怔,继而无奈道,“你真是烧晕了。京中那么多熟面孔,我不会亲自去攀月楼的。”


    “户部尚书府中今天办酒席,这人真有精力。刚出了酒席,接着去寻花问柳。”蒋翡轻哼一声。


    池渊道:“是啊……在我们同年之中,崔秉文算是典型负面人物了。他和赵诲安不对付,每次和他见面后都要去攀月楼放松心情。”


    “崔家是二皇子母族,池府落难,他们巴不得踩一脚……当初的事一定和他们有关系。崔秉文这人,素质尤其低下,喝点酒什么事都往外抖,若要找机会查,今夜就是个机会。”


    蒋翡迷迷蒙蒙地“嗯”一声,像是没法领会池渊话中的意思,忽然又道:“你还是别去了……他们都识得你。你若是等得了,等我好些了……”


    池渊听到一半脸色就黑下来,连自己不去攀月楼这件事也没想到重申一遍,只是打断道:“那种地方,你还是别去了。”


    蒋翡这回能听懂了,他立刻抬起头盯着池渊,不快道:“你去得,我为什么去不得?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池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想帮我,你要做什么自然都依你,主要是……”他面露难色,犹豫半天,憋出来一句:“真的不合适。”


    他又耐心地补充一句:“并且我也不去。我们都不去行不行?”


    蒋翡睁大眼强调道:“就是我要去喝酒,你也不能拦着我。再说,我是想探看下崔家的风向,你该领情。”


    池渊听了觉得更加头痛,见他眼神却比往日纯粹澄净,心中还是不由得一片柔软,低下声音哄道:“我当然领情!多谢你为我考虑。只是崔秉文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我们另寻他人看住他就行。”


    蒋翡点头:“是不是梁王遣人去盯他?”


    池渊:“嗯……”


    蒋翡问他:“怎么没跟我说呢?”


    池渊:“你一上了车,没几天就神智不清了。从上路到现在,哪有机会跟你说啊……”


    蒋翡莫名其妙地盯着他,慢慢道:“我只是有点头晕,又不是丧失理智了。一路上太颠簸,这也没办法。梁王不都抱着树干吐了吗?我既然跟你上车,自然是希望能帮的上忙……”


    他说着说着又闭上眼,喃喃自语:“京城不比厘州,需要当心之处更多。饭菜中总放辣椒,也不问别人爱不爱吃……”


    池渊本在侧耳倾听,听到最后先是一愣,又忍不住嘴角抽搐,差点笑出声。


    “你还是睡觉吧。明天起来就会好多了,我在这守着,有事叫我。”池渊不由分说把他按到床上,蒋翡挣扎了一下,推开他的手道:“我自己睡。”


    池渊:“我只在旁边坐着。”


    蒋翡:“坐着干什么?


    池渊:“坐着……就是坐着。”


    蒋翡:“我已经好多了,就是困而已。你越在我身边坐着,我越睡不着。”


    池渊:“那你闭上眼,我跟你聊天,直到你入睡为止。”


    蒋翡抬起双臂,交叠着遮住脸,执拗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指使人做事?”


    池渊仍能瞧见蒋翡发红的耳廓,他悄悄伸手,把被褥拽上去,盖过他肩膀。再抬眼看时,就发现他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入睡了。


    他试图将蒋翡的双手拉下来,掖进被褥里。


    蒋翡脸上仍是一贯的不安神情,眉头紧蹙,像是梦靥;方才被压出的红痕烙在薄薄的肌肤上,衬得分外明显。


    池渊俯下身,拿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道印子。然后再将手背贴在蒋翡额头上,探他体温。


    这已是几月以来,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了。


    蒋翡这场病生的难受,池渊看了同样心疼;可越是神识不清,蒋翡反倒更愿意与他表现的亲密几分。


    他想让蒋翡快点康复,又觉得惶惶然,不知道日后与他要如何相处,也猜不透京中风雨会从哪个方向当头泼来。


    池渊一动不动地望着蒋翡的睡容,直到滚烫的体温烧得他心思如沸,才将手挪开,低下头,极轻地叹口气,拉把椅子坐在床沿-


    梁王手下乔装打扮过后,在攀月楼中喝了一整夜酒。直喝得头昏眼花,钱财也莫名其妙花净了——第二日撑着墙离开时,才发现崔秉文根本没来。


    崔秉文对有人在空等他一整宿这件事一无所知。


    对于没法去攀月楼,他本人和梁王的手下一样恼火。


    “她回来便回来了,日后又不是见不到。何必急这一时三刻的?”崔秉文站在太师椅前,脸色难看,对着大哥怒目而视。


    崔尚书比崔秉文年长二十岁,看这个小弟和看自家儿子没什么区别,甚至闹心程度有过之而不及。


    “雁来在厘州经营多年,山高路远,我们接济不及,受了不少委屈。赵都督薨了,她年纪轻轻的……”


    崔尚书顿了顿,冷声道:“雁来为崔家付出多少,你并非不清楚。你也长点心吧,崔家走到现在这一步,须得更加小心。”


    崔秉文不置可否地哼一声,“那我回房等。”


    他回房后连灯都没点,蒙头酣然入睡。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叩叩敲门,崔秉文待头脑稍微清醒一点,才清清嗓子,恹恹道:“进来。”


    小厮怯怯地探头,“公子,攀月楼来人了……”


    崔秉文动作一顿,他以为是崔雁来敲门。他稍一皱眉,“攀月楼?”


    小厮:“应该是见公子昨晚没来,送来了一叠画像,说来了一批新人,给公子看看模样。”


    崔秉文冷笑:“太过了。连我昨晚要去都知道,做到这份上,就是窥私。以后换一家,不去了。”


    小厮:“啊?……那我让他们把画像送回去?”


    崔秉文:“……给我看一眼。”


    他接过来,迅速掀开画册,飞快地扫了一遍,嫌弃地递回去,口中也不客气:“真该倒闭了。”


    “崔雁来回来了吗?”他抬头,问小厮。


    “二娘子刚回府,还在收拾呢。”


    崔秉文:“领我过去。”


    他揉着眼睛,踏过走廊,匆匆敲响了崔雁来的房门。窸窣一阵声响,崔雁来轻柔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稍等。”


    崔秉文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见她开了门。他微微皱眉,冷淡地上下打量她一眼,上前一步,毫不避讳地往屋里看。


    随后视线一顿,眼神转亮,睡意一扫而空。他指着室内高挂着的一张写貌画,开口便问:“这是谁?”


    第70章


    崔雁来一袭白色丧衣, 发髻松松挽在脑后,仰首凝望那副画像片刻,又转过脸, 戚戚然地望向崔秉文。


    眉间愁云缭绕,简直把“我刚死了相公”这句话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崔秉文厌恶地皱了下眉, 指着画像,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这是谁?”


    崔雁来:“秉文, 久别重逢, 至少打个招呼啊。”


    崔秉文顿了顿, 挤出一句:“二姐好。”


    崔雁来颔首:“许久未见,晋王殿下如何了?”


    崔秉文回道:“二殿下好得很,劳你多心了。只是许久未见, 二姐怎么也不向我问个好?”


    崔雁来微微一笑,“问什么?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呀。”


    崔秉文深呼一口气,忍了一忍,第三次重复道:“那我倒是想问你, 你画的这是谁?”


    崔雁来踮起脚, 悉心将画卷从墙上摘了下来。她自小修习琴棋书画,一向刻苦, 就是没有天分也是练成了天资过人的模样——就如这幅画, 笔触流畅老练, 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画中人的形神。


    她将画卷摊开,崔秉文这才发现后面压着另一张。


    “是梁王的人。”崔雁来道, “名字的话……我怀疑是假名。这两人有点意思, 你身在朝堂, 得闲替我打听一下,晋王殿下大概也会感兴趣。”


    画作皆是正脸半身像。崔秉文只瞄了一眼第二张, 就抽出来递了回去,毫不客气道:“画的不好,没有人气。返工吧。”


    崔雁来蹙眉解释道:“并非我画的不好,这人名为霍荆,本身就……”


    见崔秉文连眼皮也没抬,只顾盯着手中那副画作看,崔雁来也就住了口,不打算自找没趣,转而道:“他叫林非羽,是名医兵……”


    崔秉文啪地一声将画卷合上,顿时兴致全无。“医兵?怎么可能离开军区。我见不着摸不着的,你自己找二殿下说去吧,我不帮你这忙。”


    崔雁来温声劝道:“秉文,你也多听我几句……我画下来记录,自然有其用意。难道还能是看他好看吗?”


    崔秉文:“你日日与那老头子大眼瞪小眼,还能乐在其中?谁知道你是不是看他好看。”


    崔雁来第一次变了脸色,眉眼冷下来,声音稍沉,“秉文,那是我刚过世的夫君。”


    崔秉文定定凝视她片刻,松口道:“你接着说。”


    崔雁来:“他虽是医兵,但与京城钦差关系匪浅,不只是梁王,尤其是与这一位……”


    她伸指在第二张画卷上轻轻一点。“我后面差人查过他的履历,虽写作琴州人,却连分毫琴州口音都没有。依我观察,更像南境当地人……就在厘州、棉州这一圈儿。”


    崔秉文点点头,提起些兴趣:“什么叫关系匪浅?他若与皇城中人是旧相识,那必然有些身份在。你敢肯定他人现在在京城?”


    崔雁来掩唇,没再透什么别的信息,柔声细语道:“大概吧。我一介弱女子,探听不出别的消息来。秉文,下面还要劳烦你。”


    崔秉文:“以后这种劳烦可以多一些,别的事就免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忽得转头道:“我不愿叫你一声二姐,你对此也心知肚明,何必再做这副嘴脸出来倒人胃口?一进门就见你把画挂那里,我看你巴不得让我一眼看见吧,装模作样干什么?我又不是你那老头子夫君,没劲儿。”


    他一口气,说完立刻觉得心头憋屈之气散了一大半,又斜了崔雁来一眼,“我来见过你了,别在大哥那里编排我。”


    崔雁来闻言,面色却并无波动,反而上前一步,抬臂拦住他的去向。她稍稍昂首,凝视他,郑重道:“秉文,我们是一家人。”


    崔秉文“呵”地一声,面露轻蔑,肩膀用力撞开崔雁来,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待第二日酒醒,梁王头疼欲裂,撑着身子往窗外一瞧,已是日上三竿了。


    他花了些时间才想起自己在太子别院,随后立刻将被褥往旁一扔,套上鞋袜就推门往外跑。


    “梁王殿下!稍等。”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一侧传来,梁王侧过身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甲胄的威猛侍卫大步上前,将长枪在地上“锵”地一立,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命在下在门外守着,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梁王面色煞白:“什么时辰了?”


    侍卫:“午时。”他垂首问:“殿下可是要用膳?”


    梁王:“皇兄……太子殿下在哪里?”


    侍卫恭敬道:“太子殿下晨起上朝,见梁王殿下正在酣睡,便命在下不要叨扰,说殿下舟车劳顿,还需睡个好觉。若太子殿下不去东宫,大概很快就会回来了。”


    梁王揉着眉心,半晌才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皇兄独自去上朝了?”


    侍卫:“太子殿下说,是他强要殿下陪他饮酒泛舟,殿下本就疲累,一时误了朝政也是情有可原。太子殿下会向陛下请罪陈情,此事您无需担心。”


    梁王抿唇,心中当即浮出一个念头:太子在酒里下药了!


    无不无妨难道他关和钧能说得算吗?!


    这招数实在阴毒,他刚刚立功回京,第一日就敢翘了早朝,谁听了不给他扣一顶得意忘形、目中无人的帽子。


    至于太子在朝上替他请罪……他与梁王什么关系,就能替他请罪了?这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绑进太子一党什么区别


    梁王低下头,慢慢说:“那我在亭中等皇兄回来。”


    却是牙齿战战,手指也止不住地发抖。他鲜少有这样愤怒的时候,太子做出这等行径,简直可以视作将他辛苦挣得的功绩霎时间抹掉半数。


    他知晓自己平平无奇,与大哥、二哥站在一起,总是相形见绌。


    却也不甘心始终被忽略、始终被看不起。


    他辛辛苦苦备好词稿,对镜练习了无数遍,只想在文武百官面前扬眉吐气一把,让众人看见,他也是有能力、有野心的——这种想法压制住对被审判、被针对的恐惧,让他甘愿踏出夺嫡这一步,也让他对今天怀抱了极高的期待。


    可是此刻全被太子毁了!


    文武百官的目光会从收复失地、平定边军这桩滔天军功上移开,转而质疑他的品行、甚至他的党派。太子轻飘飘一言,梁王手中军功便成了他脚边缀着的一个漂亮符号。


    梁王垂首坐在池心亭中,直到血腥味隐隐窜进鼻腔,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将下唇咬破了。


    已是入夏时节,蝉鸣一日比一日刺耳,风沙沙吹动水面上荷叶,金色锦鲤在叶片下四处游动,若隐若现。一切皆是安然静谧之相。


    梁王俯身捡起一颗石子,猛地站起来,狠狠掷入水中。哗啦一声,湖面瞬间镜碎,水花四溅。


    他怒不可遏,心情久久不能平息,连全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本就对太子敌意深重,此刻几乎要心头发恨。


    接着就想到蒋翡——心中更恨了。若不是他出什么主意,让他去假意听从太子,避免争端,何至于被算计至此?


    甚至忍不住怪罪池渊,若不是他总对蒋翡言听计从……亦或这事本来就是池渊授意,毕竟太子可是他的老东家!!!


    太子有脑子有城府,还曾对落难的他施以援手。


    有这样的选择在,若他是池渊……他也不会选择平平无奇的自己。


    思绪烦乱得怎么理也理不平,梁王干脆清空思绪,也不想再继续等太子,通传下人一声,就上了回府的马车。


    “殿下,左都谏来了。”一进门就听见这个消息,梁王皱眉,应了一声,匆匆走向厅内。


    “……陛下对四皇子一向温和,并没有迁怒的意思……池贵妃用度也未曾减少,听说近来有复宠的苗头……”


    梁王一推开门就听见这些话语模糊传来。抬眼望过去,左进正背对他站着,衣袍青翠,身姿笔直。


    池渊就站在他对面,抱臂细听,神情不见放松,开口问道:“复宠?这是听谁说的?”


    “朝中风向如此,捕捉不到源头在哪。”左进说着,侧过脸向梁王的方向看过来,立刻终止话题,躬身行礼:“殿下。”


    梁王:“不用客气,你们说就行。”


    池渊却没有和左进继续交谈,对着他问道:“殿下,你今日没去上朝?”


    这句话可以说给梁王本就极差的心情雪上加霜。他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欲望都没有,木然道:“我昨夜在太子别院。”


    池渊:“我听说了。”


    他看见梁王脸色,稍微一顿,安抚道:“殿下,你无需多心。既然我们曾给过你这个提议……虽未预料会发生这种事,此情此景也不是全然无解了。殿下放宽心就是。”


    梁王并没从这番话中听见任何实质性的解法。


    他苦笑一声,丝毫没被安慰到,纠结片刻,还是低头道:“先生,我不愿意与皇兄协作,哪怕是伪作的也不愿意……”边说着边悄悄抬起眼,瞄池渊表情。


    左进垂眸拂过朝服上的灰尘,温声提醒:“殿下,我刚从朝中回来。事已至此,不如顺势而为。”


    “殿下,先与太子携手对付晋王……我们不是说过了吗?”


    一道微哑的嗓音从一侧传来,梁王侧目望过去,蒋翡只着单衣,肩披狐氅,抱着手炉盯向他,只是面带倦色,仍有些病恹恹的样子。


    池渊立即转过头:“你怎么来了?昨日歇够了吗?”


    梁王心想,对付晋王?那晋王之后呢?


    刀尖对着的究竟是太子,还是他呢?


    他知道池渊不会再有心思回复他的发问,而此时此刻,就算池渊愿意听从他的想法,也同样愿意听取他人的建议——没有用的。


    他说什么也没办法。


    梁王低头道:“我回去换身衣服。先生,你们先聊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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