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只听得吱呀一声, 梁王抬起头,看见池渊推门进来,向他躬身行礼。
他立刻将书本合上, 站起身,连说几声先生免礼。目光却下意识投向池渊身后, 问道:“蒋二公子没来么?”
池渊道:“他身体不适,我便让他歇着了。”
梁王满脸关怀, 理解道:“他是该多休息。先生多提醒蒋二公子, 别让他费心劳累了, 身体重要。”
池渊颔首问道:“殿下,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梁王神色一僵,低声道:“不知先生有没有听说, 东宫被封禁了。”
池渊:“听说过。”
梁王瞥了池渊一眼,但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反而是作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心里不免开始打鼓,咬了咬下唇, 犹豫道:“我今日回宫, 就是因为此事……但陛下讳莫如深,不肯与我直说。我也见不着皇兄, 实在猜不透究竟出了什么事。”
池渊还是没有言语。
梁王硬着头皮, 嗓音愈发抖得厉害:“先生, 我有些担心……”声音渐渐低下去,他垂首, 怯怯地盯着足尖。
池渊这才慢慢道:“此事确实蹊跷。”
“太子一向谨慎, 从未被禁足东宫, 想来是犯了什么大错。只是兹事体大,皇帝不该连个缘由都不给出来, 也绝不该不声不响——怎么连丝毫风声都没有?”
梁王焦虑道:“先生,待我再去查一查。”
他抬手将身前的食盒推给池渊,岔开话题:“今日我在御书房外遇见贵妃娘娘了。端看仪态姿容,大概过得不错。听闻父皇最近十分器重贵妃娘娘,我见她可以自由进出御书房,大概不是谣传。”
池渊眉梢一动,似笑非笑地重复道:“器重?”
梁王小心翼翼:“……那,宠爱?”
池渊摇头:“姑母脾性耿直,侯府出事,依她看来,她与皇帝就算血仇。不管‘器重’还是‘宠爱’,对她来说,大概不算好事。”
梁王眉心微蹙,不赞同道:“先生,后宫一向拜高踩低,不管是内侍还是妃子,皆把人当物件来估量价值。贵妃若是想要身体过的舒坦些,倒不如心里受些委屈。”
梁王几乎从未当面辩驳过池渊的想法,池渊乍然听得他这样讲,不禁有些惊讶。见梁王神色认真,顿时联想到他的出身,便软了语气,温和道:“抱歉,殿下。”
梁王意外道:“先生为什么道歉?”
池渊摇摇头,“无事。”接着道:“殿下,最近可否安排我与姑母见一面?”
梁王面露难色,犹豫道:“先生,禁军把东宫围起来了,皇城内戒备比往日森严许多。你有什么话,我替你传过去就好,先生还是不要冒险了。”
池渊:“也好。”
梁王手指微弯,扣在茶盏上,瞧着池渊的脸色,又问:“蒋二公子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说起在崔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池渊道:“他身子尚可,只是记不太清崔府中的事了。”
梁王低下头饮茶,借着杯盏遮住神情,含糊道:“能恢复已是万幸,当时可真是吓坏我了。蒋二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先生一定知会我。”
池渊看着他,缓缓道:“殿下近来政事逐渐上手,却也不可掉以轻心。”
“太子便是前车之鉴。无论要做什么事,都要记得:为人臣者,替君上分忧解难是本分,切莫混淆主次。”
梁王郑重道:“多谢先生提醒,我明白。”
池渊又道:“太子虽说遇到些挫折,东宫的地位一时半会也动摇不了。但他未受过什么打击,若是沉淀不住,很容易一步错、步步错。”
“晋王近来不受皇上待见。目前看,他还没行动的迹象,却仍不能马虎。他背后有一整个崔家盯着,绝不可放松警惕。”
梁王神情愈发紧张,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听着。
池渊:“眼下是殿下的机会,却也不是真正的机会。切记一切求稳。太抢风头,容易招人忌惮;不声不响,又白白错失良机。”
梁王听得稀里糊涂,思考片刻,小心问道:“那这个度……该如何拿捏呢?”
池渊并未即刻回答。他取过数张笺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一面写一面剖析:
朝中势力如何盘根错节,谁人暗通款曲,谁人朝秦暮楚;往后一步该如何走,何事要身先士卒,何事要主动绕道,何等错处一旦沾身便再也洗刷不清……
梁王初时还端着茶盏,听着听着便搁在案上。他见池渊神色如常,一字一句替自己剖明局势、铺陈前路,全无半分疏离之意,大概并未察觉到他的试探,心底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他将椅子挪近了些,倾身细听-
京城的夏天似乎比棉州长、也比棉州燥热得多。
回想池渊刚刚踏足棉州的时日,距今也有一年。蒋翡那时还觉得秋风习习,而京城此刻仍是炎夏。
他不知道时间走的太快、还是太慢,好像猝不及防间,潮汛猛然席卷而来,就将他推到了这一步;可这匆匆促促的一年,祸事一件跟着一件,回首前尘,恍如一生。
大概是昏睡时间太久,蒋翡仍觉得自己刚来京城没几天。
枝头油绿的树叶慢慢褪了色,蝉鸣却一日比一日声嘶力竭了。
他捡了条细枝,把树干上扒着的蝉蜕拨下来,盛了一小碗。
蝉蜕这味中药应用广、季节性还强,若是在棉州,他就差人给何大夫送过去了;在厘州更好办,转头就能递给裴辞远。
可惜他如今人在京城,除了在桌上摆成整整齐齐一排,当作丑陋的装饰物……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你这是在做什么?”池渊刚一踏进门槛,就看见蒋翡低眉垂首,正把蝉蜕在桌上肩抵肩地摆上一排。
蒋翡听见声音,抬头道:“实在是无聊。”
池渊眉梢一挑,又将外袍解开,搭在手臂上,给他一个精神奕奕的笑脸。他转身拉了条凳子,在他身边落座:“那你为什么不去见梁王?”
蒋翡避而不答:“他同你讲什么了?”
池渊悠悠道:“东宫的事。”
静默片刻,他偷偷瞥了蒋翡一眼。见他一脸气定神闲,忍了一忍,还是认输道:“我以为你很好奇呢,真是一点意思没有。”
蒋翡侧过脸,盯着他问道:“你是不是亢奋?”
池渊:“没有啊。”
蒋翡:“去镜子那儿,照照你这副嘴脸。”
池渊笑道:“你刚刚说的等我回来。这是什么意思?二公子,今晚在下可否留宿啊?”
蒋翡:“字面意思。等你回来,讲讲政事。”
池渊愉快道:“我也不指望你能吐什么象牙了。好听的话全叫我一个人捡着说,你成天不是夹枪带棒就是阴阳怪气。实际上全是口是心非。我已经看明白了,凡是你说的,都要反着听。”
蒋翡淡淡道:“要不是你冲我发火,我也不至于独自一人撞见崔秉文。胃疼得很,现在还什么也不能吃。”
池渊笑意瞬间消失了。他双手覆在膝上,沉默良久,蔫头蔫脑道:“虽然你此刻提这事非常无良,只是携理逼人……但你说的不假。”
“蒋翡,我真是想不通,我好像上辈子欠你的,这种事三番五次的,我以后哪敢离你半步啊?”
蒋翡道:“既然知道我在道德胁迫你,为什么还要觉得亏心?”
池渊:“我觉得亏心不好吗?我越亏心越离不开你。”
蒋翡颔首,面不改色道:“太子怎么样了?”
池渊:“……”
“梁王不清楚来龙去脉。”他叹口气,回答道。
蒋翡:“没有了?”
池渊:“没有了。”
蒋翡:“好。“
池渊奇怪道:“你可以多问些别的。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你随我回京,总不会甘心天天在榻上躺着吧?总要找个方向入手政事。”
蒋翡顺从地点头,“那你给我讲讲。”
池渊假意抱怨道:“我刚给梁王殿下讲完了还要跟你讲,殿下至少付我薪酬,你是一文工钱都不给我……”
蒋翡:“那就别讲了。天天谈政事,讲讲别的吧。我问你,之前喝过花酒吗?”
池渊一愣:“去过几趟,单纯陪狐朋狗友喝酒。后来不小心接了只姑娘抛来的绣球,结果差点被强拖着进她房间,吓得我再也没敢去过……”
蒋翡:“什么也没干?”
池渊急道:“当然!我连我喜欢男的女的都不清楚,怎么可能跟他们做什么!”
蒋翡:“不知道喜欢男的女的就不能做了吗?”
池渊:“当然不能!我又不是姓崔的。”
池渊说完这句,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像是难以启齿,他凝眉思考片刻,还是小心道:“崔秉文有没有做过什么冒犯你的举动?”
蒋翡:“没有。”
“他这个性,只要能摸清楚,比蒋瑛还好拿捏。”蒋翡道,“你不必多想了。”
池渊:“真话?”
蒋翡先是抬手碰了碰池渊的衣领,见他没有反应,侧过身,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凑过去亲吻他的嘴唇。
“你觉得这是冒犯吗?”蒋翡在他耳边问。
池渊眼神明亮,立刻按着他的腰背气势汹汹地亲回去,口中含混道:“你与我做当然不冒犯。若是别人与你做这个,你如何想我不知道,但我大概是觉得有点被冒犯到……”
蒋翡道:“我也觉得冒犯。”
池渊:“我们和好吗?”
蒋翡:“不和好。”
池渊稍稍后仰,神色微妙,盯着他:“你认真的?”
蒋翡拽着他的衣领将他拉过来,眉梢漾开笑意,哼道:“对,不和好。我只是想来冒犯你。”
第82章
“你说, 朕几个儿子,怎么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皇帝神色疲惫,哗啦啦地翻着奏折。他手中动作忽然一停, 把折子合上,揉着眉心, 长叹一声。
大太监陈文恭在一边候着,立刻机灵道:“殿下们个个天资聪颖, 主意多点儿, 也是难免的。”
皇帝:“主意?全是祸端。”
“太子说吏部插手刑部工作, 刑讯逼供兵部人员,给池家人泼脏水。你怎么看?”
陈文恭眉头一跳,谨慎道:“只是几张供状而已。有人愿意供出清晏侯行事悖逆, 与他交好之人不愿供认他也正常。此案已经定论,是过了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的,奴才怎么想,都觉得不会有第二种可能。”
皇帝颔首认可, 目光沉沉:“那太子是什么意思?”
陈文恭:“大约是一时心急吧……太子念旧情, 不想好友蒙冤而死,也能理解。他之前就为池御史求过情。”
皇帝冷笑一声, “你贯会睁眼说瞎话。他是不是个念旧情的人, 朕还能不清楚?”
“崔秉元毕竟是德妃兄长, 与晋王有血缘羁绊着,理应和他亲近。他从前对朕也是鞠躬尽瘁、竭尽心力, 无所不用其极。如今到了晋王……“
皇帝收住话头, 目光冷沉。
“到底是这几张供状造假、还是之前的供状造假, 还难说。”
陈文恭知道自己绝不能接这个话茬,出言道:“陛下不必这样忧心。殿下们是有些小心思, 可在大事上没含糊过。再不济,梁王殿下总是个省心的,能为陛下排忧解难。”
皇帝闻言,饶有兴趣地抬起头,看着他道:“你觉得他省心?”
陈文恭谨慎道:“三殿下从小就沉默寡言,像个做实事的。到如今书也读的一天比一天好,处理政务也未曾出过什么岔子。”
皇帝道:“你说的不假。可他未必是个省心的。”
陈文恭:“奴才愚钝,看不透这些,也不敢妄议殿下们。”
皇帝:“罢了。读了一天的折子也累了,朕去看看四皇子。”
时值盛夏,御花园内花团锦簇,色彩纷杂,密密匝匝开了一路。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皇帝沿着小径闲庭信步,忽然抬手一竖,示意身后众人停步。
池贵妃正端立在花架旁赏花。身旁侍女偶然回眸,忽然望见一片明黄衣摆。她顿时表情一变,满面惊慌,想要提醒池贵妃。
只是刚要出声,就见皇帝将食指抵在唇边,眉眼含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侍女会意,放下手,默默低垂眼帘。
池中月叹息道:“钦儿要过周岁了。那段时间我过的恍恍惚惚,没什么时间概念。只记得当时的阳光也这样好,花开的也这样好。”
她顿了顿,戚戚然道:“天气也这样好。我有好多游戏能与他一起玩耍,可我现在连他记不记得我也不知道。”
侍女没料到池中月会说这些,只觉得身后一束目光又冷又烫,激得她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她压着颤抖的嗓音,低声道:“娘娘不必忧心,陛下关怀四殿下,皇后娘娘对四殿下也尽心尽力。听说四殿下不仅话讲的好,现在已经开始习字了,很是聪明呢。”
池中月:“池家的孩子,哪有愚笨的。”此话一讲,她也意识到侍女抖得太过厉害,便佯作把碎发撇去耳后,余光往身后一扫。
明黄龙袍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
池中月心头一惊,立刻轻咳一声,补充说:“更别说,钦儿是皇上的血脉。”
皇帝默默抬手,拂去她肩上的落花,温声道:“爱妃若是想见四皇子,大可直接与朕讲。”
池中月周身一震,惊慌失措地回过头,接着退后一步,连声道歉道:“臣妾不知皇上驾到,一时失礼,还请皇上见谅!”
皇帝俯身扶起她,笑道:“免礼。”
池中月依旧低着头:”刚刚是臣妾胡言乱语,皇上别怪罪。皇上对钦儿多好,臣妾都看在眼里。”
“只是钦儿究竟是臣妾亲生的,几日不见就记挂着,而今更是将近一年,没有照面的机会。臣妾如今就是想给他缝件衣裳,都不知道要做什么尺寸的……“说到最后,话语中隐隐带了泣音。
皇帝目光渐渐柔和,握住她的手道:“朕正好要去见四皇子,你也一同前去吧。”
池中月抬头,目露犹疑:“去哪儿?坤宁宫?”
皇帝颔首道:“去坤宁宫。四皇子毕竟由皇后抚养着。”
池中月心中惊愕,婉拒道:“我与皇上一起去皇后宫里,不合适。外边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呢。”
皇帝淡淡道:“既然是你与朕一起,外面怎么敢编排你?“
池中月:“臣妾也不愿朝臣编排皇上。”
皇帝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无妨。”
池中月推拒不得,还是直起身,与他并肩而行。她口中虽是说推脱了几次,心里却是隐隐有些畅快。
皇后李敬竹针对她不是一日两日了,皇帝将四皇子交由李敬竹抚养,她心中简直是一百个不痛快。甚至夜夜辗转难免,生怕皇后拿钦儿撒气。
皇帝现在亲自带着她去坤宁宫,简直是当面给皇后一个耳光,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话虽如此,她也很有自知之明。皇帝愿意带她去看四皇子,只是因为她是四皇子生母,是宠妃池中月。
她没资格穿着丧服,为池府日日垂泪;甚至没资格在此刻表现出一点逾矩的欣喜。
她如今能见自己亲生孩子一面,是天子的恩赐;她能挽着皇帝的手踏进皇后的地盘,也是天子的恩赐——原因并非是皇帝想为她出气,纯粹是李敬竹清高过头,不爱给皇帝好脸。
皇帝在她那边处处碰壁,自然恼火。才想借池中月之手,给她羞辱一顿。
坤宁宫内,皇后李敬竹正端坐于临窗的桌案旁,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遥遥落在庭前那个摇摇晃晃的小小人影上。
四皇子关和钦正蹲在石阶前,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涂画着什么。嘴里嘟嘟囔囔,时而停笔蹙眉,时而展颜一笑,煞有介事。
李敬竹觉得有点吵人。
她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放下书卷,正要开口唤他,忽听宫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她深深叹口气,眉间烦躁之意更浓。接着起身整了整衣襟,出殿迎接。
刚走到殿门口,便看见一道明黄身影已踏入宫门。而她的目光倏地一凝——池中月!
李敬竹没忍住露出副冷笑来,她垂首屈膝,遮住表情:“臣妾恭迎皇上。”
一个眼神也没给池贵妃。
皇后越是不愿讲规矩,池中月越要讲规矩。她面上浮起温婉的笑意,优雅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李敬竹没看她,只是对皇帝道:“皇上来坤宁宫,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臣妾好准备准备。”
皇帝:“临时起意。四皇子呢?”
“在院子里。”李敬竹侧身引路,“四殿下这几日表现不错,已经能读下去绘本了。”
池中月眉头蹙起,心中不悦。她当着皇上的面,极力委婉道:“皇后娘娘,孩子还小,何必这样教育?日日教他读书习字,万一误了孩子的天性……”
皇帝:“贵妃说的不错,皇后不要矫枉过正了。”
李敬竹冷冷睨池中月一眼,解释道:“皇上误会了。臣妾并未操心教引四殿下,都是乳母告诉我的。”
池中月站在皇帝身后,闻言满心愤懑,眼神也渐渐冰冷,刀子般向李敬竹甩过去。
皇帝果真不豫道:“你出身清流世家,书读的多。全然放任,交给乳母也不好。既然把四殿下交由你抚养,朕自然希望你能更上心一点。”
李敬竹小步跟在皇帝身后,却微微偏头,和池中月眼神厮杀几回合,口中道:“臣妾未生养过,不知道教引孩童该如何下手。四殿下一见臣妾就哭闹,臣妾也不敢在他面前久待,只能交给乳母了。”
“可能生母更清楚该怎么教导吧。既然陛下也觉得和贵妃亲近,不如直接让贵妃养着。臣妾也能睡个好觉。”
皇帝又听得来气,语气加重,怒道:“皇后,朕对你还不够宽容?你三番五次……”
“父皇!”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忽然响起,打破剑拔弩张的气氛。
三人齐齐一顿,循声望去。
关和钦不知何时从庭院树后探出头来,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枝条,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他穿着一身鹅黄色小褂,把树枝随手一丢,双臂张开,向皇帝歪歪扭扭地跑来。宽大的褂子立刻迎风鼓起来。
“父皇!”关和钦又喊了一声。他此时已经趔趔趄趄地跑到皇帝跟前,仰起脸来,高举着沾满泥土的小手,喜气洋洋地盯着他看。
陈文恭眼皮一跳,下意识要上前拦住,皇帝却摆摆手,弯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关和钦被举到半空中,非但不怕,反而“咯咯”笑个不停。
皇帝将他抱稳在臂弯里,他立刻搂住皇帝的脖子,下巴搁在龙袍的肩头上,一双乌黑的眼睛滴溜转,越过皇帝的肩头,越过李敬竹,望向池中月。
池中月匆匆拭了拭泪水,睁大眼,想将他再看得清楚些。
她怔愣地盯着四皇子。像是近乡情怯,再与自己的亲生孩子面对面,她竟是一时哑然,泪流不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关和钦盯了她一会儿,忽然从皇帝肩头探出半个身子,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奶声奶气道:“好看!”
皇帝一愣,忍不住唇角上扬,放声笑起来。
“你倒是有眼光!钦儿,你可知道,这是谁?”
关和钦偏过头,先是看了李敬竹一眼,又望向池中月,思考了一会儿,怯怯道:“母妃?”
池中月再也忍不住,慌忙抬起袖子,拼命擦去眼泪。她勉强笑道:“是母妃,钦儿真聪明。”
皇帝认可道:“钦儿是朕所有孩子中识字最多最快的。当真聪明。”
他摸了摸关和钦的发顶,面对李敬竹,问道:“那这是谁?”
关和钦立刻大声回答:“母后!”
说完之后,又摇头晃脑地盯着两人,重复道:“好看!都好看!”
皇帝又忍不住一笑,连陈文恭都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池中月和李敬竹却同时对上了视线。两人目光不过一碰,便面露厌恶,各自别开了脸。
关和钦浑然不觉,在皇帝怀中扭来扭去。皇帝双臂微松,将他交给池中月,爱怜道:“皇后,朕今日与贵妃来看看孩子。一会儿带他去御花园逛逛,你歇息就是。”
李敬竹冷冷道:“皇上请便。臣妾还有佛经要抄,就不奉陪了。”
说完转身便走,裙裾扫过门槛,头也不回。
池中月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后,连他又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关和钦窝在她怀里,体温温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
她轻轻埋进孩子的发间,闭上眼深呼吸,满心欢喜。
恰逢此时,梁王携着侍卫,正要去御书房找皇帝,没想到从御花园中撞见圣驾。他想上前行礼,又见着岁月静好,不便打扰,便静静立在假山旁,等待他们离去。
他遥遥望见这幅景象,又隐约听见父皇对幼弟的夸赞,思绪纷腾,眼神一点点暗了下去。
第83章
风平浪静时, 时间过的尤其快。天气转凉、黄叶铺满地面,冬日悄然降临。
京城大大小小的事接连发生,例如沉寂许久的崔三爷终于再度出现在酒楼中、一只孔雀从晋王府中溜出来, 大剌剌跑到街道上……等等等等。
将范围圈在皇城之内,太子仍被禁足、晋王仍被提防着。而梁王老实得太过突出, 被皇帝接连派了几个任务,年关将近之际, 皆漂漂亮亮地收了尾。
此时此刻, 再将范围缩得更小些, 梁王别院中,也悄悄挂上几盏喜庆的红灯笼。
池渊:“我们在梁王府中住了这么久,总觉得不像话。”
蒋翡站在石阶上, 微仰起头,把灯笼挂在檐下,再用双手扶着,正了正位置。
“你还想去哪?我们没有身份, 连客栈都住不了。梁王殿下做什么去了?”
池渊:“要过年了, 我考虑去左进那边叨扰几天。问过他了,他没意见。”
“殿下最近政务繁忙, 大概在宫里。这两天要我帮忙的事也少了, 一时间还不太习惯。”
蒋翡:“我昨天同他讲, 要他多注意崔家。殿下行动再隐蔽,难免也会搅动风波。他们不会坐视不管的。”
池渊颔首:“这些我也提点过他。”
蒋翡:“侯府的案子怎么样了?”
池渊:“这几个月, 殿下暗地笼络了几门朝中势力。他与我一起打听搜查此案。目前看来, 这场风波是由崔家掀起来的, 只是还没有实证。”
蒋翡轻描淡写道:“有没有实证不要紧。我们现在没有权力,就算有实证也握不到手里;等到大权在握了, 证不证据,不过是个噱头罢了。知道该往哪边打就够了。”
池渊蹙眉,不赞同道:“理是这个理,但权力不是拿来对付政敌的工具。长久怀有这种想法,难免会滋生恶念。”
蒋翡:“你觉得不对,别听我的不就得了。”
池渊无奈道:“不是不对……你说的没错。”
蒋翡:“你什么时候去左进那里?”
池渊立刻警惕道:“你不跟我一块儿?”
蒋翡:“天天黏在一块儿,你不腻味,我还想喘口气呢。再说,左进和你是多年好友,与我又没什么交集。我便不去打搅你们了。”
他沉吟几秒,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池渊失望道:“就这两天。我早点回来,除夕咱俩一块儿过呗?”
说完,又面露忧色,叮嘱道:“魏河还是下手太轻,不过半年,姓崔的竟能站起来走路了。你千万不要出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给魏河说。”
蒋翡安抚道:“他绝不会找我麻烦的。”
池渊:“你现在安慰人越来越敷衍了。”
蒋翡:“我认认真真说的,你不信就算了。我自己都不苦恼,不知道你在担忧什么。”
“至于政事,目前来看,我们只要维/稳到年末就好,你也不用多忧心。且不说殿下已能独当一面,有我在府中,发生什么要紧事,也能替他分担些。”
池渊揽过蒋翡肩膀,笑眯眯地蹭过来,对他道:“我当然清楚!二公子费心了。不过我也没有忧心,左府离这儿不过隔了两条街,真有什么事,我随时赶回来。”
“每逢过年,我总要同所有的亲朋好友挨个见面。聚无可聚的局面还是头一回……去年不算,那时我和魏河在逃命的路上。”
池渊叹口气,凄凄惨惨道:“以后我们两个相依为命,你若是再说什么伤人的话,比如‘咱们要不分开吧’,我就不活了……”
蒋翡:“你少胡说八道。”
他语气虽硬,眼神却软了下来。不管池渊说出口的话语听着如何轻松,创口仍是创口。
日复一日中没有溃烂,是他顽强。不代表伤口有愈合的可能性、深仇血恨能淡化一毫一分。
“我把小厨房收拾干净,除夕夜我们一块做几道菜。你记得及时回来。”蒋翡道。
池渊眼神一亮,满口答应:“好啊!你还会做饭吗?”
蒋翡沉吟道:“不好说。上次下厨,我还没有灶台高。”
池渊严肃道:“那恐怕我们这个除夕夜过不太顺利,至少是吃不上什么可口的饭菜了。”
蒋翡:“我记得你做的多难吃……不妨事。”
他指了指搁在一边的灯笼,侧过脸对池渊道:“我累了,换你来吧。辛苦把连廊这边挂满。”
池渊:“那……辛苦二公子,帮我递一下灯笼。”
他挽起袖子,利落地踩到栏凳上,腰背挺直,眉眼含笑,向蒋翡伸手。
朔风吹得满园树枝摇摇晃晃,吱呀作响。蒋翡把乱舞的鬓发压在耳后,将大氅拢得更紧,转身拿了只灯笼,按进池渊手里。
抬眼与池渊对视的一瞬,蒋翡忽而见他眉眼之间多了一点水迹。池渊也讶异地眨眨眼,抬手拭去,随后仰头望向天空。
阴云沉沉,雾霭悄然漫开。刹那间,细密的雪花飘飘荡荡地在空中打着转,落下来。
“瑞雪兆丰年,好征兆。等明年,你家那边一定就没有灾荒了。”池渊仰头笑道。
蒋翡神情一怔,望着他,久久不语。
半晌,他缓声道:“是啊。瑞雪兆丰年。”-
东宫内。
太子缓缓拉开窗子,漫天飞雪霎时被风携着贯入屋中。压在砚台下的宣纸随风鼓动,哗啦作响。
太子打个寒噤,立刻重重地把窗子合上,低头抬袖,狼狈地擦了一把脸。
他招来下人,阴沉问道:“多久了?”
下人战战兢兢道:“回殿下,今天恰好是第一百六十天……”
太子跌坐进躺椅中,终日挂着的体面笑容再也维持不住,转为满面仓皇。
他缓缓转动眼珠,盯向下人,低声道:“你说,孤究竟做错什么了?”
太子百思不得其解,“吏部无法无天,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暗箱操作,分明是欺君!藐视皇权!孤是为父皇分忧……”
说到最后,嗓音微哑,一边发着抖一边咳嗽起来。
他恐惧道:“因为这点小事,父皇不会撤了孤的储君之位吧?”
下人连忙跪地,急切道:“殿下!陛下绝不会的。三殿下也同您讲过,崔家最近很受打压,吏部尚书的官职都岌岌可危。二殿下同样不好过,您不必过度忧心。”
“禁足一事,只要殿下等得起,总有解禁的时候。”
太子怒道:“别说禁足,父皇从前连怪罪都少见。你叫孤如何不多想?!”
下人跪伏在地上,忍不住猛地一抖,盯着地面,不敢动弹。
太子见他瑟瑟发抖,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他按着眉心,勉强压住火气,温和道:“你起来吧。”
“刚刚听你说起三弟,他倒是比孤预想的要好。从前以为他也是有什么野心之辈,总担心他是第二个二弟;没想到孤被禁足半年,他还能不辞辛苦地递来消息,没有半点敷衍的意思,甚至冒险见孤几面……实属难得。”
下人立即道:“三殿下说是今日会来东宫一趟,只是今天天气不好,不知道还来不来。”
话音刚落,室外就响起闷闷的叩门声。“殿下,梁王殿下求见!”
太子神色一定,振作精神,挥手清走下人。
他匆匆推开屋门,只见梁王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兜帽几乎把下巴也盖住。他微微仰起脸,露出一双清澈的眸子,朝太子腼腆地笑了笑。
太子拉着梁王的手进门,拍走他肩头落雪,关怀道:“同你说了许多次,不是什么要事就别亲自来了。我毕竟还被禁足,你冒险前来,我怎么过意的去?”
梁王把帽子拉下来,恳切道:“皇兄,你如今接触不到外界事务,有些话我不放心让别人传。就算不是要事……也不行。”
太子温和地望着他,“今天天气不好,冻坏了吧?我叫人给你斟壶热茶……哎,忘记下人都被我遣走了。我来吧。”
梁王慌忙推拒了几次,硬是把茶壶夺过来,抢先给太子倒上。壶口微斜,流水声哗哗,太子敛下眉眼,神色微妙地望着茶盏。
袅袅热雾腾起,梁王拘谨地退后一步,道:“皇兄,最近没什么新鲜事。眼下就是年关了,一年过去,可能大家都疲乏了。”
太子:“无妨,你来一趟不易,我们随意闲聊就好。”
梁王提起衣摆,端坐在太子对面。二人隔着水雾闲谈起来,梁王先是有些拘束,慢慢眉飞色舞、越讲越多,从百姓间新传的话本子、到一瘸一拐的崔秉文、再到宫中的诸多趣事……
太子垂眸聆听,时不时微笑着接几句话,气氛愈发轻松愉悦。
“四弟虽说养在母后膝下,但是父皇怜爱贵妃娘娘,成天把四弟带去朝春殿……要我看,和让贵妃亲自养着,也差不多了。”
“四弟运气真是好。我母妃去世的早,是被嬷嬷看大的。他一出生,有一个母后、还有一个母妃,我羡慕也羡慕不来啊。”
“话说的好、字识得多,还讨父皇欢心。不像我……从小脑子就笨。”梁王艳羡道,又垂眸盯着桌面,落寞地叹口气。
太子神色一顿,试探道:“说起贵妃,她可有再向父皇提起我的事?”
梁王凝神沉思了一会儿,宽慰道:“并未。不过四弟顽皮爱闹,母后并不太操心他习字的事,都要贵妃娘娘操心……贵妃娘娘一向关心皇兄,就算最近没有过问,也是因为太忙,一定不是有心的。”
太子低头饮茶,“母后怎么不操心四弟?”
梁王尴尬道:“母后总与贵妃争执嘛……”
说完这句立刻住口,讪讪道:“也不一定是因为私心,母后一向清正淡泊,不关心凡俗中事,可能就是不爱养孩子?说实话,我觉得她是很喜欢四弟的,只是觉得有点麻烦。”
太子:“母后不是喜欢二弟吗?”
梁王:“是啊……说起来,前些天,二哥还给母后送了份重礼。”
太子蹙眉,表情显出几分不愉。他沉默片刻,又问道:“四弟最近如何?父皇可有说过什么?”
梁王清清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起四皇子玩闹的语气,东拉西扯地讲了几件奇闻异事。
太子捏着杯柄的指节隐隐泛白,他又给自己倒了盏热茶,神情隐在腾起的水雾之后。
“……我从未听过有孩童能聪慧到这份上,连父皇都夸四弟是神童呢。四弟想要什么,只要开口,父皇就点头,赏赐流水似的往坤宁宫里送。”
“不过,别说父皇了,四弟这么聪颖可爱,我也喜欢。以后我若是有了孩子,能有他一半聪慧,都要开心得不得了……”
太子默然听了半晌,微笑道:“若是真照你所说,确实可称神童了。可惜我没机会亲眼见见。”
梁王神色一滞,劝道:“皇兄不必担心!马上就到年夜宴了,父皇总会松口,让我们团聚的。你只要再等等就好了。”
太子:“……嗯。”
他转过头,见窗中透进的光线逐渐黯淡,便起身叮嘱道:“天色已晚,三弟先回去吧。路上一定要小心。”
梁王:“这条小路我已经走了许多遍,皇兄放心。等我再来看你。”
太子颔首,帮梁王把外袍穿好,抚平衣服褶皱,又关心了几句他的饮食起居,再亲自将他送到偏门门口。
直到梁王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他才收回视线,吐出一口气。
手掌微微刺痛,太子恍然抬手看过去,发现掌心无意间被指甲掐破渗血了。
他坐回屋内,推开窗,仰头看了许久雪景,才挥手招来下人,冷冷道:“叫赵诲安想办法来东宫见我一面。越快越好!”
第84章
赵诲安在库房当值, 点了盏油灯。灯火摇摇曳曳,时明时暗。外面风雪簌簌,屋内一派严寒, 几乎要凝结成霜。
他打个寒颤,呼了口白气, 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继续专心做账。
“公子, 太子殿下急召。”小厮匆匆推门而入, 拎着衣襟, 抖落满身雪粒子,低头道。
赵诲安把毛笔撂到架子上,望了一眼窗外, 蹙眉道:“你听谁说的?”
小厮:“殿下身边的沉哥儿。”
赵诲安:“那应当是要事。只是下着这么大的雪……”
赵诲安凝神盯着窗外,闭口不再言语。他撑着桌子慢慢站直,把账本合上,忽而又面露迟疑, 揉了揉眼, 斟酌道:“禁军是不是撤了?东宫好进出吗?”
小厮:“沉哥儿说没事儿,走偏门, 不会有人发现的。”
赵诲安:“要我什么时候去?”
小厮:“只说是尽快。”
赵诲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反而坐回椅子上, 再把账簿摊开,垂眸道:“我知道了。”
小厮:“那公子……”
赵诲安笑了一声, “殿下找我要钱, 总得等我把帐做好吧?”
小厮:“是。”他恭敬地低头行礼, 转身想要离开。
赵诲安忽然道:“等等。你有没有问过沉哥儿,这回要打点哪边的人?”
小厮:“沉哥儿没提, 大概是不好当面说。”
赵诲安:“好。你先下去吧。”
他拨了拨灯芯,火焰忽得窜上去一截,暖黄光线漾开,笼罩整面小方桌。窗纸被雪粒子打得沙沙作响,已经被洇透了,渗进来隐隐约约的青光。
若是休息,今日就是个绝好的天气。揣着手炉倒头睡一觉,什么事皆不用再想。
他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走,熟门熟路地把账簿记满,锁进抽屉里。
一出门就被风雪吹得险些跌个跟头,赵诲安把吹掀的伞掰回来,捂着头发,一步一步地往东宫的方向挪。
千辛万苦地到了地方,东宫的太监守在偏门口,见他前来,眼神一亮,“赵大人,这边请。”
太子坐在案前,扶着额头,眼神晦暗。他抬眼往门口一扫,随口道:“把门关上,风太大了。”
赵诲安把门锁紧,行礼道:“殿下。”
太子:“冒雪前来,辛苦你了。先换身衣服吧。”
赵诲安:“无妨。“
太子摇摇头,温和道:“是孤有事托你,害你冒这个险。既然人已经到了,也没什么好急的。德沉!带敬之换身干爽衣服。”
赵诲安抱拳感激,心底却是微微一沉。
不知道太子究竟有什么所谓要事,对他这样客气,恐怕绝不是简单能解决的。
“还没问你,孩子怎么样?”太子隔着屏风开口问他。
赵诲安擦头发的手稍稍一顿,苦笑道:“一切都好,就是太闹了,臣与夫人许久没睡个整觉了。”
“四弟刚出生时,母后也烦得很,整日抱怨。”太子短促地笑了一声,“不过平日有乳母,也不算特别难熬。你们不考虑找个乳母带着吗?”
赵诲安:“臣还好,夫人不放心。”
太子道:“毕竟是自己的孩子。”
赵诲安抬起眼,盯着屏风上映出的剪影。他把衣扣挨个系上,又听见太子悠悠道:“说起来,母后膝下无子,论起正统,我们四个谁也不算。”
这话听得他后颈一凉,“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只是突然想到了,不用放在心上。”
赵诲安换好衣服,绕出屏风。太子负手立在原地,神色冷峻,“最近宫中诸事,孤是一星半点也接触不到。最近听了几句真真假假的,倒是有点让人好奇,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诲安迟疑道:“殿下是指……”
太子:“还有时间,你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说吧。”
赵诲安听到他提到幼子、正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便实事求是道:“宫闱中事,臣并不清楚。都察院中近日有弹劾池贵妃的,说什么专宠后宫,有损圣德……”
太子:“没人弹劾她的出身?”
赵诲安乍然听他提起此事,神情不自在地闪了闪:“私下有议论,无人敢当面提起此事。”
太子面露冷笑:“一个个贯会审时度势。孤还是看不清局面,只顾着对付二弟,毕竟是父皇下令抄池府满门……孤真是昏了头,要拿此事惹父皇不快。”
赵诲安心中渐渐了然了。太子被禁足东宫,原来还是因为池府一案。他不愿多问,就沉默不语地立在原地。
太子:“有关孤的呢?”
赵诲安苦笑一声:“都察院里有不少弹劾臣的……还有弹劾太傅、詹事失职。所幸陛下只是轻描淡写,并未有重罚的意思。有人见状顺势上奏,求殿下暂出,但陛下仍是不置一词,看不出态度。”
太子烦躁道:“都要半年了!父皇究竟是怎么想的?”
“池府一事,你并未与旁人提过吧?孤在东宫关了半年,贵妃若是上心,不过吹两句枕边风的事。她会不会知道你往棉州——”
赵诲安猛地开口打断,坚决道:“池贵妃绝不会知道。殿下尽管放心。”
太子意外地盯着他,唇边忽而绽开一抹微笑,神情却阴狠下来。
“敬之,要把池府赶尽杀绝,是你自作主张。孤事后并未责怪你半点,是知晓你为孤着想。你是孤身边近臣中的近臣,日后待孤坐上皇位,也是肱骨栋梁人物。既若如此,敢作敢当就是了。”
赵诲安低声道:“臣明白。”
太子:“朝臣有提起四弟的么?”
赵诲安:“都是些废话。皇四子聪慧过人、实乃社稷之福;宜择名师教导,以成大器……没说什么要紧的。”
太子静静听着,见赵诲安语气克制,并未多说,和善地笑了笑:“想来父皇应当并未反驳,大概还深以为然吧?”
赵诲安垂首,沉默不语。
太子:“你可记得都察院孙哲?”
赵诲安一顿:“自然记得。”
太子悠悠道:“他着实送孤一个礼。若不是有你帮忙打点,孤无法给二弟这样大的一个打击。二弟在京郊养的一窝雀鸟,想来已经飞得全国都是了。”
赵诲安:“都是臣分内之事。”
太子上前一步,轻轻搭上他的肩头,温和道:“敬之,还有件事需要你另行打点。”
“母后不爱看照四弟,乳母年纪也大了,看不好孩子,有个磕碰是常事。坤宁宫内有我的人,你与他们谈好。此事比加害池渊可要简单得多,务必、务必给我办妥了。”
赵诲安垂首紧盯地面,这些话语如风般刮过耳侧,听得多了,他竟不再觉得心悸手抖了。
他木然道:“殿下放心。”-
“三爷,今儿天气这么糟,见你大驾光临——我还以为眼花了呢!”一名衣着清凉的少年妩媚地杵在攀月楼门口,眼神晶亮。
黄莺般的尾音还未被风雪卷走,少年就如饿虎扑食般奔向崔秉文怀里。
崔秉文隔着雪幕瞧见一条虚影隔空窜来,大吃一惊,身子下意识往后一仰。
右腿又是一阵钻心剧痛,他嘶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发黑,身边小厮手忙脚乱地扶稳他。
崔秉文半边身子倚着小厮,扭过脸嫌弃道:“滚开!你谁啊?”
“我是莺歌呀,三爷。就半年前,您还在我那儿宿过几晚呢。”少年扭捏道。
崔秉文盯着他,没有半点印象。
莺歌耐心等了片刻,还是出言提醒道:“从那之后,你就没再来过攀月楼啦。”
崔秉文恍然大悟,皱眉道:“你是那个说自己十八、结果还比我大两岁的?你还有脸见我?万一我是因为你再也不来攀月楼了呢?”
莺歌理直气壮道:“那肯定不赖我呀,三爷,你不是把腿摔折了吗?既然能再见着你的面,这不就说明你没生我的气呀。”
崔秉文直接气笑了:“滚!”
莺歌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三爷,你腿脚还没好全吧?今儿这雪下这么大,来做什么?想让哪个兄弟姐妹陪着呀?”
崔秉文:“谁都别来,我前俩月就定了顶楼雅间。”
莺歌立刻正色道:“明白!”
崔秉文:“以后多穿点衣服,这种破天,没人想看你身上那二两肉。冻不死你。”
莺歌笑道:“知道三爷关心我!”
他躬身行礼,衣袖利落地一甩,流云似的跑走了。
崔秉文望着他身影消失在珠帘内,转头对小厮感叹道:“攀月楼就这点好处,管事的懂事,知道不该过问的要闭上嘴。就是老可着我这棵摇钱树晃,这不好。”
小厮委婉道:“老爷,你来的太勤利了。他们自然要维护和你的关系的。”
崔秉文:“什么勤利不勤利的,说的跟什么好事似的。”
他叹息道:“我之前名声太差了,一出门就有这么多眼睛盯着。单独来这攀月楼太显眼,这几天被迫把全京城的酒楼逛了一遍,腿疼得跟又断了一遍一样,真是烦死了。”
小厮:“不妨事的,老爷,你明明喝得挺高兴的。”
崔秉文冷笑一声:“你在床上躺半年”试试?”
“说什么车坏了——有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就坏了,全京城有比崔家马车还贵的吗?”
小厮:“老爷,你说,是不是有人想害你?”
崔秉文:“肯定啊!”
他踩着阶梯上楼,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沉实的回响。两侧垂首的侍女身姿婀娜,静静伫立。
崔秉文一步步往上爬,侧头躲过悬在拐角的琉璃宫灯,仍是愤懑不平,也自觉放低音量道:“大哥也是脑子有病,非说是意外,叫我不要无事生非。伤筋动骨的事,强要我忍气吞声……”
小厮提醒道:“到了。老爷,我扶你进去?”
崔秉文:“不必了,你在门外候着,一只蚊子也别放进来。”
他对着琉璃中模模糊糊的镜像,稍微正了正衣袍。而后清清嗓子,收敛眉眼,作出一副严正的表情,推门而入。
雅间方正宽阔,地上铺着织金绒毯,正中一张花梨木长案。案上摆着雕花香炉,炉烟袅袅,满室沉水香。
一名青年男子歪靠在扶手椅上,一袭玄色锦袍,衬得肩背线条利落如削。他侧过脸,淡淡地扫了眼崔秉文。眼神如同淬冰的湖面,冷厉如刀刃。
崔秉文忍不住面露笑容,随意地抱拳行个礼,口中道:“二殿下。”
晋王颔首:“坐吧。”
他身侧的扶椅中另坐了一人,同是玄衣黑发,与晋王相较,身形单薄不少,衣着也朴素许多。
那人听见开门声,也稍稍仰起头,望向崔秉文。眉目皎然,清艳逼人。浅褐色的瞳仁在琉璃宫灯下熠熠流光。
崔秉文有点不知所措地扯了扯衣角,又像模像样地侧过身,也向他行礼道:“好久不见啊,二少。”
蒋翡眉眼含笑,回礼道:“好久不见呀,崔兄。”
第85章
崔秉文走到窗边, 指节微微用力,将窗框上的铜扣用力按了下去。窗外寒风呼啸,呜呜长鸣。锁扣扣合的瞬间, 风雪声宛如被横刀截断,室内陡然一片寂静。
蒋翡顺势向窗边望了一眼。
崔秉文恰好转过身, 和他对视一瞬,立即垂下眼, 像是字句斟酌般肃穆道:“之前没有当面赔礼道歉的机会, 后来听说二少身体抱恙, 给我吓出一身汗来。我当真不知道二少不胜酒力,若你出个什么差池,我便是万死不辞了。”
蒋翡:“是我要你陪我喝的, 不用放心上。睡个几天就好了。”
崔秉文尴尬道:“你看这事闹的,还得你捡好听的给我说。先前冒犯之处颇多,我是挨个道歉也道不过来了,咱们就先揭过?我事后再向你负荆请罪。”
蒋翡摇头, 平和道:“不是大事, 崔兄不必介怀。”
晋王沉声道:“崔秉文,你坐下。”
崔秉文答应一声, 盘腿坐在软垫上, 双手端放在膝盖。还没有沉静几秒钟, 又侧过身,眼神炯炯, 急不可耐地开口:
“二少, 你不胜酒力, 我也不胜酒力,当时满口醉话, 实在是脑子被驴踢了。现在想想太混账,你一定别往心里去。”
蒋翡:“什么醉话?若不是崔兄肯跟我推心置腹,我也没有和二殿下相见的机会呀。”
崔秉文讪讪道:“你还怪客气……”
晋王轻哼一声,面色讥讽。
崔秉文瞧他一眼,立刻竖起两根手指来,“这事咱们就别提了!你们刚刚聊什么了?”
蒋翡:“只是同晋王殿下聊了聊往事。我们毕竟也有……将近八年未见了。”
晋王却道:“没什么。”
蒋翡看向他,话语一顿,微笑道:“对,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晋王:“你如今来京城是为什么?”
蒋翡:“殿下,我这等身份,如何在南境呆下去呢?厘州军是拓南王的旧部,在边境呆着,我日夜惴惴,生怕被抓住把柄。”
晋王厌烦地撑着前额,冷冷道:“倘若坐在这里的是别人,我已经要走人了。”
蒋翡谦恭道:“多谢殿下抬举。”
崔秉文听得眉头一跳,打圆场道:“殿下,二少又没别的意思,你别这个表情……”
晋王:“崔秉文,你这次没有惹出祸端来,是你幸运。管不住嘴就少饮酒,别把家事四处乱抖。更不要轻信于人。“
蒋翡劝道:“二殿下,既然你愿意见我,必然是做足了准备的。我的背景如何,以殿下的本领,想来已是扒得明明白白了。崔兄又没有旁的心思,他也是一心为殿下好呀。”
晋王微微蹙起眉:“蒋庭玉,你与从前相比,变化太多了。”
蒋翡:“人总是要生存的,若不努力适应环境,只能等着被淘汰了。”
晋王定定地望着他:“你来京城是为什么?”
蒋翡:“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梁王殿下于我有恩,若不是他相助,我已经死在疫区了。我自然要全心全意辅佐他。”
晋王:“你来攀月楼见我,他知道么?”
蒋翡眉梢一动,神色微凝。他沉默须臾,还想开口,就见晋王抬手,冷然道:“我从来不与你这种人合作。”
蒋翡抿唇,轻轻叹一口气,诚恳道:“殿下,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也愿意冒险出来见你,这已经是我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我在南境长居二十年,见过有人为钱为权打得不可开交,也见过人易子而食、冻毙荒野。大家同在一片土地上,却皆活成不人不鬼的样子。”
“从前我朝不保夕,没有为他们击鼓鸣冤的心力和勇气;如今我却有这样重回天子脚下的机会,我为什么不尝试一把,践行梦想呢?”
晋王:“不用再说了。”
蒋翡:“殿下——”
晋王淡淡道:“你若想为池府翻案,必然要先跨过吏部这座山。”
他微微仰头,断言道:“崔秉元的吏部尚书一位稳之又稳,你动不了、梁王也动不了。”
蒋翡垂下眼睑,“德妃嫁给陛下时年纪尚小,现在却是宫中的老人了。尚书是德妃的兄长,在陛下潜邸时便一心一意辅佐他,从官二十年,从无异心。陛下知恩图报,自然不会对尚书做什么的。”
“但我仍想问殿下……毕竟殿下身上有一半崔府的血脉,当真愿意对我说这些?”
晋王:“母妃体弱,畏热也畏寒,春日见不了杨絮柳絮、秋日受不了阴雨天气。一年四季出不了几趟宫门,我时常觉得,活着对她而言,只是受罪。”
晋王这一段话说的没头没脑,蒋翡却心神一恍,怔怔抬眼。
晋王别过脸望向窗外,半晌才道:“为自己而活是一件非常难的事。蒋庭玉,我曾经非常欣赏你。今日与你相见,我十分失望。但此刻我仍然坐在这里,是因为我虽然不喜欢你的私心,但我愿意接受你的勇气。”
蒋翡哑然,许久才回道:“多谢殿下。”
崔秉文开口道:“二少,我与长姐相见机会少,但我二姐……你认得,崔雁来,她与长姐感情极好。当皇帝其实是陛下的执念,长姐嫁给陛下,就被灌输这种一切要听夫家的思想,我大哥也跟着瞎闹腾。”
“事到如今,辅佐二殿下做皇帝就跟执念一样,毕竟他们从前就是这样帮陛下的。”
蒋翡:“我明白。”
晋王微眯起眼:“你不是一早就试探我的态度了吗?现在觉得如何?”
蒋翡知道晋王是指自己刚刚直白地说“要辅佐梁王殿下”这句话。毕竟若是晋王真有争储之心,不会对这句话丝毫反应都没有。
“殿下,我不知道人们欲望的尽头在哪里,但每我感知到自己还活着时,是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
“殿下仁孝,愿意肩负德妃的期许二十余年。但此刻党争到这个阶段,越是厮杀,反而越容易两败俱伤。不如暂退一步,喘息片刻。”
晋王嗤笑一声,“仁孝?你真会说官话。也不必提建议,你并非我的幕僚。”
蒋翡:“是我冒昧了。”
晋王语气冷硬道:“我不管你到底怎么想的,但我确实不想做皇帝。”
崔秉文跟着抱怨道:“是啊,连养几只鸟都要被针对。二殿下在京郊的别苑拆了,那些长腿的不长腿的全往我这里塞……从早叫到晚,真是不够安生会儿的。”
蒋翡笑吟吟道:“那这就好办了呀。殿下,我们只要心往一处使,没有什么办不成的。”
晋王摇头:“我先与你说清,崔家虽非忠良之辈,却也并非十恶不赦。你自己同样清楚,你的身份被我捏着一天,相当于你的性命在我手中捏着一天。”
“你心向太子、或是梁王都不要紧,保母妃在宫中安稳度日,让崔秉元辞官,崔府迁出京城,从此再也不要叨扰我们。”
蒋翡:“殿下放心。”
晋王颔首,毫不客气道:“谨记你今天说了什么。日后若有半点不对,做好我随时翻脸的准备。你是个惜命的人,不要犯蠢。”
蒋翡:“殿下,我明白。”
他垂眸道:“最近太子消沉,殿下这边也没有反扑的意思,反倒惹得是梁王殿下独揽头筹。以我所想,崔家应当是有些着急了。殿下可否给我细讲一番,德妃与崔尚书的态度?”
晋王定定地盯着他,慎重道:“可以。”
窗外风雪愈烈,天色渐渐暗下去,室内的暖光却显得更浓郁了。待三人将事情谈完,已是傍晚时分。
晋王先行离开,崔秉文向蒋翡使了个眼色,他便站在原地,等了崔秉文一会儿。
“二少,朝臣皆说二殿下穷兵黩武,性子冷漠。要我说,完全没这回事。我叫他表弟不合规矩,但自我认识他的那天起,我便一直拿他当嘴硬心软的幼弟来看。”
“长姐虽是他的母妃,却并未尽到养育之责,只是一味逼迫他,从未问他愿不愿意。二少,你在拓南王府长大,不会不明白这种感受吧?”
蒋翡:“我会全力帮助晋王殿下。”
崔秉文:“帮不帮是一方面,我是希望你至少可以理解他。他讲话虽不中听,却没坏心思的。”
蒋翡转过脸,对他道:“我当然理解他。就如崔兄所言,我在拓南王府长大,‘被迫’是什么滋味,我十分清楚。”
崔秉文点头,纠结一会儿,慢慢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若是对我有怨,那是我活该。我这人胡来惯了,之前把你当作可以乱来的对象,真的抱歉。”
“二少,你绝不该止步在棉州、或是厘州。我现在庆幸能有和你相识的机会,也很可惜,你需得用这个假身份来面对我与二殿下。咱们日后共事愉快啊,你也别被二殿下的话影响情绪。”
蒋翡:“崔兄,你不需要再三道歉。我知道二殿下没坏心思,知道你只是没把我当作可正视的人物来看,也未曾真的怪罪你。”
“但我仍旧觉得,你不该以这种态度来看待人们。我不与你讲道理,但你至少想想若是出了岔子,会不会牵扯到二殿下。”
崔秉文:“哎……我知道。”
他一转话头,问道:“你跟你那‘朋友还好着吗?”
蒋翡:“……嗯。”
崔秉文点点头,干脆道:“行。那我不送你了,另叫一辆车给你送回去。”
他说完,也摆摆手离开了。蒋翡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连廊尽头,才把衣袍系紧,缓步出门。
低头走了一会儿,又迎面撞见折返回来的晋王。他看见蒋翡立刻停驻步伐,往正中一挡,直直地拦住他的去路。
晋王忽而开口道:“蒋庭玉。”
蒋翡抬起头,意外道:“殿下,何事?”
晋王:“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蒋翡一愣,疑惑道:“殿下说的是……”
晋王:“七年前,宫宴。我请求父皇赐你做我伴读。”
蒋翡:“殿下是好意,有什么对不住的?”
晋王:“往后种种。”
蒋翡神情微讶,哑然失笑,摇头道:“殿下无需介怀。时也命也,与任何人无关。”
晋王:“皇城是一切政斗的起点。我身为皇储,深陷权力漩涡,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眼中。那时我年轻气盛,未曾设想过自己随口一言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让你难做,非我本意。”
蒋翡沉吟片刻,正色道:“殿下,我那年十三岁,同样不懂规则,行事张狂,还四处冲撞他人。”
晋王定定地望着他,唇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浅笑:“我记得。”
蒋翡:“时至今日,倘若真要找个可怪罪之处,我宁肯说是我的个性害我至此。”
“但我从未觉得年少的我有半点做错的地方。越是熟知权术,越是明白权术的可怖之处。想要再找回少年心性,反而没这个机会了。”
晋王神色微动:“……嗯。”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你的箭术很好。我想留你在京城,替我去围场射几只鹰隼。仅此而已。”
第86章
赵诲安冒雪回府, 赵尚书守在正厅,见他归来,抬了抬眼皮, 开口便问:“太子寻你何事?竟还要特意前往东宫商议。”
赵诲安心知父亲又把他的行踪打探得一清二楚,有点烦躁, 但也并不意外。
他垂眸道:“殿下有急事需要打点,我去做就是了。”
赵尚书:“太子殿下被禁足半年, 他可有给你说原因?”
赵诲安:“殿下不愿细讲, 我猜测是说了错话, 惹得陛下不快。”
赵尚书:“你该去问明白。”
赵诲安连辩解的心也没有,心平气和道:“儿子疏忽了。”
赵尚书眉毛一竖,勃然怒道:“这种事也能疏忽吗?”
“东宫被封禁半年, 风言风语不断,你日日站在朝上,听得见那些人怎么说的,个个绞尽脑汁试探皇上口风、是不是要另立他人。”
“我们为殿下操劳多年, 就是要帮扶一把也得知道该从哪入手。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过去, 这点事都不问明白,还有脸在尚书府中住?!”
赵诲安死死握着拳头, 依旧盯着地面, “儿子早已成家立业, 如今忝居府中,也是惭愧。宅子修得也差不多了, 我随时可以搬过去。”
赵尚书冷冷道:“你与我斗气就斗气, 闹什么出走。”
赵诲安猛然抬头, “我没有……”
赵尚书轻叹一声,道:“敬之, 我知道,让你做个七品司库是为难你了。但我还只要做着尚书一天,就不能把你位置抬上去,否则朝上那帮人不知道要怎么弹劾。”
“你看朝中那些小辈,除去都察院的左进之,哪有一人蒙荫做上高官的?若是把你放到别的地方,又离着户部太远。你如今手中有实权,能经手这些账册,也是为太子殿下方便。”
赵诲安:“父亲,我没有为难。”
赵尚书:“能在尚书府住着就住着吧,我前几日去看了,你那宅子修得也不好,换一波人,返工吧。”
赵诲安抿了抿唇,勉强道:“我觉得也是。前几日已经找了新工匠,重新修筑了。”
赵尚书颔首道:“你尚且年轻,有的是需要历练之处。日后别说什么搬出去的混话了,你离我近些,平日互通消息,遇事也能互相照应。”
赵诲安沉默半晌,方才开口:“父亲,儿子如今已成家立业,在朝中亦有几分位置。”
“可连一处属于自己的府邸都没有,下人们不知该称我少爷还是老爷,连喜宴都只能在尚书府置办,若是被同僚议论,丢的终究是您的脸面。”
赵尚书不耐烦道:“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你愿迎娶向家的嫡长女,已经够给我长脸了。”
“如今向大人能接替池臻、在兵部立住脚跟,本就是仰仗我们从中扶持。敬之,这么多年来,我们父子为太子鞠躬尽瘁。”
“说句诛心之言,一旦太子倾覆,他手中握着的那些凭据,足以让我们赵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眼下不过受些挫折,更该振作,万万不能前功尽弃。”
赵诲安耳畔再度嗡嗡作响,只觉一阵眩晕袭来,恍惚间,眼前地砖的纹路竟如烟火般炸开,四下弥散开来。
他按着眉心,“父亲,户部替殿下经办的诸多事宜,账目皆经了我的手。我心中自然有数,你放心。”
赵尚书瞧着他面色不好,轻叹一声:“自池府出事之后,你情绪一直不见好。同为太子伴读,池叔荷出身侯府,风头太盛,更显得我们声势毫微。你与他交情再厚,也不及我们血脉相系。”
“敬之,事到如今,死的死、亡的亡,于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莫再心存仁念,天真下去了。”
赵诲安颤抖着长呼一口气,哑声道:“赵家为太子鞠躬尽瘁、我何尝不是为了赵家鞠躬尽瘁?”
“我是您的长子、敦平与阿芙的兄长,如今更是阿宛的夫君、长乐的父亲,我为太子殿下办事,赵家上下几百口人,性命全系在我手里,我哪敢有一丝一毫的天真?”
“父亲,池府的事就不要再三提醒我了,我未有片刻忘怀的时候。”
赵尚书不快道:“本就是事实,有什么不能提的?你怎么这么软弱。”
赵诲安指尖微颤,呼吸骤然乱了。他低眉垂目,一言不发。
赵尚书沉声道:“太子殿下不是吩咐你去打点关系吗?别耽搁了。日后他再召你入东宫,记得带个随从同去。”
须臾之间,赵诲安顿时意识到,赵尚书是怕他没把消息全部告诉自己。要他带个眼线,是方便事后向他单独汇报。
东宫此刻是禁地,他自己进去都困难,怎么带人?
赵诲安几乎是连冷笑一声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躬身一揖,告辞离去,推门而出。
门外风雪依旧狂暴,顷刻间便吹乱了他鬓边发丝。他尚未睁眼,头顶的风雪却忽然一滞,像是被人挡了去。
“夫君这几日没回府,长乐每日哭闹得厉害。”向宛撑着一柄青纸伞,围着狐皮大氅,向他走近几步,只露出一双盈盈笑眼,“应当是想你了。”
赵诲安一怔,伸手接过伞柄,“长乐才数月大,哪里懂得什么念想。”
向宛与他并肩立在伞下,缩了缩脖颈,迎着风雪一同往院中走去。
“就算长乐还小,敦平和阿芙可是记挂着你,天天闹着要见兄长呢。”
她侧过头,眉眼温柔,轻声道:“就算旁人都不算,我总也是算的。夫君,你纵是公务繁忙,留我一人独守空院,终究是孤单得很。”
赵诲安一时哑然。
这几日他并非全因公务缠身,偶尔宿在库房,也非不能回府,只是不愿回来罢了。
二人立在别院门前,隔着漫天风雪望向廊下。乳母正抱着幼子坐在那里,孩子裹得厚实,小手胡乱挥舞着,咯咯笑个不停。
赵诲安面露意外:“你不是不愿请乳母吗?”
向宛道:“长乐顽皮,我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看顾不过来,又念着夫君劳累,想着为你织件衣物、做些点心……也是无奈。”
“我幼时曾被乳母掐骂虐待,一直忧心长乐也受这般委屈,特意细细寻访了许久。所幸寻到的这位乳母极是负责,长乐也与她十分亲近。”
赵诲安侧首望向她。雪光落在向宛鬓角与鼻尖,更衬得肌肤莹润,眉眼如画。
他指尖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想要伸手去挽她的手,还是迟疑下来,将动作生生顿住。
长乐的笑声穿透风雪,轻轻落在他耳际。赵诲安微眯起眼,望着眼前这一幕,神色渐渐柔和,心底翻涌的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他忽然道:“长乐跟你很像。”
向宛歪头,惊奇道:“怎么突然这么说……隔着这么远,夫君能看得清?你在开我玩笑吧?”
赵诲安笑着揉揉她的发顶:“长乐一定会跟你很像的。”他又补充一句:“你可是他的娘亲啊。”
“阿宛,当初婚事仓促,你事先一无所知,想来心中未必情愿。这几年,委屈你了。”
向宛睁大双眼,连忙否认道:“没有的事!夫君——”
赵诲安温声打断:“我或许不能面面俱到,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你们周全。”
他顿了顿,歉疚道:“我要再入宫一趟。抱歉,阿宛,又叫你空等了。”-
左府暖阁内,池渊与左进正持子对弈。炉火噼里啪啦烧得极旺,驱散了屋外漫天风雪带来的寒意。
池渊撑着下颌,随口道:“你现在下棋越来越厉害了,背着我偷练了吧?”
左进:“是你退步了。怎么心不在焉?”
池渊斜睨他一眼,摇头道:“你个孤家寡人,懂什么?”
啪嗒一声,左进把黑子撂到棋盘上,无奈道:“既然这么挂念,怎么不叫他一块来?”
池渊:“人家不乐意。又不是我嘴皮子一动,说什么他就会听什么了。”
左进:“我要赢了。”
池渊神情一振,立刻聚精会神起来。他谨慎地把白子落下,随口道:“说起来,你家府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什么时候把眼珠安回去的?看上去终于不骇人了。”
左进抬起头盯着他,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石狮的眼珠掉了?”
池渊:“我去年和魏河一块逃回京城,在你家门口潜伏得人都快长毛了。日日跟那两只狮子面面相觑,能不记得一清二楚?”
“后面才知道你挨了板子,大概是起不来床……若不是梁王路过,我们俩就先饿死了。”
左进:“什么时候?”
池渊:“大约是初冬……”
左进神色疑惑,“你确定?可那时——”
忽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下人匆匆入内,禀报道:“大人,赵府有人求见!”
左进立刻转头问道:“是赵司库?”
“不是,是赵大人身边的贴身小厮。”下人跪地回话,双手高举一封密信,“小厮急事在身,托小人将信转交您。”
池渊已将面具贴上,此刻也抬起头,面露疑惑。左进与他对视几秒,起身上前接过密信,他匆匆扫过信纸内容,脸色骤变,仓促扫池渊一眼,将信纸揉成团,往身后藏了藏。
他沉声问:“赵司库现在何处?”
“已入宫去了。”
左进转头看向池渊,敛声道:“朝中急事,我需入宫一趟,你稍等片刻。”
池渊:“你我认识多年,有什么事好躲着我?若是赵诲安的事,我们两人都一清二楚,更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左进说:“我不是刻意避着你,事关四皇子,你又容易冲动行事。我需要先行去宫中确认,你在左府中等我回来。“
池渊立刻站起来,神色骤变,紧张道:“四皇子?事关姑母吗?”
左进安慰道:“不要惊慌,不会是什么大事。”
池渊看他满面严肃,虽是满腹疑云,仍当机立断点头,并未追问,反而催促道:“那你快去,尽快回来,我在府中等你。”
左进颔首。
他换上朝服,一路疾行,踏入宫门。往来官员个个步履仓促,面色惶然。而禁军披甲执刃,踏着积雪,步履匆匆,朝着同一方向赶去。
四周弥漫着一派山雨欲来的凝重气氛。
他当即拉住一名相熟的官吏,急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猛地抽回衣袖,满脸烦躁,待看清是左进,神色瞬间转为惶恐,压低声音道:“左都谏,要变天了!”
左进:“什么意思?”
“你没听见鼓声吗?”
左进忍不住蹙眉,“什么鼓声?我方才赶到宫内。”
那人抬袖掩面,低声道:“赵司库敲了登闻鼓!”
登闻鼓一响,震动京城,按律无论案情大小,帝王必亲自审理,可一旦查实是诬告,敲鼓者便是死罪。
这鼓立在皇城门外数十载,早已尘灰覆面,左进几乎要忘了它的存在。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指尖止不住地打颤,一字一句追问:“他要告谁?”
面前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惴惴不安地环望一周,才道:“状告太子,谋害皇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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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左进怔然地盯着他, 思维一空,耳畔的风雪声几乎悉数湮灭了。万千疑问皆被抛诸脑后,他掐着掌心, 慢慢问道:“赵司库现在在哪儿?”
“敲鼓者要依例杖责四十,才能登堂状告。刚刚还在宫门外, 被禁军围着,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左进不敢置信:“他是朝廷命官, 尚书之子, 原本就有当堂弹劾的权力, 还要受这杖刑?”
官员尴尬道:“左都谏,你想想他告的是谁、说的又是什么疯话啊……陛下没把赵司库打死就算他运气好了。”
左进猛然后退一步,呼吸急促, 接着转身,埋头离开。他越走越快,倏然把纸伞一合,抛到雪地里, 向宫城之外奔去。
雪花簌簌飘落, 左进踩着积雪,跑得踉踉跄跄、全身发汗, 刺骨寒意一点点钻过冷透的衣衫, 深入脊髓。
他站在宫门口, 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抬起头惶然环顾一周。
登闻鼓静立在石阶之上, 被议论纷纷的熙攘人群环着。积雪埋了支架半尺, 鼓面朱漆剥落, 一派破败之相。
左进仰头看了一眼,费力地挤进人群, 向围住一块圆形空地望去。
雪地塌下去一块,本是一片惨烈的鲜红,如今被飞飘而来的雪花轻轻盖住,又透过新积的薄雪,洇出浅淡的粉色。
左进抓着身边一人就问:“禁军呢?”
身边那人被他吓一跳,皱眉道:“早走了!”
左进:“你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瞧他身着官服,眉眼也是清俊公子哥的模样,便放软了话语,小心道:“大人,我在附近城门值守,方才听见一阵隆隆鼓声,因为没到轮值的时间,就没敢过去看……”
左进打断道:“不用这么详细。”
城门郎连忙道:“我来时禁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什么也看不见。杖刑行完了,他们就把敲鼓的押进宫里了。”
左进追问:“去了哪里?值房还是诏狱?”
城门郎直勾勾地盯着他:“大人,这桩事我不敢妄议,但听说是天大的案子,要在御前直审的。”
左进闭目,一阵眩晕腿软。他暗骂一声,又千辛万苦地挤出人群,向宫城深处奔去。
朱墙青瓦被冽冽风雪模糊成一团,陈文恭手持拂尘,立在金黄琉璃瓦之下,神色沉沉,仰望远空。串串水珠顺着檐角滴答落下,砸出无数个细小雪坑。
左进仓皇道:“陈公公……”
陈文恭把拂尘握紧,垂首行礼道:“左大人。”
左进:“赵司库在这儿吗?”
陈文恭:“左大人,案子已经审完了,人已押入刑部大牢。现在只有陛下在朝房中。”
左进恳求道:“公公,你可否告诉我,这桩案子是如何审的?”
陈文恭苦笑道:“左大人不要为难奴才了,奴才怎么敢说?重案皆是三司合审,左大人身在都察院,也需要参与审理,不会得不到消息的。”
左进喉咙发紧,“不是御前直审?”
陈文恭圆滑道:“是啊。不过,御前是御前,都察院是都察院。”
左进猝然清醒,抱拳道:“多谢公公!”
陈文恭见他抬腿就要走,却咳嗽一声,眉眼谦卑,开口道:“左大人为人正直,奴才仰仗已久,忍不住多嘴一句:天家中事,一旦插手,定会出人命的。不若当作不知情为妙。”
左进艰难地扯了扯唇角,重复一句:“多谢公公。”
他微微躬身,却没有听进去的意思,转身匆匆离开奉天门。
在偌大的皇城中跑了半天,再停下时,左进身上的衣袍已被冻透了,硬邦邦地贴着肌肤。他浑然不觉,双手抵上刑部大狱铁门就要推。
左进身在都察院当值,需要时常前来刑部大狱视察,踏入此地的次数数不胜数。
原本习以为常的漆黑高墙此刻却如乌云压顶般盖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门口两名黑衣侍卫铁刀一横,架在左进身前,喝道:“刑部大牢,谁人擅闯!”
左进把腰间鱼符往前一扯,“兵科给事中左进。”
侍卫定睛一看,把铁刀收回去,仍是道:“左大人冒犯了,雪下的太大,方才只见得人影,没看清是大人。不过近日狱中押过重犯,左大人若是前来视察,还需要登记备案、刑部官员陪同。”
左进:“无妨。”
他在值室中匆匆做了登记,沿着台阶向下走,跟在刑部官员身后,往黑沉沉的大牢深处走去。
霉烂味与血腥气混在一起,囚犯们一声不吭地躲在牢房的阴影里,纷纷抬起眼,冷森森地盯着他们。
“进之,今日要去地牢看看吗?”
左进:“去。”
刑部官员提起灯,“往这边。”
地牢再下,就是特殊监区。用来关押□□或是一些特殊犯人……比如皇帝亲自经手的案子。
左进走了两步,忽然转头道:“王大人,我的鱼符好像掉到上面了。你可否替我去找找?”
刑部官员犹豫道:“可是……”
左进面色冷峻,字句清晰道:“王大人,我们二人共事两年,知根知底,这条路也一同走过无数遍。这道鱼符是御赐之物,若是落到哪名囚犯手里,怕是难给陛下交代。”
“我只去地牢中转一圈,尽快完成工作,便上去与你一同找。”
刑部官员凝神思考片刻,拍拍他的肩膀,点头笑道:“行。你办事我放心,注意安全,别触怒那帮死囚。”
左进颔首认可。他久久望着那盏提灯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阶梯尽头,双膝却骤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雪水顺着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往地向深处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油灯间隔挂在甬道两侧,豆大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曳,将阴影拉得忽短忽长。
赵诲安倚靠墙面,屈膝坐着,手指随意地搭在地上。他仰面盯着悬在墙壁上的灯盏,听见脚步声,就稍稍侧首,向铁栅栏之外望去。
他见是左进,眼睫微颤,又盯过去,霍然一笑。
左进垂眸,眉头紧锁。
赵诲安身后的半片墙面染得满是斑驳血迹,腥味直往鼻腔里钻。左进蹲下身,将手伸进栅栏,往他背后轻轻一挡。
赵诲安蹙起眉看他一眼,往前稍一倾身,左进看过去,发现他背后的衣衫已是破破烂烂,鲜血淋漓。
左进:“不疼吗?”
赵诲安:“你要我趴着吗?来人了怎么办,多狼狈啊。”
从宫内到宫外、又从宫外回宫内,此时见到他,在大雪中拼命狂奔的恐惧惶然霎时找到了一处落脚点。
明明提了许久的一口气终于能散了,左进却只觉得仿佛一切尘埃落地,再也没转圜余地了。
他手心更凉了,沉默片刻,缓缓道:“抱歉,我还是迟了一步。”
赵诲安道:“我算好时间才去送的信,你若还能抢先一步赶过来,不免太神了。”
左进:“怎么回事?”
赵诲安:“给你写了呀。我一家老小就托付给你了。我不愿为难你,你能来也好,我也有当面和你道歉的机会。”
左进:“道什么歉?”
赵诲安:“你自由惯了,我却要给你这么一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又说:“说到底,太子的账只有我一个人经过手,东宫那些人也只识得我一个。如今闹得满城风雨,陛下想压也没办法。要是迁怒其他人,又容易受人指摘……”
“如此想来,保下我那一家老小大概不是多难。池府的事,亏就亏在被压得太厉害,我决不能犯这种错误。”
左进猛然攥住栏杆,质问道:“你是不是疯了?”
赵诲安:“我没疯啊,若是陛下说我有疯病这事不就又白闹了吗?你别血口喷人,看我现在讲话有条有理的,像疯子吗?”
左进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心跳紊乱,眼前发黑,半晌才勉强道:“我并没有全然把握。”
赵诲安:“你再去找崔秉文,让他帮帮忙。他身后有吏部、有晋王,总归有些旁的门路。就说……我求他了。”
左进抿唇,撂下重话:“若是太子翻得了身,赵家活不了、我也活不了。敬之,你可想清楚了?”
赵诲安闭上眼,摇摇头:“太子完了。他决计翻不了身。”
左进听见这话,却只觉得全身虚软,握着栏杆的手也慢慢垂下来。
他怔然听着赵诲安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谋害皇嗣只是噱头罢了。他做是做了,做的却又不只这一件。桩桩件件,都要汲点油水、总得嫁祸几人……利害关系颇多,账册上记得一清二楚,人证物证具在。”
“每日装得温文尔雅,行的皆是不轨之事。这样的储君,早该撤了。”
赵诲安睁开眼,望向左进,郑重道:“你且放心,我绝不会让你也出事的。”
左进道:“账全是你记的?”
赵诲安垂下眼,仓促地笑了一声,神色却显出两分茫然。他没有回答,而是催促道:“进之,你快走吧。该说的都说了,不要想着救我,也不要再冒险来见我了。"
左进没有动,“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诲安低声道:“我今日回府一趟,与长乐见过一面。说来奇怪,我尚觉得自己年少,还这般的懦弱、这般的不成熟,如今竟是有孩子了……当真是奇怪。”
左进忍不住怒道:“你以后要让他如何办?他还这么小,你难道不该想着怎么护着他么?!你这是在做什么?”
赵诲安肩头一抖,猛地抬头,神色瞬间变得狰狞,目眦尽裂地嘶吼道:“我当然想护着他!我当然想护着所有人!!左进,你叫我怎么办?你说我能怎么办?!!!为什么没人替我想一想,我能不能受得住?!!!”
回声在牢狱之中隆隆回荡。他怔怔地仰望着左进,面容痛苦,泪水大颗大颗地向外溢,一字一句、颤抖着反问道:“难道要我真的要去谋害四皇子吗?”
左进恍然与他对视,指尖忽得一颤,随即蜷进掌心,死死抵着皮肉。
赵诲安惨然一笑,垂首埋进双臂,呜咽道:“可那是池家唯一的血脉了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赵敬之精神状态已经非常不好了,幻觉幻听非常严重。
如果说蒋翡的处境是“打压、强迫”,赵敬之的处境就是“掌控”。
不能搬去自己府中,被同僚议论,被父亲操控,娶了不认识的人,为了家族利益残害挚友……但同时他又有爱他的弟弟妹妹和妻子,相当于残忍和温柔的双重围剿。
他是非常痛苦、却又不敢不听从命令的,池渊的事发生之后,他心理的痛苦达到一个峰值,让父亲不要再提此事了,父亲说的甚至是“这是事实,有什么不能说的”。
为了配角叙事效率和反转冲击力我舍弃了大量心理描写,赵敬之的pov环节不多,以上这些细节基本也是侧面烘托的,可能并不太明显。
本文搞权谋的人太多,好像大家都揣着心思隔着面具做事,或者逐渐被权力侵蚀得面目全非,所以私心里,我想写一个没那么“权谋”的人物。
赵敬之的叙事重心其实不在权谋层面,最终落脚点还是少年时的三人情谊啦。
上一章赵敬之隔着雪幕望见自己孩子,其实是个重要节点。他说“长乐一定像你”,心中想的到底是谁会不会像谁呢?
第88章
“贵妃娘娘, 你还是先回去吧。”陈文恭握紧拂尘,恳切劝道。
池中月素衣白裳,端立在御书房门外。满头乌发用一根木钗随意挽着, 面容憔悴,毫无妆扮痕迹。
她摇摇头, 坚持道:“公公,皇上允我随意进出御书房, 想来是无妨的。您就不要再拦我了。”
陈文恭为难地皱起眉, 还是低头道:“唉……好。我还是先去通传一声。”
侍女上前一步, 高举纸伞,往她的方向侧了侧,担忧地劝道:“娘娘, 您穿的太少了,不然回去加件衣服?若是风寒就不妙了。”
池中月:“我再等等皇上。”
陈文恭此时又推开门,向池中月躬身一揖,神色凝重, 匆忙道:“娘娘, 陛下身子不适,您还是先回去吧。奴才得去传太医来……”
只听见前半句时, 池中月尚以为陈文恭是存心敷衍她。听到最后才神色一凝, 意识到皇帝确实生了病。
她只能咬了咬下唇, 勉强做出一副关心的模样,问道:“皇上怎么了?”
陈文恭:“陛下最近政务繁重, 有点头疼脑热的, 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池中月:“那我更要去看看。”
陈文恭暗叹一声, 低眉拱手道:“娘娘,奴才知道您是关心陛下, 但近来事情颇多,皇上情绪不好,面圣时还得谨言慎行啊。”
池中月:“多谢公公,我明白。”
陈文恭行完了礼,匆匆离开。池中月推开御书房的大门,融融热气立刻扑面而来。
皇帝撑着额头坐在御座上,面前的折子纹丝未动。见池中月前来,才抬起眼皮,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来。
“怎么穿这么少?”见是池中月,皇帝面色稍稍缓和,温声问道。
池中月定定地望着他,忽然一掀裙摆,伏地跪拜,泣声道:“还请皇上为钦儿做主!”
只听见一阵衣料摩擦的响声,皇帝一言不发,缓缓仰靠在御座上。御书房陷入长久的寂静。
池中月一动不动,“钦儿是臣妾和皇上的孩子,平日磕了碰了臣妾都心疼的不得了,如今却听闻有人想要加害于他……臣妾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还请皇上为钦儿做主!”
皇帝冷声道:“四皇子可有半点伤着了?”
池中月:“臣妾眼睁睁看着那几名内应从坤宁宫押出来,一顿乱杖打死了!皇上,难道非要伤着才算数吗?钦儿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该怎么办?”
皇帝:“那你说,你想怎么办?”
池中月抬起头,眼中闪着盈盈泪光,倔强道:“臣妾不敢妄言。然而太子无德,这等心性的人若能继承大统,皇上好不容易治成的盛世局面,要被他糟蹋成什么样子!还请皇上秉公处置,切勿偏私!”
皇帝冷冷凝视她,“朕允你随意进出御书房,不是听你说这些的。你这等身份,若是落在旁人身上,能在冷宫中住着已是抬举。你能安然做你的贵妃,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池中月手心冰冷,低头道:“臣妾不敢觉得不满意。臣妾只是作为一名母亲,想要——”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道破空声。池中月瞬间额角剧痛,一只漆黑的砚台咕隆滚落在她身前。
她脑中嗡嗡作响,愕然抬手,抚上额头,指腹顿时一片湿热,刺目的鲜血顺着手腕滴进袖口中。
皇帝厉声道:“你,作为一名母亲?四皇子的母亲是皇后!”
池中月慢慢抬眼望向他。她竟不觉得伤口疼痛,只觉得周身寒意刺骨,忍不住打个寒颤。眼前人似乎又陌生了一点。
皇帝:“出去。以后别再来御书房。”
池中月仍然道:“那钦儿——”
皇帝怒声喝道:“出去!”
池中月立刻闭嘴不语,她硬撑着起身,规规矩矩地向皇帝行了礼,转身离去。
殿外仍旧风雪不休。侍女一踏出殿门,就忍不住边发抖边啜泣,池中月侧过脸,安慰她道:“别哭了,没事。”
她仰头看一眼这座高耸朱门,又一提裙摆,面朝殿门,长跪在雪地里。
侍女慌乱道:“娘娘,快回去吧。你的伤得尽快处理一下,留疤了就不好了。”
池中月冷笑一声:“皇上赏的,有什么不好?”
侍女:“娘娘……”
池中月:“我咽不下这口气。和钧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自以为与他知根知底,对他关怀备至,掏心掏肺;怎么也没想到他如今成了这个样子,竟要残害我的亲生孩子。我不问清楚皇上怎么处置法,就不回去。”
侍女面色焦急,又劝了几句。池中月充耳不闻,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朱门。
陈文恭领着太医在她身边匆匆经过,乍然瞧见池中月跪在门口,猛地停住脚,嘱托了太医几句,就转过脸来对她道:“贵妃娘娘,您先回去,一会儿奴才叫太医去朝春殿给您看看伤。”
池中月:“公公,我不回去。”
陈文恭平和道:“娘娘,你跪与不跪,于事态没什么影响。不若先回去歇着吧,外边风大雪大的。”
池中月:“多谢公公提点。但我若是回去了,会于心不安。”
陈文恭躬身道:“那奴才叫人去朝春殿替您取件衣服,多少能御寒。”
池中月朝他一笑:“多谢公公。”
她跪的实在太久,额头伤口不再剧痛难忍,转而变成一跳一跳的钝痛。
雪花片片飘落,积在纸伞上,垒了厚厚一层。侍女大概是累得手臂酸痛,伞身抖得愈发剧烈,雪块便哗啦啦地顺着弧状伞沿掉落下来,溅在池中月裙摆。
“贵妃娘娘?”一道怯弱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
池中月眨眨眼,缓缓抬头望过去。梁王站在几步开外,犹疑地看着她。
“你这是在做什么?”
池中月精神一振,眼神顿时亮起来。她紧紧盯着他,哑声道:“殿下……”
梁王只是怔愣片刻,立即反应过来,会意地与她对视几秒,却也不敢在此时与她多说话,只是垂首恭敬道:“贵妃娘娘,父皇有政事寻我,我先去御书房了。您一定得保重玉体啊。”
池中月:“好。”
天边云层翻红,暮色缓缓降临。
妃嫔们听说皇上身体不适,纷纷做了糕点汤品,一碟一盅地往御书房送。身边人来来去去,却没人敢在她身边停留片刻,只在经过时露出或费解或怜悯或嘲讽的神情。
只言片语便隔着风雪传到池中月耳侧:
“分明是个罪妃,早该有这一天了……”
“我早觉得她仗着皇上喜欢,无法无天……”
“怕是得破相了……”
“真是活该……”
池中月不为所动地跪着,时不时抹泪啜泣几声,作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一截藕色的素雅裙摆静静停在她身边。池中月原本懒得抬头,却觉得头顶之上的目光太过审视,盯得令她浑身不快,还是抬眉,扫去一眼。
李敬竹俯视她,“啧”一声,眼神讥讽。薄唇微微抿起,本就薄情寡义的面相显得更为刻薄了。
池中月心情顿时变得更差,只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她别过脸,盯着白皑皑的雪面。
李敬竹也挪开视线,进了御书房。
池中月当真不想再与她打个照面,甚至想要不要现在起身回去,但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久,万一皇上消了气,怕是要功亏一篑……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吱呀一声,李敬竹又摆着那张谁也看不起的傲慢面孔踏出门槛。
池中月烦躁地低下头,全当没看见,谁料一阵清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对方再次停在她身畔。
李敬竹微眯起眼,细细打量着她额角的血痂、眼下的泪痕。她唇角嫌弃地下撇,露出一副厌恶之色。身子却稍稍前倾,手中捏着一块洁净的方帕,递到池中月面前。
她嘲讽道:“早同你说了,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后话语微微一顿,将帕子递得更前了。又开口道:“别哭了,真丢人。”-
池渊在左府闲坐了许久,心中仍觉得十分不安。他正打算出门去勘探情况,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霍先生!霍先生!”
池渊立即起身,开门应道:“我在。”
左府下人垂首道:“霍先生,左大人说今晚恐怕要回来的很晚,让先生别等他了。若是先生不放心,就回府歇息,明日待左大人下朝之后再与先生相见。”
池渊眉头紧锁,谨慎道:“他说他去哪了吗?还在宫里?”
下人摇头道:“左大人已经从宫中回来了,大概是另有别的事要办。”
池渊当机立断,颔首道:“待他回来后告知他一声,我明日再来左府。”
下人恭敬称是。
池渊驱车回了梁王府,步履匆匆,走向梁王院中。
暮色四合,浓重的夜色渐渐侵蚀而来,油灯的光却透过窗纸,晕开一片融融暖色。
池渊打眼一扫,见得两名熟悉的对坐的身影映在窗上,便也没有客气,推门就往屋内去。
“殿下。”他拱手向梁王行礼,目光却投到对面一人身上。
蒋翡也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神色罕见的凝重,见到池渊,也没有丝毫意外的意思,只是稍稍颔首,开口道:“你坐下吧。”
梁王更是被他突然闯进来的行为吓了一跳,擦一擦额上的虚汗,连忙道:“对……先生先坐。”
池渊:“怎么了?”
蒋翡:“殿下方从宫里回来。可否请你再讲一遍?”
梁王点头道:“好。”
他侧过脸面对池渊,神色有些犹豫,慢慢道:“先生,说到底,此事究竟如何,我并没有搞得明明白白。况且宫门也要落锁,你先坐下听,若是有不解的地方,我明日再去设法打探清楚。”
池渊吐出一口气,拉了条凳子坐下,“殿下,怎么回事?”
梁王:“今日东宫又被禁军围起来了。这次不同往日禁足那般,足足围了数层,还断断续续有人从东宫内被押送进刑部大狱之中。这是我亲眼得见,做不得假的。”
池渊:“东宫又出事了?”
梁王顿了顿:“听说是太子谋害四弟……”
池渊声音蓦地拔高,震惊道:“四皇子?他怎么样了?姑母如何?”
梁王:“先生放心。四皇子无妨,我今日见过池贵妃,她是有些……心情不愉,也没大碍的。”
池渊揉着额头,半晌才缓缓道:“你确定是太子谋害四皇子?此事若为真,那东宫封禁,怕是要废太子了。”
梁王:“先生,你身在左府,可能没听到。此事已经穿得满城风雨了,户部的赵司库敲了皇宫外的登闻鼓,状告太子,谋害皇嗣。”
池渊手指一抖,瞳孔骤缩,怔怔然发问道:“谁?”
蒋翡道:“是赵诲安。”
池渊垂下眼睫,良久不语。烛火摇曳,他的侧颜隐在明昧之间,辨不清情绪。
梁王:“先生,城中百姓都瞧见了,确有此事。我琢磨着,登闻鼓一敲,若是诬告,敲鼓者是绝无活路的。谋害四弟这事就显得更真了。”
池渊:“他凭什么告?”
蒋翡:“他身为太子伴读、尚书之子,出身这样高,又素有才名,却只兼七品司库一职,用意何在,很是明了了。”
池渊:“这跟品阶有什么关系?我在任时,也只是八品。”
蒋翡定定望着他,“你在都察院当值,摆明是要历练。赵诲安平日里接触大量账册,一定是为太子行方便的。”
池渊深吸一口气,扭头问梁王:“他现在怎么样?”
梁王:“在刑部大狱之中。先生,此事左都谏大概更清楚些,你可以问问他。”
池渊:“好。”
他又问道:“那你们刚刚在商议什么?”
蒋翡:“明日早朝,大概会起不少风波。先不论赵尚书还能不能上的了朝,他受到海量的弹劾是板上钉钉的事。此事与殿下无关,但殿下总要摆出个态度来应对。”
“假如太子再无翻身余地了,皇上定然不会令储君之位空悬太久。此时能与殿下一争高下的只有晋王一人,殿下也必然会接受更多历练、更多考验。此时是绝好的时机,不能懈怠。”
池渊扯扯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你说的对。”
“抱歉,殿下,我今日确实没什么心情来思考这些……这些对策,阿翡同样极为擅长,你们二人商议就好。我先回一趟左府,明日再来。”他神色烦郁,起身抱拳,转身又要离开。
蒋翡的目光随着他行动偏移,见他要走,也匆匆起身,对梁王道:“殿下,稍等片刻。”
他小跑几步,在院中拦下池渊,仰头道:“池渊,我方才那番话主要是对殿下说的。你不要介怀。等一切事了,你回来之后,我再陪你。”
池渊一怔,意外道:“你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吧?”
蒋翡:“不好笑。”
池渊安慰道:“你也不要想太多。我们相处这么久,我对你是有了解的。只是今日之事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若是在府中呆着,也是寝食难安,不如去等左进回来。”
他伸手揽过蒋翡肩头,在他眼角轻轻落下一吻。又向他扯出个安抚的笑容,温声道:“明日再见。”
第89章
左进彻夜未归。他先是夜访了赵府, 好不容易将赵尚书劝冷静了,又片刻不歇地敲响了崔府的门。
他与崔秉文不熟,本担心对方不愿见他, 不料门从里面推开,崔秉文倚在门上, 板着一张脸,偏头示意他进去。
他只是稍一提赵诲安, 崔秉文眉头一拧, 神色微妙地叹息一声, 沉默须臾,却意外地没有置喙什么,只是自觉地同他商议起应对之策。
等左进再抬起头时, 窗外已是晨光熹微。
左进索性擦了把脸,硬拉着崔秉文一起去上朝了。
大殿之中,已是黑压压一片,站满朝臣。晨光灌入殿内, 映照得蟠龙柱上的金漆时明时暗。
百官皆神情凝重, 垂首站着,皇帝尚未到来, 偌大朝堂, 寂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噼啪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竟连一道窃窃私语声也没有。
左进站在朝中, 从未觉得如此坐立难安过。他按着心口,一遍遍打着腹稿, 强把如擂的心跳声压下去。
崔秉文今年一共没上几次朝, 此刻在左进斜前方歪站着, 有不少人异样地抬眼打量他。他满面不愉,颇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拘束感。
左进还没缓过劲儿来, 就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文恭匆匆进了大殿,传话道:“圣上龙体欠安,稍迟片刻,请诸位大人候着。”
群臣本就心怀惴惴,闻言顿时一阵骚动。
待皇帝姗姗来迟,坐上龙椅,天光已是大亮。他气色显然不好,病容比前日更重。眉眼疲倦,威势却不减,冷冷往座下一扫,无人敢抬头。
“朕身子不适,本想着免朝一日。但近日诸事频出,昨日朕召见阁老,将手里事情敲定过,今日便是直接宣旨了,也能早点下朝。”他淡淡道,侧眼暼向陈文恭。
左进眉目一凛,心猛然提起来,上来就宣读诏书?竟是连廷议的环节都省了!看来皇帝是打定主意该如何处置了。
崔秉文神情也肃正了许多,悄悄将曲着的那条腿打直,立正站好,目光越过前面的数排人头,向遥遥高座望去。
陈文恭捧旨上前,肃穆道:“陛下口谕:太子关和钧,包藏祸心,悖逆人伦,朕夙夜痛心。其行悖逆,不堪承继宗庙,着即废为庶人,圈紧琴州,幽禁思过。”
满殿鸦雀无声。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开口。就连平日与太子缠斗许久的晋王党派,也无人露出半点喜色,反而纷纷显出惶然无措的情态来。
左进往前扫去,只见太子太傅的脊背止不住地颤抖,后颈隐有汗光;一旁的赵尚书却把脑袋埋得极低,如石雕般一动不动,像是要缩进朝服里去。
皇帝面无表情地凝望着众官,轻咳一声。
陈文恭会意,接着宣读诏书,尖声道:“户部银库司库赵诲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胆大妄为。私改银库账目,侵吞库银,中饱私囊。”
“更兼党附太子,图谋不轨,罪孽深重,国法难容。着即革职,枭首示众,家产抄没。其妻发往厘州,给披甲人为奴;幼子没官,交内务府养育。”
左进脑中轰得一声,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户部尚书赵埠,御下不严,失察之罪难辞,着即罢官,流放琴州……太子近侍太监宁德沉,参与密谋,着即杖毙。”
“其余东宫属官、户部吏员,着有司分别议处。钦此——”
皇帝静静看着朝中诸官,开口道:“既然诸位没什么意见,此事日后便不要再提了。退朝吧。”
什么没有意见?哪有人敢提、又哪有人敢问呢!
左进从未见过这样快的早朝。未经庭审、议论,几名官员凄凄惨惨地喊着冤枉,就被侍卫强按着拖了出去。
想好的说辞一句也没用上。他心中焦急,但也清楚,此时若出声,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被视为太子余党。
他垂下眼,忍不住咬牙暗骂一声“荒唐”,而这微不足道的反抗瞬间被淹没在“陛下圣明”的磅礴声浪中。
下朝之后,左进步子一转,逆着人流就要往皇城深处走。崔秉文隔着人群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冷冷道:“你做什么去!”
左进:“御书房。”
崔秉文硬挤过来,低喝道:“你脑子被驴踢了?挨板子还没挨够,非得削官流放才舒服?”
左进抬头瞪他,等到人潮退却,开口道:“敬之纵然有万般不是,也绝不至于受此重刑。他的妻儿又何其无辜?”
崔秉文:“你别扯什么私心,就说判的对不对?这不没牵扯到赵府他人吗?他爹才只判个流放,只有他一脉受牵连,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左进:“什么叫最好?满朝惶惶无人敢问,想讨个合理的判决,居然要敲响登闻鼓闹得人尽皆知,这种朝堂,叫最好吗?”
崔秉文猛地把手抽回去,后退一步,震悚道:“你——我真不敢在你身边站久了,怕你死了血溅我一身……”
左进:“你愿为此事费心,我已感激不尽。我不是那种没脸没皮之人,余下的事,不会再牵扯到你身上。请回吧。”
崔秉文骂一声:“油盐不进。”
他又道:“你与赵诲安自幼交好,且不论诏书已下,你掺和这件事,皇上不会认为是你是在尽诤谏之责,只会觉得你只顾私情,却不管此事如何丢了皇家颜面。”
左进怒道:“枭首示众不是泄愤?他举报太子,不求抵罪,总能折算几分功劳吧?这是什么狗日的判决?”
崔秉文眉梢一跳,震惊道:“你还会骂人?”
左进冷冷道:“告辞。”
崔秉文:“二殿下能帮忙,你别去了。”
他道:“我与赵诲安不对付,是由于政事,毕竟他与太子关系密切,我又和二殿下亲近。”
“可归根究底,却并非全出于政事。我总觉得我们太像,又截然不同。看他走到这步,我毫不意外,却也难免有狡兔死走狗烹的伤怀感。”
左进蹙眉:“什么意思?”
崔秉文:“我说我愿意帮忙,不是开玩笑的。你听我说两句不行吗?”
“你是二殿下伴读,就是如今与他少有来往,也不会对他的品性一无所知吧?冷静些行不行?”
左进:“你一面之词,要我如何相信?此时皇上盛怒,谁都不愿意淌这趟浑水,于殿下而言,更是个冷眼旁观便能得利的好时机。还能你说什么便算什么了?”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风骨卓然,很有种登高望远,见他人如见淤泥的错觉?”
左进脊背一僵,猛地转头看过去。晋王抱臂肃立,眼眸微眯,神情讥讽。
晋王开口道:“回去等着吧。若连我也半点忙帮不上,那是他命该如此。你更不可能做什么了。”
左进躬身长揖,颤声道:“殿下……”又一时哑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晋王道:“左进之,我们好歹同窗共读十载,我敬重你为人,你也该信任我一回。池府那回还不够么?你若再纠缠不休,左都御史也保不下你。”
左进低声道:“殿下所言极是。”
晋王神色未动,转身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左进仍是忐忑不安,想在宫中等他一会儿。崔秉文却拦在他身前,面色肃然,“你回府一趟,早做筹谋,别在这里引人注目。我等二殿下一会儿。”
左进摇头:“不妨事。”
崔秉文无奈道:“你昨夜难道是自己想着要去敲我家的门的?咱俩一年到头说不了一句话。”
左进蓦然一怔。
崔秉文:“既然是赵诲安要你找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左进彻夜未回府邸,此时忽而想起,还有人等他回去。他沉吟片刻,抱拳道:“那我回去一趟。”
崔秉文颔首。
左进驱车匆匆回府。池渊同样彻夜未眠,坐在案前心神不宁地戳灯芯戳了一夜,此时听见推门声,如惊醒般抬眼看过去。
左进单手撑着门框,面色如纸,缓缓道:“我有事与你说。”-
“沉哥,怎么办?皇上好生无情,咱们都要死了。”小太监扯着宁德沉的衣袖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抹得衣服上黏黏糊糊一片。
他也有点心有戚戚之感,便没有推开小太监,摸摸他的发顶,安慰道:“咱们一早进了宫,被教着要和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光惯了,可能是到了偿还的时候了。”
小太监凄凄切切道:“我不要拿命还。我什么也不晓得……”
宁德沉道:“别这么悲观,你既然一概不知,或能保下一条命来,遣归故里也说不准。”
小太监慢慢止住哭泣,双目红肿,仰看着他,惶恐道:“那你呢,沉哥?”
宁德沉自幼净身,送进宫中,由于生得眉清目秀,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早早做上了太子的贴身太监。而今回首,风风雨雨皆见识过,竟已过去十余年了。
他摇头:“我自要同殿下同进退。”
“沉哥儿,殿下正找你呢。你快过去吧!”一道急促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宁德沉应了一声,拍拍小太监肩膀,立即转身去寻太子。
寝殿中的物什皆被砸了,碎瓷溅了满地,他踏进去时一时不察,险些被扎进靴底。
太子披头散发,眼珠血红,嘶哑喊道:“把梁王叫过来!”
宁德沉跪地行礼。“殿下,禁军已将东宫围住了。如今谁也进不来……”
太子接着摔砸,破口大骂。从赵诲安开始,范围牵扯极广,涉及赵尚书、贵妃、晋王、梁王、四皇子、一众官员,甚至皇帝。
宁德沉从未见过太子丝毫出格的样子,逞论此刻完全一副歇斯底里、不管不顾的模样。他听得心惊胆战,劝道:“殿下,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太子吼道:“琴州!你知道琴州离京多远么!”
他赤着双足,踩过满地碎片,走到宁德沉跟前,死死盯着他。他身后是一道蜿蜒醒目的血迹。
宁德沉伏在地上,珍重地抚过太子流血的双足,肘间却顿时一阵刺痛,太子掐着他的胳膊,强行将他拽起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拖行至榻上。
宁德沉哀求道:“殿下……现在不行……”
太子满面狰狞,狠狠按着他,“德沉,我待你如何?待你家人如何?”
宁德沉浑身颤抖,仰面望着太子的面庞,从他眼中瞧见自己惶然的倒影:“殿下待奴才极好,也待奴才家人极好。三妹夫家尊她重她,她嫁过去未曾受过一点苦。二弟也蒙幸在东宫做上侍卫,若不是殿下,我怎么有与兄弟相伴的机会?”
太子:“你能说的就这些么?”
“你二弟与你长得一模一样,我何曾临幸过他?你不感激涕零,哭个什么劲儿?”
宁德沉摇头不语,只是睁着眼睛流泪。他在太子歇息的间隙里悄悄拔去深扎对方足底的碎瓷片,划得满手皆是血口子。
太子伏在他身上,在他耳畔呢喃道:“你那二弟方才被我打死了。”
宁德沉肩头一抖,愕然侧首。
太子喘息道:“德沉,你能活着,他死的就不亏。你以后就说自己是宁德淳,替我盯着京中局势,去浣罪坊熬几年。什么晋王梁王,废物而已!我就是带兵杀穿京城,也要回来,堂堂正正地坐到皇位上!”
宁德沉眼下挂着泪痕,茫然道:“殿下……”
太子将他一把推开,眉目满蕴霜色,起身坐在床沿,垂首将衣扣一粒粒仔细系上,命令道:“把寝殿扫干净,一会儿要来人了。”
他几乎要将牙咬碎,勃勃野心从近乎癫狂的神情中汹涌溢出,“什么雾障漫天的暑热之地?只要父皇仍坐在那个位子上,我便能熬下去!”
==========作者有话说:==========
周三之前有个榜单,后面几天可能会更新两章或者一章很长的
第90章
皇帝这病来得急, 却不算蹊跷。第二天,宦官登堂宣布今年提前免朝,直至正月初一。
朝臣纷纷惶恐不安地散去了。经过一日的谣言发酵, 太子行事不端,将皇帝气得病重吐血——这种话已在私底下传的满天飞了。
而在太子被秘密遣离京城的当日, 晋王又不知怎的惹恼了皇帝,被人瞧见被几名侍卫持刀拥着, 客客气气地请出御书房。
左进应当是最清楚此事来龙去脉的人。他此刻立在刑部大狱门外, 风雪已经全然停了, 天地之间一派茫茫洁白。
薄雪静静覆在檐顶,风吹来时,霎时刮起一阵雪白的沙暴。而这栋圈禁万千魂魄的阴森建筑, 仿佛也添了几分澄净气息。
“左大人。”门口侍卫将刀一收,恭敬问好。
左进微微颔首。
“大人,今日来视察么?”
左进:“是。”
侍卫犹疑道:“今日怕是不行,一会儿刑部也要来人。大人不若明天再来?”
左进:“我之后有事要处理, 只有现在得闲。”
侍卫为难道:“那大人可否等等?与刑部中人一同前去。今日有几名重刑犯须得行刑, 上面有令,不能放人单独进去。”
左进:“好。”
他五指紧紧扣着袖口, 背对狱门, 安静地站在雪地里。仰头望去, 晴空高远,阳光倾泻, 澄明至极。
几只鸟雀从枝头惊起, 扑簌簌掠过那片干净的蓝, 越飞越小,转眼就消失在视野尽头。
“进之, 这么勤快啊?”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到耳畔,左进偏头看过去,正是与他共事多年的刑部郎中。
他笑吟吟地看左进一眼,将袖中藏着的那只明黄织锦卷轴抽出来,双手捧着,递给侍卫。
侍卫垂眸,神情肃穆地细读一遍,才合上收起来,打开大门,躬身道:“王大人,左大人,请。”
王郎中:“那我先把东西取了。进之,等我会儿。”
左进:“不急。”
狱中仍是漆黑一片,只靠廊上几盏油灯,勉强散出一团薄薄的光亮来。
左进垂首倚在墙面上,侧耳倾听一旁值房中窸窣交谈声。阴森的冷意与潮气寸寸蚀进他的骨髓,袖袋中的物什却越发滚烫,灼烧得他心如擂鼓,只想落荒而逃。
“久等久等,走吧。”王郎中手中端着一只托盘,对他道:“你可否先陪我去一趟地牢?我稍后跟你一同视察。”
左进目光落在托盘之上,那只孤伶伶的酒盅上面。他问道:“哪桩案子?”
王郎中:“赵家那件。”
“原定斩首示众,起个警示作用。后面好像是二殿下好言相劝,说是赵家公子检举有功……什么什么的。”
王郎中叹息一声,评价道:“其实我也觉得,大过年的,做的这样血腥,百姓得吓死了。以后那宫门外的登闻鼓,更是没人敢敲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忽而侧眼望了他一眼,后知后觉,尴尬道:“进之,你和赵家公子是不是关系挺好的?”
左进:“……无妨。”
王郎中:“唉……怪不好意思的。你要不在上面等我一会儿?”
左进低声道:“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王郎中诚恳道:“进之,于我个人而言,自然是没什么所谓的。只是既然我这身官服还穿在身上,就不敢——”
左进:“我不会为难你。我没有单独行动的意思。”
王郎中一怔,歉疚道:“抱歉。多谢你。”
左进把王郎中手中的提灯接过来,昏黄的光晃晃荡荡,照亮脚下的阶梯。两人就这样无言地慢慢走下去。
几日不见,赵诲安面容憔悴许多。他察觉到灯光,先是眉头微蹙,抬手在眼前挡了挡。再缓缓掀起眼皮,望见左进,又将视线定在王郎中手中酒盏上。
他唇角异样地抽搐一瞬。神情扭曲,分不清是迷惘、释然还是恐惧,又霎时间隐下去,展露出一副难看的笑容来。
当啷一声轻响,王郎中将托盘放在地上,后退一步,道:“左大人,我等你片刻。”
左进颔首。
赵诲安将飘移的视线挪回来,仰头盯着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左进:“受人所托。”
赵诲安:“我家人尚好吗?”
左进:“放心。”
他盘腿坐下,从袖袋中抽出一张宣纸,徐徐展平。赵诲安眉梢一挑,神情微妙道:“这是什么?”
左进:“给你的。”
王郎中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左大人,我可否检查一遍书信内容?”
左进一顿,将纸张递给他,“自然。”
赵诲安眼神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忽然一笑,饶有兴趣地问道:“谁写的?”
左进:“你一看便知。”
赵诲安笃信道:“一定是你写的。你这人一向没意思,话说不出口,就要在纸上煽情一把。不知道我是怎么跟你相处十几年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左进:“除夕。”
赵诲安微怔,神色恍惚一刹:“……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低头喃喃道:“年前也好……年前也好。”
身后一阵窸窣声,王郎中将信递给左进,微微点头。赵诲安顺势接过,借着昏暗的光线,垂下眼睫,凝神静读。
忆昔少年与君相交,心性殊合。君性诙谐,时出狷狂语,惹人恼怒,然风骨所在,志趣所向,竟与某不谋而合。
朝堂之上,每每直言辩争、各抒胸臆;退朝之后,便对月倾杯,兴尽方归……十余载京华朝夕,并肩同游,彼时只道日长,而今思之,恍若昨日。
明日岁首,照例相聚。惜不能也,当寄来生。
左进顿首
灯火昏暗,字迹辨识不清。信并不长,字迹工整,仿佛确是左进所书;零星追忆了几件旧事,也并无甚特殊之处。
可他却心绪激荡难平,再回神时,泪水已潸潸而下,浸透手中纸张。
所有的撇捺终笔皆反提了个小小的倒勾。
他只识得一人会这样提字。
这样隐秘而独一无二的手癖,只会显得左进的结尾署名如同一只欲盖弥彰的醒目注脚。
他死死掐着那张纸,哽咽道:“进之……进之……”
“我也一样。我做梦都想回到从前,此时正是赏梅煮茶的好时候。或是暑热时节,湖心画舫、杨柳岸边……”他嗓音抖得说不下去,抬起头,神色希冀,“你一定要、你一定要……”
左进道:“我明白。”
赵诲安:“我不想死……”
左进眼眶瞬时红了。他不堪重负地别开脸,盯着地面,颤声道:“对不起。”
赵诲安却急促地笑了一声,抬手掩面,断断续续道:“别道歉,是我自作自受。行至此处……也没办法。”
王郎中极轻地叹息一声。他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左大人,耽搁太久了。”
赵诲安听见了,仰头对他道:“左进,你先走。”
左进与他对视须臾。而后听见自己道:“再见。”
赵诲安颔首,慢慢道:“再见。”
左进提过油灯,独自走出囚室,沿着石阶步步上行。石面已被磨得光滑平整,他忽然足下一滑,油灯没拿稳,沿着石阶滚落下去。
只听得一声脆响,火舌一晃,光芒瞬间灭了。碎片叮叮当当,溅得四处都是。
左进也跌到阶梯之下,摔得浑身剧痛、耳鸣阵阵。他睁大眼,浑浑噩噩地仰对着黑漆漆的壁顶,耳畔碎瓷声震耳欲聋。
他竟一时辨不清这声音究竟是油灯摔碎、还是酒盏贯地。
往事如烟云,留不得好梦一场。
他缓缓抬起双臂,交叠遮住眉眼。而后放任自己陷在这片浓稠的黑暗之中,肩头颤动,恸极失声。
==========作者有话说:==========
笔迹撇捺回勾这一点在57章开头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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