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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70-80

70-80

    第71章


    蒋翡窗外正对着梁王府邸的假山。


    他刚搬来时石笋歪斜, 野草丛生,只勉强能从假山造型探出点亲王的形制来。


    假山之外,池塘水面飘了一层落叶, 他这几日就站在岸边,杵来树枝, 将叶片搅散,然后再将落叶之下、肚皮朝上的锦鲤拨上岸, 厚葬了。


    他做这些自然不是出于闲情逸致——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干。


    ……最主要的原因是水池隐隐泛着尸臭, 从窗缝飘进屋里, 烦心到实在睡不着。


    连续几日给锦鲤风光大葬,手中没个正事做,蒋翡大概是被抽打惯了, 居然有些惶然。


    直到将近病愈,头不晕脑不热、咽喉也不肿痛了,他又瞧见一堆人乌泱泱地淹过来,假山之上野草顿时被清了个干净, 露出高低错落的石顶。


    走近了再看, 多出来几十条灿金锦鲤在池塘中快活游动。万象更新,单看这一隅, 竟比拓南王府还气派。


    池渊住在府中另一处, 得闲就爱往他这里跑。


    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 蒋翡看谁都顺眼不少。他坐在院内,和池渊面对面, 和颜悦色地问道:“你这几日见过梁王吗?”


    池渊:“见过几次, 他还挺忙的。厘州一行对他也是场磨砺……做事比从前进步多了。”


    蒋翡颔首。“那你在忙什么?”


    池渊:“就是从前那些事……朝政细碎繁琐, 梁王一人应付不了。”


    蒋翡:“侯府的事,有着落了吗?”


    池渊面色黯淡下来,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有着落……”说完这句,话音一顿,他将杯盏攥得更紧,仰头闷了一口。


    “弹劾太多,反而无从查起了。”


    “古往今来,最不缺的,就是看皇帝脸色行事的朝臣。”蒋翡安慰道,“他们未必真对池府有什么意见。”


    “我列了条单子,满朝文武,除去中立的,敢为侯府陈情的只有左进一人。连昔日父亲接济过的……都一言不发。”池渊苦笑,“倒不是多出乎意料,难免心寒罢了。”


    蒋翡:“弹劾总有轻重,选个方向不难。”


    池渊望他一眼,闷声道:“最重的就是蒋如赫的那道折子。”


    蒋翡:“……除了这个呢?”


    池渊:“我单说几条必不可能的。私留空白敕书、私造火器账目、伪造边功,养寇自重……”


    蒋翡神色凝重:“这是谁弹劾的?要把侯府望绝路上逼啊。”


    池渊:“不是弹劾,是刑讯逼供。”


    蒋翡:“真有这么多人屈打成招,不会一点证据都留不下。”


    池渊长叹一声:“此案为要案,由三法司联审。至少表面上看,三家奏折并没无出入。”


    蒋翡沉吟道:“按照我国律法,三法司联审还是由刑部主审。大理寺和都察院未必有权干涉刑部施刑。”


    池渊:“此话不假。糟糕的是,刑部只与皇帝亲近,从不涉争端,没理由针对侯府。也就是说,这桩案子在皇帝眼里是证据确凿的事实。”


    蒋翡:“你怎么想?”


    池渊稍一停顿:“我还是觉得崔家人插手了。吏部掌管官员任迁,属六部之首。崔尚书若想在狱里使个绊子,不难。”


    蒋翡:“那日,你说要去攀月楼拦崔秉文……可曾打探出什么消息?”


    池渊郁郁道:“他没去。我事后打听过,是因为崔夫人回京了。只是后面这些天,攀月楼他竟是再也没去过……不知道在忙什么。”


    蒋翡垂眸,慢慢道:“池渊,你要查案,我不拦你。只是就算查出问题来,你也解决不了。就像你现在清楚崔家定然插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但有证据又能如何呢?皇帝一天坐在龙椅上,这案子就一天翻不了。”


    蒋翡许久没有听见回答。半晌,只听得咔托一声瓷器碰撞声,他半抬起眼皮,看见池渊把茶碗盖上,神色晦暗。


    “你这人真有意思。刚与我碰面时净捡些好听的说;事到如今,你竟是我身边唯一一个肯说些不中听的了。”


    池渊苦笑一声,“我并非不清楚这些,只是……”他将杯盏攥紧,盯着桌面,久久不言。


    蒋翡不清楚与家人有深厚羁绊是什么感觉,但稍微代入一下在棉州时他想帮池渊脱身的心境,大约也能揣摩一二。


    他眉眼软化,又开口问:“我近来生病,错过不少事。但既然你说诸事向荣,我也不多过问了。只一件……若要打击晋王,可有什么突破口?”


    池渊:“这事儿倒不用我们费心。”


    蒋翡沉吟道:“南境军权已被皇帝收回去……厘州军此时非认个亲王,只会认梁王。而太子刚刚笼络梁王,想必春风得意。”


    池渊:“依我对太子的了解,他此时一定要乘胜追击,踩晋王一脚的。”


    蒋翡蹙眉:“他不像那种行事轻率之人。此时行动,会惹皇上不快。”


    池渊面色转冷,讥讽般轻哼一声,摇摇头。


    “说实话……这几年,朝局紧绷得如同一拉就断的弓弦。皇帝端坐高位俯视下来,看到的自然是一潭静水。然而朝堂之上的所有人,精神已近极限了。”


    蒋翡颔首,没再多置喙,一转话头:“今日无事,出门逛逛?”


    池渊惊讶道:“当真?”


    蒋翡:“那便不去了。我们只谈公务谈政事。”


    池渊立马起身,雀跃道:“你此前带我逛过棉州城,今日换我来尽地主之谊!不光我先与你说好,那些王公贵族爱去的地方一概避开,咱们玩乐归玩乐,还是别让我撞见什么熟人为妙……”


    他拎着面具在指间转圈,微微倾身,另一只手往前探,作势要拉蒋翡起来:“我问问梁王殿下能不能给你也做一只……还是挡着脸安全些。”


    蒋翡视线在他手上只停了一瞬,立刻错过眼,起身往屋内走。与池渊擦肩时侧过脸,朝他浅浅一笑:“我们之间总要有一个能把话说清楚的吧?”


    池渊也不生气,与他并肩而行,笑道:“那怎么办?你这么好看,太显眼了。”


    蒋翡挑了件颜色黯淡的外衣,随口道:“我之前常常在棉州城内游荡,从未引起什么骚乱。只是你……”


    只是你这么觉得而已。


    说出来三个字他立即觉得不妥,悄悄瞥了池渊一眼,恍若无事地把话语咽下去。“一会儿从小门出去,你知道怎么走吧?”


    池渊立即道:“放心跟着我就是。”


    已是仲夏时节,太阳未到最毒辣的时候,却也刺眼得很。两人从小巷出来踏进闹市,阳光便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蒋翡站在路中央,微微眯起眼。


    河道一侧栽了一排柳树,藤条低垂,直垂到波光粼粼的河面。摊位密集,游人如织,在柳树下的各个摊位穿梭行走。


    池渊拉着他的衣袖往边上走,“别在这站着,太晒了。”


    路边叫卖的早已对他们虎视眈眈,见池渊看过来,立刻卖力地招手,殷勤喊道:“这位爷,过来看看啊!”


    蒋翡也望过去,随即一怔,神情微妙道:“抱歉,我们不需要这个。”


    摊位上摆的皆是些发簪首饰、胭脂水粉。


    叫卖的听见声音也是一怔,抬头细细打量他一番,接着变了脸色,连声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方才没看清,实在是不好意思……”


    池渊在旁边忍笑,看热闹不嫌事大般闲闲补了一句:“哎,老板,他也没穿女装啊?”


    叫卖的擦汗,赔笑道:“两位爷有所不知,前段时间尚书家的公子陪娘子来这儿逛街,他家娘子就是作了公子哥打扮。不巧被人认出来,却被奉为美谈……都说二人感情深厚,尚书公子才肯陪娘子玩这种把戏呢。”


    “就这几天,我已经见了不知道多少对这样的夫妻了。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来,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池渊神情一滞,追问道:“哪个尚书家?”


    叫卖的:“我们哪能这么清楚嘛……只知道是赵家公子。”


    池渊沉默下来,情绪显而易见地低迷了几分。


    蒋翡礼貌道:“无妨,您不必介怀。”


    他转身,率先沿着道路往前走,池渊低头踢开一块石子,跟在他身后。


    无言地走了一段,又快步走到蒋翡身边,无事般对他抱怨道:“怎么都是卖胭脂首饰的……之前我还见过不少卖玩具的呢。你别说,民间的手艺人,我觉得倒比宫里面的有本事。”


    蒋翡“嗯”一声,“这条路,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池渊:“这种地方棉州啊厘州啊都有,也不稀奇。我带你去别的地方转转。”


    “怎么不稀奇了?这边人比南境中人可多了不少。”蒋翡睨他一眼,故意道:“再说,万一我就想买些胭脂呢?”


    池渊始料未及,扑哧一笑,佯作摇头叹气道:“也对。其实我从前便发现了几次,没好意思戳穿你……你若是真想要,也不要在这儿买。我向姑母讨些名贵的。”


    蒋翡:“……”


    他轻嗤一声:“你说话时最好将脸遮一遮,还说我显眼,没看见周围的人都被你吓跑了吗?”


    话音未落,就见着两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径直窜过来,在他腰间轻轻一撞。只一晃,瞬间消失得没影了。只余下扬起的尘土在眼前缓缓飘散。


    蒋翡转过身,下意识去捕捉他们的背影。


    他此时才发现,已然走到道路尽头。


    四下空无一人,叫卖的喧嚣声淡去,蝉鸣霎时铺天盖地。


    有人仰躺在路边石阶上沉睡,时不时地打鼾。头顶阳光直直照过来,晒热了油绿的柳条,在他脸上留下鞭痕般的晒斑。


    孩子们手牵手,回头看他们一眼,你叫我喊地奔进巷子,彻底不见了。


    梦境一般的安谧景象。


    池渊忽然道:“你当时若是留在京城内就好了。”


    蒋翡揉了揉腰,沉默良久,低声道:“我也没有旁的选项。”


    第72章


    “赵大人, 府邸算是彻底修缮完了,这回……”匠首小心地瞧着赵诲安脸色,低声问:“要搬进去么?”


    赵诲安没搭话。


    石板路两侧列满了笔直的翠竹, 他抬手按在竹竿上,仰面细细端详了片刻。


    接着敛下视线, 沿着路径往前走,手指却没有收回来, 一杆一杆地地滑过去, 葱翠细叶剧烈晃动, 哗啦啦响成一片。


    “接着修。竹林伐了,改种梅树吧。”他淡淡道。


    匠首轻呼一口气,毫不意外地低头称是。


    “工期照旧, 能拖多久就拖多久。银两不会少付你们一分,务必把活做好。”赵诲安嘱咐道。


    匠首领命,转身离开了。


    “公子……”下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今晚回尚书府吗?夫人和小少爷还在等呢。”


    赵诲安脚步猛地一停, 转身笑道:“你是不是该叫我老爷了?”


    下人埋头拘谨道:“在老仆心里, 公子还是昔日少年模样,一时半会难改口……”


    赵诲安盯着他, 眼底讽刺之意闪过, 忽而嗤笑一声。


    “不回去。”他顿一顿, 还是道:“早些通知夫人,今夜别叫她枯等了。”


    他这座宅子修了近三年, 到现在, 连个寝房都没搭好。赵诲安不在乎是否有人揣测他眠花宿柳, 也不想回尚书府。


    即使在这儿睡床板也不想回去。


    他环视空荡荡的院落。照理说,一间宅邸修这么久, 应是足以称得上尽善尽美了。


    晴空烈日之下,雕栏画栋,朱漆鎏金,光亮到刺目。花花草草栽得颇有门道,在庭院中错落布置。


    赵诲安:“走吧。”


    他烦闷地吐出一口气,低头往外走,甫一踏出府门,就见一道人影映在地面上。


    再抬头,左进站在柳荫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赵诲安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结巴道:“进……进之?”


    左进:“嗯。”


    许久没相见,该关怀的事太多,赵诲安一时不知道该抽哪一件抛出来。他紧张道:“你的伤……如何了?”


    左进:“陛下既然差我去厘州,杖刑的伤自然早就无碍了。”


    赵诲安尴尬道:“那就好……厘州之行怎么样?”


    左进上前一步,“尚可。”


    他凝视赵诲安,脸上浮出浅淡的笑意,温声道:“我们许久没见了。听闻你今日休假,一起去吃顿饭?”


    赵诲安定定神,朝宅院的方向望过去:“今日说是完工,我休假前来看看。结果修的还是一团糟……我便让他们返工了。”


    他顿了顿,抱怨道:“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住上。”


    左进:“你如今和夫人一直在尚书府住着,想来也不方便。不如换个监工试试。”


    赵诲安笑道:“无妨。我不过一名七品小官,闲的长毛,每日就是盯着库房看。让我另辟府邸,还有点问心有愧呢。”


    左进垂眸,慢慢道:“你当真这么想就好。”


    赵诲安笑着睨他一眼,“有什么不好的?和你一样忙到脚不沾地,每日颠来跑去的就舒服了?恰好你来,省得我亲自登门拜访一趟。进之啊进之,还得是你贴心呀……”


    “今天去哪?先说好,我若去什么攀月楼之类的地盘,夫人可会骂死我的……”


    左进无奈道:“我何时带你去过那种地方?”


    “南境饮食清茶淡饭的,估计你也吃不惯。咱们去江心居吧,泛个舟、点几道大菜。……进之,立了件大功,皇上给你添了不少赏银吧?”


    赵诲安揽过他肩头,促狭地眨眨眼。


    “我请。”左进无语地叹口气。


    他带着赵诲安上了自己的马车,又盯着他,缓缓说道:“不过刚从厘州回来,骤然吃口重的……我还有点不习惯。不如去那家棉州食肆?”


    赵诲安表情一僵:“哪家?”


    左进:“叔荷爱去的那家。驾车过去,要一个时辰。”


    赵诲安低声:“我记得,都快出京城了吧……那么远。”


    左进:“对。不知道他从怎么找到的。”


    赵诲安勉强笑笑:“我自小就觉得他精力比常人旺盛几倍……功课做的这么好,还有闲心四处流窜。真是羡慕不来。”


    左进冷不丁道:“没什么好羡慕的,你现在比他精力充沛了。”


    赵诲安闻言大受震撼,听不懂这是玩笑话还是什么怪话,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应对。


    他侧过脸盯着车窗外街景,难过道:“我至今仍觉得不真实……当初离京时还有说有笑,哪曾想就是最后一面了。”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好像真要道别,总得比这样正式一点。否则我总错觉,明日他就要回来,在朝上站着了。”


    左进:“人生无常。”


    赵诲安:“唉……”


    他抿唇,低下头说:“先前你在早朝上为池家求情,我当真佩服不已。只是当时那种情形,我没有你一分的勇气。我……”


    “后来你家侍卫不让我进去看望你,我还以为你要与我决裂了。”


    左进:“你想多了。我只是昏迷未醒。”


    “你非言官御史,没有谏诤之责。也早已成家,牵挂良多。何况赵尚书本就严格。我不会拿自己的标准要求你。”


    赵诲安听见,却觉得更加难堪了。他讪讪道:“你越这么说,我越无地自容。”


    左进与他对视,语气温和:“皇上刚赏过我廷杖,你若还要横插一脚……我就要当你蠢了。”


    赵诲安收敛眉眼,不自在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马车颠颠簸簸地行驶了一路,终于到了目的地,赵诲安率先从马车上下来,回头对左进说道:“我先上去定个雅间。”


    说完,不等左进回复,他抬腿就往食肆里走。


    “不好意思呀,客官,今天人太多了。”老板娘正在账簿上划着什么,连头也没抬,匆匆忙忙道:“靠窗那里行不行?”


    赵诲安皱了皱眉。这只是一家民间食肆,此刻人声鼎沸,几十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伙计端着盘子在人缝里侧身挤过,扯着嗓子喊“借过”,话音立刻就被周围的声浪吞没了。


    他们之前每次前来都会定个雅间,一边饮酒,一边畅谈,从未在这种喧哗的环境中就餐。


    赵诲安有些不情愿。他犹豫着想要不要换一家别的酒楼,只是尚未等他开口,左进已经站在他的身边,欣然接受道:“就靠窗那里吧。”


    赵诲安:“在这种地方,你我可是说不了什么小话了。“


    左进:“无妨。”


    小二肩上挂着巾帕,手脚麻利地收走了桌上的旧餐盘,又风风火火地跑开了。


    赵诲安默默看他动作,不自在地往窗边侧了侧,离陌生人的肩膀远了些,感叹道:“倒是新鲜,我从未在这么乌七八糟的地方用过餐。”


    左进:“从未?我以为你如今爱走亲民之道。”


    赵诲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苦笑道:“我是去草市逛过,但仅此一次……还是因为夫人想去。”


    “我这等懒人,能躺着就不坐着、能花钱就不动口的,还能真愿意跟……”他视线往旁边一扫,把词语含糊带过去,“挤一条街?”


    左进不置一词。


    恰好此时上了菜,两人纷纷动了筷子,忽然一道熟悉的清亮声音混在各式各样的嗓门中,精准地飘到赵诲安耳畔:“这回去棉州,我倒要验证下,这家店到底正不正宗!”


    他骇得手一抖,筷子没拿稳,直接摔到桌上。猝然回头寻找,目光急迫地在一张张陌生的脸上移过,又恍恍惚惚坐正,问左进:“你听见了吗?”


    左进:“什么?”


    赵诲安抬手捂住脸,无声地长吁一口气。“故地重游,大概是幻听了。我还以为……是池渊的声音。”


    他忽而想起来前几天在酒宴时仿佛也是幻听了,本想开玩笑般得说出来——你没来,我却听见你唤我名字。


    好无聊的酒宴,一个真心祝我的也没有。


    喉口却生涩得连呼吸都困难,他放下手,睁开眼。杂音如潮退般尽数淡去,池渊坐在他身侧,笑着举杯与他碰了一碰,“年末再见啊!”


    赵诲安:“年末?我看你明年年初能回来都算早了。”


    左进:“此行不会全然顺利,你务必要万分谨慎。”


    赵诲安在酒桌下踹了左进一脚,啧啧几声:“我发现你这人说话真不吉利。哪有临行前说这些的?得亏你在都察院当值,那边专养你这种不通世故的奇人。”


    池渊笑道:“我年末当然要回来。我们三人初一聚了十年,断在我身上,岂不太可惜了?”


    说完摸摸下巴,边思索边改口:“不过也不一定……”


    赵诲安嫌弃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又不是什么任务。什么初一十五、二月三月的,你就是等夏天才回来,也没人怨你。”


    “替我们向蒋翡问个好啊。”他起身把酒壶接过,给所有人满上,笑眼一抬,与池渊对上,“此行顺利。”


    “敬之?”


    幻境哗啦一声崩塌了。


    声浪重新拍打过来,左进仍然端坐在他正对面,四周却瞬间填满摩肩接踵的平民百姓。


    赵诲安面色如纸,只觉得一阵阵反胃,捂着嘴干呕一声。


    左进站起身,关切道:“敬之,你怎么了?”


    赵诲安擦掉冷汗,搪塞道:“今天的菜做的不太合口。哎,我再倒点水。”


    左进提起茶壶,往茶杯里续水。随着汩汩的流水声,赵诲安心情平静了稍许。


    左进此时却道:“此案发生的太快,我受刑之后昏迷数日,连封信也没来得及写。”


    “他孤身一人在棉州,朝中事半点不知情。活得清风亮节,死得不明不白。当真……不值。”


    “不值”二字轻若叹息,却如利剑般刺穿赵诲安心口。他猛地将衣衫攥紧,又缓缓松开,艰涩道:“是啊,当真不值。”


    左进追问:“你也未曾写信给他么?”


    赵诲安低声:“我不如你勇敢。”


    左进没有再说话。身在喧嚷食肆,赵诲安却觉得四周空寂到只余他一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是低着头动了两次筷子。入口也是索然无味,强逼着自己咽下去。


    在窒息之前,他突然听到小厮的呼喊:“公子!公子!”


    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看过去,小厮正在人群之中,焦急地向他招手。终于挤到他身边,凑过来耳语:“太子殿下有急召……”


    赵诲安立刻起身,回头看了左进一眼,满脸抱歉:“下次我请回来。”


    左进微微颔首:“无妨。”


    他走得迅速,转眼间就穿过人群,匆匆下了楼。


    左进从窗外目送赵诲安上了马车、马车又沿着道路彻底驶离开,才慢慢开口道:“我仿佛不识得他了。”


    池渊坐在他们桌后,饭菜纹丝未动。他将筷子整齐地摆在桌上,面具之上辨不出任何表情。


    第73章


    蒋翡同样在食肆中坐着。他与池渊隔得很远, 只遥遥见了赵诲安的侧脸,也没听见左进与他的对谈。


    但他早前与左进商量过此事,所以谈话内容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也能料想到池渊的心情不会好。


    他在筷子上卷了几圈素面,只尝了一口便撂下了。一是没心情, 二是不好吃。


    明显经过改良了,京城中人口重, 还没入口, 浓郁的调料味就先发制人, 呛得他简直睁不开眼。


    难怪池渊爱来。


    他又抬起眼向窗边望。左进不方便与他们同行,此时与他对了个眼神,稍微颔首, 表示自己要先走。


    池渊撑着下巴,侧过脸盯着窗外,不知道是在出神,还是单纯的想静一静。


    蒋翡耐心地等了许久, 看他还是没有走的意思, 客人却慢慢散了不少。干脆自己把碗筷收了,换到池渊身边。


    “回去吗?”


    池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去哪里?”


    蒋翡:“回府。”


    “还是你想找个地方歇息会儿?”


    池渊:“我想回家。”


    蒋翡听出来他指的是池府。他稍一犹疑:“会不会不安全?”


    又见池渊沉默不语, 像是情绪低落至极, 蒋翡改口道:“那我们去看看……还是你想独自前去?”


    池渊:“我一人去保险些,那地方已经被封禁许久了。”


    蒋翡默默看着他, 心中也有些酸涩。他身子靠过来, 轻轻覆上池渊的右手, 温声道:“立场异同,还是尽早看清为好。”


    池渊垂眸盯着他的手, 缓缓抬眼,定定凝视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池渊将手狠狠抽开,骤然起身,凳子轰得一声歪倒在身后。他本就个高,此时腰背挺直,冷冰冰地俯视蒋翡,颇有些盛气凌人的架势。


    “你说分开就分开、说不见就不见、说同行就同行、要我做什么我都要乖乖听话;我碰你不行、你碰我就天经地义?你是不是觉得彻底拿捏住我了,这么有恃无恐?”


    蒋翡脸色瞬间白了。他也站起来,心脏狂跳,手臂内侧一阵阵发麻,腿脚也有点虚软,但仍是极力维持冷静道:“你坐下说。”


    “我当真以为,你想让我陪你一起闲逛游乐。我当真以为,至少今日能抛却所有,同你一起享受片刻安宁的。”池渊“呵”的冷笑一声,眉眼间却显出痛苦之色。


    他一字一顿:“高估你了。”


    蒋翡手指止不住地发抖。他不敢看池渊的表情,长久地盯着地面,情不自禁想:果然如此。


    他就知道池渊迟早会受不了他。


    池渊抬腿要走,蒋翡慌忙抓住他的袖口,恳切道:“你先坐下来,我们再谈。”


    “我要回家。”池渊哑声道。


    他抬起手臂,强行把衣袖扯开。


    “求你不要再拦我了。我想自己静一会儿。”


    蒋翡依旧垂首盯着地面。他周身发寒,听见池渊将椅子扶正,兹啦一声推进桌下。靴尖方向一转,从他身边快步经过,半点停留的意思也没有。


    四周陷入一片寂静。


    “客官,你要不吃的话,我就帮你把桌收了?”店小二刚刚目睹一场大战,犹豫许久,才战战兢兢地凑过来问。


    蒋翡这才如梦初醒,缓缓回神。


    “再上一坛梨花白。”他支着额头,视线偏移,木木地望向窗外。


    马车还在原地拴着。池渊虽然先行离开,还是把马车留给他了。


    尽管心情差到极点,但蒋翡只想着喝到微醺得了,毕竟了解自己酒量;也不想在陌生的地盘整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一杯下肚,顿觉不妙。这家店不单饭菜改良、酒品也烈得多。再抬眼时就发现店小二分裂出整整齐齐的四个,齐声担忧道:“客官,还好吗?”


    蒋翡闭上眼,摆摆手:“结账。”


    他真得回去了。


    恰在此时,一道轻佻的嗓音慢悠悠在他耳边响起:“这位小哥儿的账记我这就好。”


    “怎么有这么不解风情的人,舍得对你生气?”


    身边的凳子又被拉开,有人毫不客气地入座,倾身凑到他耳畔,声音笑意满满:“悄悄告诉你啊,这家店卖的酒,都是勾兑过的。”


    蒋翡心烦不已,往另一边侧了侧,然后撑着桌子起身,“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


    那人也不在乎他抗不抗拒,立即连人带凳地挪到过道中央,两条长腿大剌剌地横过去,无赖道:“怎么我一来你就要走啊?一块喝一杯呗。”


    蒋翡嫌恶地瞪了他一眼,但实在是头晕目眩,也辨别不清对面的长相表情。


    “劳烦让一下。”蒋翡眉眼冷下来,重复道。


    崔秉文仰头欣赏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这张面孔深得他心。醉酒的神态勾人、恼怒的神情也勾人,让他心痒难耐,只恨现在是在酒肆里、而不是在自家府中。


    “我平时呢,想不开的时候就爱喝点假酒。”崔秉文手指一勾,提起酒壶,稍一斜过壶身,稳稳将酒液倾倒至杯盏中。


    “劣质归劣质,醉的奇快。什么样的伤心事不能被一场大醉盖过去?”


    他捏着杯盏递到蒋翡跟前,笑吟吟道:“你说是不是?蒋二公子。”-


    御书房内,空气压抑到近乎凝滞。


    梁王一动不动地盯着双足之间的一竖砖缝,生怕战火波及到自己。


    “孙哲,你把你刚刚给朕说的,复述一遍。”皇帝望着站在桌案之外的三位皇子,面色平淡,语气更是听不出丝毫情绪来。


    都察院御史孙哲如芒在背,战战兢兢道:


    “臣查得晋王府广兴土木,于京郊圈地数十亩,建楼台、凿池沼。府中蓄养珍禽数百,苍鹰、矛隼、孔雀、白鹇、鹦鹉、画眉……”


    皇帝:“行了,没叫你报菜名。”


    孙哲立马闭嘴,隔了几秒,悄悄望皇帝一眼,低头继续道:“豢奴不下百人,日费千金,专饲雀鸟。”


    “有这回事吗?”皇帝问。


    晋王:“有。”


    皇帝淡淡道:“孙哲,你继续。”


    孙哲:“所用石材、矿材取自工部矿场,五千两的材料只付了一千二百两,由矿场管事填缺。该管事事后被提拔为工部主事。”


    皇帝呵然一笑,“有这事吗?”


    晋王:“……有。”


    皇帝向孙哲挥挥手,示意他退下,视线仍牢牢锁在晋王身上。


    孙哲却站在原地未动,深深拱手,义正严辞道:“陛下,臣上书陈奏,并非私怨。晋王奢靡误国、苦害百姓,若不受惩,王法何存?百姓何辜?”


    说到最后伏地重重叩首,“请陛下依律治罪,以正朝纲,以安民心!”


    梁王连大气也不敢喘。


    在他看来不过修个园子的事儿,跟苦害百姓是八杆子打不着的。真要说起来,太子不也在京郊修了个避暑别院吗?皇帝的行宫更是遍布各州。


    不过这些御史官平日里就爱以小见大,既然皇帝总觉得颇有道理,他也犯不着真的质疑什么,惹他不痛快。


    皇帝眉梢也没动一下,冷冷道:“你下去吧。”


    孙哲再次叩首,起身告退。


    皇帝捏起一张奏折,眼睛微眯,“晋王,提拔工部主事这件事,是谁操持的……你是自己说,还是自己看?”


    晋王:“文选司郎中,江纯。”


    皇帝:“还有?”


    晋王埋下头,沉默片刻,又说了几个名字。


    皇帝哼笑一声,面色骤冷。只听得啪啦一声脆响,那道奏折精准地甩到梁王脚下。


    梁王不禁一哆嗦,抬头一看,见太子和晋王都垂首不语,便单手按着发抖的膝盖,把奏折捡了起来。


    他打开一看——除了晋王之外,里面半个人名都没提到!自己这二皇兄被诈得老底都揭得一干二净。


    梁王有些尴尬地将折子递给晋王,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怜悯之情。刚刚父皇的威势确实瘆人,别说是正对着怒火的晋王,梁王都听得两股战战,有种替他招了的冲动。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太子忽然往前迈一步,深深一揖。


    “二弟年纪尚轻,修个园子养几只鸟,算不得什么大错。至于矿场的事……大约是下面的想讨好二弟,他一时误入歧途。”


    “如今被父皇敲打过,想来二弟也能明白什么对什么错、长个教训,日后就不会再犯了。”


    晋王将奏折死死捏在手中,听完太子一番话,没忍住冷笑一声。他眼神如刀,狠狠剐向太子,抿紧下唇,仍旧一言不发。


    皇帝意味不明地望着二人,唇角一勾,竟是露出个在梁王看来相当骇人的微笑。


    “你方才提过的几人,朕会差吏部尚书崔秉元查一遍。但凡有问题的,该罢官的罢官、查处的查处。”皇帝说道,“和错,同样的折子不要再让人奏第二份。”


    “既然太子为你求情,朕就从轻发落。园子拆了,闭门思过三个月。不许见客、不许理政。”


    晋王低头道:“谢父皇。”


    皇帝又道:“今天的事,不只与和错一人相干。你们二人以此为戒。再有其他糟乱事,被御史奏上来……就算你们是朕的儿子,照样严惩不贷。”


    太子和梁王齐声称是。


    踏出御书房之后,梁王转眼一瞧,发现太子满面春风,简直压不住上翘的唇角。


    他执意要送梁王回府,梁王推辞不过,两人便一同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太子大约是心情极好,也愿意为梁王解释两句:“今日并非是父皇小题大作……只是赵省那事,毕竟关乎国土沦丧,他不可能不恼二弟。正好拿个小事发作罢了。”


    梁王犹疑道:“那孙哲……”


    太子望着车窗外,愉悦道:“三弟,什么文官清流啊,脊梁也没那么硬。”


    “能验过父皇对二弟的态度,怎么样都值了。”


    马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不再颠簸。梁王与太子道别后,下车进府。


    终于摆脱了太子,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几分,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他与下人聊了会儿府中事务,正巧撞见池渊回府,便将今日所见一五一十地讲给了他听。


    池渊凝神细听了半晌,回道:“太子逼得有些太紧了。就是晋王不觉得,皇上也不会痛快。”


    梁王:“先生觉得我该怎么做?”


    池渊:“今日皇上叫你们三人同去御书房,而非晋王一人,就有敲打的意思。太子心思多,皇帝清楚,却一定不愿他把脑筋用在对付兄弟身上。”


    “晋王屡番受挫,就算他自己不急,崔家也会着急。殿下务必劝住太子,不要让他再做什么动作……我们且等等,抓个辩无可辩的把柄。切勿急于一时。”


    梁王点头表示了解,又问道:“先生今日可是去池府了?”


    池渊神色一恍,“嗯”一声,低声道:“我还以为会空空如也,竟然一切照旧,连正堂内的古董都未曾当卖。大概皇帝也觉得怨气深重,不敢擅动吧。”


    梁王:“先生若是需要,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弄回来些池府旧物。”


    池渊:“殿下,多谢。还是不必了。”


    他话语稍一顿,“蒋翡可回来了?”


    梁王:“马车驻满了,应当早已回来了。我瞧见时,还以为先生也在府中呢……”


    “今日我们分头行事。我去他那边看一看……我状态不好,多少有些迁怒于他。”他按着眼睑,面色疲累,勉强对着梁王笑了一笑,“先告辞了。”


    梁王小声说:“先生,我说句心里话,你其实不用这样迁就蒋二公子……”


    池渊摇头道:“没有什么迁就不迁就的。他个性如此,逼他与我相处,反是委屈他迁就我了。”


    梁王哑口无言。


    池渊与他作别,独自走到蒋翡院外。暮色西沉,院子的轮廓渐渐模糊,假山如凶兽般伏在地表,远处的屋檐只余一道黑沉沉的影子。


    天边云翳茫茫,半颗星子都望不见。而屋内同样漆黑一团,池渊站在院门外,抬手作叩门状,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眼下将将戌时,蒋翡必定不会这样早睡。既然连灯也没点,分明是不愿见他。


    池渊在门外踌躇良久,终是放下手,低叹一声,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加更~


    第74章


    那杯酒就端端正正的在蒋翡眼前立着。扣着杯身的五指干净纤长, 姿态优雅,作了个十分客气的相邀动作。


    寒意从足底沿着脊椎寸寸窜上去,醉酒的潮热瞬间淡去, 蒋翡面上血色尽褪,喉咙干涩, 一时哑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视野霎时清明不少, 他将目光缓缓从杯盏挪开, 望向对面那人。


    他双腿岔开, 坐得不甚端庄。偏生一张脸生的倜傥俊秀,反倒衬得坐姿平添了几分潇洒气韵。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


    蒋翡目光收敛,极力维持不动声色。转瞬间心念百转, 仍是想不通京中谁家能摸到他的真实身份。


    他佯作没听懂,重复道:“劳烦让一让,我要走了。”


    崔秉文依旧纹丝不动地杵在路中央,仰头对他道:“蒋二公子, 我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啊。”


    蒋翡心脏慢慢沉下去。注定赶不走面前这人了, 他干脆单手掩面,深深蹙眉, 装醉道:“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


    崔秉文笑眯眯道:“我不觉得我认错了呢。但是不打紧啊, 认不认错人这件事小, 可以另说。只是二少不识得我,我倒是失望的很。”


    “在下姓崔名秉文儿, 和你年纪相当的爱喊我一声小三爷。不过我瞧过了, 我只比你年长个四岁半, 叫爷辈分太高,我看呐, 二少叫我个三哥就不错……”


    蒋翡被他噼里啪啦一顿介绍吵得头晕,好不容易等到他说累了,就见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润喉,仰头一饮而尽;又笑着把酒杯往他这边使劲推了推,语气却渐渐强硬起来:“二少,赏个脸呗?单我一人说的口干舌燥,是不是不大公平?”


    蒋翡深吸一口气:“我不认识……”


    崔秉文:“棉州百姓对你的相貌可是很熟悉呢。不过,想必拓南王和蒋世子与你更加相熟。二少考不考虑与他们再见一面?”


    蒋翡瞬间噤声不语,指尖狠狠抵上掌心,尖锐的痛感泛开。


    这就是实打实的威胁了。


    蒋翡手指微屈,扣着椅背,冷冷与崔秉文对视片刻。再垂下眼,浅浅吐出一口郁气,拉开座椅,重新坐了回去。


    崔秉文手臂一伸,自然地搭过蒋翡肩膀,另一只手直接把杯盏递到蒋翡唇畔。


    冰凉的器皿外壁贴着嘴唇,崔秉文直勾勾盯着他,手稍稍倾斜,酒杯一歪,酒液顺势灌入口中。蒋翡眉头一紧,吞咽不及,就有透明的酒液顺着唇角流过下颌,滴入半开半掩的领口之中。


    崔秉文毫不遮掩地望着他滚动的喉结,眼神掠夺之意浓烈。拇指指腹贴上他的唇畔,暧昧地揉了揉,用力抹去酒渍。


    蒋翡脊背僵硬,浑身发毛,已是恶心的无以复加,恨不得先把这人眼珠挖了,再一刀将他手砍了。


    本就没吃什么,酒也性烈,别提崔秉文举止轻浮放肆,更是让人倒胃口,此时蒋翡胃部如灼烧一般刺痛起来。


    忍不住想起池渊口中形容——“素质低下”。多么朴实无华的形容!


    蒋翡不能同意再多了。


    崔家是晋王母族,掌控整个吏部,地位甚高。更糟糕之处便在于这崔三爷身份尊贵,今日出现的突然、用意也令人捉摸不透。若只是单纯的好色之徒也就罢了,上来就点破他身份……


    怕是别有用心。


    崔秉文见他当真乖乖将酒水咽了下去,顿时兴致大增,喜笑颜开道:“既然二少这么给我面子,我也得投桃报李呀。”


    说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了。


    今日是蒋翡第一次踏出梁王府门,在此之前发烧烧得昏天黑地,几时进的京都没有印象。


    京城中人没道理扒出他的身份来。若是被人发现端倪,必然不会是在京城……


    京城之外、崔家人。


    蒋翡骤然想起一张温婉柔顺的面孔。总是默默无言,低眉顺眼站在南境都督背后的那名女子……


    电光石火间,他全然想通了。


    再回忆起与崔雁来相关的种种细节,忍不住寒毛倒起。当时只觉得赵省危险,并未太过关注崔夫人。


    如今想来,不知道她眼中究竟看到了多少东西!


    但硬要往好处想……倘若猜测不假,至少池渊是安全的。


    毕竟他从未以真实面孔当众亮过相。


    想到这,蒋翡暂且安心了少许。


    他看见崔秉文抬臂将杯盏满上,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他忍无可忍,先将对方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拍下去,又侧过脸,接过酒杯,客气道:


    “阁下执意如此,看来我无论如何也推拒不得了。只是你刚才说的话,我实在听不懂,也不认识什么蒋二公子。”


    “我家车夫已经在外候了许久,阁下也不想让你的手下枯等吧?我酒量不佳,只敬你一杯,当作饯别了。”


    崔秉文见他眉眼间情绪软化,神色柔和,心中顿时暗爽,点头顺着他道:“你说不认得就不认得吧。你姓蒋姓林与我而言都不要紧,但饯别不饯别的……还需得我同意。”


    他笑容明朗,有恃无恐地补了一句:“若你硬要走的话,不妨想想怎么跟太子殿下和三殿下那边交代……若是交代不好,我就要想办法把你从诏狱里捞出来了呀。”


    不出他所料的威胁方式。


    幸而仍是一句与池渊相关的也没提。蒋翡眸光暗沉,与崔秉文对视几秒,把杯盏往桌边推了推,道:“我不能喝了。”


    崔秉文:“跟我走?”


    蒋翡:“我今日同朋友一道出门,他就在附近,一会儿要和我共同乘车回去。”


    崔秉文想也没想,“哪门子朋友?我可听见你们吵什么了。你同他睡过么?我能不能也做你朋友?”


    有病啊!!!


    蒋翡瞪着他,气得头脑发昏,心跳加速,指尖也止不住地发抖。他从未见过品行如此恶劣的人,连钱溢之也不曾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胡搅蛮缠。


    “我要等他回来。”蒋翡逼自己平心静气,缓缓重复一遍。


    这是谎话。他绝不能让池渊和崔秉文正面撞上。此刻说这些,不过是试探而已。


    就算崔雁来不认得“霍荆”的声音,崔秉文对此一定是再熟悉不过的。


    崔秉文撇了撇嘴,不耐烦道:“你管他做什么?浪费时间。我看他早就跑了,若是在附近,怎么对你不管不问的?或者见了我就吓得不敢露面……这种人多不值当的。”


    蒋翡定定凝视崔秉文,见他满面不以为然,又听到他如此尖刻点评一番,才算彻底安下心来。


    池渊刚刚去了池府,若是崔秉文稍上点心,兵分两路,派人跟踪过去,那才是当真无法收场了。


    蒋翡撑着桌子站起身,酒劲儿上涌,眼前万物都开始旋转模糊起来。尽管胃痛得如同被人生捅了一刀,他仍不愿节外生枝,寻思着要尽快想个法子把这尊瘟神带走稳住,别让他再找池渊的麻烦。于是强装无事,低声说道:“走吧。“


    崔秉文一愣,惊讶道:“去哪儿?”


    蒋翡:“你不是要我跟你走吗?”


    崔秉文恍然大悟,满意道:“没想到二少还是个痛快人,我就说咱俩指定投缘!你告诉我你想去哪儿,我听你的。”


    蒋翡:“车夫等待了许久,我要先告知他一声,让他先回去。阁下能否让我过去?”


    只听见一道长长的的刺啦声,崔秉文收回腿,把凳子挪回原位。他望着蒋翡,眼睛微眯,露出副理解的神情,爽快笑道:“二少酒喝得这么多,我哪里放心你一人前去?我来陪着你。”


    说着便站起来,凑上前搀他。


    蒋翡下意识后退一步,又狠狠推他一把,只是双手虚软,使不上力气,差点跌倒在地。


    崔秉文完全没被他推动,反而想顺势抓住蒋翡的手。但看见他表情着实难看,也就遏制住这道冲动,停在原地,耐心劝道:“我并非强人所难之辈,二少不必这样如临大敌。我跟着你,总行了吧?”


    蒋翡没回答,侧身从他身边挤过去,扶着桌椅,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店小二识得崔秉文,也听过他的恶名。此时看得心惊胆战,虽然有心想扶一把蒋翡,但转眼看见崔秉文的神情,便立即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把嘴给我闭紧了。”崔秉文笑吟吟地将一锭银子塞进他手中,又强行给他把五指掰实,握紧了。


    此举做完,才抬头睨店小二一眼。眼神冷厉如冰,店小二对上这道眼神,瞬间打个寒噤,腿一软差点跪下来,连忙颤声回复:“您放心、放心!”


    崔秉文像是没听见,一个多余的表情也没给过去。


    他步伐一转,亦步亦趋地跟着蒋翡。又亲眼看着他将车夫支走,不由得心情更畅快了。


    “你是想逛着散散心、还是转个场,接着喝?”崔秉文关怀道,“不过啊,你这酒量也太差了。若是身体受不住,可以先找个地方睡会儿……”


    “说起来,我在京城最不缺的就是宅子,你尽管挑个地儿,就近的、还是环境好的,只要你肯开口提,我现买也能给你找出来最合适的。”


    为什么他总能遇见这种色胆熏心的男人?


    蒋翡确实想休憩一会儿。但若真去了崔秉文的地盘,他就是再想睡,也没胆睡啊!


    蒋翡暗自咬牙,抬手将鬓发拢在耳后,半侧过脸,对他勾出个温和的笑来:“听闻崔府修得特别精巧,叠山理水,移步换景。我好奇许久了。不知阁下愿不愿意带我去开开眼界?”


    崔秉文见他笑脸,顿觉天光都亮了几分。连细想都没细想,立即道:“没问题!这好说,别说你想见识见识崔府,你就是想见我二哥,我都能把他从地里刨出来。”


    蒋翡沉默片刻,才接上话:“那我们现在走?”


    崔秉文满怀期待道:“你要不要先睡会儿?”


    蒋翡摇头:“我倒是有挺多话题想和阁下详谈呢。若是阁下觉得不妨事,咱们接着喝?”


    崔秉文意外道:“自然不妨事!只要二少觉得身体无妨,我当然再乐意不过了。”


    跟着他进了马车,在狭窄的空间内与崔秉文独处,蒋翡心中才生出些具体的恐惧感。


    浓郁的熏香气味扑面而来,呛得蒋翡恶心欲呕。他本身已经觉得天旋地转,醉无可醉,全靠残存的理智撑着才没有合上眼昏睡过去。


    幸而胃痛如刀绞,也是逼着他吊起精神。他悄悄按着小腹,额头冷汗涔涔。面上仍佯装镇定,和崔秉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了一路。


    崔秉文仍是十分不老实,眼神火热,总想伸手摸他。蒋翡倚在车厢一角,将他的手拍走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对面的表情非但没有半点生气,反倒更加兴致盎然了,孜孜不倦地出言冒犯他。


    蒋翡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从少时开始,总有层出不穷的人看不起他。好像他出身寒微就低人一筹,可以随意拿捏了。


    再大一些,便是瞧他无所依傍,便对他有所图谋、甚至欲行不轨的。


    最可恶的就是崔秉文这种,跟他说话仿佛在逗弄小猫小狗,丝毫不把他当作与其平等的个体看待。任何不满和愤懑在对方眼里都轻飘飘的,甚至冠以“可爱”之名。


    如今再难捱的日子也捱过来了;再难缠的人物,哪个没被他戏弄于股掌之间?


    既然命运将崔家人送到他跟前,他就非得把桌子掀给所有人看!


    从马车下来,蒋翡仰头对崔秉文道:“我先去更衣,劳烦阁下备些酒水来。”


    崔秉文:“我陪你去。备酒水这种事差下人做就好,哪用得着我亲自上阵。”


    蒋翡坚持道:“还是阁下亲自去吧。”


    崔秉文又是一阵头脑发晕,顿时应了下来。


    蒋翡等他走远了,才微弯下腰,死死按住小腹。


    半步半步地挪到净房内,他在铜镜前打量自己片刻,抬手将发髻重新高束起来,再用银盆仔细将双手清洗一遍。


    然后抓着痰盂一侧,食指抵着喉口,强逼自己将刚刚喝的酒水吐干净。蒋翡痛苦地闭上眼,额发一片汗湿,周身止不住地发抖,胃部终于不再绞痛,转而一跳一跳的抽痛了。


    本在庆幸除了酒水也没什么别的能吐的,结果到最后,一擦唇角,抹开一道熟悉的鲜红血迹。


    蒋翡把血水涮干净,拿凉水洗了把脸,再起身时果然觉得神智清明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仔细在铜镜前把仪容整理一遍,确信面色无恙,只是眼白泛了几道血丝,才悄悄松一口气,推开门,去见崔秉文。


    第75章


    蒋翡从未与池渊细聊过崔秉文此人, 也想不到自己会有与其面对面的机会。


    如今搜肠刮肚回忆起来,只记得一句“喝点酒什么事都往外抖”。


    也不知道是不是夸张形容。


    他先跟着崔秉文将崔府绕了一遍。绿植如盖,枝叶簌簌, 随着时间流逝,树影却被寸寸抻长了。


    蒋翡觉得难熬, 仍逼自己将视线所及的种种物事记住。崔秉文在他身边如孔雀开屏般介绍个不停,做出一副很有分寸的表象出来。


    崔府毕竟不是他的地盘。一家老小全住在这一座大宅子里, 千百双眼睛盯着, 只要他不是那种一点脸都不要的人物, 必然会收敛一点。


    花园假山旁,一只雕琢精细的石剑斜插入地。花团锦簇之中忽然现出这样一桩杀气腾腾的摆件,尤其引人注目。


    崔秉文:“这柄石雕有十年了, 作驱邪用。”


    崔府中镇宅物件着实不少。屋檐上立了一排形态各异的望兽,沿着连廊前行,时不时就会撞见一只趴在廊柱上,表情凶神恶煞的小狮。


    不知道做了多少亏心事, 才需要这么个镇压法。


    蒋翡垂眸端详石剑, 心不在焉。他方才头晕到压不住情绪,厌恶得太明显, 琢磨着该缓和一下与崔秉文的关系。


    便侧过脸对他道:“我之前听说阁下是崔家人, 只以为你在骗我。亲眼见了这些后, 才发现我是小人之心了。”


    崔秉文:“二少这话倒有意思。我是不是崔家人重要吗?”


    他也将目光投到那柄石剑上,追问道:“若我不是崔家人, 你就一直要给我摆脸色了?”


    蒋翡:“识时务总没坏处。”


    “实不相瞒, 我早就打探过了, 从未有人讲过二少这样有个性呢。”崔秉文遗憾道,“虽说你就是一直给我摆脸色我也不介意, 不过,还是大家都心平气和的好沟通,是不是?”


    棉州那边怎么传的——他再清楚不过了。剔除掉烦人的八卦消息,就是评价他温驯柔顺好说话。


    蒋翡心中冷笑一声,客气道:“阁下说的是。”


    崔秉文瞥他一眼,逼近一步,低头凝视他道:“我与二少说句心里话,无论你恋慕虚荣、财富还是权势,我都无所谓,甚至会松一口气。”


    “你这等身份,一旦暴露,万劫不复的并非只有你一个。但只要你跟了我,我能保你后半生宽裕无虞,想要什么就能拿到什么。”


    蒋翡抬起眼,琉璃般剔透的眸子在阳光下烁烁流光。他倏然一笑,缓声问道:“若是阁下对我厌烦了呢?”


    崔秉文坦荡道:“那对二少而言岂不更好?不用被我烦,每个月还有薪俸拿。”


    蒋翡面露嘲色:“阁下是不是有点想当然了?”


    崔秉文毫无羞耻心地改口:“二少有骨气,我当然清楚。你看,我看出来你不情愿,就没继续骚扰你了吧?我从未把你当作什么可折辱之人,刚刚只是看你美貌,一时手贱,还请你谅解。”


    他盯着蒋翡,笑眯眯道:“万一你也要杀我灭口怎么办?”


    蒋翡:“……我哪里敢。”


    崔秉文:“我懂,替皇家办事嘛。咱们这种人,活着毕竟身不由己。”


    “不过啊,像你这样的人物,就是真动手杀人,我都要心疼血会溅到你手上了。”


    “不说了,公然讨宫中论秘辛,我没这么大的胆子。若是看够了,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崔秉文转过身正对他,笑容灿烂道。


    蒋翡同样笑道:“聊归聊,阁下不会有别有心思吧?”


    崔秉文挑眉:“什么叫别有心思?我只有一个心思。不过二少放心,我从未胁迫过人,你不情愿,我就不逼你。”


    崔秉文带他去了间院子,把门掩上,顺手把挂在门上的锁抽出来扔到一侧,转身道:“这下放心了吧?请坐。”


    蒋翡站在原地未动,“刚刚阁下既然说的这样直白,我便不同你兜圈子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崔秉文:“我就想要你这个人啊。还不够明显吗?”


    他逼近一步,道:“你的身份,二姐不知晓、二殿下更不知晓。只要我乐意守口如瓶,你便不用七想八想。”


    蒋翡直言道:“就算阁下真的守口如瓶,晋王殿下也不会高兴吧。你让我如何相信?”


    崔秉文一提衣袍,率先坐到院中石凳上,端起酒壶为自己倒酒,聚精会神地盯着杯盏,悠悠道:“二少可曾见过晋王殿下?”


    蒋翡:“七年前见过。”


    崔秉文:“险些忘了,你是来过京城的。那我换个问法,你当真了解二殿下吗?”


    崔秉文抬眼望向他,见蒋翡一时没有回话,便微笑道:“既然你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了解,凭什么认定他会生我的气呢?”


    他敲了敲面前石桌,再次邀请道:“坐啊。”


    蒋翡坐到他对面,握住杯盏,垂眸道:“我确实未曾与晋王殿下接触过,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朝堂中如何风起云涌,我是清楚的。”


    “你当然可以说我不了解他的为人性格,但二殿下所谋为何,在政事上便可窥见一斑。阁下不会不清楚吧?”


    崔秉文饶有兴趣地盯着他,沉默片刻,忽而嗤笑道:“二少啊二少,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呢。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当真是讽刺啊。”


    蒋翡蹙眉,神色转冷,“阁下可否说的明白些?”


    崔秉文:“那就没意思了。”


    “我不过随口一提,二少就顺便一听。若是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呢,我就把二殿下叫过来,咱们三人一块儿喝。你看这样如何?”


    蒋翡:“……”


    崔秉文又说:“我被传闻表象迷了眼,没想到蒋二公子这样有趣。先前诸多冒犯,千万要原谅我。”


    他毫无歉意地举杯,硬要与蒋翡碰上一碰。蒋翡抿唇,顺了他的意。这一杯下去,胃里如同被滚油泼过,疼得他眼前发白,后颈浮起一层冷汗。


    “刚听见二少谈论朝政,不禁想起一个人。算作我的半个同僚,但我每回见到他都心烦得很,不骂两句心里不痛快。也可能是他没长二少这样一张我见犹怜的好皮相,天天摆着那张笑脸就很欠收拾了。”


    “你看我,天天好吃好喝的也活到现在。挨的骂是多,可睡的人也多啊。”崔秉文几杯下肚,像是打开话匣子,微眯起眼,享受地喟叹一声。


    蒋翡默默听着,对面前这个人也有了些估量,缓声试探道:“听阁下这样说,不像是当真讨厌你那位同僚。”


    崔秉文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爽利道:“二少啊,我们都是世家出身,面上光鲜亮丽,活的乱七八糟。大家都是臭鱼烂虾,看不惯打肿脸充胖子的,理所当然吧?”


    蒋翡大约能猜出来他指的是赵诲安,却也不知道赵诲安怎么得罪他了。


    他并没有深究的兴趣,单手掩面,敛眉伪作啜饮酒水,回道:“阁下此言有失偏颇了,世家子弟也不全如你口中所言。”


    崔秉文反问道:“这种人跟你我有关系吗?”


    “左都御史的儿子、还是兵部尚书的儿子?该发配出去的早被发配出去了、该杀的也没见得手软……二公子,你自己动的手,不该是比我清楚吗?”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醉醺醺地揉了揉额间,又道:“有点迷糊了,发配出去的已经回来了,兵部尚书也换人了。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蒋翡见他眉间染上醉意,心中一喜,便接过酒壶,低眉顺目地为他斟酒,口中慢慢道:“我清楚什么?阁下也说过,只是替皇家操刀而已。京中的事情,与我而言,就如隔山观海,是半点也看不清的。”


    崔秉文安静地看他动作,若有所思,脸上笑容却越扩越大。半晌,他和善道:“二少真当我喝醉了?你想打探池家的事吧?”


    “二少是太子办事、还是替梁王办事,我并不太关心。好在呢,我既不替崔家办事、也不帮二殿下办事,如我所言、也如你所见,只是爱给自己找点乐子罢了。”


    “说回刚刚提过的,我最怕的就是二少别无所求——你好奇的事儿,我当然可以告诉你。”


    崔秉文挺直腰背,右手拍了拍大腿,盯着他道:“你坐过来,喂我一口酒。”


    日光骤沉。暮色如瀑,泼洒而来,楼台草木皆披上一层绒绒的金光。


    蒋翡神色渐冷,握紧酒杯,“阁下,我并非……”


    崔秉文:“把杯子放下,嘴对嘴喂。”


    蒋翡一时失语。他与崔秉文对视片刻,垂下眼睫,思绪翻涌,忽然抬手在桌上重重一推。


    酒杯酒壶悉数被扫到地上,只听得“当啷”一道贯地声,器具们叮叮当当的在地上滚动。地面瞬间被洇透了,显出一片深褐色。呛鼻的酒味扑面而来。


    “阁下不是不会胁迫人吗?”蒋翡望着崔秉文,眼珠映着霞光,透出干净的暖色。他脸上并没有愤怒的样子,连声音都是温言细语的。


    崔秉文自若道:“我又没有喊人按着你把衣服扒了,哪叫什么胁迫呢?”


    “只是二少孤身在崔府,行事前还要想清楚。别说什么胁迫不胁迫的……就是我要杀你,你上面的人也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吧?”


    崔秉文:“我叫下人过来,再拿几壶好酒。”


    蒋翡:“把地也收拾了吧,呛人。”


    崔秉文打量着他,神色反而认真了少许,微微一笑:“自然。”


    “你瞧这天色,还没黑呢。咱们有的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可能有点吓人!不要害怕啊啊啊我们阿翡聪明着呢


    第76章


    池渊一宿没睡着。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翻来覆去,就来入睡不了。


    夜里起来好几次,跑到蒋翡院外蹲守。不管怎么偷听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终于捱到天明, 他忍无可忍,趴在门口大肆捶门。谁料手刚挨上铁门就迎面洞开了, 竟是压根没锁。


    院子仍是昨日走时的模样,石几上剩的半盏茶已经凉透了。池渊扫视一圈, 呼吸一滞, 快步往屋内走。毫不意外, 屋门也没锁。


    衣物在柜中码得整整齐齐,案上的书也没合上。插在瓶中的两株洁白栀子花瓣微卷,有些萎靡。


    蒋翡一晚上没回来。


    池渊当机立断, 转身跨过门槛,去找昨日的那名马车车夫。车夫一脸懵然,道:“林先生让小的先回来,我便驱车回府了……”


    “从棉州食肆?”池渊不敢置信。


    车夫:“对。”


    池渊急切道:“他还说什么了吗?”


    车夫:“林先生像饮了些酒, 瞧着精神不大好。他那朋友说不妨事, 会好生照看着。小的见林先生默认了,就先行回来了。”


    池渊思绪一空, 心跳骤停, 脸色瞬间苍白起来。


    哪来的朋友?蒋翡在京中哪有什么友人?


    他急切道:“你知道是谁吗?”


    车夫迟疑道:“那位公子虽未言明, 但小的……若没认错,应当是崔家的小三爷。”


    池渊腿脚虚软, 眼前一阵阵眩晕, 他抓着车夫肩膀, 颤声问:“你怎么确定……你怎么知道那是崔秉文?”


    车夫讷讷道:“京中少有不认得他的吧……小的在街上撞见过他几次。”


    池渊怒道:“你既然认得他,就这样让他们一块走了?!崔秉文这种人怎么会是……林非羽的朋友呢!!!”


    车夫猛地被他吓一跳, 连忙慌张道:“霍先生,林先生再三嘱咐小的不妨事,无需知会梁王殿下,稍后自行回府。小的就没有多想……”


    池渊背上里衣瞬间被冷汗浸透了,言语擦着耳畔飘过去,半点也听不明白。


    他踉跄一步,撑着车辕站稳,深切的恐惧与后悔如潮水般淹过来,他浑身乏力,喘不过气,只怔愣了半秒,立刻转身向另一侧奔去。


    梁王整整齐齐地套着一身宝蓝朝服,刚想乘马车去上朝,差点被忽然窜出来的池渊撞倒。


    他“哎哟”痛呼一声,揉着自己的腰,横眉竖目地抬起眼来,没想到看见池渊,立刻神态放软了些,“先生怎么了,这么着急?”


    池渊:“殿下,蒋……林非羽一宿没回来。”


    他此时才勉强找回些理智来,仍是双唇煞白,手指遏制不住地发抖。梁王见状,心中同样一咯噔,急忙问:“先生别慌,可有什么线索?”


    池渊:“他是跟崔秉文一起。”


    梁王这时也变了脸色,“先生可确定?”


    池渊:“我不知道……我去一趟棉州食肆。拜托殿下派人在京中打听一下他的踪迹,再到朝上看一眼崔秉文的状态如何。”


    他嗓音颤抖,压抑着长呼一口气,低头道:“我们不是普通身份,殿下诸多为难之处,我再清楚不过,也始终心有歉疚。只是此事,我真的……我别无他法,仍想求殿下帮我。”


    他一口气说完,头也没抬,提起衣摆就要跪。


    梁王吓得思维直接冻结了,手抖得和池渊半斤八两,一边使劲阻止他,一边语无伦次道:“你别……先生你快起来,你不要……你别吓我……”


    “哪有什么为难?先生不要想太多了。”


    梁王抹了把额上汗珠,稍稍冷静些,又道:“不过,先生你忘了,崔秉文基本不上早朝,我去了肯定是颗粒无收。”


    “先生且放宽心,我先派人在京中搜寻……今日不上朝了,我帮你找人。”


    池渊稍一迟疑:“不上朝?”


    梁王立即道:“无妨。他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事后向父皇请罪就是。都没有先生的事情重要。”


    池渊感激地望他一眼,匆匆道:“殿下,我先走了。魏河还在东苑,有什么急事尽管知会他,他会想法子告诉我。”


    说完这些他向梁王长揖作礼,接着跳上马车,催促车夫离开了。


    梁王应下,回房脱下朝服,不安之情却隐隐萦绕心头。


    就算刚和池渊吵过架,蒋翡也不可能直接在闹市中就这样从善如流地跟一个陌生人走了。若是被威逼利诱,以他的头脑,不至于连个脱身的办法都想不出来。


    十有八九是被要挟了。


    能要挟他的还有什么呢?无非是身份罢了。


    这只是个推测,却飘飘忽忽的在脑中悬浮着,搞得他心思也七上八下,紧张得不停吞咽口水。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是半点上朝的心情也没有了。


    梁王没敢让自己多想,绞尽脑汁地回忆崔秉文买下的几栋宅子大约在哪几个方位,死活想不起来的就派人去搜,召来手下将任务一一安排下去,又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说到口干舌燥,他仍是唯恐有遗漏,抓来一张地图,把边边角角需要的注意的地方也添了上去。还没把诸事安排妥帖,有下人就前来报告道:“殿下,有客人求见,是……”


    梁王烦躁地挥手打断:“就说我不在。”


    下人垂首称是。没想到只过了一会,那下人又硬着头皮上来,小声道:“殿下,来人一定要小的再来通传一声。她说自己叫做崔雁来,务必把名字报给殿下。”


    梁王倏然抬起头:“……你把人带到正厅去。”


    来人一身黑衣,连头发都被宽大的帽檐遮的严严实实。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明婉约的眼眸。


    梁王一见她就心头一跳,这幅死气沉沉的打扮着实让人觉得不吉利。


    崔雁来环顾一周,柔声道:“殿下,贵府下人早已搜过妾的身了。不如让随侍暂且在门外候一会儿,实有要事与你讲。”


    梁王心生警惕,并未照做,客气道:“许久不见,崔夫人瞧着精神好多了。近来朝政繁忙,没来得及登门慰问,还请你见谅。”


    崔雁来扯开面纱,抬起手,把帽子也摘下去。浓密乌发霎时在身后散开,露出一张清丽动人的素净脸庞。


    只是一道长长的伤痕印在唇边,透着血色,分外显眼,一看便是新伤。


    崔雁来掩唇:“是呀,许久未见。殿下不必对妾身一介孀妇这般客气,先夫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梁王天天见朝臣虚与委蛇,慢慢得了不少老臣的真传,见崔雁来依旧在说废话,也跟着打太极:“崔夫人不要妄自菲薄,你在厘州时为我们出了不少力,我一直感念于心。”


    接着关心道:“夫人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托人送几瓶药膏送去崔府吧。”


    崔雁来摇了摇头:“不妨事,路遇野犬,发狂挠的。”


    “妾这等身份,来亲王府不合规矩。实在是有要事亟需告知殿下。打扮成这样,还请殿下见谅。”


    梁王望她一眼,转头吩咐几句,身后随侍们纷纷告退。崔雁来低眉垂首,耐心等到室内只余他们二人,伏身长跪道:“殿下,妾身前来替舍弟请罪。”


    梁王心脏狂跳,下意识攥紧靠椅扶手,紧张道:“夫人不必多礼,起来吧。怎么回事?”


    “舍弟顽劣混账,竟胆大包天,将林医兵从闹市中强行带走,藏在府中。妾身直到今早才发觉,当即命人将他拿下,狠狠训斥了一顿。”


    “他宿醉未醒,无法前来,妾身只得先代他向殿下赔罪。待他酒醒,妾身定亲自押他来,听凭殿下发落。”


    梁王:“……那林医兵呢?”


    崔雁来依旧长跪不起,“妾身本与林医兵一道乘车前来王府,只是舍弟昨日硬灌了他许多酒,如今身子撑不住,下不了马车,还在外头候着。妾身实在惭愧,只得烦请殿下,派人接应一二。


    梁王四肢发麻,不知道该如何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但能料想到自己脸色奇差。


    他草草点头,已经不想再说什么客套话,疲惫道:“我叫几个人来,麻烦夫人领路。”


    梁王怕情况太糟,没敢叫魏河,只唤来几名信得过的下人。崔雁来默默起身,将人引到马车外,低低地唤了几声:“林先生?林先生?”


    车内没有任何回应。


    崔雁来回头看梁王一眼,掀开车帘,又叫了一声:“林先生?”


    蒋翡倚着车厢,阖眼沉睡。随着车帘掀起,明亮的阳光瞬间贯入车厢,洒在他几近透明的眼睑上。他睫羽一颤,眉头微蹙,难受地侧过脸,想要挡住光线。


    酒气熏得让梁王有点头晕。他挤开手下们,亲自踏进车厢,轻轻摇了摇蒋翡的肩膀。


    蒋翡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面无表情地盯向他。眼白血丝密布,几乎被红色爬满。梁王吓得心脏骤停,猛地后退一步,“哐”的一声,后背狠狠撞到车壁上。


    “殿下?”下人也吓了一跳,纷纷想进来搀他。


    梁王赶紧摆手拒绝,吩咐道:“你们俩把林先生搀回房,你把刘大夫叫回来,你去熬一碗醒酒汤……”


    蒋翡神智稍微回归了一点儿。他哑着嗓子道:“殿下,我有话与你……”说了几个字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掩着口鼻低低咳嗽起来。


    梁王:“先生千万不要说话了,有事稍后再说!”


    崔雁来见状收敛目光,福身道:“殿下,林先生,迟些妾身再押着舍弟前来,向你们请罪。就不多叨扰了。”


    梁王颔首允了。一通手忙脚乱,梁王开始心里打鼓,不知道是现在通知魏河为好、还是等情形好转些再通知魏河为好。


    蒋翡始终默然不语。被扶着进了屋子,他才缓缓抬头,“殿下且留步……”


    梁王急忙:“我明白我明白,你要不要先歇下?有什么事不能等好一点再说?”


    蒋翡摇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硬挤出来的,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梁王:“殿下,我有事要与你单独讲。”


    梁王立即驱散手下,蒋翡坐在床沿上,盯着下人一个个鱼贯而出,神情木然。


    梁王心中忐忑,想问他在崔府遇见什么事了,又十分不敢开口。还在纠结之际,却感觉衣袖被轻轻一扯,几张纸顺势塞进他手里。


    “殿下,把这个给池渊。叫他……切莫冲动。”


    这句话说完,久崩的弦猝然一松,瞬间断裂了。他按着小腹,弯下腰,脸上显出痛极的神情,冷汗沿着颊线一滴滴往地上砸。


    梁王立刻转头大喊:“来人!!!”


    绝不能再七想八想了!他当机立断,立刻跑出去,打算通知魏河。


    看见在屋外守着的下人,梁王疾言厉色道:“催一下大夫和熬药的,快点!”


    手中无意识将那两张纸掀开,他随意一扫而过,神情却瞬间凝滞了。


    梁王脚步顿住,呼吸急促起来,心理激烈斗争了片刻,还是把纸张叠好,塞进袖袋,回首缓缓道:“动静小点,不要惊动魏先生。”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明天加更


    第77章


    “殿下, 梁王殿下求见。”


    太子端坐在案前,持笔练字。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面不改色道:“让他进来。”


    他笔锋一提, 给这幅作品收了个凌厉漂亮的尾。端详片刻,稍稍低头, 将墨迹仔细吹干。


    太子估摸着梁王差不多该到了,将毛笔搁在架上, 起身相迎。


    “三弟今日没上朝, 不该先去向父王请罪吗?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他看着梁王步伐匆匆地迎头走过来, 关切道。


    梁王悄悄暼太子一眼,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决心, 颤声道:“皇兄,崔秉文把我的人当街掳走,方才才被二夫人送回来。我一早就在忙这个事……崔家实在是无法无天!”


    太子皱眉:“什么?怎么会出这种事儿?”


    梁王:“崔秉文这种好色之徒,也不是头一回了……”


    太子追问道:“那你的手下, 可曾受到什么……伤害?”


    梁王讷讷道:“我立即来寻皇兄了, 并不清楚,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太子有些失望, 皱眉道:“三弟该等等再来。真有个三长两短的, 可以再参他们崔家一笔。”


    他稍一沉吟, 轻描淡写道:“我有个建议,三弟可以随便听听。若是受了什么伤, 不如放任不治了;或是在药中加点料。反正只是下人而已, 用来打击崔家, 总是值了。”


    梁王听得肩膀微微一抖,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盯着地板,字句斟酌道:“皇兄,我的人冒险从崔家带回来了点东西。臣弟思来想去,觉得要知会皇兄一声,看看怎么处理。”


    太子:“好。是什么?”


    梁王从袖口掏出那几张叠整齐的纸。早已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布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连成翻涌的波浪,需得仔细辨别才能一一认清。


    太子接过来,微微怔愣,“供状?”


    他掀开第一张,凝神细读。


    具供人余澄,原兵部郎中,今据实供明:


    兵部尚书池宗事君七载,夙夜在公,其忠其勤,天地鬼神实共鉴之。


    今所谓不臣之心者,何从得来?


    下官虽愚,深受国恩,纵有严刑加身,不敢以片语欺君。碧血丹心,苍天有鉴。


    池公平生,唯“正直”二字可表,兢兢业业,死而后已。事实如山,岂刑辱所能移?


    他断非背信弃义之人,下官亦断不作诬枉之语。


    此心此血,可剖而示天。一字不实,愿伏斧钺。


    余澄亲笔供。


    相似的供状只有六张,却皆是字字泣血,振聋发聩。太子面色渐渐冷肃,将所有内容细细读完。又翻回头,再次读了一遍。


    “所有的内容皆是池府、兵部逆犯亲笔写的,有刑部画押。”梁王低声道。


    太子良久才道:“辛苦了,三弟。”


    “这几张供状先放我这儿,无妨吧?”


    梁王虽做好了这个打算,心中还是有些不情愿,毕竟难给蒋翡交代。却也只能恭敬道:“当然!本就是与皇兄商议的。”


    他说完,又试探道:“崔家人当真可恶,这不就是屈打成招吗?看来他们确实在刑部大牢里安插了自己的人。崔秉文平时欺男霸女,我已觉得很是厌恶,没想到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太子:“是啊。不过,何尝不是天赐良机呢?”


    “你二哥……最近也是水逆。”太子淡淡一笑,“三弟,你先回去吧。此事交给我处理就行。”


    梁王称是,慢慢走出东宫。夏风拂面,他却手心冰凉,如坠冰窟。


    回首望去,碧绿的琉璃瓦在晴空之下粼粼生辉,檐铃在风中摇晃,时不时叮咚两声。斗拱层叠,朱墙如削。一派沉静安谧的辉煌景象。


    皇宫与东宫比邻而建,将东宫拢在高耸宫墙的阴影下。


    站在庞大的建筑群之外,他越发觉得自己微渺如蝼蚁,所有上不得台面的私心与反抗,皆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梁王仰面望了一会儿,神情蒙翳。还是轻吐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明明是踏入澄明的阳光中,他却恍然觉得,像是一步步迈进阴影之中。


    梁王神思不属地游荡回府里,直到呛人的药味钻进鼻腔,才乍然惊醒。


    “醒酒汤给林先生喝了吗?”他抓住一个侍女就问。


    侍女害怕道:“没有……”


    梁王竟松一口气,心想蒋翡没清醒最好,毕竟刚刚把他交代的事办砸了。


    没等侍女解释,他瞥见大夫急匆匆地推门而出,立刻转身问道:“怎么样了?”


    大夫焦头烂额:“殿下多遣几人来吧,在下一人实在分身乏术。熬了药也没用,根本无从入口,强灌更不行,吐出来的药液掺血,反而更伤肠胃。”


    梁王闻言脸瞬间白了,急忙追问道:“什么意思?为什么会这样?刚刚没有这么严重吧?”


    “先是空腹饮酒,伤了肠胃;接着又在胃出血的情况下反复催吐、一再饮酒,这才导致……”


    梁王听到这些描述,只觉得心惊胆战,肠胃也隐隐作痛,连忙摆手叫道:“快别说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


    “情况凶险,殿下尽量多找几个大夫,若是可能,去太医院请几位御医来……


    梁王紧紧攥着衣角,面露惊恐,“你不能治好吗?”


    大夫微微摇头,肃然道:“殿下,请您严肃以待。就算多找几人,依旧是尽人事听天命,别说只有在下一个。”


    梁王:“我……我先进去看一眼林先生。”


    一脚跨过门槛,千头万绪同时涌上来——蒋翡要如何与崔秉文周旋,套出供状的下落,又如何让崔雁来发现,最终将他救出崔府。


    每一步都需得步步为营、万般小心。


    那份供状是拼命带回来的。


    若是他醒来,一定会追问供状该做何用。


    若是他醒来,还要继续面临身份暴露之虞。


    若是他醒来,还会要求他继续与太子虚与委蛇。


    若是他醒来……


    梁王立在床榻外边,魂不守舍。他想到池渊、太子、晋王,又想到在漩涡中挣扎的自己。


    他慢慢将视线聚焦在蒋翡脸上,发现那张脸上满是干涸和新鲜交错的血痕。


    梁王下意识捞起水中的毛巾,想替他擦净。可毛巾早已染成粉色,往脸上一抹,血迹非但没少,反而越擦越浓。


    耳畔忽而掠过一道几不可闻的风声。


    梁王动作一顿。


    他曾经见过这张溅满鲜血的脸……只是更为稚气、也更为锋锐。那不是在这样一间狭窄逼仄的暗室里,而是在围猎场中,密林间、溪水旁。


    蒋翡救过他性命。


    若是没有蒋翡……他根本没有站在此地,思考要不要让他去死的机会。


    梁王猝然回魂,浑身发抖。


    恰好大夫推门而入,梁王立即迎上去,低声问道:“刘大夫,假如林先生醒来,会不会记得崔府的事?”


    大夫沉吟道:“不瞒殿下,存有相关记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饮下这么多酒,几乎不可能还有个人意识,他能自主行动,已堪称奇迹。”


    梁王心中百味杂陈,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悬得更高,低头道:“我去请御医。劳烦您……劳烦您尽力救治。”-


    魏河听闻消息后吓得差点瘫倒在地,想也不想地冲出门,循着暗号的方向迅速截住了刚摸到崔府大门的池渊。


    池渊听完来龙去脉,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了,牵了匹拴在菜摊旁的驴就要骑走。


    魏河大惊失色,一边喊:“大人骑驴不如乘车快啊!”一边给摊主赔礼道歉,再将池渊硬押进马车里。


    “能不能再快点?”


    已经数不清这是池渊第几次发问,魏河终于忍不住拉住池渊的衣袖,提醒道:“大……先生,闹市不能纵马、不能疾行。”


    池渊怔怔道:“可是……京城哪有这么多规矩。”


    魏河:“先生,京城是规矩最多的地方。”


    池渊看他一眼,像是终于缓过神来,苦笑一声,默然不语。


    魏河夹在这阵碎石坚冰般的沉默里,窒息到喘不上气,更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终于回到府中,池渊一路奔去别院,见梁王还在院中坐着,急切问道:“殿下,怎么样了?”


    梁王:“大夫仍在忙着,我还另请来一位御医。已是尽人事……先生先不要进去了。”


    池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只得扶着树干,怔怔望着往来匆匆的大夫。


    院门被人推开又合上,吱呀声反复起落。门内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瞧不见,只闻着药香、酒气与浓重的血腥混在一起,揉成一股近乎糜烂的沉滞气息,顺着风一阵一阵扑到他面前。


    池渊:“那殿下……刚刚见过他吗?”


    梁王回避话题,低声道:“林先生刚回来时,还能走动、讲话。先生切莫太担忧了,吉人天相,一定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


    池渊眼神惘然,唇角抽动,却始终没有应声。沉默半晌,他才继续问道:“崔秉文来过吗?”


    梁王:“只有崔夫人来过了。说他宿醉未醒,稍后再来赔罪。”


    池渊一声冷笑,咬牙切齿:“宿醉未醒?”


    他怒不可遏,指尖不自觉地发力,竟将树皮生生抓破。等察觉时,指腹早已布满深深的血口,鲜血顺着树干,滴滴答答坠在地上。而后猛一甩袖,抬腿就要往外走。


    梁王腾得一下站起身,急道:“林先生要我务必转告给先生一句话。”


    他想了想,又道:“其实只是四个字:切莫冲动。恶人自有天收,先生千万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地。”


    池渊艰涩地摇摇头,“恶人自有天收?此事全是我的错。”


    若是他昨日没有负气离开食肆、若是他昨晚叩开别院的大门……


    他以手掩面,喃喃重复道:“……全是我的错。”


    第78章


    崔秉文很讨厌崔雁来, 大约从个位数的年岁开始。


    自从二哥死后,他们就是崔家仅剩的年龄相仿的孩子。崔秉文是唯一的男丁,被当时还任着芝麻官的长兄寄予厚望。


    不妙的是, 他远不如崔雁来聪明。更不妙的是,他懒到连压她一头的拼劲儿也没有。最最最不妙的是, 他半点都不能理解崔家的所谓“信念”。


    崔雁来与他截然相反。


    她越是惹人喜欢,越显得崔秉文像个酒囊饭袋。


    这种趋向越演越烈、他就越讨厌崔雁来, 也越讨厌崔家家风。


    长姐嫁给了皇子、就要扶持皇子做皇帝;皇子成了皇帝、长姐又诞下了小皇子, 就要扶持小皇子做太子。


    一家人仿佛围着食物残渣双眼放光的蚂蚁, 殊不知天上浇下一捧水就能尽数淹死了。


    崔秉元要崔雁来嫁去厘州做老头续弦的那天,崔秉文气得一宿没睡着,第一回为这个出尽风头的二姐说了句公道话, 顺便畅快淋漓地把自家大哥痛骂一通。


    崔秉元被他气得差点撅过去,大手一挥,家法伺候。


    一顿棍棒毫不留情地打下来,崔秉文半个月没起来。更气人的是, 崔雁来坐在他床边, 和蔼可亲地安慰道:“秉文,我要出嫁了。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


    崔秉文无语至极, 眼一闭只恨刚刚没被揍晕过去。然后扪心自问:你贱不贱?你贱不贱?你贱不贱?


    他思来想去, 还是质问崔雁来:“你是不是有病?”


    崔雁来:“都是一家人。”


    七年一晃而过, 熬到夫家死了才回京,她果真将这个“一家人”的崇高理念贯彻至今。


    “醒酒汤, 喝点吧。”崔雁来低垂着眼, 手里端着碗, 唇角还挂着那道血淋淋的伤痕。


    崔秉文眼皮一掀,昏昏沉沉地望见个大概, 把汤碗推远,哑声推拒:“不喝。”


    “喝了,一会儿去梁王府认个错。”崔雁来道。


    “认个错”三个字精准地钻进耳畔,崔秉文耳廓微微一动,烦躁道:“认什么错?我不认。”


    “我是想让你探探他们底细,但是你不能当街抢人呀。”崔雁来轻轻叹口气,“你也没告诉我,查出什么来了吗?”


    崔秉文从浑浑噩噩中捡回来几分神智,闭着眼问:“你把人送回去了?”


    崔雁来:“自然是要送回去的。你做的事又瞒不住,不能等着让他们参你呀。”


    崔秉文:“人怎么样了?”


    崔雁来:“估计不太好。秉文,你把药喝了,去认个错吧。礼我替你备好了,这个事私下了结最好,别捅到上面去。”


    崔秉文慢慢睁开眼,神光涣散着盯了一会儿崔雁来的脸,忽然道:“这得留疤了吧?“


    崔雁来一怔,表情瞬间阴郁了少许,又抬手遮了遮,镇静道:“不深,应该不会。没事儿,我不怪你。”


    崔秉文嗤道:“你不怪就怪了!看你那表情。非要在我手里抢人,我只可惜没抓得更用力点。”


    他撑着桌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浑身酸痛,头痛欲裂。


    崔雁来把碗撂下,也跟着站起来,问道:“你上哪儿去?”


    崔秉文不耐烦:“梁王府。你不是让我认错吗?”


    崔雁来:“你且等等,此事仍需要计划。你查出什么来了吗?有没有告诉晋王殿下?”


    崔秉文冷笑一声:“你觉得我是傻子吗?若真查出什么东西来,还要当街抢人,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


    崔雁来面带疑虑,显然并没有全然相信,“……好吧。”


    “秉文,你不待见我不要紧。”


    崔雁来上前几步,追在他身侧,轻言细语道:“若那两人当真没什么问题,也就罢了。如果能算作筹码,你……记得提醒晋王殿下。”


    崔秉文:“你这么有本事,怎么还要靠我?”


    崔雁来无奈道:“我一介女子,做不了官、当不了家,一个人也指使不动,哪有什么本事?若不依靠你们,我自己能做什么呢?”


    崔秉文骤然停步,回头怒道:“我当个官连早朝也起不来,当家更别提了——全家有一个人觉得我当得起吗?!你怎么就什么也做不了?”


    “天天晋王殿下长、晋王殿下短,你活着究竟是为你自己、还是晋王殿下!”


    崔雁来沉默片刻,“晋王殿下是长姐的孩子。崔家人丁稀薄,自然要团结一心。”


    崔秉文白她一眼:“少说点废话吧。”


    他推开崔雁来,眼前景象仍有些颠倒,踉踉跄跄扶着梁柱爬上马车。到了梁王府仍不觉得酒醒,他揉着眼睛,懒散地杵在一边,对门前小童道:“通报一声,我来了。”


    小童倒是立刻认出这个连名也没报的“我”是谁,恭敬称是,引他入了内院。


    崔秉文等了一会儿,才见着梁王。


    梁王在成年皇子里年纪最轻,也最不起眼。崔秉文平日与他没什么交集,只听说这位殿下性格内向怯懦。今日一见,倒觉得传言不尽不实。


    梁王一身亲王服制,神情平淡。抱臂端坐在那里,分明也有两分皇子气度。


    他恭恭敬敬长揖行礼:“下官崔秉文,给王爷请罪。


    梁王没应声,只是盯着他。


    崔秉文悄悄瞥他一眼,立刻低下头,继续道:“昨日下官一时头昏,将林先生掳去崔府。不知林先生身份,心中惭愧不已。今日前来,是为赔罪……”


    他说着,给旁边下人使个眼色,大大小小的锦盒立即呈了上去。“都是些古物字画,珠宝玉石。下官知道殿下不缺奇珍异宝,这点东西呢,只是聊表心意。”


    “还有些名贵药材,我单独包好了。什么吊气养元、回血暖胃的,殿下若放心不下,尽管找大夫来看。”


    梁王点点头,矜持道:“崔大人倒是周全。”


    崔秉文:“下官昨夜和林先生对饮畅聊,一时忘了时间……下官酒量尚可,都有些受不住,更别说林先生了。”


    梁王闻言,表情没什么变化,语言却尖刻了许多:“对饮畅聊?不是你灌他酒吗?”


    此言在崔秉文意料之外,他心中一惊,立即喊冤道:“殿下应当了解下官为人,做了就是做了,没什么好抵赖的。立正挨打,天经地义,是不是?”


    “但是同样,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从未强灌他酒,喝到后面,是他强灌我差不多!”说到最后,面露不满。


    又看见梁王脸色并不美妙,他又开始后悔刚刚心直口快,立刻缓和语气道:“我从不强迫他人,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殿下千万不要误解我。”


    梁王:“本王无意为难崔大人,只是林先生饮酒过量,伤及胃腑,现在仍在昏迷着。他总不能是自己逼自己受罪吧?”


    崔秉文脸色顿变,他上前一步,急切道:“殿下,下官昨日确实不清楚林先生的身体状况,只以为他当真想和我对饮。我崔秉文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是无法无天之辈,何必这样逼他呢?”


    “我能不能去看看他?当面赔个礼……”


    梁王:“林先生还在休养,崔大人的好意我替他心领了,但是最好还是别见了。”


    梁王:“林先生医术非凡,愿意随我从厘州来到京城,实属不易。他从未在京城中露过面,说来奇怪,崔大人怎么就惦记上他了呢?”


    崔秉文理直气壮:“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先生这等姿容,也不需要我看第二眼才喜欢……不过这当然不好,下官已经深刻反省过了。”


    他一边说着,心中也慢慢有了计算。梁王这话虽不露骨,但言外之意很明确,怀疑他对“林非羽”的真实身份略知一二。


    他不动声色地把问题往下按了按,佯装一无所知:“殿下,昨日之事虽非下官本意,但错已酿成,也望您能给我个补救的机会。能不能让我去林先生那儿看一眼,当面道个歉?”


    梁王坚持道:“崔大人若是真想道歉,还是等到林先生醒来,让他决策吧。”


    崔秉文修行仍不到位,尚未完全抛却“礼义廉耻”四字。他见再三央求没有用,也就没再厚着脸皮对皇室亲王死缠烂打。


    但心中难免发虚,仍想着打探些情况,便拐弯抹角问:“林先生可还说过些什么别的?”


    梁王低头啜了口茶,自若道:“这要看崔大人昨夜有没有和林先生聊些什么不该聊的了。”


    崔秉文一怔,望向他,犹疑道:“……没有?”


    梁王盯着他的表情,笑道:“那林先生自然没理由提过旁的事。”


    他微微侧身,垂下眼睑,低声对手下道:“送送崔大人。”-


    “等崔秉文出了这条街,你寻个机会蒙头打他一顿。”池渊道。


    魏河疑惑道:“大人,梁王殿下没说崔三爷来了啊?”


    池渊冷笑一声:“若是别人,他没必要避着我。”


    魏河犹豫道:“大人,要不再慎重考虑一下?”


    池渊:“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想找机会痛殴他一顿的数不胜数,多我一个不多。你功夫好,小心些,不会有事。”


    他低下头,与魏河耳语几句。又拍拍他肩膀,“尽快回来。”


    屋内终于只余他一人。为了让蒋翡休息,他用帘子遮住窗户,烛火也未点,室内暗得如同深夜。


    桌上仍熬着几副药,可他待得太久,竟连一丝药味也闻不见了。


    “池渊?”静室之中,声音骤然响起,微弱到仿佛幻听。


    池渊肩膀猝然一抖,他立刻睁大眼,俯身趴在榻边,急切道:“我在。”


    等了许久却也没再听到半丝动静。蒋翡仍旧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地昏睡着。


    他失望地轻叹一声,慢慢起身,却又见得蒋翡手指颤了颤,眉心微拧,难受道:“……水。”


    池渊心脏猛地一撞。他霍然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眩晕。他按住桌案站稳,又倒了杯温水,坐到榻边,扶着蒋翡起身,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


    谁料一口水刚喂进去,蒋翡立刻蹙眉咳了出来。水液混着血丝溅在衣襟上,池渊连忙手忙脚乱地给他顺气,却觉得双臂发麻,虚软得提不上力气。


    蒋翡把水杯推开,摇头道:“不喝了。”


    池渊小心翼翼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蒋翡未回答,恹恹地向他一瞥,又阖上眼。“我在哪?”


    池渊:“梁王府,你自己的院中。”


    “几时了?”


    “未时。“


    蒋翡稍一颔首,问:“我回来多久了?”


    池渊:“两三个时辰……”


    “从哪里回来?”


    “崔府。”


    池渊接连回答了五六个问题,心中却越发忐忑。每个问题蒋翡都要酝酿许久,池渊完全看不出来他是清醒着、还是要睡过去了。


    他倏然站起来,“你不要睡,我去叫大夫来。”


    抬腿要走的一瞬,衣袖却骤然压来一股力。他扭头一望,蒋翡睁开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慢慢道:“坐下。”


    “你不要怪自己。”蒋翡道。


    “崔雁来给他说了厘州的事,就是你不离开……他也会想办法截住我。防不胜防,没办法的。”


    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恍惚。“崔秉文不难对付,酒是我自己要喝的。既然我已回府,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


    池渊听他这样讲,隐约有些崩溃。他对此不置一词,只是道:“你现在别想这些。我去叫大夫来,等你好些了,再谈别的。”


    蒋翡:“不是别的。“


    池渊:“什么?”


    蒋翡:“我很困,头痛、胃痛,非常想睡觉。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你坐好,认真听。”


    “只要我不想死,就不会把自己逼到死路一条的境地。你不需要担惊受怕,设想任何其他结果,我的人生不会有假如。”


    “此事与你并无半分关系,你千万不要怪自己。”


    第79章


    蒋翡这段时间意识昏昏沉沉, 时梦时醒。他被大夫严令禁止进食,清醒时什么也不能吃,连水也不给喝。幸而他也没什么胃口, 顶多就是渴得喉咙干痛。


    池渊每日陪床,也没心情做别的。


    而正巧, 宫里出了件大事:太子被禁足东宫。在他长达七年的储君生涯中,还是头一回。


    具体原因不得而知, 甚至皇帝的身边人都很有讳莫如深的意思。惹得风波骤起, 一时物议如沸。


    梁王是少数对原因有所了解的人之一。他听闻这个消息时, 首先觉得是假的。然后恐慌顿生,随之而来的是丛生膨胀的窃喜——太子终于受挫了!


    没等他高兴多久,一道诏令下来, 要他入宫面圣。皇帝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如霜,见了他把几张纸往桌上一拍,质问道:“这东西是你查出来的?”


    是那些陈述池家冤罪的供状!


    梁王脸色霎时白了。他伏地叩首, 惶恐道:“父皇, 是儿臣的人不假!但是……”


    皇帝:“不必解释,你皇兄都告诉我了。”


    梁王身上衣物一瞬间被冷汗打湿了, 支在地上的双肘止不住地发颤。


    皇帝不说话, 静静地看着他。


    他跪伏在这一道死寂里, 深吸一口气,哭诉道:“父皇, 儿臣愚钝, 分不清对错真假。这几张供状儿臣亲眼见过, 觉得是件大事,惶惶终日, 只能寻最亲近的皇长兄,问问他的意思……”


    皇帝:“分不清对错真假?朕下令抄了池府全家,你觉得朕可能判断错了?”


    梁王吓得差点磕地上:“儿臣不敢!”


    “儿臣只是不知道怎么做……池家小侯爷对儿臣有恩,儿臣始终惦念着,只望日后有偿还的机会。可父皇说池府谋逆,那便是谋逆,儿臣不敢有半分质疑。”


    “儿臣对池府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是桩重案,需得谨慎。所以才……才把供状交给了皇长兄。”


    “皇长兄为储君,担得起责任;除此之外,池小侯爷是皇兄伴读,儿臣私心里觉得,他对此事能更上心一些……”说到最后,嗓音带了些哭腔。


    皇帝耐心听他讲完,依旧不言不语。


    梁王极力克制着呼吸声,全身抖得更厉害了。他立即开始后悔刚刚说的太冒进,只图恳切动人,但父皇未必爱听……


    皇帝突然道:“下去吧。”


    他神色平静,音色沉沉:“及冠之年,也不是孩子了。自己做的了主的,不用问你皇兄。”


    梁王身子低得几乎要趴在地上,恭敬道:“是。”


    他爬起身,双腿早已僵麻,几乎丧失知觉。御座之上,凛然的威严沉沉压来,梁王连抬头告辞的勇气都消散殆尽。只是低垂着头,一瘸一拐地推门而出。


    蝉鸣再度聒噪起来,热浪扑面,阳光刺眼。梁王下意识抬手在眼前遮了一遮。


    余光先是扫见一截素净衣摆,再是一双绣工精巧的锦鞋。一片界线分明的浑圆阴影拢着来人,将她隔绝在烈日之外。


    梁王放下手,与池贵妃双目相对。她的眉眼在灼灼日光下显得不甚真切,如云翳之下影影绰绰的弯月,清晖不显,却叫人不敢逼视。


    宫女恭谨地站在一侧,撑着一柄纸伞,让伞面向池中月的方向又斜了斜。


    梁王顿时在原地站定,躬身行礼:“贵妃娘娘好。”


    池中月直视他,稍稍颔首,微笑道:“殿下不必多礼。”


    “厘州之行多番辛苦,本宫身在皇城,亦有所耳闻。前些天还与皇上说呢,殿下立了这样大的功劳,你母妃却不能得见,实在是憾事。”


    梁王低头道:“贵妃娘娘费心了。母妃去世早,宫中真心照拂我的不多,贵妃娘娘对我的善意,我一直谨记于心。”


    “至于功绩,那都是虚名。努阿狼子野心,妄想吞并北华地盘,换了谁来都看不过眼……亏了多方协助,大家都持着报国之心,同仇敌忾,才能挣得这所谓‘功绩’。”


    池中月温和道:“不用谦虚。”


    “我今日无事,做了些点心。听闻殿下要来,特地多拿了一份。殿下回府之后尝尝,有什么爱吃的,再托人告诉我。”


    宫女把食盒递过来,梁王身边的小厮立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


    梁王受宠若惊道:“多谢贵妃娘娘抬爱!”


    池中月:“为我们功臣尽些心意罢了。”说完微微颔首,示意自己要去面圣。


    梁王连忙向一侧挪了几步,把御书房大门让给池中月。啪嗒一声,池中月头顶纸伞霎时收拢,她顶着日晕,浅浅一笑,算作与梁王道别。


    门口侍卫见了她,纷纷垂首让开。池中月推门而入,动作自然,如同在自己殿中一般。


    梁王收回视线,心事重重地走了一段。等得离御书房有段距离了,才问身边随侍:“贵妃进御书房不需要通报?”


    随侍:“回殿下,是陛下特准的。”


    梁王:“她真是有手段。”


    随侍:“宫中还有传言呢,旁的妃嫔想要得宠,要看皇上心情;池贵妃想要得宠,要看她自己的心情。”


    梁王震惊道:“这种话都能传出来,父皇不生气?”


    随侍摇了摇头,小声道:“陛下……大概没有介怀的意思。”


    梁王不置可否,眸光却暗了暗。“你可知道,贵妃来找皇帝做什么?”


    随侍:“可能是给太子求情。她昨天也来过一趟。”


    梁王抿唇,神情立刻冷下来,“那她向我示好做什么?”


    随侍屏息垂首,沉默不语,不敢作答。


    梁王又发问道:“四弟如何了?”


    随侍:“还在皇后宫中养着。陛下很关照小皇子,近来去皇后那儿的次数也多了。”


    梁王:“皇后对四弟好么?”


    随侍:“这……在下不敢妄议。听说不冷不热,没有苛待。”


    梁王:“宫中多事,劳烦你们继续打听。有什么情况,别管大的小的,尽管告知我。”


    随侍抱拳称是。


    梁王近日每天都在马车中颠簸,宫中府中两头跑。前段时日马车中还是空荡荡的,现在铺了兽皮,燃着熏香。


    他给自己沏了杯冷茶,掀开车帘,半撑在窗边,怔怔然抬首远望。


    一只灰翅喜鹊忽然振翅飞来,扑棱棱得擦过他颊边。梁王一惊,本能后仰避开,锋利的翅羽却直直扫过来,刮得他侧颊灼痛。


    他惊魂未定,拿指腹轻轻一按,庆幸没出血。再抬眼望时,那道灰色的影子已如一点云翳,悄然融化在万里晴空中-


    叩叩闷响从窗外传来。


    池渊转过身,隐约瞧见一只鸟状生物在窗棂上蹦蹦跳跳,时不时拿尖喙啄两下窗纸。


    他推开窗,一只黑眼珠的白眉小鸟翅膀一振,仪态端庄地落在他掌心。


    骤然呼吸到新鲜空气,池渊才意识到这间屋子的药味有多重。他轻轻摸了摸小鸟头顶绒毛,鸟儿乖顺地抖抖羽毛,蹭过去。


    日光晃眼,蒋翡抬臂在眼前横了一横,哑声问:“几时了?”


    池渊:“正午了吧。”


    蒋翡把胳膊挪下来,半眯起眼向窗边望了一阵,“裴姐回信了吗?”


    “我叫魏河去驿站取了。”


    蒋翡:“你扶我一把,我想出门走走。”


    池渊:“不多休息会儿?”


    蒋翡侧过脸,“你说什么呢,我少说也休息十来天了。“


    池渊:“你那叫休息吗……来了京城之后总在养病,是不是这边风水不旺你?”


    蒋翡:“你还信这个?”


    池渊:“我回想从前,觉得裴大夫有些话说的确实有理。好像倒霉到令人费解,就会想方设法找个原因。”


    蒋翡按着床板慢慢起来,乌黑长发顿时如瀑般垂下去。他俯下身,细白的手指轻轻一勾,把靸鞋拖到床边,想要换上。


    池渊见状,连忙拍拍鸟背。它扑腾一下跳出窗子,融进在地上四处觅食的族人中。


    他上前两步,搀着蒋翡站直,一边慢走,一边道:“今天天气好,咱们就在院中走走吧。”


    蒋翡:“好饿啊。”


    池渊顿了顿:“那我差人去问问大夫,你现在能吃什么。”


    蒋翡:“好。”


    暖融融的阳光晒到身上,蒋翡踏实地踩在土地上,顺便踢开一块脚边的石子。觅食的鸟雀唧唧叫着四散开,没一会又鬼鬼祟祟地汇聚过来。


    蒋翡:“晋王的院子拆了,他养的那群鸟禽怎么办?”


    池渊:“据说是搬了部分进王府。他毕竟是亲王,还能想不到办法保下几只鸟?”


    蒋翡:“他这点爱好,这么多年也没变,也是难得。”


    池渊低头小心地扶着他的手臂,不禁一笑:“别管养多少只,你怕是唯一一个敢把他的宠物杀了取乐的。”


    蒋翡抱怨道:“什么取乐?解释得口干舌燥也没人听,好像我多么凶残一样。又不是故意的。”


    他说完,轻轻抽开手臂,“我自己走走。”


    池渊没有拒绝,他倚在窗边,躲在阴影里,避开滚烫的日光。


    蒋翡抬手遮在眉前,向院墙外眺望。披散的长发垂在肩侧,有几缕被风撩起,打着卷轻柔地贴在颊边。


    池渊却蓦然鼻尖一酸。


    他装作撩开额发,偷偷擦了下眼角。所有问不出口、说不出口的话,在舌尖转了又转,又被他悉数咽了下去,在心中越积越沉。


    蒋翡也借着手臂遮挡,悄悄暼他一眼。


    他这些日子过的昏沉难受,却并非无知无觉。在脑中反刍千万次的,并非这回遇险,反而是池渊负气离席前的那番话。


    蒋翡把衣袖向下拽了拽,五指攥紧袖口布料,垂下眼睫,逼自己将话慢慢说出口:“在棉州食肆那天,你说的……”


    池渊眉头一跳,立刻站直,慌张道:“那天我……”


    蒋翡:“你说的不假。现在有没有空,我们把架吵完?”


    第80章


    池渊:“那天的事, 我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你道歉。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


    蒋翡:“你若是因为离开后发生的事而后悔,我已经说过了,没有这个必要。”


    池渊神色一暗, 沉默不语。


    蒋翡:“倘若崔秉文真要做什么,我宁死也不会让他得逞。我虽记不清那天的经过, 但既然还能好端端的在你跟前站着,就说明对付他不是多难的事。”


    “至于身体上受些罪, 也不是头一遭了, 我没这么娇贵。”


    池渊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缓缓道:“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总觉得以身试险是件寻常事。祸事能避就避能跑就跑,就是暂时委曲求全, 也比把自己折腾到这份上要强。”


    蒋翡眉间霎时阴云密布,眼神如冰,他死死盯着池渊,冷嘲道:“委曲求全?你什么意思?我真委屈自己上了他的床, 你就高兴了?”


    这种胡言乱语蒋翡也能说出口, 池渊何止始料未及,简直是大开眼界。他气得深吸一口气, 眼前阵阵发昏, 耳鸣嗡嗡不止。


    他攥紧拳头, 尽量保持理智,忍了半天, 才勉强冷静道:“阿翡, 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像这回, 你就没必要饮这么多酒。”


    “大夫说什么你也听见了,差点要命不说, 以后这不能吃、那不能喝。你这是何苦呢?”


    蒋翡:“你说他不胜酒力,喝多了什么话都敢说。”


    池渊:“我那是叫人去灌他,总不需要亲自上阵。”


    蒋翡:“你托人去套话,对方未必清楚究竟该问什么。”


    池渊:“你就这么清楚,面对这种人该如何见招拆招?你现在连当天的经过都记不清,怎么敢确信一切皆如你所料?”


    蒋翡神色愈发森冷,忽然爆发道:“你到现在难道还不了解我么?!”


    “我既然能做到、为什么要求别人?我既然有本事,凭什么要委曲求全?!凭什么要做小伏低?!!”


    “是,我可以忍气吞声,什么都做不了还要逞强,只有傻子才做这种蠢事;但崔家有问题,是不是你说的?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跟前,我就眼睁睁地将他放跑才好吗?”


    池渊一把抓住他的小臂,面上的怒意缓缓褪去,抬眼望他时神情凄切,近似于央求。


    他恨声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呢?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与你相处了。你教教我,行不行?”


    蒋翡心头轰然一震,他垂眸,低声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折磨你?”


    池渊神色一动,张口想要辩驳。蒋翡未等他发话,表情虽有些不自在,还是率先道:“对不起。”


    他又道:“你那天指责得不假,我确实对不住你。”


    “我行事不正,与负面情绪朝夕相伴,比与你相处的时间久的多。与你重逢,我越觉得自己幸运、越觉得自己卑劣。你越与我亲近,就越能看清我的真实面目。”


    “而我太过懦弱,没有面对你厌弃我的勇气。并且太过自私,宁愿主动后退一步,以保全自己。”


    他又重复一遍,神色镇静到近乎麻木:“是我对不住你。”


    “我既不想让自己陷入被情感支配的恐惧中,又不舍得当真与你一刀两断。我一边后退,一边对你予取予求,反复验证你的感情,你心里不舒服是应当的,是我刻意为之。”


    “我没有与人建立情感关系的经验,囫囵着把自己从王府习到的糟粕套用在你身上,是我不对。你没有半点做错的地方,不需要道歉。”


    “说这些没有求你谅解的意思,只是希望你不要受此搓磨了。我不值得你这样难过。”


    池渊面色凝重,仔细地听完了。他沉默片刻,问道:“你这是背的稿子?”


    蒋翡恼火道:“你是不是有病?”


    池渊讷讷道:“你说的这些太郑重了,我一时没法缓过劲儿来。你等我组织一下语言。”


    这句话一说完,他稍稍皱眉,像是犹疑不定。慢慢地,面上竟显出两分期冀来。他问道:“是不是你在意我在意到不行的意思?其实你还是觉得我这个人挺不错的?”


    蒋翡:“……”


    池渊:“首先,我当真不爱听你说什么‘不值得’这类的话。太飘忽夸张的我便不说了,你又聪明又努力,有才情的人有点个性是应当的,我从未将此当作问题。”


    “只是我不是个特别敏感的人,很多时候就算察觉到你的情绪,也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我确实愿意去钻研你的……”


    说到这句,他瞧见蒋翡神情不太乐意,立即改口道:“当然要看你的意愿。”


    “我虽不是你,但我愿意努力理解你。我对天发誓你的脾气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小时候你脾气更差我都没说什么,现在怎么会觉得你不好了?”


    “要我说,你更应该做的不是想这些。而是多与我讲讲你真实的想法,再自洽一些,试试把我说的话听进去,知道你是个多了不起的人、多值得爱的人……”


    蒋翡:“你每回都说这些。”


    池渊无奈道:“不管说多少遍,我都是这样想。”


    “我从前不觉得这是个问题,也未曾想过什么解决方案……这样吧,你要吵就跟我吵,我一定会好好想你说的话。”


    “但假如你事后觉得不妥,就随便讲个笑话、或者说句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你去扫一下地’。我一边扫地一边就知道你想同我和好了。”


    蒋翡:“你说的都是什么……哪有这么多地可扫?”


    池渊:“你说什么都行,你只要肯主动给我讲话,我一定会来找你。“


    蒋翡蹙眉,面上露出抗拒的表情。池渊立刻反应过来,转而道:“那我退一万步讲。假如真的有一天,就如你所说,我觉得我们的关系无法维持下去,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绝不会让此事结束的非常难堪。”


    “就算你不信任我的心意,至少会相信我的人品吧?”


    蒋翡神色微动,紧绷的情绪反而放松了一些,口中仍是别扭道:“我们什么关系?我们现在没有关系。”


    池渊拽了拽他的袖子,坦荡道:“求求你了。”


    “你如果觉得我们这样就好的话,怎么会跟我说这么多?”池渊理直气壮道,“咱们干脆和好吧,求求你了。”


    蒋翡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忽而听见一阵激烈的叩门声。


    池渊眉稍一跳,烦躁地深吸一口气。


    蒋翡把袖子抽出来,“我去开门。”


    魏河急匆匆地迈过门槛走进来,目光在院里一扫,向两人一一行礼,对池渊道:“大人,裴大夫的信。”


    池渊道:“好的多谢。你先走吧。”


    魏河站着没动:“还有件事……太子被禁足了,陛下没说什么时候给东宫解禁。属下不知道大人是否与梁王殿下谈过此事,只是在下确实是方才刚刚听说,想着知会大人一声。“


    池渊:“殿下并未与我说过。我今日找他一趟,多谢你,你先走吧。“


    魏河:“殿下一早就被召进宫,好像是急事。”


    池渊:“我知道,已经过了三四个时辰,大概也该回来了。”


    魏河:“大人读完了可以写封回信,裴大夫这封信是快马加鞭送来的,大约很急。”


    池渊:“我明白。多谢你,魏河。你先走吧。”


    魏河隐隐觉察到池渊的急躁,不明不白地挠了挠头,抱拳告退。蒋翡在一旁听了片刻,忽然礼貌道:“魏先生,稍等一下。”


    “请问魏先生,崔秉文现在如何了?”


    魏河道:“这,我不太清楚。我把车轮卸了,惊跑了马,他被这么一摔,少说十天半月,长些的话……积年累月也养不好的。”


    蒋翡略一沉吟,“多谢魏先生。”


    魏河刚刚退下,蒋翡就把裴辞远的信摊在石桌上,仔细读起来。


    先前他昏睡不醒,便由池渊代笔寄出去一封信。


    池渊稍微解释了下事情缘由,询问裴辞远的事情有二:首先是蒋翡的身体状况;再者便是有关崔雁来此人。


    蒋翡视线刚落到第一行,立即眉头一皱,觉得信中的辱骂如实质般泼过来。


    他大体一扫,关心的占比是比人身攻击要多的,裴辞远写这封信的情绪尚可控,便安心地读了下去。


    关于如何调养身体的建议与这边的大夫大差不差,他就匆匆读过,视线定在有关崔雁来的部分。


    “我与崔夫人相识甚久,但并不相熟。唯一的交集便是我为她看过一回病:前都督寻人给夫人调理身体,调理不育之症。我恰好缺钱,便接了这个生意。


    “可惜学艺不精,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个抠门都督还一文钱不给。”


    “当时探过崔夫人脉象,比大部分人都正常,与你的脉象相比,更是健康得多;并不太可能有不育的问题,我便如实与前都督讲了。


    “听我这么说,都督与崔夫人都不太高兴。


    “前些天被前都督绑走,我又与崔夫人再见过一面。我身为厘州神医,再探她脉象,竟与从前截然不同。


    “散乱无根,精血两亏,确实是不育之象。我私以为,不是天然的,可能是长期饮用药物所致。”


    长篇累牍,皆是在絮叨这桩旧事。蒋翡沉思半天,将信递给池渊。池渊也默默读完了。两人皆没有做出什么评价,神色却陡然沉肃起来。


    池渊:“女子私事,不先妄议了。我再设法查一查崔夫人。”


    “方才说到我们不如和好,你觉得如何?”他又转过脸,再次发问道。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叫声:“霍先生!”


    池渊恨恨地仰头望天,掩面叹气。他戴上面具,推开门,咬牙切齿道:“我在。”


    “梁王殿下找先生,问您现在是否得空。”


    小厮恭敬道,眼珠一动,扫见蒋翡,又道:“林先生,殿下托人抓了几味新药,过会儿给您添上。殿下的意思是建议先生休息,但您要是愿意同去的话,也可以跟着霍先生前来。”


    蒋翡:“实在抱歉,我身子不适,这次先不同去了。”


    池渊有些意外,看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蒋翡回盯过去,池渊转头对小厮:“我换件衣服,稍等。”


    小厮立刻称是,退到门外候着。


    蒋翡低声:“你问清楚东宫的事儿,回来与我细讲。”


    池渊:“好。”


    他扶在门闩上的手指犹疑地停了片刻,还是回头道:“方才我说退一万步讲,只是令你放心,不是真的要退,你千万不要这样想。假如我真的退一万步,一定是因为你在我身后的方向。”


    蒋翡神色微动,终是忍不住无奈浅笑,“你别着急,我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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