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除夕当日, 蒋翡一早就去梁王府上的厨房择菜,想挑几株认识的煲汤。随后茫然地发现……自己一棵都不认识。
“这是锦葵、这是茭白、这是荇菜,这是……”
蒋翡打断道:“我识得这个, 是芦菔。”
小厮默默地把指着木桶的手指收回来,苦着脸道:“先生, 这是芜菁。”
蒋翡面不改色地辩解道:“……是同属的,味道也差不多。”
小厮似懂非懂地点头, 羞愧道:“是, 先生。”
他又问:“你们没买些普通菜色么?例如莼菜莲藕之类。”
小厮道:“先生, 且不论时节未到,你说的都是南方菜色,并不常见的。”
蒋翡:“菘韭这类呢?”
小厮为难道:“先生, 除夕之夜,我们采买的就没想着再买稀松平常的。平日里吃多了,换换口味嘛。”
蒋翡默默叹口气,将袖子挽起来, 诚恳问道:“这里面哪个做起来简单些?若是未煮熟也不会中毒。”
小厮:“啊?都不会吧……”
他见蒋翡弯腰从桶中拾起一条细长油绿的蔬菜, 连忙叫道:“那个不行,豇豆若是没做熟, 人会上吐下泻的!”
蒋翡闻言, 立刻眉头一紧, 避之不及地将其抛回桶里。他转过身,严肃道:“你教教我。我想做个简单的菜色, 最好是静心败火的。”
小厮:“先生……家常菜没有这种功效吧?要不我找大夫给你开几方中药?”
蒋翡:“那就不必了。随意教我做点简单的吧。”
小厮蹲下身, 边沉思边在木桶中翻找, 问道:“先生是南边来的吧?京中口重,先生可能吃不惯……不然就茭白?水煮之后, 沾点酱汁就行。”
蒋翡:“……有没有称得上‘下厨’的食谱?”
小厮苦恼地挠头,“先生今天若是无事,在这儿帮厨试试?毕竟您这么聪明,无论什么菜色,大约看几眼就会了。”
蒋翡深以为然。他最终在厨房中烟熏火燎地学习了一上午,最终拎着一桶洗净的蔬菜,提着一块血淋淋的生肉,回了自己院中的小厨房里。
自从梁王从厘州风光返京后,拿赏银将整座府邸都翻修了一遍。连厨房灶面都换成了绿瓷,釉色浓翠,光可鉴人。
蒋翡将材料整整齐齐地码在灶台上,有些疲累,便双手撑着灶面,歇息一会儿。他低下头,望见自己在瓷砖中倒映出的模糊影子。
此时他才发觉,自己竟比灶台高出这么多了。
上次下厨,他只有五六岁,连拓南王府的门都没进。蒋如赫在平知县为他和母亲买了栋院子,那时他每日东窜西跑,逗猫惹狗,捡只树枝挥舞两下就当练武。
村县之中,一切用度是比不上王府的。把小厮侍女安排进来更是不可能。
母亲在院子中犁了一片小小的田地,过上了修篱种豆般的潜居生活。她的厨艺十分之差,好在园中栽种的菜品不多,也没有太多退步的余地。
蒋翡幼时常常在灶台前帮厨,只有踩在凳子上才看得见锅底颜色。明亮的火焰从灶口蹿出,眼前的空气都被烫得扭曲;木柴被烧得噼啪爆响,灰烬乘风乱飞,总呛得他咳嗽不止。
受这么一遭罪,最后再盛出两碗味道更不如人意的汤饭来。
母亲总会蹲下身,拿帕子认真拭去他脸上灶灰,安慰道:“阿翡,你爹可是大将军!我们以后就有好日子过啦。应该也不用自己下厨了……”
蒋翡伸手轻轻掩住瓷砖上的倒影,无声地叹口气。
他定了定神,慎重地拾起刀具,开始切菜煮饭。
聚精会神时,时间总过得飞快。再抬眼,窗外天色已渐渐黯淡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敲门声。
小厮推开门,在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来,悄声道:“先生,霍先生回来啦!”
蒋翡:“多谢。”
他擦了擦手,迈出门槛,目光一斜,向院门方向望去。池渊背对着自己,抱臂站着。左进身着朝服,与池渊面对面,正开口说着什么。
蒋翡步子随即一顿。左进视线稍一偏移,与他对上眼神。稍稍颔首,算作打招呼。
蒋翡听见池渊道:“你回去吧。除夕夜,别让全家人等你一个。”
左进唇角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他见蒋翡走上前,便侧过身,垂下眼睑,对蒋翡抱拳道:“林先生。”
蒋翡回礼:“好久不见,左都谏。”
池渊也转过脸问他:“你是不是等我等了许久?”
蒋翡:“无妨。”
池渊:“那就是很久。抱歉。”
左进:“我先回府了。你多歇息,不要想太多。”
池渊敛下眉眼,低声道:“多谢你,进之。”
左进摆摆手,转身离去。
池渊目送左进走远,侧身与蒋翡正对,捉着他的手按在心口,低头歉疚道:“原本说好要早点回来……结果拖到现在,实在对不住。”
蒋翡:“当真无妨。”
池渊:“你刚刚怎么从小厨房出来的?你在那儿做什么?熬药的话不是有专人盯着吗……”
蒋翡言简意赅道:“下厨。”
池渊稍一停顿,错愕道:“我以为你要等我回来一起!是你自己做的吗?”
蒋翡:“灶火尚燃着。你若还这么多废话,一会便要糊了。”
池渊立即向小厨房走去,对他连声道:“抱歉、抱歉……这几日事情太重,我确实难以抽身……”
蒋翡忽然转身,池渊猛地停步,差点与他迎面撞上。
蒋翡稍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道:“我若是当真生气,不会对你这般客气。我并非分不清轻重缓急之人,今夜你就算回不来,我也不会怪你。”
“不要再向我道歉了。你若是一直这样,我反倒要发火了。”
鼎中汤汁咕噜咕噜,沸滚作响。蒋翡侧眼瞧过去,陶盖被鼎沸的水汽顶得不断颤动,鲜香四溢。
蒋翡道:“你若是过意不去,就去给我们各盛一碗汤来。我可在厨房里磨了一下午。”
池渊忽然道:“等等,你调味了没有?”
蒋翡:“……”
池渊瞧他一眼,捞起木勺,吹了吹气,谨慎地尝了一小口。而后眉头舒展开,惊讶道:“当真不错!我还以为你会忘记调味呢……”
蒋翡叹气,缓声道:“池渊,我偶尔也会动脑子的。”
天边霞光尽褪,夜色如雾般笼住别院。寒冬腊月,虫鸟皆噤了声,天地间只剩下薄薄的风声。
池渊坐在蒋翡对过,心不在焉和他聊了半晌,虽是频频动筷子,饭菜却几乎一点也没下去。
蒋翡也察觉出来他并无胃口。他便将筷子撂在碗上,按下池渊的手,严肃道:“你不必这样强颜欢笑。若你在我跟前,连真心话都无法说出口,那算作我的失职。”
池渊缓缓发问:“你什么职?”
蒋翡眉梢一动,尖刻道:“……不知道你是怎么定义我们的关系的。不管是偷情、苟合还是私相授受,我自认为应对你的情绪负些责任。你若觉得我无事生非,那我走就是。”
池渊面色无奈,哄他道:“你说的也太难听了……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名正言顺的。”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今夜除夕,应当是辞旧迎新的好时候。前些天风平浪静,我便以为能安然捱到明年……至少能与你过个好年。”
蒋翡道:“不管好与不好,我都在这儿。”
池渊:“我大概一直没有与你提过,我从棉州回到京城之后,生了一场重病。大概是有奔波劳累的缘故,但主要还是……太难过了。”
“我还未曾与父母道过别,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在棉州过得好还是不好;也没机会再教我的弟弟妹妹们书法,陪他们游戏。偌大府邸,应当一直是熙熙攘攘、其乐融融的……”
“任我如何想象,也想象不出池府破败的样子。我那时甚至不敢走附近的几条街道,仿佛只要看不到,一切就没有发生。”
“我也未曾来得及和你表白心迹。我想不通,我究竟何德何能,让你愿付出一切换我一条性命。我与魏河风餐露宿,日夜兼程,赶到京城,想找人救你……可传闻却说你已经……”
“时至今日,我仍是觉得,我好像谁也救不了,什么也做不成。阿翡,万幸你活着。你若不在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蒋翡:“首先,我正坐在你面前,你说这些不吉利。”
“再者,如今这世道,手中无权,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不说逆天改命,如今我们连出趟门都要小心翼翼。又不是你的错,你何必苛责自己?”
池渊摇头,哑声道:“好像无论做什么选择,都是下选。”
“我可以和太子相见,可我没有;我也可以跑过去当面质问赵诲安——我们相识十余年,只当对方是至交好友,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可我依旧没有。”
蒋翡:“我有劝过你不要做这些。你若要找人埋怨,大可以怨我。”
池渊抬眼看向他,面色怅然,低声道:“阿翡,我何必呢?我同样并非是非不分。”
“可谨慎是真的,胆怯也是真的。我只是觉得……事情原不至于此的。”
他撑着额心,缓缓重复一遍:“原不至于此的。”
“我前几日与左进相见,才得知事件全貌。他说晋王殿下愿为赵诲安求情,事情可能有转机。但怎么可能呢?”
蒋翡:“太子身为皇嗣,就是犯了再大的错,也是动不得的。必须有人承担皇帝的怒火。”
池渊:“是啊。更何况,赵诲安确实犯了重罪。明明他是个憋不住话头的人……却能将这些事藏的这么好。而我竟始终浑然未觉。”
蒋翡温声道:“池渊,事已至此,少思少虑。任何设想的万一,除了自我折磨,别无他用。”
池渊:“我明白。”
他别过眼,神情落寞。“从前,我无缘与家人道别、也未曾与你道别。如今又是如此,连与他面对面说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还怕被人发觉异样,只能托左进带一封满是废话、不知所云的信。”
“……我只是想告诉他,我还活着,我不怪你。”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抬手掩面,哽咽了一瞬,发问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蒋翡默然听着,慢慢道:“一切都会逐渐好转。你相信我。”
池渊勉强点头,神色却不见好,只是安慰般抚过他的发顶,温声道:“我自然相信。”
他起身收拾碗筷,“你明日想吃什么?过年了,馆子大概都关了。我若是给你做,大概不会很好吃。你千万不要嫌弃……”
蒋翡:“那你做吧。我要吃蜜蒸藕、莼菜鱼羹,还有雪菜肉丝面。”
池渊动作一顿,犹豫道:“你说的是这个时节的蔬菜吗?”
蒋翡面不改色,镇定道:“是。”
池渊:“早市应该不会关门吧?我明日早起,去那边看看。”
蒋翡:“我跟你一起。可能不太好买,我们多逛几家。”
池渊:“行,我叫你起床。”
蒋翡牵过池渊的手,宽容道:“既然明日要早起,那今夜就早休息。你可以搂着我睡。”
池渊:“……原来这个需要你事先允许的吗?”
蒋翡:“是啊。我已经忍你许久了。”
第92章
朝春殿内, 炉火猎猎。
池中月坐在桌前,稍稍倾身正对铜镜,盯着自己模糊的倒影, 指腹用力,一点一点将药膏抹在结痂的伤口上。
“娘娘, 你风寒未愈,还是歇息吧。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可以。”侍女慌忙赶到池中月身边, 接过药膏要帮她上药。
池中月摇头:“在榻上躺得骨头都要锈了。梁王什么时候到?”
侍女:“还有一时三刻呢。”
她面露迟疑, 又怯怯问道:“娘娘, 您这回风寒症重,不说二殿下、三殿下,就连皇后娘娘也要登门慰问。可奴婢还没听说皇上要来……”
池中月:“他爱来不来。”
“要不是因为他, 我何必在雪地里跪一整天,又何至于在脸上弄这么一道疤?他可能还觉得我无事生非,实属自作自受。又怎么会来朝春殿。”
侍女不吭声了。半晌才弱声劝道:“娘娘,我知道你心有不忿, 可是咱们还在宫内, 须得看皇上脸色……”
池中月侧过脸,打断道:“秋禾, 我若是不知道这些, 自池府祸后, 就不会在皇上面前委曲求全。”
“你陪我长大,又陪我入宫, 我们朝夕相伴的时日, 想来也有二十余年了。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 只是过了这么久,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性子、还不了解皇上的性子吗?”
池中月扶着额角, 长长吐出一口气,厌恶道:“他的脸色,我真是看够了。每日都反胃恶心,再这样下去,我们之间须得死个一人,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侍女秋禾大惊失色,忙不迭的跪下,“娘娘,就算在朝春殿内,这种话也说不得——”
一道冷冷清清的嗓音风一般刮到池中月耳畔:“你平日就这样口无遮拦的吗?”
李敬竹独身站在殿门口,背着日光,眼眸眯起,嘲讽道:“多听听身边人的劝吧。在这儿站着的若是皇上,你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然后一提衣摆,踏过门槛走进殿内,“免礼了。”
池中月手腕一抖,颈后浮出一层冷汗,猛得转头,愕然道:“你来做什么?”
李敬竹:“我身为中宫,理应统摄六宫诸事。探视你是我的职责,你要不服,忍着。”
池中月脑中一阵空白,佯装镇静道:“我方才说的是御膳房的掌事太监。送道点心,还要给我好大的一个脸色看。不知道你想到哪儿去了……"
李敬竹唇角一动,没忍住嗤笑一声,“我之前竟没发现,你有这么风趣?”
池中月:“……”
她耳廓有点发热,手指挑松发尾,稍稍掩住侧脸,呛回去:“皇后屈尊降贵来朝春殿这等冷清之地,臣妾感激不尽。我身子好多了,不劳你费心牵挂,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李敬竹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开口道:“叫你的人给我上盏茶。”
池中月眉心微蹙,推辞道:“这个时辰,御医快来了。三殿下过会儿也要登门探访……”
李敬竹神色未动,“你不说我都忘了。御医早就来了,我刚刚让他在殿外候着。至于梁王,他最近这么忙,还有空来看你?他倒是许久没向我请安了。既然这样,我便也顺道见见他吧。”
池中月闻言更着急了,只恨不能拿扫帚将她赶出去。
成年皇子不得随意踏足后宫,梁王能申请见她一面,得亏她这场重病,外加还冠着一个没什么用处的贵妃身份。
皇后在这儿呆着算什么事?那她想问的不都问不出口了吗?
这次机会错过了,下回再和梁王私下相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李敬竹:“我不爱带侍女,你差你的人把御医叫进来。”她稍一停顿,闲谈般开口:“四皇子最近学得不错,也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池中月立即转头吩咐道:“秋禾,你去给皇后沏盏雪顶翠。秋月!传御医进来。”
李敬竹淡淡道:“待你病好了,多去坤宁宫请安。四皇子还挺想见你的。”
她神色平静,依旧是一副寡恩薄情的冷然面孔,毫无示好之意。池中月盯过去,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李敬竹:“行了。如今你都混成什么样子了,再跟你吵下去,我都嫌自己落井下石。”
御医提着药箱匆匆忙忙走进殿内,见李敬竹也在,露出意外之色,向她们二人一一请安。
池中月心情微妙,怔然盯着李敬竹,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有种被敌人可怜的羞辱感,可在深宫中孤独久了,乍然听到这一句不太好听的安抚,又隐隐生出几分难言的感动。
她轻咳一声,把这个话题跳过去,转过脸对御医道:“本宫今日身子好多了。劳烦胡太医再为本宫号一号脉,若是没什么事,换些温和的补药就好。”
胡太医恭敬称是。他又关心道:“娘娘,灭痕膏可还在用着?”
池中月:“用了几日了,功效不错。”
胡太医笑道:“那就好。微臣方才还想,若是不顶用,就亲自去民间走一遭,看看能不能买到白獭髓,照着古籍,为您调配个玉屑膏出来。”
池中月抬袖,掩面一笑,眉眼弯弯,“胡太医真是实在人,如此折腾,你倒是不嫌累。原本我们这些后妃都看你好差使,把你抽打得团团转,在这样下去,我真害怕你要辞官了。”
胡太医道:“哪能呢?能侍奉在陛下身边,可是求而不得的恩赐。”
他又开玩笑道:“再说,微臣家中还有五六口人要养。别处怎么也找不到比太医院还好的差事了呀。”
李敬竹侧耳听着,忽然道:“只怕不只是后妃吧?胡太医,本宫可是听说,皇子们也爱找你看病。”
胡太医承认道:“皇后娘娘消息灵通。我前些月,在休沐之日,还特意跑去了趟梁王府。”
池中月手指一颤,心跳骤然快了一些。这件事她倒是没有听说,心中却顿时有种不详的惴惴感。
尽管皇后在身边坐着,她还是发问道:“梁王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胡太医:“梁王殿下康健着,是他府中的人。”
李敬竹皱眉道:“可本宫记得,他还未娶亲吧?可是养了什么外室?”
胡太医:“皇后娘娘多虑了。微臣前去时也有此疑惑,结果并非女子,是梁王府中幕僚。病症确实凶险,寻常大夫看不了,传唤御医前去也是情理之中。”
池中月急切道:“什么病?”
胡太医:“并非疾病……其实是饮酒过量,伤胃呕血。”
李敬竹:“听起来并不十分凶险。”
胡太医慎重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等症状绝非儿戏,稍有差池,性命难保。”
池中月唇色煞白,问道:“现在人怎么样了?”
胡太医:“微臣还没寻到机会再问梁王殿下……贵妃娘娘,您稍微平复一下心情,脉象有些紊乱。”
李敬竹侧过脸瞟她一眼。
池中月垂下眼睑,答应一声,解释道:“这种生生死死的事,听着心惊胆战,真叫人害怕。”
随后神智稍稍回笼,她后知后觉地补问一句:“胡太医,那人什么相貌?”
胡太医精神一振,感叹道:“堪称花容月貌。”
李敬竹:“男的?”
胡太医:“确是男子。”
李敬竹眉梢一紧,难言地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池中月心跳顿时舒缓了下来,有些后悔方才关心则乱,显得格外紧张。
这个形容,显而易见,不能是形容池渊的。不管是他真实相貌还是那张假面,都和这种“柔美”的词汇扯不上半点关系。
胡太医将手抽开,再把搭在池中月腕上的帕子收回来,语气恭敬道:“贵妃娘娘脉象确实大有好转,药方可以换个温和的了。只是到底受了寒症,还需调养,这个冬季就不要频频出门了。多围炉烤火,喝些补品。”
池中月:“多谢你,胡太医。”
她话音未落,侍女秋月又匆匆跑来,向在座几人分别行了礼,又对池中月道:“娘娘,梁王殿下求见。”
梁王一袭宝蓝色亲王服,昂首抬步踏入殿内,见几人都在这里拥着,眼中闪过意外之色。却也并未露怯,而是向皇后和贵妃规规矩矩地行礼,一一拜见过。
有些时日不见,梁王的眉眼似乎都比曾经清晰一些。李敬竹定定地俯视他,开口问道:“最近怎么没给本宫请安?”
梁王小臂一颤,低头道:“儿臣近来忙于政务,已是许久没踏足后宫了。”
“只等到过年,才有喘口气的时候。刚想去给母后请安,却紧接着听闻贵妃娘娘重病未愈的消息。儿臣忧心不已,急忙前来求见……还望母后谅解。”
李敬竹从鼻腔里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忙得怎么样?可有什么成果?”
梁王垂首,恭恭敬敬地陈述道:“儿臣协助工部修堤……这几天又通读了户部的账本,父皇夸儿臣有进益。”
“昨日替父皇去檀山寺进香,那边香火正旺、山民也淳朴,儿臣看着,是父皇和母后的福气呢。”
半点经手的具体政务也未提,却将自己的功劳讲得明明白白。恳切又真诚,让人听着颇为舒服。
池中月神色温和,频频点头。李敬竹却道:“你如今倒是周全,跟你兄长有两分相像。”
梁王愕然,神色忽得冷了一瞬,又勉强扯起唇角,干巴巴道:“儿臣与晋王兄毕竟是亲兄弟,相像也是难免的。”
李敬竹懒得纠正他。她扶着桌子起身,索然无味道:“本宫走了。”
胡太医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连忙拱手道:“那微臣先也先行告退。”
他稍一侧脸,关心道:“殿下,林先生身体如何了?”
梁王肩头一抖,心脏突得一跳。他没曾想胡太医会突然过问这件事,下意识否认道:“什么林先生?”
胡太医一懵,“殿下前几个月托我诊治的那位,饮酒过量的……”
梁王连忙遮掩道:“已是无妨了、已是无妨了!多谢胡太医关心。”
李敬竹若有所思地望他们一眼,收回视线,稍稍提起衣摆,大步踏出朝春殿。胡太医抱着药箱,紧随其后。
池中月耐心地等到下人传话过来:“皇后娘娘和胡太医已经走远了。”才浅浅呼出一口气,遣退下人,急切问道:“阿渊怎么样?和钧……太子是怎么一回事?”
梁王:“池先生一切尚好。因为赵家长公子的事,情绪有些低落。好在有蒋二公子陪着……”
池中月认真道:“他从前去厘州,我心里十分忐忑,怕他付出全是无用功,难免再难过一回。如今他们能重逢,我十分意外,却也庆幸。”
“阿翡是个有才学的好孩子,从小就跟阿渊合拍。阿渊跟诲安认识这么些年,心中肯定难过。如今有友人陪着,我心中也能踏实点。”
梁王听见“友人”二字,眼角抽搐一下,却没解释什么,只是歉疚道:“贵妃娘娘,宫规森严,我不好将池先生带进来,自己也不方便总往后宫跑。我再想想后续该怎么办……”
池中月眉眼缓和,浅浅一笑道:“你如今政事做的这样好,哪里抽得出空来?无妨的,偶尔能与我通通消息,我便很高兴了。”
梁王恳切道:“先生帮我良多,我不过费些心思,不算什么的。”
池中月揉揉他的发顶,又追问说:“太子是怎么回事?”
梁王垂首,将太子被废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给池中月听。
池中月越听越觉得心寒,周身发冷,沉默许久,才恨声道:“我自以为待他不薄,如今竟是连我的孩子都要残害,真是狼心狗肺……废得好!皇上好歹行了桩善事。”
梁王难过道:“我与前太子交好,却并未察觉出他的真实心思……若我早点发现,就不用惹出这么大一场风波来。”
池中月:“我看着和钧长大成人,同样摸不透他的面目。你无需自责。”
“你再与我讲讲最近的事情吧……不管是阿渊的、你的、还是阿翡的。”
梁王:“好。”他双手搭在膝盖上,零零碎碎讲了许多故事。
池中月沉默着,侧耳倾听,眼中又隐隐泛起泪痕,抬指擦过去,涩然笑道:“听你说起这些,我方觉得在宫内委屈求全是有用的。若不是为了你们、为了钦儿,我恨不得把金钗珠宝全摔了,只穿孝衣度日。”
梁王坚定道:“贵妃娘娘放心,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绝不会让你的努力白费的。”
池中月轻叹一声,真诚道:“多亏有你在。”
梁王与她有来有往地客气几句,才悄悄抬起眼,小心问道:“贵妃娘娘,我还想托您一件事……”
池中月爽快道:“你说就是。只要我做的了,自然会帮你。”
第93章
“你不是在诓我吧?”
一连数日, 池渊几乎逛遍了京中的所有早市,却不见一家卖莲藕和莼菜的。他最终只能黑着脸,手里捏着一捆雪菜, 转头质问蒋翡。
蒋翡宽宏大量道:“雪菜就雪菜吧。我不怪你。”
池渊:“我问过几家店主,你说的那几种, 京中这季节根本就没得卖……咱们已经连着出来许多天了。再找下去,年都要过完了。”
蒋翡神色一凝, 反问道:“怎么就是我诓你, 不能是别人诓你呢?”
池渊无奈道:“难道我不信, 莲藕就能凭空从府里的鱼池长出来吗?”
蒋翡:“我累了,走不动了。”
池渊:“我们一块乘车回去?”
蒋翡慢慢道:“可是……今日统共买了一道菜。”
池渊:“我不可能舍你一人在这儿,自己去买菜的。死了这条心吧。”
蒋翡伤感道:“我就想吃几道棉州菜色。我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
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他抒发思乡之情呢?
池渊没辙了, 捏着他的后颈,恶狠狠道:“你再这么折腾我,我就把你当盘菜吃了。”
蒋翡:“大庭广众之下,别说这种话。”
池渊纳闷道:“我说什么了……”尾音渐弱, 他眉梢一挑, 恍然大悟,气道:“你成天在想些什么啊?”
蒋翡疑惑反问道:“我又说什么了?”
池渊:“……”
他将手搭在蒋翡肩上, 直视他, 正色道:“这样吧。我知道几家馆子年节期间可能还开门, 你先回府歇着,我去买。”
蒋翡埋怨道:“你若是不想下厨, 早说就好了。何必日日大早上的跑出门, 受这么几趟累。”
池渊睁大眼, 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揉着眉心, 半晌才说:“你真是个人物啊蒋翡……”
蒋翡却浅浅一笑,挽过他,侧过脸道:“我们回去吧。雪菜就够了,我想看你亲自下厨。”
明烈日光漫过坊墙,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浅淡的金色。尽管日日见着,池渊仍是被这张笑脸晃了一下,心跳忽得漏跳半拍。
他别开脸,哼道:“好吧好吧……我们走。”
两人乘马车回到府中。池渊先下车,回身扶蒋翡下来,两人并肩往里走。
他提着东西先拐进小厨房,蒋翡则招招手,示意小厮过来,吩咐道:“拿一壶梨花白——”
还未说完,就见池渊抄着菜刀,从厨房中探出头来,严肃道:“不必了!以后任何酒水都别出现在院子里……这个词语提也不要再提了!”
蒋翡改口:“那就别拿了。”
小厮呆呆地点头,“先生需要什么别的么?”
蒋翡:“有新的信件么?”
小厮:“有的有的,已经去驿站取过,给先生放在案上了。”
蒋翡颔首:“多谢,辛苦。你们都先下去吧。”
来京城不过半年,与裴辞远的往来书信竟陆陆续续堆了一抽屉。
在厘州时,裴辞远允许蒋翡读所有友人寄给她的书信,让他借此了解北华各地闲谈趣事;然后再叫他将信件塞进满得几乎堆不下的抽屉里。
那时蒋翡私心觉得,裴辞远能与这么多旧友保持长久的书信联系,也算一桩奇闻……后面自己离开厘州,才发现原因所在。
……她的话实在是太多了。
隔几日就有一封信乐此不疲地送进梁王府,习以为常之后,拆开信件竟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蒋翡将桌上的书信拆开,神色忽然一怔。
信竟然有两封。一封仍是裴辞远写的,字迹潦草到堪称行云流水,大多是些絮絮叨叨的废话;另一封却工整认真,一个涂改也没有。显然是打过草稿,用心撰写的。
小厨房内,池渊正屏心静气地炒菜。
蒋翡一踏进门,就被浓烈的烟气呛得要转身退出去。
他挥挥手,想把烟雾驱散,皱眉问道:“怎么这么大的烟气?”
池渊转头瞥他一眼,扯着嗓子喊道:“没事没事,你先出去等等!”然后神色忽然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问道:“怎么了,心情这么好?”
蒋翡站在原地未动,“裴姐的信件到了。”
池渊:“我听见了。她说什么了?”
蒋翡:“逐月也给我写了信。”
一团漆黑的物质飞入废篓,池渊拿起铲子,专注地剃着锅底,问道:“你之前给我提过的那名王府旁系,短发姑娘?”
蒋翡:“是啊。她在赵岐手下,已经做成什长了。”
池渊:“不错呀。还得亏你慧眼识珠……”
蒋翡上前帮忙,低声道:“我从前总觉得明哲保身最要紧。此时才有实感……好像做些并不理智的善举,也是颇有意义的。”
池渊腾不出手来,就向一旁稍稍倾身,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侧脸,“二公子说的极是!听了简直令人醍醐灌顶……”
蒋翡无语,狠狠拐他一肘,冷眼瞪过去:“你先把面煮明白,再说这些废话。”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一声如释重负的惊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蒋翡立刻转身望过去,梁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边擦汗,一边慌张道:“我还以为别院走水了!吓死我了……怎么这么大的烟气?”
池渊回过头,尴尬道:“害殿下多虑了。灶火太旺,有些糊底了……”
梁王:“先生何必亲自做这些?我请来了京中有名的厨子,各地特色名菜都拿手,想吃什么,叫他们去做就好。”
蒋翡:“多谢殿下体恤。只是毕竟是家宴,亲自下厨也别有一番趣味呀。”
说完,他轻轻扯了扯池渊的袖口,向他使了个眼色。池渊立刻恍然,对梁王道:“年节都快过了,还没来得及和殿下吃顿家宴。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和我们一起?”
梁王神色微怔,有些小心地问道:“我与你们一起……先生是说,一起下厨吗?”
蒋翡:“当然不必。殿下稍等一会儿,面煮熟很快的。你若是怕味道不好,可以再让厨房做几道菜送过来。”
池渊在他身边嘀咕道:“也不一定就味道不好吧……”
梁王却扬唇一笑,眼神霎时间明亮起来。他将衣袖往上折了折,双手撑在灶台上,兴致勃勃道:“那就自己做!我也来帮忙!”
小厨房内叮叮当当响了许久,待几人将饭菜盛出来,已是日头高悬。
蒋翡:“单看卖相,还算正宗。”
池渊:“那是自然!”
蒋翡慎重道:“你先尝尝味道。”
池渊:“没必要吧,只是尝尝咸淡,又不是试毒……”
梁王先一步持筷将面卷了卷,尝一小口,抬头笑道:“挺好吃的。我好些年没过这样的家宴了。”
池渊道:“前些天,宫中不是刚过了除夕夜宴?那可热闹多了。”
梁王:“什么热闹,差得远了。前太子刚出事,今年甚至将歌舞都撤了,在座的人人绷着一张脸,只顾埋头扒饭,像行尸走肉一样。”
他稍一停顿,脸色显出憧憬之色。“我小时候,年节都是和嬷嬷一起过的。虽然她待我也不算好,日子久了,相依为命,总归也算亲人……如今热闹多了,却没有从前那种感觉了。”
蒋翡道:“团聚之日,若是席上全是虚与委蛇的面孔,确实没意思。还是要和真正亲近的相处舒服。”
氛围一时有些低沉。池渊动了几次筷子,逼着自己提起精神,开口调节气氛道:“殿下,既然是家宴,可以叫着你的贴身嬷嬷一起来呀……我们又不忌讳这些。”
梁王一怔,看他一眼,又低头道:“嬷嬷许多年前就去世了。”
池渊手中筷子一抖,敲上碗侧,“叮当”一声脆响。
梁王急忙道:“无妨的!先生千万别往心里去。正过着年呢,我们不说这些。”
他岔开话题道:“说起来,前太子一出事,我本以为晋王兄要着急了。没想到近来崔家内斗得厉害,他也无心处理政事……父皇又还病着,就将大部分政务交给我了。”
蒋翡:“殿下可觉得累?若是顾不过来,我可以替你分担些。”
梁王欣喜道:“累倒是谈不上。但我还是担心做的不好,辜负了父皇厚爱,若先生愿意替我指导一二,那是再好不过了。”
池渊面露疑色,追问道:“崔家内斗?”
梁王道:“是啊。崔秉文好像因为当街寻衅,被不识得他的巡检扣进府衙里了。崔尚书亲自求见,才将他捞出来……”
池渊:“这和崔家内斗什么关系?”
梁王:“崔家支脉繁多,崔尚书又掌官员任调,北华各地几乎都有族人当值。难免有几个蠢蠢欲动,不服管教的。”
蒋翡淡淡道:“崔家三爷成日游手好闲,又顶着一个京官的名额。大概有人看不过眼吧。”
池渊不赞同道:“崔秉文不靠谱,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太子倒了,于晋王而言就是绝好的时机。崔家人一个个都疯魔一般地助他争储,机会到了眼前,却斗起来了?”
蒋翡挑眉,“你总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像你这般深思熟虑吧?只顾眼前利益的蠢人,只需一两个,足够把水搅浑了。”
池渊:“……也是。”
蒋翡:“不说政事了。好好一顿饭,这么严肃做什么?”
梁王连连点头,抱怨道:“明日之后,我还不知道有没有空回府。手中的工作还没做完,又有新的抛给我了。”
池渊低下头,搅了搅面汤,却没有动口的意思。“左进要保赵家满门,还不知道要动用多少关系。我得去帮他。”
蒋翡将五指覆在他的手背上,侧首望着他,缓声道:“你尽管忙你的,不必挂念我。”
梁王咬了咬下唇,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先生,我仍有个疑问。你们说,父皇到底有没有立储的意思?”
蒋翡安抚般朝他微微一笑,“殿下不必忧心。照此进展下去,不管立不立储……也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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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攀月楼顶层雅间, 崔秉文正趴在桌上打哈欠,含混不清道:“过了这么些天,你说皇上到底有没有立储的意思?”
蒋翡笃定道:“绝无可能。”
“现在太早了。皇帝正值壮年, 能平衡朝局当然是最佳,没必要眼见着一家独大, 甚至将自己的势头压过去。”
崔秉文“呸”一声,抱怨道:“崔家乱成这样, 朝上快成梁王的一言堂了。不知道还以为他当定这储君了。”
“二少, 你这么有本事, 不如施个法诀,赶紧把皇上的病治好,让那群墙头草醒醒脑子……”
蒋翡:“若我没记错, 晋王殿下并无争储之意。皇子之中,能担的起储君之责的只剩梁王一位。崔兄此言何意?”
崔秉文抬手,嫌弃地挥了挥,“看不惯看不惯。心里不舒坦。二殿下辛苦经营这么多年, 功绩数不胜数, 梁王才冒出来多久,趁着乱局大肆捞功, 这不趁火打劫吗?”
他顿了顿, 又直起身子, 叹气道:“罢了,我也就说说。二少, 你那法子害我被大哥骂惨了, 这个年在祠堂跪着过的, 膝盖现在还青着呢……”
蒋翡:“晋王殿下如何了?”
崔秉文:“崔雁来前些天进了趟宫,听她说, 德妃不太高兴。既然德妃不太高兴,想来二殿下过得不会太舒服。”
蒋翡颔首:“明白。”
他又道:“崔兄,还有件事。我前段时日忽然想起来,心中便一直有个疑虑压着,想寻机会问你……”
崔秉文:“你说就是。”
蒋翡:“你挟持我去崔府那日,你可还记得,我都做过什么?”
崔秉文腰背一僵,满面慌张,抬手发誓道:“二少,我虽是没太有印象了,但倘若真有什么事儿,我醒来后也是能察觉到的……”
蒋翡蹙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依我的个性,受这么一遭罪,不会只跟晋王牵个线了事。那时我还在追查池府旧案,大概会试图从你口中撬出些消息来……”
“可待我清醒过来,手中竟丝毫线索也没有。要与晋王殿下相见一事,尚且给自己留了个记号提示;可这只能称得上是意外之喜。真正要查的事,我难道就甘心这样放过去了?”
崔秉文凝神细想了片刻,“我确实想不起来了。但针对此事,吏部确有在狱中操纵刑讯、改写供词。你若想借此打击崔家,我也没什么意见。”
蒋翡:“你可有实证?”
崔秉文:“有。我回去找找,下回给你带着……”
蒋翡神色沉沉,开口道:“你先确认证据还在不在原地存着吧。”
崔秉文:“行。”
他偏头望向窗外,晴光灿烂。随着年节将尽,街道上人流渐渐密集起来,三五结伴,嬉笑打闹。
“池家倒了、赵家倒了……如今朝上连个跟我斗嘴的都没有。二少,眼看着这一切,我还是心有戚戚,生怕崔家最终也落得那般下场。”
蒋翡:“崔兄,你们清楚我的身份。若我心怀不轨,你们随时可以反制于我。我行事自然会拿捏尺度。”
崔秉文:“我信你,可信不过皇上啊。”
他低叹一声,惆怅道:“二少,你说,咱们的出路在哪啊?”
蒋翡:“就在这儿。”
崔秉文:“该往哪走呢?”
“崔兄,这是你自己说了算的。”蒋翡温言道。
他同样侧目望向窗外,眉眼一瞬间冷硬如冰。“是刀剑、或是砒霜,也要自己挨个试一遍。死得其所,总胜过畏首畏尾。”-
“御花园里好像死人了……”
“啊?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夜里暴毙的。今儿早上被人见着躺在花丛里,一动不动,过去一看,脸都青了……”
“天哪,好恐怖……”
一道清脆的怒喝在宫女们背后响起来:“你们不干活去,在这儿做什么呢?”
朝春殿的宫女们齐齐回头看一眼,纷纷垂首道歉,鸟雀般惊起散开了。
“秋禾,怎么回事?”池中月抬手撑在额前,微眯起眼,盯着她们的背影。
秋禾快步走回池中月跟前,“回娘娘的话,还是昨夜御花园那事儿。”
池中月:“好些年没出过这种事了。横死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真够吓人的。”
秋禾害怕道:“娘娘,会不会又闹得像从前那回一样……我一听见那种死相……”
池中月打断道:“别说了,根本没什么鬼不鬼的。”
秋禾低下头,仍是止不住地发抖,颤声道:“是。”
池中月安慰她道:“皇上病着,此事皇后必然要管。我去坤宁宫问问,你别怕。”
秋禾感激地抬眼:“娘娘……”
池中月:“好啦好啦。你与我客气什么?”
坤宁宫内,李敬竹一袭明黄吉服,倚坐在主位宝座上,神色恹恹,半睁着眼,盯着下面。底下齐刷刷跪了一地人。
“奴婢没有说谎!奴婢是太害怕了……本以为这么些年过了,娘娘能停手,奴婢就将这个秘密揣在心里,带进坟墓去。”
“只是今早在御花园撞见那具、那具……奴婢怕都要怕死了,一定是苍天见不得奴婢做这种亏心事,非要给那些枉死之人讨个结果……”
宫女伏地痛哭,肩头一抖一抖,口中话语断断续续。
李敬竹淡淡“嗯”一声,“御医诊过,那人确实是突发恶疾,暴毙身亡的。你非说是毒杀,可有什么证据?”
宫女道:“奴婢拿不出证据来。”
李敬竹:“既然拿不出证据来,你就是背主攀诬。罪同大不敬,一律赐死。”
宫女哭道:“皇后娘娘,就是死也比背着秘密活要好!奴婢夜夜入梦,都能看见那群人披头散发地扑过来要掐死奴婢……”
“奴婢生如草芥,性命是一万分的不要紧的;也没什么能耐去查账查药,所以才来求您,追查下去,还那些死者一个公道!”
池中月甫一踏进坤宁宫,耳中就灌入这样一道撕心裂肺的叫嚷。她眉头一皱,与端坐着的李敬竹遥遥对视一眼。
李敬竹:“你抬起头来,把话再跟贵妃说一遍。”
池中月:“不必,我都听见了。”
她微微俯下身,盯着那名宫女。她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池中月,瑟瑟发抖,神情仓皇。面容并不年轻,已然显出几分风霜的痕迹。
池中月:“你是德妃的贴身侍女?”
宫女道:“是,贵妃娘娘。奴婢是德妃娘娘的陪嫁丫鬟,跟着她已有二十余年了。”
李敬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宫女一咬牙,颤声道:“皇后娘娘,我说的皆是事实。并且,并非在陛下潜邸之时,德妃娘娘才开始毒害宫人。”
“她尚未出嫁时,就已有了受害者……您若不信去查卷宗!崔家二公子的死法,是不是跟那群宫人一致,皆是突发恶疾,意外暴毙的!”
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李敬竹指尖猛然一颤,攥紧扶手,神情骇然。池中月更没想到会听见这些秘事,她紧紧盯着宫女,忍不住后退一步,脊背骤然浮起一层冷汗。
李敬竹冷冷道:“所有人都出去,把嘴闭严了。管不住嘴的,自己掂量后果。”
池中月:“怎么办?”
李敬竹:“查。”
她抬手指向身前的宫女,转头对大太监道:“把她押进暖阁里,门锁紧了,一日三餐由你亲自送。不许任何人靠近。”
池中月:“兹事体大,不如告知皇上,让他决定如何追查。”
李敬竹撇撇嘴,不乐意道:“不必了。让他继续躺着吧。”
“兴福,你拿着我的腰牌,去太医院查历年卷宗,把这些年无故暴毙的列个单子。若仍存有潜邸期间的记录最好……再出宫一趟,把崔二少的死亡记录调出来。”
“跟胡太医商量着来,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自作主张。”
大太监恭敬称是,屈膝行礼,作势要退下。
池中月开口道:“等等。既然要去太医院,不如再将德妃取药的底档也调出来。”
李敬竹:“未必有用。德妃体虚,每月取的药数也数不清。咸宁宫内存的药,我看比药房还全。”
池中月:“禀报皇上一声,直接搜宫吧。再拖下去,就算真有什么,也要被她销毁了。”
李敬竹沉吟片刻,还是微微颔首,同意了。
咸宁宫位于内宫边缘,草木环抱,僻静至极。贺新年的琉璃宫灯仍在檐下挂着,随风摇晃。宫墙新漆了一层端庄的深红,色泽如陈血,浓郁森冷。
平日里猫狗都不愿来的地方,此刻却涌入许多陌生宫人。呼来喝去,行为粗野,几乎将整座宫殿掀个底朝天。
德妃怀抱手炉,身披狐裘,望着往来搜宫的诸人。她身量纤细,兀自立在风中,犹如一尊干净的玉雕。连眉梢眼角的细纹,都仿佛是精雕细琢的冰裂纹理。
“和错去哪儿了?”她稍一偏头,询问道。
侍女怯怯道:“刚刚还见殿下在呢……应该是忧心娘娘,去求陛下了吧?”
德妃:“小题大做。皇上病着,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去寻他,叫他去忙政务,莫再耽搁下去,叫人说了闲话。”-
门轴极轻地响了一声,蒋翡抬眼看过去。
崔秉文再次推门进来,神色凝重。他反手将门关上,开口道:“二少,供状全部不见了……我以为是记错了位置,可寻遍四处,仍是半点踪迹也没有。”
“应当是被取走了没错。”
蒋翡慢慢道:“……多谢。”
他定定凝望窗外,一时察觉不出心跳究竟是骤然加速、还是骤缓下来。暖炉仍在燃着,温热的烟气腾然弥漫,他尤感到严寒逼人,动弹不得。
蒋翡霍然起身,匆匆道:“崔兄,抱歉,我先回去了。若是殿下赶来了——”
哐啷一声巨响,顿时将他的尾音压下去。蒋翡愕然抬首,只见屋门被猛然推开,狠狠撞击上内墙。
晋王一袭黑衣便服,神色森寒。他只抬眸一眼,视线便钉在蒋翡身上。衣摆甩开,大步走上前,抬手一推,将他狠狠按回座椅上。
一声刺耳的兹啦声,巨力之下,竟是连人带椅往后挪退了些许。
晋王单手扣着蒋翡咽喉,拇指缓缓用力向上顶,强迫他抬头仰视自己。
蒋翡完全始料未及,眼前忽然一花,耳鸣阵阵,后背剧痛。他稍稍侧过脸,眉梢微蹙,露出忍痛的神情。而后下意识抬手,想掰开晋王扣住他咽喉的指节。
晋王冷冷逼视他,手下力气分毫未收。
“你都做了什么?”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冰刃般割来。
第95章
蒋翡仰面凝视晋王, 费力道:“殿下这是何意?”
晋王阴狠道:“你就是不怕死,我也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蒋二少,以你的姿色, 愿为你一掷千金的人怕是数不胜数吧?”
崔秉文猝然大惊,起身拉开晋王的臂膀, 急道:“二殿下!你说什么呢!”
蒋翡先是一怔,转而忍不住冷笑出声。喉咙还被死死扼着, 他笑得喘不上气, 面颊浮起浅淡的绯色, 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崔秉文死命拽开他:“二殿下,你先松手!你这样二少要怎么说话啊?”
咽喉处骤然一松,新鲜空气涌进肺部, 蒋翡眼前发黑,指尖打颤,心中怒火却燃得更烈了。
他仍然死死盯着晋王,大口喘息, 断断续续道:“晋王殿下, 我当你是什么磊落君子,手段竟也这样下三滥, 当真叫我失望。”
晋王冷呵一声:“对付什么人用什么伎俩。”
“我与你说过什么?你要对付崔家, 我们便可以合谋;你敢动我母妃, 你我之间,免提什么恩义。”
蒋翡眉眼冰冷:“我何时打过德妃娘娘的主意?殿下就是要怪罪在下, 难道不会先动动脑子?我哪来的本事, 将手伸进宫里去?”
晋王:“我哪敢低估你的本事。”
崔秉文却转过脸, 面露讶异,问道:“德妃怎么了?”
蒋翡慢慢道:“对啊。晋王殿下, 你不把事情说明白,我要怎么替自己解释?”
晋王瞥崔秉文一眼,视线又转回来,紧盯蒋翡,“昨夜有名咸宁宫侍女暴尸御花园,今早母妃的侍女便指控她毒害宫人。”
蒋翡:“有证据吗?“
晋王:“没有。”
蒋翡神情未动,冷静道:“那就无妨。殿下这么激动做什么?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的。”
晋王:“十几年前,陛下潜邸,亲王府内接连暴毙几名下人,死状与今日死者相似。二十几年前,崔家行二的少爷,同样是莫名暴毙身亡。”
哗啦一声脆响。崔秉文面色惨白,茶壶被他碰倒,滚落摔碎,瓷片四溅。滚烫的水汽在室内缓缓漫开。
崔秉文:“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蒋翡:“德妃的侍女出言指控,这些命案都是她做的?”
晋王:“是。”
蒋翡:“殿下,在下进京不过数月,没有能耐把昔年旧事摸得这样清楚。此事若是板上钉钉,只要皇上想清算,德妃性命难保。”
“可只要皇上懒得管——说到底,十几年前的旧案,几名宫人,还掺着崔家家事。德妃膝下还有殿下这名皇子,动了她,你怎么办?”
“走这么一步棋,可谓下下选。益处这样少,还要惹一身腥,这种事我决不会做。”
“殿下,你与其怀疑我,不如也跟去查案,将死者身份扒个明白,指不定能找到幕后那人。今日之祸,更像是借个由头翻旧账,来寻仇的。”
晋王眼神愈发冷厉,“巧言令色。”
“你口口声声说不了解,却一副笃信就是母妃所为的姿态。难道不能是你为了挑拨母妃与崔家关系,让我彻底失势,好给梁王让路?”
蒋翡开口欲辩,望见晋王的脸色,还是将话语咽下去,轻叹一声。
“殿下仁孝,忧心母妃,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此事确非在下所为。还望你冷静下来,细想一二。”
崔秉文:“殿下,倘若此事真与二哥之死相干,我还是回去,先与兄长商议一二。既然牵扯到崔家家事,决不能这样交给内宫算了。”
晋王颔首,目光却仍钉在蒋翡身上,毫不客气道:“既然非你所为,那便辛苦你,去给我查出幕后之人来。“
蒋翡:“在下在京城哪有什么关系,怕是使不上力……”
晋王微眯起眼,缓缓道:“好说。我既然站在这里,自然不会让你空有力气,无处可使。”-
咸宁宫内,宫人们往来匆匆,将搜到的一味味草药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不一会儿就码了满满一桌面。
李敬竹端坐在主位,神色冷淡,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动作。
德妃柔声道:“臣妾体虚,皇后娘娘并非不知情。这些药材,有针对风寒症、有针对过敏症、还有胃痛、头痛、失眠……您若是感兴趣,臣妾可以一一指给您看。”
李敬竹:“不必了。自有御医操心这些。”
在殿内长跪的侍女此刻悄悄望了一眼李敬竹,咬了咬下唇,颤声道:“皇后娘娘,验不出来的。那毒药是拿了几味寻常药物混在一起煮成的,别说太医院,怕是整个北华都无人知晓……”
德妃神色转冷,她垂眸俯视侍女,唇角挂着的微笑多了一分讽意。
“我竟不知道,我还有这样大的本事,能调配出这种独一无二的毒药来。修莲,我自认待你不薄,不知道是谁,又给你多大的恩惠,要你舍了这条命,也要攀诬于我?”
修莲哽咽道:“娘娘,我真的瞒不下去了。您还能夜夜安眠,我却时时刻刻被冤魂纠缠着,寝食难安。”
李敬竹道:“你主子也未必睡得多好,你看她,可开了不少安神药哪。”
修莲伏地不起,向李敬竹磕头道:“皇后娘娘,那方子我是知道的。我可以当面调配一遍,再喂给野猫野狗,您且看看,这药究竟有没有毒!”
听闻此言,德妃面色微变。李敬竹扫她一眼,对修莲道:“那你试试。”
池中月在旁安静听着,此刻神色也不禁肃然起来。李敬竹又传来几名御医,带着浩浩荡荡的一批人挤进咸宁宫的小厨房里。
众目睽睽之下,修莲一边发着抖,一边将几味药材投进陶罐中。
灶火砰然燃起,咕嘟咕嘟的鼎沸声渐响,池中月视线一斜,瞧见德妃藏在袖口中的指关节隐隐泛白,止不住地打颤。
李敬竹偏头问御医:“方子记住了?”
几名御医纷纷点头。
李敬竹:“把拴在外头的那条疯狗牵进来。”
一只呲牙咧嘴的短毛恶犬被几个太监使劲掐着吻部,抬了进来。它眼珠血红,死命挣扎,口水滴滴答答地向下淌,蹭得太监衣摆湿漉漉一片。
李敬竹轻拉了池中月一把,眼神示意她往后退几步,再开口道:“把这只畜生摁好了。若伤了人,拿你们是问。”
太监们齐声称是。一人将汤药灌进壶里,将壶嘴怼进恶犬口中,往它喉咙里灌去。恶犬挣扎得更剧烈了,呜呜吠鸣,目露凶光,呲着雪白利齿咬向前面的那名小太监。
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忍不住抽开手,向后踉跄两步。
池中月眉头微蹙:“这也没用啊……”
话音刚落,恶犬全身抽搐起来,不过一会儿,四肢摊开,直挺挺地歪倒在地上,毫无气息了。
修莲见状,立刻凄声呼喊道:“皇后娘娘,奴婢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言乱语,只是因为确有其事啊!”
德妃怔然望着修莲,眼中泪珠将坠不坠,泣声道:“修莲,你我相伴二十余年,我一向把你当姐妹看待。你告诉我,究竟是谁指使你,这样大费周章地害我?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杀你……”
李敬竹冷然道:“德妃,她死或不死,本宫说了才算。你一介宫妃,竟觉得自己能执掌人命了么?”
德妃唇角抽动,勉强道:“臣妾方才急昏了头,僭越了。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皇上驾到——”
一声尖利沉稳的呼喝忽然在宫门外响起,众人面色各异,纷纷屈膝跪下。李敬竹神色微不可见暗了一刹,还是提起衣摆,跪在队首。
显而易见的,皇帝神色极为难看,堪称可怖。他坐在主殿内,缓缓环视一周,抬手按上眉心,喃喃自语:“没一天安分的。”
他眉目含霜,冷叱道:“朕这场病,这么久都没养好,你们都功不可没啊。”
底下一片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皇上息怒”。
皇帝:“皇后,你来说。”
李敬竹抬起头,板着一张脸,将来龙去脉干巴巴地讲述一遍。
德妃唇色苍白,低低咳嗽一声,有理有据地为自己辩解。侍女修莲见她将矛头对准自己,伏地痛哭不止,辩驳起来。
皇帝烦躁地抬手制止:“行了。”
“德妃,你既然身子不好,就多休息。近来无事,便不要出咸宁宫的门了。”皇帝道,“晋王的事,你也少操心。多大的人了,天天绕着母妃转。”
德妃神色委屈,却不敢抗议,低声道:“臣妾明白。”
皇帝:“你那丫鬟,拖出去杖毙了。”
修莲周身一抖,神情仓惶,张口想要呼救,立刻有几人上前,捂上她的嘴,毫不留情地往门外拖去。
李敬竹眉头一皱,沉声道:“案情未明,尚不清楚她是求荣还是取义。留着她还有用处,就算杖毙,又何必急于一时……”
皇帝厌恶道:“背主的东西,留不得片刻了。”
“皇后,此事交给你,给我查明白。尤其那道药方……究竟是作什么用的。”
皇帝缓缓起身,面露疲色,陈文恭连忙上前扶住他臂膀,助他站稳。
他最后扫视殿中众人一圈,目光只在池中月脸上停留一秒,便轻飘飘地移开了。
一群毕恭毕敬的宦官侍从粘在他背后,随着皇帝踏出宫门,也你挤我我挤你地离开了。
“皇上起驾——”
池中月终于听见这道声音,忍不住稍稍松口气。皇帝的人一去,殿内顿时冷清了许多。
李敬竹一脸烦郁,起身也要走。
德妃仍跪在地上,抬头凝视李敬竹,恳切道:“皇后娘娘。臣妾是无辜的,还请您一定相信臣妾。”
李敬竹:“若你当真无辜,该还你的公道,本宫自然一一返还。”
她侧过脸,面对池中月,命令道:“你也回去。”
池中月:“我今日还未见过钦儿。我要去坤宁宫看看他。”
李敬竹斜她一眼,转身向外走,“改日吧。”
池中月追上她,不满道:“不是你说,我平日可以多去吗……”
李敬竹心情不愉,呛声道:“不过客气两句,没料到你这样不见外。我有事要忙,先走了。”说完便拂袖而去。
乘步辇至坤宁宫,李敬竹方近宫门,又听见太监传报:“皇后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她抬手,掀开帘帷。
清透的日光倾泻在琉璃瓦上,晕开一片氤氲流光。晋王抱臂肃立于朱墙外侧,闻声向步辇处抬眸望来,恰好与李敬竹目光相触。
他身侧环立着数名内侍与护卫,个个垂首不语,鸦雀无声。
李敬竹松手,帘帷荡回去,将日光遮个严严实实。她倚在驾辇上,轻轻叹口气。晋王赶在这时候见她,必然是因为德妃的事儿。
“娘娘,让他回去吗?”
李敬竹:“算了。他也是诚心。”
她迈下步辇,晋王向她行礼问好,李敬竹不看他,直直往殿内走,淡声道:“进来吧。”
“许久没见你了。怎么,一见面,也要求我帮忙么?”李敬竹坐在主位,盯着晋王,似笑非笑道。
晋王跪地,锵声道:“还请母后秉公处置,还母妃一个公道。”
李敬竹轻飘飘道:“我自然会秉公处置,你大可放心。只是‘公道’二字,或与‘秉公’相矛盾,也未可知。”
晋王抬头,倔强道:“母妃为人——”
李敬竹:“不必多说。你也不必担心德妃性命,皇上可没半点要她怎样的意思。”
晋王神情显然一松,却仍坚持道:“此事绝非无端而起。”
“若是杀人,必然有个缘由,那宫女不过是个洒扫的下人,母妃何必要大费周章地毒害她,再令她暴尸在人来人往的御花园?必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嫁祸母妃。”
晋王再叩首,“还请母后查明幕后之人!”
李敬竹盯着他,微不可见地叹口气,不言不语。
晋王仍然垂首道:“儿臣手中还有一人,或能有用。”
他侧身,向一旁侍卫使个眼色。
几名侍卫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一名内侍按跪在地。李敬竹这才发觉那人双手反绑着,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衣衫之中,帷帽低垂,仅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白皙下颌。
他十分自觉地将身子伏得更低,恭声道:“参见皇后娘娘。”
李敬竹眉间韫色渐浓,冷声道:“晋王,你来说。”
晋王:“此人或与母妃之事相干。”
李敬竹:“咸宁宫的?”
蒋翡抬头,露出清洌的眉眼,极尽诚恳道:“在下并非出自宫闱。罪奴之身,恐污了娘娘眼睛。”
李敬竹神色霎时阴沉下来。她狠狠瞪了晋王一眼,怒道:“宫外的人,你也敢带进宫么?我平日里唯独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就觉得自己特殊,蹬鼻子上脸来了?”
蒋翡:“是在下央求晋王殿下,与娘娘面见一回。在下……”
听见蒋翡再次开口,李敬竹厌烦地转过脸,刚想叫晋王把人带出去,以后也不要犯混。忽然眉头一紧,把话咽下去,打断道:“……我是不是见过你?”
她起身,踱至蒋翡跟前。
晋王见状,低声吩咐周围:“把人摁结实了。”
既然挣扎也挣扎不动,蒋翡索性仰起头,一眨不眨地凝望李敬竹,恳切道:“娘娘好记性。在下确与您有几面之缘,八年前……”
李敬竹稍稍抬手,定定俯视他。
蒋翡见她神情,立即乖乖噤声。
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这皇后怎么总不让人把话说完!纵他再能言善辩,总得有开口的机会。
半晌,李敬竹悠悠问道:“《恩荫论》、《义利之辩》、《边防备览》,是你写的?”
蒋翡睫羽一颤,心神震荡。
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后竟会提起这些。
磋磨这些年,他多多少少也被几人记住过。或因家世、或因武才、或因相貌……
他时常觉得自己活成了一只意义模糊的符号。被人提起时,能赢得一声嗟叹,一句感慨,便是值得了。
而时过境迁,猝不及防间,他与一名从未正面交谈过,堪称陌生的女子面对面,对方却第一时间抹去了他加诸在身的种种标签,甚至作为“人”的身份——只余下几行最最青涩、也最最本真的文字来。
明明是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东西。
李敬竹还在等他回答。蒋翡却一时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怔怔与她对视。
晋王按上他的肩头,低声道:“回话。”
蒋翡回神,立即道:“娘娘好记性。”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已经说过这句话了。
他又微微扯起唇角,展露出一张妥帖的笑脸来:“娘娘好眼力……时隔这么多年,您是唯一认出我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头昏了发现前文有几章把坤宁宫写成翊坤宫了,现在大概已经全改回来了…
写完之后通读一遍发现这个侍女名儿一股八嘎味,我靠。
劳动节结束之后又要调休还要发版,一定会加班加到很晚,我恨上班!写不完的需求开不完的会挨不完的批……
这周不知道要哪天更新了就先随缘吧……最晚周末会发一章。节假日期间多补写了点就先发了,感恩大家quq
第96章
梁王端着托盘, 匆匆穿过长长的宫廊。
左侧是雪白的雕栏,右侧是鲜红的宫墙,将他夹在四四方方、又望不见尽头的甬道里。宫女太监们行色匆匆, 见了他,却都神色肃正, 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梁王稍稍颔首, 专注地盯着盘中药盅, 与众人擦肩而过, 连眼神也没多给一个。
作为皇帝寝宫,乾清宫向来是后宫之中最安静的一处。而今日,离着乾清宫越近, 喧闹声却如浪涛,渐次拍来。
梁王抬眼扫过去,隔着亭台楼阁,已能遥见金殿的影子。一群锦衣华服的妃子在殿前哀呼声讨, 跪成星宿似的一片。
尖利的女声高低连绵, 传到梁王耳畔:
“皇上,德妃尚未成年就能谋害亲弟, 二十余年过去, 还未收手, 这般心性,岂是常人?”
“皇上可还记得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鬼神之说?想不到竟是有人从中作梗……”
“今日被害的只是宫人, 若哪天, 我们也碍了她的眼……”
“求皇上处置德妃!”
“求皇上处置德妃……”
梁王不急不缓地上前, 在她们身边驻足。由于动作不便,他只是屈膝垂首, 向诸位后妃一一行礼问好,温和道:“父皇尚病着,不管什么事,不妨稍后再说。”
为首的惠嫔抬头,泪眼婆娑:“殿下,不是臣妾等不懂规矩,实在是……寝食难安。殿下能否替臣妾等再通传一声?”
梁王礼貌道:“此事由母后操持。母后一向公正,定不会草率了事,还请您放心。”
乾清宫的大门应声而开。陈文恭拂尘点地,肃穆道:“陛下龙体抱恙,仍需静养。娘娘们先请回吧,不管有何疑虑,还请与皇后娘娘讲。”
惠嫔垂泪,神色执着:“公公,德妃在宫中安然一日,我们就一日睡不安稳……”
余下众人纷纷跟着点头,恳求道:“还请公公为我们进言一句……”
“早日还后宫一个安宁才是!”
陈文恭叹口气,为难道:“娘娘的心情奴才自然了解,只是此事尚未得出定论。陛下就算真的要审,也得等出个结论再议呀……”
梁王却偏过身,正对她们,认真道:“诸位娘娘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父皇此刻正在用药,实在不宜再受叨扰。若因此加重了病情,反倒不美。”
他又微笑道:“若父皇问起,我自会如实转达。娘娘们跪在此处也于事无补,倒不如先回宫歇息,静待消息。母后那边,我也会去说。”
惠嫔没有再言语,面露难色,抬袖擦泪。身后几位妃子犹豫地对视一番,虽仍有不甘,也缓缓起身,口中低声说着“多谢殿下”,各自扶持着散去了。
陈文恭见妃嫔们纷纷离开,神情放松少许。他转身,眼神定在梁王手中的药盅之上,温和道:“梁王殿下,听闻您这两天忙得没空回府歇息,御膳房的人这么多,您何必再亲自跑一趟呢?别累坏了身子。”
梁王低眉道:“我虽为人臣,却先为人子。父皇久病不愈,我日夜挂念着,寝食难安。不过是端个盘子的事,我宁肯自己做了,也能放心些。”
陈文恭躬身,“殿下一颗纯孝之心,陛下定会欣慰的。”
他缓缓推开金殿大门。炉香袅袅,从缝隙溢出来。陈文恭道:“殿下,请吧。”
纯孝不纯孝,梁王并不十分在乎。他此刻踏足之地是皇帝寝宫,是满宫后妃苦苦哀求也进不得的地方、晋王进不得,前太子更进不得。
他能轻轻松松的站在这尊金殿之中,独揽这种独一份的风光,有比这个更让人欣慰的事吗?
皇帝半靠在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份奏折,稍侧过眼,望见梁王,扯出一个并无半分笑意的笑容来。
他把奏折往榻边矮几上随意一扣,“都走了?”
梁王行礼道:“是。”
皇帝:“可算安静了,吵得脑子疼。”
“把药放下吧。这几日可有什么要紧的政事?”
梁王将药盅轻轻放在小几上,不疾不徐道:“回父皇,户部温尚书说今年北地雪势虽大,但各州粮草储备充足,赈济银两已按例拨发下去了。”
“温大人刚到任便赶上这桩差事,办得还算妥帖,折子里还提了几条节流之策,儿臣看着有些见地,不敢擅阅,也搁在外间了。”
皇帝:“你认为温焘此人如何?”
梁王:“温大人在地方上历练多年,素有能名。此次赈灾调度有方,可见是实干之才。”
说着又低下头,谦恭道:“至于温尚书为人……儿臣只会办差事,不会论人是非。只要差事办得好,就是父皇的福气、朝廷的福气。”
皇帝微微颔首。他神色无甚变化,又开口问道:“还有么?”
梁王:“兵部那边,边关各镇今日均报平安,将士们除夕宴上还领了朝廷赐下的酒肉,士气高昂……礼部呈上来的正月大朝仪注,儿臣已按往年旧例核过,只待父皇定夺。另有几道请安折子,儿臣代笔拟了批复,都放在外间案上了。”
皇帝道:“搁着吧。办的不错,近来长进不少。”
梁王腼腆笑道:“能为父皇分忧,我自己再开心不过了。”
皇帝也微微一笑,眼角的纹路印得更深。他的眼珠灰蒙蒙的,泛着浊色,并不似从前那般清明锐利,倒像覆了一层薄雾。
只有这样近的距离,梁王才能看清皇帝脸上那些并不明显、却分外深刻的老态。
皇帝:“若非和钧这样作腾一次,朕也觉察不到,自己竟渐渐老了。身子大不如前了。”
梁王立刻毕恭毕敬道:“怎么会呢?父皇万寿无疆。”
皇帝轻叹一声,一转话题,缓缓发问道:“方才你也见过外头的场景了。德妃这件事,你怎么看?”
梁王一怔,“后宫中事,儿臣不敢妄议。”
皇上:“无妨,你说就是。”
梁王敛眉思索片刻,小声道:“事实真相最重要,应当查下去,若是查清了,就还死者一个公道。”
皇上冷笑一声:“你看她们叫得这么厉害,哪个手中没沾过人命?一牵扯到自己,就又不甘愿了。”
梁王不吭声了。他伸手轻碰药盅试过温度,又舀一勺送到皇帝唇畔,抬头道:“父皇,药是新煎的。再不喝便要凉了。”
皇上神色稍霁,温声道:“这些事本不该你来做,只是最近烦心事太多,没一个安生的。也只有你能为朕排忧解难了。”
梁王:“是儿臣的本分。”-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
李敬竹端坐于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卷宗。她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档案,眉头微蹙。
那是在御花园暴毙的那名宫人资料。其人入宫三年,为人平平无奇。唯一值得一提的,她遇害前一天,拿错了给德妃煎的药,险些害得德妃哮病发作,许久才缓过劲来。
蒋翡:“娘娘,既然有历年卷宗,我们不妨从死者的遗容入手,先辨别出是否存在独立成案的可能、或是存在意外暴毙的可能。”
“倘若真为毒杀,这几人的死状定会有共通的异常之处。世上没有这样神奇的药物,能造出不同的死状来。”
李敬竹瞥他一眼,将几本卷宗抛过去。
蒋翡稍一倾身,抬手接住。身后一阵刀具摩擦声,两道冷冰冰的视线紧紧钉在他后背,生怕他突然作出什么冒犯之举来。
晋王留下两名带刀侍卫,用于时刻监视他的行动。
李敬竹冷冷道:“收留你一个外男还不够?还要拖家带口。倘若来人了,该怎么解释?”
蒋翡苦笑道:“没办法呀。皇后娘娘,我相信我能帮上忙。只要尽快将此事解决,晋王殿下也能对我放心些吧?”
李敬竹不置可否,言简意赅道:“看吧。”
蒋翡颔首,埋下头翻看卷宗,一页一页比对过去。验尸结果虽写得简略,却也有迹可循。
面色青白,眼珠微突,口唇发紫,表情惊怖。有人记作“猝死”,有人记作“惊惧而亡”,但搁在一处看,那副神情竟如出一辙。
越是阅读,蒋翡心中越是疑窦丛生,后背发寒。
他合上卷宗,定了定神,抬眼道:“确有些蹊跷。若说一两人这般死法,倒也寻常;个个如此,便不像巧合了。神态太过统一,倒像是同一种东西所致。”
李敬竹:“你说他们可能确是由于同种药物致死?”
蒋翡又道:“单凭卷宗,难下定论。只用牲畜试验究竟难以判别,不如拿死囚试药,看看能否复制出同样的死状来。”
李敬竹:“我也有此意。”
蒋翡将几份档案单独抽出,按着姓名籍贯归拢整齐,恭敬地递上去:“娘娘,这些人的来历身份,都该叫人去查一查。”
李敬竹:“是为何而查?”
蒋翡:“自然是为了凶手、或是幕后黑手。”
李敬竹:“德妃该当如何?”
蒋翡凝神细思,犹豫片刻,缓缓道:“娘娘,我目前不敢妄下定论。只是方才读这些卷宗,我蓦地想起另一桩命案——死者死状与这些描述完全一致。”
“如今想来,那桩案件方方面面都透露着怪异,根本无处下手。而在多方干扰下,我们也并未真正追查到底……”
李敬竹蹙眉打断他,质疑道:“宫外的事,能与宫中之事扯上干系么?世上巧合数不胜数。”
蒋翡:“我认为是相干的。那名死者是南境都督,赵省。也是崔家二姑太的亡夫。”
第97章
京中府衙, 一向是众人避之不及的的地方。
两尊怒目圆睁的狴犴石像蹲在门前,门框漆黑,包铁厚重, 透出一股森严之气。一方牌匾端端正正悬在门楣之上,其上深深刻下“顺天府”三个遒劲大字。
崔雁来一身黑衣兜帽, 向着这栋威严建筑仰望片刻,而后收回眼神, 踏上石阶, 对门房差役轻声道:“我要报案。”
差役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猛地听见这一道女声,一个激灵睁开眼。
他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气度沉稳, 衣料不凡,便强打精神,将状纸接过,揉着惺忪睡眼垂眸阅读, 忽得动作一顿, 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他霍然站起身,声音都紧张了几分:“随我来吧。”
崔雁来颔首, 随着他穿过前庭, 直到堂前。
衙内幽深阔大, “明镜高悬”匾额下,府尹蟒袍乌帽正襟危坐, 衙役们面目肃然, 立在两侧。火盆中炭光闪烁, 更映得堂柱上楹联金漆如血。
她屈膝跪下,抬手将兜帽摘去, 露出一张平和柔婉的面孔来。
高堂之上,府尹捏着手中状纸,满面肃然,照例缓声问道:"堂下所跪何人?状告何人?"
崔雁来垂下眼睫,盯着地面,慢慢道:“孀妇赵崔氏,家兄吏部尚书崔秉元。自知有罪,前来投案。”
府尹:“所犯何事?”
崔雁来:“杀人。”
满堂静默。
府尹问道:“所杀何人,何时何地?”
崔雁来柔声细语道:“前些天妾身进宫一趟,陪德妃姐姐说话。见着一宫女对姐姐不敬,还害得她哮病发作,就心怀不满,给她下了毒。”
府尹逼视她:“仅因不敬便动手杀人?你们之间何愁何怨?”
崔雁来简单道:“是。无仇无怨。”
府尹按着手中状纸,追问道:“还有呢?”
“十四年前,妾身尚未出嫁,陪德妃姐姐在卫亲王府中聊天。她待我极好,偏生有几个对她呼来喝去的,我便一一毒杀了。”
府尹蓦地听见当今皇上未登基时的旧事,手不禁一松。状纸缓缓飘落在案上。
堂中肃静更甚,所有人屏息静气,恨不得化身泥塑木雕,更无人敢出言反问。
府尹继续问道:“依状纸所述,你兄长是被你谋害的?”
崔雁来:“是。妾身当时年幼,稀里糊涂调出来个方子,毒死了一只家犬。因为不知道药力如何,就给二哥试了试。”
府尹听她如此轻描淡写,浑身寒毛直竖,勃然色变。
“如何证明你方才所言,皆是事实?”
“亡夫封疆大吏赵省,同样被我毒杀了。亡夫秘密发丧,其中细节无人知晓。这些人死状是否一致,大人一查便知。”-
“查?有什么好查的!”德妃怒道。
“她当真是昏了头了——为了护着本宫,什么疯话都说的出口!她来那日与那宫女连个照面都没打,哪来的机会给她下毒!”
“还有那毒药,简直闻所未闻,毒死了条狗就说能杀人了么?滑天下之大稽!”
宦官战战兢兢地垂首听着,连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唾沫都不敢。
他硬着头皮道:“德妃娘娘,只是例行询问。咸宁宫人若是皆没见过赵夫人,那娘娘更不必担心了……”
德妃气得胸膛起伏不止,咬牙咆哮道:“本宫不准!”
宦官还是没忍住,抬手捏着袖子,悄悄擦了擦脸颊。德妃一贯是柔顺体弱的样子,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强硬的模样,不禁有些心虚。
“既然笃定你家小妹没做过,让他问几句又如何了?”
德妃听见这话,心头火更旺,边转头边恨声道:“本宫是咸宁宫主位,十五岁嫁入卫王府,十六岁有孕生子,宫中有比本宫资历更深的妃子么?”
“我何时碍过你们的事,有点风言风语,便死了命的把我往泥地里踩……”
李敬竹正双手环胸,面色冷淡地盯着她。
德妃忽得噤了声。她与李敬竹对视片刻,慢慢扯出个难看的笑脸,屈膝行礼,柔声问候道:“皇后娘娘。”
李敬竹:“本宫说,既然你家小妹没做过,让他问几句怎么了?”
德妃:“娘娘说的是。臣妾一时失言,还望娘娘别往心里去。”
李敬竹侧身瞥那宦官一眼,淡淡道:“德妃没意见,带人查去吧。”
德妃唇色乌紫,肩头微抖,显然是在忍耐怒气。
李敬竹:“皇上让你在宫里别出去,就是叫你养身子的。你看你,面色多难看,少动气,多歇息。”
德妃:“……多谢娘娘关怀。”
“娘娘操持诸事,多有劳累。臣妾本不愿打搅娘娘,只是此事毕竟与臣妾相干,还想请问娘娘,可有得出什么结果?”
李敬竹:“结果自然是有的。只是你方说了你与此事相干,本宫还能告诉你?”
德妃眉头一跳,咬牙深吸口气。
李敬竹:“不过你有一句说的不假。只毒死一只狗,确实算不得能杀人。本宫与皇上商议过,找了个今日行刑的死囚,拿那副药试一试效果。”
德妃惊愕道:“今日?”
李敬竹:“是。”
“寻你便是为了此事。你也过来,随本宫一道去趟刑部大牢。”
大牢深处,有一处常年落锁的院落。
院墙高耸,几盏油灯挂在廊下。正中央两根粗壮的木柱上,铁链哗啦作响,两名死囚被锁在上面,形容枯槁,两眼无光。周遭数十名侍卫身着甲胄,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院落正前,临时设了几把椅子。
皇上端坐正中,面沉似水。李敬竹坐在他身侧,德妃远远站在一边,神色紧绷。
崔雁来夹在一帮侍卫中间,身后还站着几名太医。细瘦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之中,德妃却一眼就望见她,急切地盯过去,小声唤道:“雁来!”
崔雁来侧过脸,向她微微笑了笑。
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两只白瓷小碗,放在条案上。
崔雁来率先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将里头的药粉磕入碗中,再用清水化开。
而另一边,御医又照着宫女修莲曾试过的方子,重新调制了一份。
两人各自搅动碗中液体,药汁浑浊,散出一股淡淡的苦腥气。
太医院院正亲自上前,端起两只碗,对着灯光比了比色泽,又各沾了一点于指尖,凑在鼻下细嗅。半晌,他转向皇上,躬身道:“回禀皇上,两份药方确为同一种药物,分量亦无出入。”
皇上微微颔首。
李敬竹:“开始吧。”
两名狱卒领命上前,一人端起一碗药汁,捏住死囚的下巴,硬生生灌了进去。
死囚被呛得剧烈咳嗽,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混着涎水滴落在胸前破烂的衣衫上。
李敬竹斜了德妃一眼。她早已镇定全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名囚犯,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满面惊慌。
察觉到李敬竹的目光,她先是愤恨地瞪回去,再俯首垂眸,面对皇帝,扑通一声跪下,哀戚道:“皇上……”
皇上稍一抬手,面色冷寂,制止她的话语。
“等等。”
一息。
二息。
一柱香的功夫过去了。
没有料想的倒地抽搐、七窍流血,或是痛呼惨号……囚犯依旧倚靠在木柱上,垂头低喘着,毫无异样。
皇帝侧头瞥一眼太医院院正。他立刻会意,领着几人上前,为囚犯轮流把脉。指腹搭上腕间,凝神细察,一个接一个地诊过去,面色却从凝重渐渐转为困惑。
院正转过身来,跪地禀道:“皇上,二人脉象平稳,气息如常。这药物,似乎对人体全无影响。”
皇上的眉头微松,“嗯。”
李敬竹霍然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惊疑不定地瞪着那两名死囚。
德妃依然跪着,愣在原地,目露惊愕,一时间竟忘了合上嘴。
崔雁来更是满面不敢置信。她怔怔地望着那两只空碗,唇角抽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沉沉一笑,开口道:“看来这个药,药性根本达不到能毒死人的地步。不过是场闹剧罢了。”
德妃猛然抬头,眼眶已然红了。
李敬竹猛地起身,上前一步,争辩道:“皇上,此事蹊跷,可能有人动过手脚。臣妾尚在追查,不如……”
皇帝侧过脸,目光莫测,扫她一眼。“辛苦皇后了。”
他顿了顿,又道:“朕亲自在这坐镇,有谁敢动手脚?”
李敬竹哑然无语。
皇帝:“此事就此算作了结。莫要纠缠不休了。”
德妃终是忍不住,踉跄扑过去,紧紧抱住崔雁来。她俯在崔雁来颈弯,泪水潸潸而下,浸湿她肩头衣料。
皇帝负手望着她满是泪痕的脸,慢慢道:“你们二人姐妹情深,实属难得。”
他目光稍一偏移,望向崔雁来,神情蓦地冷下来,声音却仍温和轻缓:“你这般护着姐姐,连揽这莫须有的罪名都情愿,虽是糊涂,倒也难得。朕虽不怪罪,可宫中不比别处,人多眼杂,免不了闲言碎语。”
他稍一停顿,“往后,就别再进宫了。”
崔雁来柔声道:“谢陛下恩典。”
德妃身子猛然一僵。她没有抬头,只是环着妹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皇上起驾——”
随着一声尖声呼喝,皇帝起身而去。
李敬竹心情不虞,不愿再管旁人如何,径直拂袖离去。刚回到坤宁宫,尚未来得及换下外袍,便有内侍匆匆来报。
“娘娘,咸宁宫那边问了一圈,有结果了。”
李敬竹脚步一顿:“说。”
内侍压低声音:“崔二小姐那日入宫,从头到尾,与那个暴毙的宫女没有任何接触。连句话都没说过。”
李敬竹闭目,按上眉心。
“皇后娘娘?”蒋翡隐在书架的阴影处,见李敬竹推门而入,抬头轻唤一声。
李敬竹缓缓低头看向他。沉默须臾,忽然冷笑一声:“皇上要将此事定为暴毙猝死。桩桩件件,不仅是宫人,连高门少爷、封疆大吏都牵扯其中,死状统一,如此诡异,竟这样草草了结了?”
“我看德妃和她小妹都很是费解!此事绝对与她们脱不了干系。”
“还说什么他坐镇在此,无人敢动手脚……荒谬至极!他若是一早不想查,何必演这么一遭,浪费我的时间?”
李敬竹怒不可遏,连骂几句。许久才平息下来,盯着蒋翡,淡声道:“你走吧。”
蒋翡眉头微蹙,“娘娘这是何意?”
李敬竹:“你在这留着,本不合规矩。此事皇上要放过去,定然不会有任何后续。再查也没意思。既然德妃无恙,晋王自然不会再折腾你了。”
蒋翡为难道:“晋王殿下所求不仅如此呀,娘娘。况且,我方才听您所说……就算数十年前的案子与那两人相关,前几日,宫人暴毙,却不像她们的手笔。”
“这倒与我的猜测相符了。大抵是有人以此事为引,想掀起风波来。若要让晋王殿下安心满意,我还是追根究底为妙……”
蒋翡顿一顿,悉心劝诱道:“再者,娘娘,您身为中宫,自然万事以后宫安宁为先的。若是搁置不管,怕后面风波再起呀。”
第98章
“十四年前, 娘娘可已嫁入卫亲王府?”蒋翡将一叠资料分门别类地排在案上,指尖紧按住薄薄纸张,侧首问道。
李敬竹:“没有。”
蒋翡:“娘娘可知道, 谁在那时已经嫁入府中?”
李敬竹立刻道:“池中月、崔问鲤。”
“就是……贵妃和德妃。”
蒋翡:“还有呢?”
李敬竹沉吟片刻,缓缓道:“还有贤妃与惠嫔。梁王生母去世极早, 那时肯定不在了。太子生母是否活着,我并不清楚。”
“所谓‘鬼神传言’, 娘娘可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敬竹:“此事还是问亲历者最佳。我传池中月过来吧。”
蒋翡翻看资料的动作一顿, 抬头询问道:“娘娘是否介意, 我与贵妃娘娘说几句话?”
李敬竹默然不语,唇角抿起,露出副冷嘲的表情来。半晌, 她嗤笑一声,“果真是替梁王办事的。”
蒋翡眉梢微蹙,登时明白李敬竹的言外之意。
池渊与梁王交好,他不方便进宫, 梁王免不了频频叨扰池中月, 做他和他姑母之间的传话人。宫中之人由此认为梁王与贵妃走得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而蒋翡自己长期住在梁王府中,更是一查便知的事情。皇后见他既跟晋王有关系, 又跟梁王交情匪浅, 如今又要求见池贵妃……难免心中有想法。
蒋翡叹一口气, “娘娘,我并未有旁的意思, 也不强求。您若不放心, 尽管旁听就是;若觉得不好……便当耳旁风算了。”
李敬竹置若罔闻, 抬手招人过来,耳语道:“去趟朝春殿, 把贵妃叫过来。”
而后转头,对着蒋翡冷声道:“继续看。”
蒋翡默默垂首,翻看资料。他折起衣袖,提笔蘸墨,在宣纸上草书几个名字,浅浅连了几道线。他思忖良久,抬起笔尖,慎重道:“三女两男,皆是各院下人,并未见得有什么共通之处。”
李敬竹:“分开看,背景如何?”
蒋翡:“太过没有条理,反倒显得是条线索了。”
“您看,第一名死者是偏苑中一位老妪,第二名就是年幼侍女……最后一名却是侍卫,正当壮年。”
蒋翡:“容我随口说句猜测。娘娘,不像是刻意杀人,更像是试验药性呢。从虚弱的到强壮的,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齐全了……”
李敬竹不赞同道:“试这个做什么?在王府中闹出风波,稍有不慎,殃及的就是当年的卫王……如今的皇上。”
蒋翡:“我听说,陛下如今并无兄弟。难道他就是先皇的独子么?“
李敬竹:“并非如此。他的兄弟……”她忽然住口,眉头拧成一团。
蒋翡:“崔家向来忠心当今皇上。当年之事,难保不是为了他们为助卫王夺嫡而筹谋啊。”
李敬竹面色沉下去,却并未出言置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侍女求见,满面为难道:“娘娘,池贵妃不肯前来。”
李敬竹:“她怎么回事?”
侍女怯怯道:“贵妃娘娘的意思是,坤宁宫是后宫重地,有皇后坐镇,她不敢轻易涉足……”
李敬竹:“原话怎么说的?”
侍女沉默须臾,小声道:“贵妃说她位卑言轻,没胆量登坤宁宫的门。”
李敬竹:“……”
她立刻明白过来。给恶犬试药后皇帝一副死保德妃的德性,惹得她心情不虞,就与池中月呛了几句,对面这是生气了。
李敬竹无语道:“她这是什么意思?要我亲自上门去请吗?”
侍女不敢回话,垂首战战兢兢立在原地。
李敬竹稍稍抬手,浅叹一声,“你下去吧。”
蒋翡将纱帽往顶上抬一抬,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来。他默默目送那名侍女推门而出,又借着烛光,把资料往李敬竹眼前推了推。
“娘娘,等等。这些人的资料,你可有一一读过?单论住处,他们是否与你方才提及的几人有交集?”
李敬竹微眯起眼,盯着那几张布满细密小字的纸张:“他们所住之处皆是偏苑耳房……妃子皆住在正殿,平日没人会往偏苑……”
她口中话语忽而一停。凝神片刻,开口道:“第一个死的,住在西边耳房?”
“没错。”
李敬竹将这名老妪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越是思索,越觉得耳熟。
她再将资料细致地阅读一遍,终于抬起头,凝视蒋翡,缓声道:“梁王生母死的早。梁王当年住在西边庑室,无人看顾,只有隔壁耳房的嬷嬷肯照料一二。”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大概就是当年照看梁王的宋嬷嬷。”-
“和铄?”
皇帝低低咳嗽一声,唤起梁王名字。
梁王一个激灵,立即回神,抬眸应声道:“父皇。”
皇帝温和道:“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是不是累坏了?这几日属实辛苦你了。抽空回府歇息几日吧,朕身子好多了。”
梁王:“父皇与我说什么辛苦?都是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眉眼柔和少许,叹息道:“若是和错能同你一般懂事就好了。也能替朕分担些事务。”
梁王低眉道:“最近崔家内部闹得厉害,咸宁宫又出了这种事。晋王兄仁孝是出了名的,大概也是分身乏术吧……”
皇帝淡淡道:“崔氏是他母族不假,朕不也是他父皇么?”
梁王接不了话,沉默不语。
皇帝:“你倒是向着你皇兄。得空替朕问问,他究竟在忙什么,自朕生病以来,一共只见过他两次。”
这话说完,他面色反倒阴沉下来。梁王心中了然,晋王绝对是向皇帝追问过德妃的事情,惹了皇上不快。
梁王岔开话题,谦虚道:“那是自然。我平日与皇兄交流颇多,如今对政务上有些心得,还得亏皇兄指点一二呢。”
皇帝颔首微笑,“不错。”
“手足之间的联系,才是最紧密的。”
梁王:“是。”
皇帝感慨道:“上回见德妃幼妹,还是十几年前。一转眼,她都这么大了……两人感情依然这样深厚,到底是难得。”
“朕若想见那几名兄弟,需得入梦数回,才凑出一次相逢的缘分来。如今不似从前,觉浅还易醒,想做场梦都成了件难事。”
梁王诚惶诚恐道:“儿臣稍后吩咐太医院,叫他们多备些助眠的汤药。”
皇帝唇角微动,面上浅笑一瞬即逝:“有心了。”
梁王默默低头,小心地捧着药碗,端放在矮几上。皇帝的声音从头顶悠悠压下来:“德妃之事,今日就算是了结了。你对此事挺上心,是有什么想法么?”
梁王全身一抖,棕褐药液沿着碗边荡漾,溅上手背几滴。滚烫的温度激得他将双手瞬间抽回去,心跳也更加剧烈。
他低着头,磕磕绊绊道:“我没有啊……父皇,我哪有什么想法?”
皇帝心平气和道:“不妨事。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不必顾虑这样多,只管说就是。”
梁王双手端放在膝盖上,咬了咬下唇,低声道:“父皇,儿臣确实觉得此事有蹊跷。若是赵崔氏与此事一点干系没有,她调出的药为什么会和那名咸宁宫侍女的药方完全一致?她是从何得知的这个方子呢?如果药效于犬类有毒性,怎么会对人体一点害处也没有呢?”
“十四年前,儿臣虽然年少,却也是昔年旧事的亲历者。那时场景,仍旧历历在目,片刻难忘。如今想来,那番死状,确实很难称得上是意外暴毙……儿臣觉得……”
他说着,悄悄抬眼,望向皇帝。只是刚刚对上皇帝的眼神,却忽地头皮一麻,后颈发凉,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皇帝神色并不冷厉,堪称平静。一双眼眸却如深潭死水,黑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和铄啊……”他极轻地叹一口气,抬手抚过梁王肩头。
“你是说,朕该继续查下去,而不是这样半途而废,是吗?”
梁王讷讷道:“并非半途而废……儿臣只是觉得,该还那几名死者一个公道……”
皇帝扯出个微嘲的笑容来,冷冷道:“你觉得,十四年前那些人值得一个公道;不久前死在御花园的那名宫女,便不值得一个公道了?”
此话如一记重锤,在梁王心头铛然一撞。他紧紧攥着衣摆,面色煞白,语无伦次道:“父皇!我当然是为了所有人……万一真相并非如此,后面再起什么乱子……影响的是后宫安宁……”
皇帝垂眸,字句清晰道:“后面会不会起乱子,朕大概是比你清楚的。”
“只要你再本分些,就不会出任何乱子。”
梁王低垂着头,手臂内侧一阵阵发麻。他脊背僵直,死死按在膝盖之上的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皇帝淡淡道:“和钧的事儿,多半怪他,我不与你追究。和错这回,你需得记住,绝无下次了。”
“不过是几个下人而已。你究竟是想还他们所谓‘公道’、还是为了击垮晋王,给自己腾路子,你自己清楚。”
梁王慌忙抬头,脱口而出:“不只是下人!宋嬷嬷待我——”
他猛地闭上嘴。与皇帝四目相对,眼眶忍不住慢慢泛红,怯声道:“父皇,我没有……”
皇帝垂下眼皮,轻轻揉一圈他的发顶,温言道:“无妨。”
“近来后宫太乱,身子不爽利,觉总睡不舒坦,难免有些影响情绪。方才朕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
“和铄,如今能为我分忧的,只有你一人了。”
第99章
蒋翡立于门槛之内, 抬首望去。
天边云霞翻腾,金光熔熔,将熄未熄。暮色将檐角琉璃染得半明半暗, 鸱吻的轮廓在苍茫天色中愈发模糊起来。
天快黑了。
蒋翡才向院内迈出一步,就忍不住打个寒噤。严冬未尽, 北风迎面刮来,宽大帷帽霎时晃晃悠悠, 向着高处飞飘而去。
蒋翡下意识踮脚, 抬手一捞, 碎发也随之散落下来,遮住他的双眼。
已经许久没觉得这具身子是件负累了。虽说依旧没什么用处,总归不是雪上加霜的存在。近些日子大概是操劳过度, 又隐隐觉得不太舒服,头晕胃疼的。
他想着该尽快给裴辞远寄封信,问问她该怎么调养……宫门也要落锁了。不知道今天池渊与梁王回不回府。
他须得尽快回去了。
蒋翡把那身不伦不类的内侍服领子向上折了折,掩住口鼻, 接着往外走去。
裤脚却忽然一沉, 怎么也抬不动腿。蒋翡立刻低头一看,一张懵懂的小脸正努力仰着, 好奇地望着他。
四皇子紧紧搂着他的腿不松手。
蒋翡惊讶地与他对视片刻, 稍俯下身, 尝试去掰开他的指头。
花了半天功夫,四皇子仍是纹丝不动地抱着他, 甚至双臂环抱的力气更大了, 幼嫩的小脸死死贴在裤腿上。蒋翡又怕伤到孩子, 还是叹口气,低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四皇子仰头, 眼睛睁得溜圆,乖巧道:“关和钦。”
蒋翡点头,与他商量道:“关和钦,你能不能松开手?”
四皇子摇摇头,细声细气地模仿道:“你、叫什么,名字?”
蒋翡:“我姓林。”
四皇子严肃地盯着他,逐字学习:“我姓林,我叫关和钦。”
蒋翡:“……你如果现在松开手,我就叫皇后娘娘给你几粒蜜饯吃。”
四皇子:“不好吃。”
蒋翡问道:“关和钦,你的乳母,现在在哪儿呢?”
四皇子呆呆道:“不知道。”
恰逢此时,坤宁宫外响起一阵起伏的恭迎声。只闻得一声沉重闷响,宫门缓缓洞开。
蒋翡仍被四皇子薅着,半步也挪不开。无奈之下,他抬眼一扫,望见池中月就在李敬竹身侧,两人抬步并肩踏入宫门,而她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腿上的幼童。
池中月快步走过来,还未待蒋翡开口问好,她就蹲下身子,眉头微蹙,责怪道:“钦儿,你做什么呢?与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这样打扰别人。”
四皇子侧颊蹭了蹭他的大腿,弱声弱气地介绍道:“母妃、这是,我姓林。”
蒋翡:“……”
池中月这才抬起头来,面色缓和,对他道:“你先下去吧。钦儿不好带,平时辛苦你们了。我平日没什么用度,我回头叫内务府多给你们拨一些。”
蒋翡低声道:“贵妃娘娘,我是蒋翡。”
池中月乍然听他开口,嗓音毫无半分内侍的尖细娇柔,刹时面色一变,扯着四皇子圈在自己怀中。又听见这句自我介绍,忍不住面露愕然,定定地望着他,眉宇间全无惊喜,满是警惕。
蒋翡:“娘娘,我是从厘州来的。”
池中月唇角抽动,想开口说话,却又闭上嘴,终是一言不发。她神情逐渐清明起来,眼神却越发探究,仿佛试图从这张陌生的脸上掘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蒋翡又恳切道:“贵妃娘娘,我在三殿下府中住着。”
池中月眉头松动,怔愣道:“……阿翡?”
蒋翡:“是我。”
池中月神情蓦地一震,回神般立即转头看李敬竹一眼,后知后觉地环视一周,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她又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心疼道:“阿翡,你怎么这么瘦了?要多吃点啊。”
蒋翡微怔,浅浅一笑:“娘娘别担心,与从前比,我已是长了几斤了。”
池中月:“那怎么能成呢?几斤仍是太少,你现在这样,要拉弓都没力气呀。”
蒋翡:“无妨的。娘娘,多谢关怀。”
此话说完,气氛就异样地沉默下来。池中月神色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讲,却皆被阻拦在坤宁宫的高耸宫墙之内了。
李敬竹杵在原地,抱臂站着,开口命令道:“你把你觉得能说的与她讲一讲,还有案子要议。”
皇后还在一侧听着,蒋翡只能捡着能说的,真假杂糅着与池中月讲了一遍。令他颇为意外的是,对方竟毫不怀疑地全盘接收了。她细细地侧耳倾听,一双眼睛专注又怜惜地盯着他,频频点头认可。
她虽是眉眼清冷,颇有种孤高的气质,表情变化时,一颦一笑却时不时透出几分池渊的影子。
大概是一家人,总会有些相似之处。此事却惹得蒋翡有些心虚,有种对着池渊胡诌、对方还当真信了的感觉。
李敬竹也默不作声地听他讲述,目光从他背后投过来,蒋翡却觉得比面前正对的人还有压迫感。
池中月道:“阿翡,从前见你,我就觉得你迟早要回来的。棉州那片土地太狭窄了,你留在京中,更有发挥才能的余地。”
蒋翡:“娘娘,南境的土地是整个北华最宽广的。若是那儿还算小,京城岂不是更加逼仄?”
池中月没再反驳,而是认可道:“是啊。阿翡,于你而言……你肯定是希望要回去的,草原更适合你。”
“我只是替阿渊可惜,他那时可是伤心了很久,还偷偷找我去求一求皇上呢。”
蒋翡无法说起任何与池渊相关的话题。好在池中月也知道此事好歹也有个好的结果,只是眼睛弯弯,含着笑意与他对视一眼。
池中月:“这些日子如何坎坷,我们且不谈了。能在宫里见你一回,下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说说正事吧。”
蒋翡:“咸宁宫之事,娘娘是否有什么想法?”
池中月:“你说德妃那桩事?”
李敬竹缓缓道:“是。”
池中月瞥她一眼:“我没什么想法。”
她稍一沉吟,又道:“我建议你们也不要有任何想法。此事不是已经结了么?皇上都说确是巧合,再追根究底,不是让他难堪吗?”
李敬竹烦躁道:“那又如何了?”
池中月转向她,冷笑道:“你从前总看我不顺眼,是不是觉得我身为贵妃,却是借了池家的势,总能压你一头,让你这个皇后面上不好看?”
李敬竹神情也沉下去:“你如今说这个做什么?”
池中月道:“李氏家门虽不显赫,你父亲的位置,却是一笔一划为自己写出来的,当是清流之最,受尽平民仰慕。”
“如今尽管世家当道,你这个皇后,背后却是无数寒门贵子,是浩浩汤汤的民心民意。你当然敢这样自以为是,想给皇上甩脸色就甩脸色,他除了生气还能对你做什么?”
“而我能么?我背后只有一个池家!我一言一行都要为家族考虑,我与家族同根同源,皆被压在皇上手心之下……你看现在,我沦落到何种境地,不就是结果吗!”
李敬竹面色仍是阴沉着,却并没有生气的意思。她薄唇抿成一道直线,冷声道:“我身为中宫,有护佑后宫安宁的职责,不是我不喜欢皇上就非要和他对着来。池中月,我也没这么蠢。”
池中月:“皇上忍了你多少年了,不过是因为动你得不偿失。德妃的事若与他有联系,甚至如你所想,影响他本身皇位的正统性……那动你的位置,不是得不偿失,而是势在必得了。”
“我当年在卫王府中,年纪尚幼,胆大包天,夜里跑出去见过那鬼怪一面,对面像一道白烟一样从空中窜走了。第二天,我就闻见正殿有焚烧的烟气,灰烬中滚出一截白色被单……”
蒋翡侧耳倾听,心中慢慢有了考量。他轻柔道:“既然这样,此事还是算了吧。听娘娘的。”
李敬竹:“你——”
蒋翡:“皇后娘娘,在下是为您着想的。有时候,该收手时收手,让此事就此留白,反倒是对谁都要好。”
李敬竹面若寒霜:“原是你将追根究底的理由讲的头头是道!你这样出尔反尔,也不怪晋王要人看着你!”
蒋翡:“娘娘,有些事情我们心中有计较就是。识时务总比把自己搭进去强多了。”
池中月本在一脸关切地看着蒋翡,此刻立即瞪向李敬竹,不满道:“你别这么对阿翡讲话!”
李敬竹不置可否地撇嘴,讽刺道:“你上一个这么护着的是不是太子?”
池中月立刻瞪大眼,怒气冲冲道:“就你聪明,看人看得一清二楚!太子归太子,阿翡又不是太子!他若是不好,那你更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蒋翡:“娘娘……”
池中月:“你放心就是,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
蒋翡轻轻扯动她的衣摆,小声问道:“无妨的。娘娘,我还想问你,你前些日子可有见过梁王殿下?”
池中月一愣,凝神回想道:“确实见过几回。”
蒋翡:“他有对你说什么么?”
池中月:“梁王也是个好孩子。他没说什么,大体上与我通了通消息,还时不时讲些笑话,想逗我高兴。”
蒋翡:“那有没有要求娘娘做什么呢?”
池中月:“他托我打听过晋王平日去咸宁宫的时刻表……”
池中月眉梢一紧,犹疑道:“此事有什么不对吗?”
……明显是要避开晋王做什么秘密勾当。
蒋翡沉吟道:“娘娘,日后三殿下再找你,还是保持下警惕心。他说什么,不要全盘接受了。”
池中月明显不太赞同,她道:“梁王与你有恩,你还住在他府中,应该要全心全意地待他。”
蒋翡也没有辩驳的意思,简单道:“……嗯。娘娘,我明白。”
“天要黑了,宫闷稍后就落锁。我还是先行一步——”
李敬竹:“慢着。你且在坤宁宫呆着,有专人看着你。你要是回去了,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池中月强硬道:“你怎么这么多事?叫阿翡回去。”
李敬竹呼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你这人真是……”
池中月:“你别为难他了。日后真有什么差池,你怎么我都行。”
李敬竹盯着蒋翡,慢慢道:“那我问你,你究竟是为谁做事的?”
蒋翡:“我只忠于我自己,娘娘。”
李敬竹眯起眼。半晌,她松口道:“把太监扮好,出去的路上别开口说话,叫人发现端倪。”
蒋翡点头称是。天边暮色更浓了,四皇子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盯着他们,见他抬步又往宫门方向走,立刻飞窜过来,死死圈住他的大腿。
蒋翡一个趔趄。池中月快步走来,忍无可忍地呵斥道:“关和钦!你怎么回事?”
四皇子扁扁嘴,一言不发。只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瞧他。
池中月:“这孩子真是……长得像阿渊,性子也像。难带的很。”
蒋翡些许惊讶,他垂首仔细地观察孩子的面庞,又轻轻将手指放在他发顶,稍使了点力气,将他细软的头发揉得微卷。然后抬头望着池中月,含笑道:“很可爱啊。”
第100章
“父皇这场病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梁王立在煮药的小锅前,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咕嘟作响的药汁,问道。
站在一侧的小厮恭声回复:“大约有月余了吧。”
梁王:“他从未生过时间这么久的病。”
原来太子出事距今,已经这样久了。皇帝虽从未提过, 一定也因为太子的事痛心不已,否则怎么会生此重病。
太子一向是皇帝最喜欢的孩子, 梁王再清楚不过了。
梁王:“今天的药,怎么比平日里闻起来还苦?”
小厮:“皇上久病不愈, 太医院那边调了个新方子试一试。”
梁王颔首, “嗯”一声。
小厮手脚勤利地把燃着的炉火扑灭, 鼎沸的药汁慢慢平息下来。他将药盅小心地置入木盘之上,梁王接着端起托盘,转头对小厮笑道:“辛苦你了。”
小厮难为情道:“皆是小的分内的活。殿下才是辛苦了……”
梁王说道:“没有的事。”
他推门而出, 熟门熟路地往乾清宫走去。
这几日皇上口中说着自己精神多了,将从前积累的奏折一一重新批阅一遍,与他说话时态度依旧和婉,却不叫他再继续处理大量政务了。
他一时间猜不明白这是什么含义。提心吊胆了几日, 发觉皇帝龙体并未见好。大约对他确实有些提防的意思。
梁王静候在寝殿之外, 陈文恭大概有别的事要忙,没有在殿外迎他。梁王等了片刻, 干脆自己叩响殿门, 进了皇帝寝宫。
室内炉烟袅袅, 沉香味尤其厚重。皇帝正平躺在榻上,半睁开双眼, 昏昏欲睡地望了梁王一眼, 哑声道:“把药放下, 香也掐了。”
梁王一一照做。皇帝又道:“这几日朝上怎么样?跟朕讲讲。”
梁王垂下头,轻声细语地开口。皇帝阖上眼睛, 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而平稳,竟已沉沉昏睡过去了。
梁王眼眸微抬,刚想唤他一声。雷声轰然炸开,顿时将他的声音盖过,一道明亮的闪电凌空劈下来,瞬间映白了殿中窗纸。
随后便是霹雳啪啦的雨点敲击声,几点深色水迹飞印在窗上,慢慢晕成一片。
皇帝昏沉道:“和钧,下雨了吗?把门窗关紧了。”
梁王愕然抬头。
皇帝眼眸紧闭着,眉梢眼角皆是惫色,双颊潮红。他盯着皇帝的脸,硬生生将“我是和铄”这四个字咽下去,应声道:“我去检查一遍。”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户跟前,绕着房间一一看过,确信这几扇雕花木窗皆是关得严严实实了。再回头时,目光却被一扇屏风挡住了。
屏风上刺绣龙纹,浮雕精致。樟木长柜半隐在屏风折痕之间,明黄龙袍折叠成方块,在柜子缝隙中露出刺目的一角。
一只菱花镜镶在屏风正中内侧。猝不及防间,梁王与镜中的自己面面相觑。
阵雨来得突然,方才还明亮的天色寸寸昏暗下来。风雨声愈发激烈,寝宫中半盏灯也没点,阴森森的。他镜中的面容也随之逐渐模糊不清,如同一道虚假的幻影。
那片在夹缝中半遮半掩的布料,反而变得愈发醒目。
无论他如何刻意忽视,都无济于事。
他应该此刻走出殿门,让皇帝好好歇息。或是找个御医来……皇帝看上去状态不佳,似乎是发热了。
他应该去趟太医院的。
然而,鬼使神差的,梁王低下头,稍稍俯身,把龙袍从柜中小心地取了出来。
这件形制复杂的衣袍金光灿灿,龙纹和云海绣得惟妙惟肖,浮在暗色里,沉甸甸的明亮着。
梁王的手指攥紧了龙袍的领口。缎面冰凉滑腻,触感却像一团火,从掌心直直烧到胸口。
衣袍有些宽大,他须得使劲往上提一提,才能将将盖过鞋面。
镜中人瞬间清晰了些许。眉眼不再是平日那般胆怯弱气的模样,下颌微微收紧,目光冷沉沉地压下来,竟透出几分陌生的、坚硬的锐意。
好像套上这件衣袍,连昏暗的寝宫都能亮堂起来。
他睁大双眼,双手撑在镜面上,久久地盯着自己,心如擂鼓。
突然之间,皇帝在不远处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梁王瞬间回过神,手指一抖,猛然后退一步,惊慌失措地环顾一周。此刻他被这块竖起的屏风围在这块狭窄的更衣区域内,四周皆是空荡荡的。
皇帝又开口呼唤:“陈文恭?”
梁王吓得四肢发麻,立刻抬起手,要把龙袍从身上脱下来。只是越紧张越做不好,一粒盘扣半天也解不开。
恰好一线天光从殿门方向灌进来,他仓皇抬眸一眼,又听见一道尖细的嗓音遥遥传来:“皇上,奴才在。”
梁王干脆蹲下身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喘。
皇帝:“朕想跟你说说话。你陪着朕有四十年了吧?”
陈文恭:“回皇上,有三十九年了。”
皇帝:“不错……时间过得真快。”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这么轻的一场病,本以为睡几场就好了,没想着缠绵至今。朕身体当真是大不如前了。”
陈文恭忧心忡忡道:“皇上,您现在感觉如何?不若奴才去趟太医院,请个御医过来。”
皇帝:“稍后吧。”
“有些事从前不觉得,此时再看,确实是紧迫。你一会把蒋如赫递上来的折子拿来。朕需得整理一遍,还有那些弹劾他的……”
“从前觉得他胳膊断了,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又一向懂事忠心。给个封王的功勋倒也不算为过。”
皇帝沉沉一笑,“现在再看,朕连个同姓的王兄也未曾有,倒显得他有点风光太过了。”
陈文恭道:“皇上圣明。功高须得有主在,主上抬举是恩宠,主上若觉不妥,便是臣子不知分寸了。”
皇帝:“还有吏部。崔秉元在任太久,越发贪心了。朕念他潜邸之功,一向敬他。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自己家那几支几脉全塞进朕的朝廷中来。”
陈文恭又道:“皇上圣明……”
皇帝打断道:“好了。朕有件事还想问你。你觉得和铄怎么样?”
梁王周身一震,当即将自己缩得更小了。他竖起耳朵,竭力贴在屏风上,去听对面的声音。
陈文恭:“三殿下低调宽仁,为人处事皆挑不出错处来。”
皇帝:“和钧呢?”
陈文恭迟疑片刻,“前太子温和聪慧,长袖善舞,是个周全人物。”
皇帝:“何必矫饰?和钧是什么样,你倒是看得清楚。只是和铄……能将你蒙过去,他确是有本事。”
陈文恭不吭声了。
皇帝:“朕思来想去,还是得把储君立了。只是和钧的事,到底是前车之鉴,还是要斟酌仔细。”
陈文恭沉默须臾,试探道:“皇上的意思是……”
皇帝:“你一会去趟御书房,把书架顶上那只暗红木盒拿来。还有朕的朱笔,也拿来。”
陈文恭惊愕道:“皇上要写立储的诏书?”
皇帝:“嗯。”
陈文恭:“此时还早,皇上尽可以多做些考察……
皇帝:“朕一直知道,和错没什么大志向。可他再不喜欢政务,被强求至今,也能做的有模有样。但凡有个牵绊、责任牵制着……他是走不了的。”
“和铄勤快,长进也大。只是野心太旺,朕不过歇息几日,朝局便是一边倒的局面,可见他私下做过多少筹谋。”
他的声音更冷,“朕还活着呢。朕的朝堂,什么时候轮得上他说了算了?”
梁王垂下眼睫。他手指蜷起,微微颤抖,用力扣住衣袖,按出深深的褶皱。金龙尖利的爪蜿蜒盘在袖口处,纹绣的线条越延越长,织成一道细窄的网,死死勒住他身体。
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陈文恭委婉道:“皇上若想牵制梁王殿下,无需非要立储。不如多多器重晋王殿下,多留些考察的时间。”
一阵海枯石烂般的沉默。
许久,皇帝淡淡道:“和铄不合适。”
“你说的也有道理。和钧的事,确是个前车之鉴。立储此事先行保密,诏书封在锦盒里。除非不得已,绝不透露半点消息。”
皇帝:“去吧,给我把东西拿来。”
陈文恭告退了。乾清宫中再次陷入寂静之中,屋外风雨交加的喧嚣声反倒是更加明显了。
梁王依旧蜷缩在原地,一动不动,怔然盯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仿佛瞬间年幼了数倍,十岁的关和铄神光闪烁,向二十一岁的梁王展露出恐惧又渴求的表情来。
卫王玉冠蟒袍,挟着浩浩荡荡的下人,在廊前经过。他只能悄悄扒开庑室的板门,在狭窄的缝隙中望过去。像在永无天日的严寒长夜中仰望黎明的光点。
看看我啊,我不是你的儿子吗?
他恨自己露出这副表情,恨不得能将镜子用力砸碎。又有种流泪的冲动,将眼泪流干最好。
许久,梁王硬撑着站起身,在屏风边缘望见皇帝。他又沉沉睡过去,眉宇不安,呼吸粗重,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将龙袍安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雨点悉数打落在他身上,衣袍被迅速淋透了,头发也湿漉漉地粘成一片。他抬手将遮住眼睛的额发拨开,往御书房匆匆走去。
侍卫见是他,立刻垂首,恭敬道:“殿下,陈公公在呢。”
梁王:“好。父皇说今日天气不好,你们提前下值就是。”
侍卫们欣喜地对视一眼,纷纷称是,毫不怀疑地退下了。
梁王推开门,踏进门槛中。陈文恭踩在凳子上,正努力地触碰柜顶的物品。他听见背后有声响,回头看过去,见是梁王,露出意外之色。
梁王:“公公,我来帮你吧。”
陈文恭连忙道:“不敢劳烦殿下,奴才自己来就好。”
梁王将门掩上,走到陈文恭跟前,想要帮忙。陈文恭赶紧踮起脚,费力地够了几次,终于将木盒取了下来。
梁王帮扶着他从凳子慢慢下来,踩到地面。他神色不太自在,半背过身想把木盒遮一遮,顺势问道:“殿下来御书房做什么,要取什么吗?”
梁王:“对啊。”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啪嗒一声,暗红木盒滚落在地上。
陈文恭愕然低头,半截利刃穿胸而入,血液缓缓溢出,染红胸前雪白刀刃,也染红握刀人白皙、稳定的手。
陈文恭不敢置信,断断续续道:“殿下,你……”
梁王道:“对不起,陈公公。”
陈文恭定定望着他,眼中神色渐渐暗淡,脚步踉跄,膝盖一软,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将陈文恭拖到书桌之下,象征性地挡了挡尸体。好在衣物未被溅上大量血液,袖口处的几滴鲜红,只消被大雨冲刷一遍,便能无声无息地消融在雨水里。
再回到乾清宫时,皇帝仍是平和地沉睡着。梁王立在榻前,雨水顺着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聚成一块小小的水汪。
他垂首凝视皇帝的脸庞,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仿佛经年累月的恐惧、胆怯、嫉妒、失望、孤独,以及难以估量的爱与恨,皆被雨水洗刷殆尽,一丝不剩了。
梁王端来的的药皇帝还没喝,碗壁微温,快要凉了。他捏着一包粉末,低下眉眼,轻轻往药碗中磕入少许。点点白末迅速地融入进去,消失不见了。
世上没有这样神奇的药物,能令人无知无觉地暴毙而亡,那一系列的案件皆是意外——这是父皇亲口敲定的。
而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绝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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