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一路颠颠簸簸, 终于回了府。蒋翡被淋得衣袍湿了一半,他想去打壶水沐浴,一转头却看见池渊倚在门口盯着他, 目光如炬,沉声问道:“你去哪儿了?”


    他立刻说:“闷得难受, 出门走走。”


    池渊盯着他湿淋淋的额发,“现在还闷吗?”


    蒋翡:“还可以吧。”


    池渊:“你往宫里去做什么?”


    蒋翡蹙眉:“谁给你说的?”


    池渊:“左进看见的。今天我们一道把向夫人和长乐护送出京城了。”


    蒋翡:“他们如何?”


    池渊表情微妙:“终归是送别, 不会太好。但仍有希望, 算不得末路。”


    蒋翡颔首, 慢慢道:“我有些事想要确认,若提前告诉你,会有争执。”


    池渊:“我又不怕与你争执。我最怕的还是你有事不肯告诉我。“


    蒋翡:“我绝无瞒你的意思。”


    “我们一同经历的糟烂事这样多, 京中不比别处,我们本就如履薄冰。若我再欺来瞒去,更是给目前的状况雪上加霜。”


    池渊站直身子,往前一步, 神色冷然, 俯视他道:“还有呢?”


    蒋翡盯着他,避而不答, 反问道:“你可记得, 从前裴姐寄信, 提及崔夫人之事?”


    池渊:“说她难有身孕,可能是长期服用药物所致?”


    蒋翡:“不错。你可记得我们说了什么?”


    池渊:“此事蹊跷, 可以再挖掘一二。我知会殿下, 托他去查一查。”


    蒋翡:“殿下是否再与你提过此事的结果?”


    池渊微微摇头, “未曾。”


    蒋翡:“那你可有追问于他?”


    池渊:“手中要处理的事太多,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殿下一向细心, 若是不曾提及,应当是没什么结果。我便没有再问。“


    蒋翡:“我从前同样觉得殿下是个非常细心的人,尤其把我们的话放在心上。偶有一两次疏忽,也是人之常情……便没有放在心上。”


    池渊:“你想说什么?”


    蒋翡:“德妃被指谋害宫人,闹得风风雨雨,你必定也有耳闻。我进宫就是为了追查此事。”


    池渊轻轻叹口气,眉目和缓,疑惑问道:“我想见姑母一面,殿下都千阻万阻。我更想知道,你是怎么入的宫?”


    蒋翡:“你先听我讲。”


    “我不得已在崔府周旋那次,事后越想越觉得异样。我有一万种脱身的方法,为什么偏要深入崔府,受这么一遭罪?再回忆当时的场景,我刚与你在闹市中吵了一架,正是……正是……”


    他停顿片刻,眼神不自在地闪了闪,“正有些担惊受怕,以为你烦透了我。”


    池渊一怔,表情瞬间柔软了下来,原本的那点冷肃瞬间烟消云散。


    他握上蒋翡的双手,面色恳切,连语速都不自觉得急促了几分:“我……我怎么可能?以后这种事绝不会发生第二次了,我不知道你会这样想……”


    蒋翡缓声道:“好了。我与你阐述我当时的感受,只是叙述需要,都过去多久了,无需再放在心上。”


    “你那时正在追查池府的案子。我劝你不要再查,因为此事是皇上下旨,就算源头是有人挑拨作假,也一定是顺应了皇上的心意。”


    池渊:“你说的对。我后面几乎已是确定此事是吏部从中作梗,只是……有他在皇位上坐一天,就绝不可能有半点翻案的机会。”


    蒋翡:“可你仍坚持要查。”


    池渊沉默须臾,苦笑道:“我太不甘心了。你尽可以说我在做无用功,可我……若不做点什么,实在夙夜难寐、恨无可恨……”


    蒋翡:“我知道。所以当时我便想,若能去崔府一趟,也算是个可以深入敌营的,绝无仅有的机会。指不定能拿到什么吏部暗箱操作的实证。”


    “崔秉文只是个胸无大志的世家子,心直口快,非常好对付。只要我多加小心,也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池渊唇角抽动,顿时恍然大悟,神色却又阴沉下来。他低垂眉眼,望着他,涩然道:“你……阿翡……”


    蒋翡稍一抬手,示意池渊不要再说。他继续道:“再度醒来,我已在梁王府中,对崔府中事并没有什么深刻印象。”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事,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趁意识尚存,留了几道要紧的记号,划在臂内。”


    池渊震惊道:“我有这个印象……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小心划到的伤痕。”


    蒋翡简单解释道:“若是拿笔涂写,太过刻意不说,被人擦去就不妙了。”


    “然而,我给自己的留下的只言片语中,并没有关于池家案的半点线索。出于对自己的信任,我一开始并没有多想。随着时间流逝,我后知后觉,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选择去崔家,就是为了此事。不管有没有结果,我都该给自己一个交代,结果留了一堆七七八八的言,却把正事撂在脑后……绝无可能。”


    蒋翡神色执拗,重声强调一遍:“绝无可能。”


    “我想,此事只有两个结论。”


    “其一是我完完全全一无所获,连强调这点的必要性也没有。”


    “其二就是……我确实获得了什么线索,但是我将这道线索交接了出去。既然有人能续着这道线索继续追查,也就能在我醒来后再告知我后续。我完全没有必要再记一笔,多此一举。”


    蒋翡问道:“池渊,你觉得更可能是其一、还是其二?”


    池渊深深叹一口气,他正色道:“我不觉得这两种可能是成立的。一无所获也是结果,若我是你,会设法告知自己此事。”


    “至于其二……你也说了,会有人替你追查,告诉你后续,可此事便如石沉大海,你可见着半点后续说法了?”


    蒋翡颔首:“是啊,没有。”


    “太不正常了,我不相信。”


    他稍一迟疑,还是道:“所以,我设法确认了一下……崔府之中,关于吏部插手池府案子的几张供状,确实不见了。”


    池渊神色立刻变得极其微妙,他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种近似审视的神情久久盯着蒋翡。


    他虽没有直言,却几乎把“你和崔秉文私下联络”这几个字写在了脸上。


    蒋翡飞速道:“只是手段而已,我并未与崔氏有分毫其他联系。”


    他接着说:“……我确认过,证据确实不见了。我倾向于是我自己取走了。但我丝毫没有印象……”


    池渊不高兴道:“我也觉得是你取走了。既然你能把别人都哄骗到你那边,再拿几张纸,不过是探囊取物而已。”


    蒋翡神色也沉郁下去,“你以为我愿意吗?”


    池渊慢慢点头,侧过脸,低声道:“抱歉。你继续说吧。”


    蒋翡:“……那么,可不可能,我确实把这些证据交给一人。只是那个人悄悄压了下去,于是此事便没了半点水花。”


    池渊:“你又能告知谁?只有我、魏河、或是殿下,三人其一。去掉我不算……二人其一。”


    蒋翡:“你知道我回府后见过谁。”


    池渊:“……你说梁王殿下?”


    蒋翡:“是。我只与他打过照面,所有人都知道。”


    池渊:“凡事总要讲个因果。他图什么?”


    蒋翡道:“前太子。殿下不是与他积怨已久么?本就不情愿与他合作。那之后没多久,太子便被关了禁闭……你可记得?”


    “前太子心浮气躁,又一向得圣心,若有个踩晋王一脚的机会送上门来,他会放过吗?而这些话,我记得清楚,你也曾对梁王殿下这样说过……叫他劝住太子,不要轻举妄动。”


    池渊面色凝重。“阿翡,我认同你讲话的道理,但于我而言,很难在没有证据时,就将真心待我之人往坏处设想。”


    蒋翡拉过他袖口,认真道:“我明白。所以我也说过,我想要确定过后,再与你解释清楚。”


    池渊摇头道:“你可以先同我说明,我有判断能力。在我面前,你不需要谨小慎微。”


    蒋翡:“嗯。”


    “此事之后,我便告诉自己,要多留个心眼。德妃之事在宫中掀起风波,我进宫接触此事,也是因缘巧合……”


    “说起来,在厘州时,我没有机会离开军区,未曾见过赵省的死状。你与梁王殿下是否见过?”


    池渊:“见过。”


    蒋翡:“当时是怎么回事?”


    池渊:“我赶到时,殿下正陪着崔夫人说话。崔夫人要求让赵省立刻厚葬入棺。我远远瞧了一眼尸体,赵省双目圆睁,表情惊恐,单手抓着心口……像是暴毙而亡。但时间太过巧合,让我忍不住怀疑,有人要刻意杀他。”


    蒋翡:“这番死状,确实与德妃旧事牵扯的死者描述一致。”


    池渊:“这件事我也有猜测……赵省之死,应当是崔夫人下的手。”


    蒋翡认可道:“这件事是很清晰的。甚至说德妃、崔夫人姐妹确实是共犯,是极为明了的事情……”


    “崔家便是这样一个家族。从前扶持卫王,就为助他夺嫡不择手段;如今扶持晋王,同样如此。”


    池渊:“你若这么说,我有一点不解之处。过去的事我们且不提,我并未看出前几日,那名宫女暴毙御花园,对‘崔家助晋王夺嫡’有任何益处。”


    蒋翡微微仰头,慢慢道:“所以我方才问过你。你说,为什么托付梁王殿下去查崔夫人底细,已经这么久了,却一丁点的消息也没有呢?”


    “池渊,你说,殿下究竟查到什么了呢?”


    轰隆!


    滚雷阵阵,雨打窗棂的声音忽大忽小,窗外暗沉如夜。池渊闻声,侧目望过去,半张脸陷进浓稠的阴影里。


    蒋翡:“我听说,从前在卫王府中,第一名‘暴毙’的死者,是照看梁王殿下的宋嬷嬷。当他看见赵省横尸在榻上时,会是什么心情呢?你可曾听他讲过?”


    池渊缓缓移过眼,正视他,问道:“我还以为是殿下带你进了宫。是我想错了。”


    “是谁帮的你?你进宫后又见过谁?”


    铛——


    蒋翡眉梢一动,刚想要开口,一道沉闷的钟声却似乎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在他耳畔回荡作响。随后便是第二声、第三声……


    池渊面色骤变,转身推门。钟声伴随雨声,愈发沉滞响亮,他立在门槛内,仰头遥望皇城的方向,神色惶然。泼天雨点簌簌落下,仿佛尽数落进他的眼眸之中。


    蒋翡:“怎么了?”


    池渊:“似乎是丧钟……”


    一阵猛烈的敲门声从院中传来。池渊冒着大雨,几步上前将上锁的院门打开。魏河面色煞白,全身精湿,对他道:“陛下驾崩了。”


    第102章


    丧钟轰然撞响, 一声接一声,久久不停歇。


    灯光从一扇扇窗透出来,穿过满城凄风苦雨, 如无数萤火般飘摇直上,悄悄照彻整座皇城。


    外围是身披甲胄的禁军, 一圈一圈,将整座皇宫围成铁桶。


    最里就是皇帝的灵堂。


    殿门洞开, 白幡从房梁垂落, 层层叠叠, 随风微鼓。


    烛火在长明灯盏里摇曳,忽明忽暗,在殿内映出一种幽微的暗黄。明明有数百支蜡烛同时燃烧, 殿内却并无分毫暖意。


    晋王匆匆赶来,步伐却越来越慢。他最终立在离灵堂不远的连廊中,单臂撑着廊柱,望过去。


    宫妃与群臣共同跪在雨中, 麻衣如雪, 哭声呜呜噎噎,此起彼伏, 往他耳膜中钻。


    一道挟着潮气的嗓音在他身后低低响起:“皇兄?”


    梁王提着一盏宫灯, 站在晋王身后。他的衣袍已经湿透了, 洇成一派暗沉沉的墨蓝色。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晋王, 眨了眨眼。瞳仁枯井般漆黑, 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却顺着侧颊不断滚下来, 宛如一道深深的泪痕。


    晋王:“怎么回事?”


    梁王:“皇兄……”他哽咽了一瞬,“父皇……”


    他讷讷半天无法将话语说明白, 最终只是道:“皇兄,日后只有你我二人,算得上最紧密的家人了……”


    晋王不置一词。他扭过头,木然道:“御医怎么说?”


    梁王垂眼盯着地面,怯声道:“父皇是积劳成疾,心力交瘁,暴、暴病离世。事发突然,我见着情况不对,想要叫御医来,却已经晚了……”


    晋王道:“你能不能硬气点?话也说不清楚,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谁欺负你了一样。”


    梁王肩头一抖,错愕地抬头看他一眼,眼眶泛红,委屈道:“皇兄,父皇方才在我眼前驾崩,我究竟要如何才能做出个合适的姿态来?我好歹也是个有心有肝的人,你……”


    晋王:“你知道今晚最要紧的事是什么么?”


    梁王哑然,只是抿紧唇瓣,手中宫灯随着他发抖的手微微打颤。


    晋王:“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父皇没有立储,便是由群臣与母后、太后一齐商议,共同推举新帝人选。你尽可以哭,向所有人露出一副软弱不堪撑不起局面的样子,看有没有人看得惯你这副德性,觉得你担得起这份责任。”


    梁王瞳孔骤缩,他直视晋王,浅浅呼出一口气,不安道:“皇兄,我并未想着,要坐到什么位置上。”


    晋王冷睨他:“你觉得,我和你说这个是做什么?”


    他转过脸,干脆道:“我去看看母妃,先行一步。”


    晋王一甩袖,大步离开了。梁王一动不动地望晋王远去的身影,也慢慢抬步跟上去,踏进雨幕中。


    宫妃列成不甚整齐的两队,表情各异,皆掩面哀哭。李敬竹和池中月位于队首,虽同样面笼阴云,竟算得上是最平静的几人之一。


    朝臣遥遥站在另一边,更有端庄的样子,并未哭得东倒西歪。梁王也没有走过去,只是随意一扫,就瞧见了不少熟悉面孔。


    除却这些“大人物们”,一名不显眼的小太监弓腰缩背,站在人群外侧。李敬竹环望一周,眼神最终定在他身上,慢慢几步移过去。


    梁王悄悄侧过眼。皇后的眉眼在雨帘中望不清晰,她正在压低声音问话,口型像是“陈文恭呢?”


    小太监名刘以,是陈文恭的嫡传徒弟,旁人都唤他小椅子。陈文恭不在时,都找他帮忙办事。近来刘以在药房历练轮值,和梁王交集颇多。


    不出所料,刘以诚惶诚恐道:“陈公公太过悲痛,昏迷过去,至今还没有醒来……”


    他尖细的声音隔着雨幕传到梁王耳畔。雨越下越大,越积越深,梁王垂首盯着石板上细小涟漪圈圈荡开,层叠泛滥。他隐隐有些紧张,忍不住听得更用心了。


    李敬竹似乎是叹了口气,催促道:“你去把他叫醒。”


    刘以为难道:“娘娘,陈公公状态实在糟糕,奴才试过了,什么法子都不管用。也不敢贸然闹醒他……您若是有什么需要,奴才可以代劳。”


    李敬竹静默几秒,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皇上生前,提过储君的事儿吗?”


    刘以:“这等事奴才不清楚……不过陈公公近来去御书房,动过存诏书的暗盒。娘娘,您大可以……”


    梁王将挡在额前的手臂慢慢放下,斜望过去的眼神也收回来。他定下心神。那两人之间的对话几近于窃窃私语,他若是再偷听下去,就太引人注目了。


    刘以对着李敬竹躬身一揖,提起衣摆快步往御书房走去。他与梁王擦身而过,与他肩头轻轻一撞,接着稍侧过脸,向他递来一个似有若无的眼神。


    “臣妾还想再见皇上一面……”只听得一声突兀的哭喊,惠嫔骤然扑到地上,浑身颤栗,喉间溢出抽噎声。


    像是一场骚乱的开头,嫔妃们瞧见这一幕,面上恸色更浓,断断续续接腔。


    “太突然了……”


    “往后的日子,该叫我们如何是好……”


    德妃夹在妃子之间木木站着,双目圆睁,神情恍惚。


    李敬竹端立队首,回头瞪她们一眼,低声道:“近侍已为皇上沐浴更衣,初作安奉。待到大殓之日,你们仍可以再瞻仰他的仪容。”


    她抬袖掩面,声音压得更低:“都往右边瞧瞧,多少外臣在那边立着。要哭回自己宫里去哭,别在这儿丢天家的脸。”


    惠嫔忍不住抬头,她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皇后娘娘,我嫁与皇上十余年!事到如今,连在他灵前痛哭一场的权力都没有么?”


    李敬竹眼神转冷:“国事面前,哪有家事?你们当这满殿的人都是来陪你哭的?国不可一日无君,后面的日子且忙着呢!”


    惠嫔不吭声了,只是自顾自地抹泪。


    这场小小的骚乱好歹是被强压下去了。


    刘以穿过雨幕,怀中揣着那只暗红色木盒,恭敬地递了出去。


    太后满头白发,陷在椅中,颤颤巍巍地接过诏书,一柄宽大的纸伞撑在她头顶,遮住她全部表情。李敬竹和顾命大臣守在前面恭候,低声交谈。


    众人商议许久,又把晋王叫了去。仍然没人搭理梁王。他情绪有点挂不住,拿指尖掐着掌心,强迫自己闭目塞听,在雨中呆站着。


    反正此刻已是尘埃落定,任何恐惧、犹豫皆是无用功。


    也许只是几炷香的功夫,却漫长得像度过了数个时辰。


    太后自椅中缓缓起身。身旁的宫女急忙去扶,被她轻轻拨开。她立在伞下,白发被风雨吹得散乱,苍老的手指缓缓展开手中明黄卷轴。


    四下骤然安静下来。连雨声都像是退远了。


    太后垂下眼睛,声音低哑,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穿透雨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仰承天命,御极七载,夙夜不敢康宁。……皇三子和铄,秉性纯厚,器识闳深。深肖朕躬,可嗣皇帝位……”


    满殿寂静中,刘以率先跪下,额头触地,声音颤抖:“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冰面,裂纹瞬间蔓延开去。朝臣们如梦初醒,麻衣窸窣作响,齐刷刷矮了半截——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起初参差不齐,第二遍便整齐如潮,压过了风雨与哭声,在灵堂之中梁柱间汹涌回荡。


    德妃肩头颤抖,神情呆滞,慢慢地仰起头。她哽咽着喘息片刻,猝不及防间,忽得飞扑到梓宫跟前,双手一掀,生生将棺盖推开半尺。


    在场诸人始料未及,皆愕然地盯过去。


    “我不信!”


    德妃凄声喊道:“太医院那群酒囊饭袋,还不如我懂药理!”


    晋王神色骤变,一步上前,低声厉喝:“母妃!”


    德妃充耳不闻,垂首盯着棺中人的脸,恍然般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扭头对众人喊道:“你们看,皇上的神情!他分明是被人害了——我的药,只有我的药才能致使人以这样的情态暴毙身亡!一定有人毒害他!”


    长发凌乱地贴在她的侧颊,德妃眼珠血红,朝着梁王怒吼道:“一定是你——一定是你!皇上怎么可能把储君之位传给你?你哪里比得上和错一点?”


    梁王本被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听她说到最后,堪称胡言乱语,只是一通前后矛盾的发泄,又安下心来。


    他轻轻咳嗽一声,目露担忧,恳切道:“娘娘,什么你的药?此事父皇已经还你公道了。你是不是太过伤心了?不如先回去,歇息一二吧。”


    德妃悲号道:“本宫做事,没什么担不起的!”


    她一把推开前来扶她的宫女,歇斯底里道:“你们都来看啊!怎么突如其来的,皇上就暴病身亡了,我不相信!一定有人毒害他——有人偷了我的药方!”


    “李敬竹,你怎么不继续查了,查呀!就是那个把宫女抛尸御花园的凶手,这次直接对皇上——”


    晋王听得面如黑铁,他重重一步踏到梁王面前,一拂衣摆,跪在一片泥泞中。


    他垂首,跪伏在梁王身前,沉声道:“母妃先前饱受流言蜚语烦扰,精神状态尚未恢复。方才出言不逊,实非本意……”


    他稍一停顿,“还请陛下见谅。”


    “还请陛下看在母妃癔症的份上,放她一马,此后青灯古佛、远离凡俗,绝不会在宫中为你添半点烦扰。”


    太荒诞了。


    梁王低头盯着晋王的发顶,情不自禁想。他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又想退后一步,离眼前这桩怪异的情景远一点。


    他缓缓抬起头,环视四周。群臣太妃皆眼观鼻鼻观心,肃然站着,面色沉沉,屏息静气,听他发落。


    半晌,梁王温和道:“德妃娘娘伤心过度,言行失常,皆是由于心系父皇。有什么好怪责的?皇兄送德妃娘娘回宫休息吧,传御医好好医治。”


    送走所有人,李敬竹默默将棺盖推上,神色微妙。池中月站在她身侧,对着梁王轻唤道:“殿下……”


    李敬竹拐了她一肘。


    池中月改口道:“陛下。我有事想问你。”


    李敬竹眉头微蹙,“……还要在侧殿守灵,早些回来。”


    池中月颔首,催促道:“你先走就是。”


    李敬竹难言地低下头,转身往外走去。她回头最后瞥了池中月一眼,面带隐忧。


    池中月毫无察觉,只是紧紧攥着袖口,满怀期冀地问道:“池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还有阿渊,能不能接进宫里来呀?”


    梁王垂首道:“娘娘,今日发生的事,我尚觉得极度不真实……我下午才刚见过父皇,怎么现在,突然间全变了……”


    池中月眼眸微微睁大,歉疚道:“啊……对。抱歉啊,和铄。你若是难过,尽管与我倾诉,把我当成你的母妃就好。”


    “总要一桩一件来,是我太着急了。”


    梁王:“娘娘,池家的事,我是一直记挂于心,时刻不敢忘的。你放心就是。”


    池中月微微笑道:“后面你要忙的还多呢。不着急,我等你。”


    她摆摆手,与梁王告别离去。偌大灵堂中的白烛几乎燃到了底,火光黯淡,将这间宫殿映得鬼气森森。


    他低声呼唤:“小椅子?”


    刘以从角落中窜出来,用气声道:“收尾做好了。”


    梁王浅浅吐出一口气,握紧早已汗湿的掌心。今夜过的属实胆战心惊,好歹最终,算有了点落地的安稳感。


    他轻声道:“辛苦了。明日就与大家说,陈公公悲痛欲绝,自尽身亡了。”


    刘以:“明白。”


    梁王:“你先出去吧,别叫人起疑。”


    刘以躬身行礼,告退离开。


    在梓宫旁静立许久,梁王还是垂下眼睫,手指慢慢抚过坚硬的棺木。“皇兄被我遣走,如今有资格在正殿中守灵的,也只有我一个了。”


    他喃喃道:“你惦记的人这样多,从来没有我。到头来,最后一程还要我陪你走……气不气?”


    烛光一晃,倏然灭了数支。他眨眨眼,提起衣摆,安然跪下,又悠悠开口道:“父皇,你若是不服气,那也没办法。我从你身上学到了那么多……不服气就去抢,就是最重要的一课。”


    第103章


    夜色渐浓, 蒋翡在屋内燃了盆炭火,就着昏黄烛光给裴辞远写了一封长信,托魏河偷偷连夜寄了出去。


    屋内只余噼里啪啦的火花迸溅声。


    池渊仰头望着窗外, 低低地叹口气,“丧钟似乎是停了。”


    蒋翡将积攒的信件一封封投进火中, 火舌一卷,纸页便蜷缩成灰, 碎在炭盆底下。


    他答道:“确实是停了。声音的源头离我们太远, 我一时没注意到。”


    池渊:“今晚梁王绝不会回来了。”


    蒋翡:“是啊。”


    池渊:“你觉得会是晋王, 还是梁王?”


    蒋翡凝神凝着火光,“我不知道……”他顿了一顿,转头望向池渊。


    “我们入京时间并未多久, 我也未有机会瞻见圣颜。我尚记得年少时隔着喧哗的酒席望向御座那刻,他刚坐到皇位上,正当壮年,神采奕奕。……而如今也不过八年而已。”


    “我是从未设想过, 竟会有这种事发生的。”


    池渊道:“先皇今岁恰好是知天命之年。可以叹一句英年早逝, 但若说寿终正寝,倒也不为过。”


    蒋翡颔首道:“在北华历岁帝王中, 也算可以了。我对自己的期许便是至少再活个十年……五十岁, 我从未想过。我一直以为先皇要更年轻一点。”


    池渊瞥他一眼, 不快道:“……避谶,行不行?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大夫说的话你也不信吗?”


    蒋翡道:“只有你这样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若是我以后有什么意外, 你怎么办?”


    池渊道:“我不回答你这个问题。”


    蒋翡:“你在生我的气?”


    池渊面向他, 平心静气道:“我气也没办法。如今,也只剩我们唇齿相依。我只希望你能把实情与我一一交代, 我好做好准备面对来当前这番局面……我可以暂且撇下其他情绪,其他的,我们事后再议。”


    蒋翡:“我对你是真心的。”


    池渊:“我知道。”


    他转身将窗子扣得更牢,烦躁道:“太闷了。”


    蒋翡闻言,端水将炭盆泼灭。


    池渊压低声音道:“我不觉得梁王殿下如今真的成熟到能担得起治理天下的职责。但若是晋王殿下……我同样不认为他能做一名合格的君王。他不会愿意为池家洗冤的。”


    蒋翡:“你说的有道理,却也未必。”


    池渊质疑道:“你把我搞糊涂了。什么有道理,什么未必?”


    蒋翡:“我说晋王未必不愿意为池家洗冤。但这也不要紧,你不要多想。”


    “无论如何,明日也会有个明了的结果了。此刻争议这些毫无用处,我们今夜多做些准备。”


    “你去把纸笔铺好,我会告知你我了解的所有情况,也请你同样毫无保留的,把你所知晓的情况告诉我。”


    池渊眉梢一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轻轻叹一声,一言不发,静静上前,把宣纸铺开。


    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雨打窗棂的声音弱下来,风从大开的殿门灌进来,灵烛霎时灭了。关和铄衣袍猎猎,后颈发寒,忍不住连打几个寒噤。


    他按着干涩的双眼,跪在梓宫之后,缓缓抬首。金丝楠木的棺椁静沐于阳光之中,通体朱红,金龙栩栩如生,正是腾飞之势。


    关和铄轻咳几声,摇摇晃晃地起身。膝盖生疼,大概是青了一片。他眯着眼望向殿外,天晴如洗,一派浓郁的湛蓝。


    他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了,忍不住撑着廊柱仰望片刻。


    谁料殿外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几名眼熟的内侍怯怯地凑过来,低头道:“陛下……阁老说,一会去御书房找您,有事商议。”


    关和铄点头。他道:“你们几个先下去,让刘以、费筠、纪福……过来。”


    他不习惯这些父皇的人前来伺候,见他们一副恐慌害怕的神情,又心存犹疑。干脆把曾经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一个个召过来,总归能安心一些。


    内侍们纷纷听令退下了。关和铄等到自己的人前来,先是压低声音道:“叫先生午时入宫,去御书房。不要大张旗鼓,万事隐蔽为上。”


    又转头问刘以:“这是怎么了?刚刚那几名内侍,怎么那一副表情?”


    刘以踌躇片刻,委婉道:“德妃娘娘昨夜在灵前闹过一次,有些风言风语,说先皇蒙冤而死,是陛下……”


    关和铄抬手制止,追问道:“可有说什么晋王才是天命所归?”


    刘以吓一跳,连忙道:“没有!”


    关和铄眉头稍松,冷静道:“那便不成规模,翻不出什么气候来。你叫人管管,若是不听,杀鸡儆猴。尤其是太医院那边,敲打严实了,只有他们见过先皇的死状。”


    说完了仍觉得心有不忿。昨夜一过,他的地位便是无可撼动了,那群人竟然仍对他毫无敬畏之心,放任这种流言口口相传?


    他强迫自己把这桩事抛在脑后,回首再看棺椁一眼,抬步向御书房走去。


    时间一晃而过,已是正午。明澈的阳光洒下来,将人的影子压得极窄。


    池渊和蒋翡立在树下,正好与从御书房出来的阁老打个照面。他已垂垂老矣,腰背佝偻,眉宇间隐有愁绪,并未注意到二人。


    池渊默默看他与自己擦肩而过,转头对蒋翡轻声道:“余阁老已历三任帝王,称得上敬业谦逊,却更是个极精明的人物……他结党站队从未选错过。梁王殿下大抵算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失误了。”


    蒋翡:“可我记得你说,太子被废后,他并未站队?”


    池渊神情微妙道:“他首先是先帝之臣。先帝自然希望朝局制衡,而非群魔乱舞。余阁老做到那个位置,不会轻易结党。但是……”


    池渊默默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悠悠道:“在那种情况下,不站队,便相当于力挺晋王了。”


    蒋翡:“他应当是害怕被梁王殿下清算。”


    池渊:“但凡新皇登基,没有不洗牌朝局的。好在最后是梁王……他还惦记着叫我们入宫,愿意听我们进言几句。”


    蒋翡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走吧。”


    御书房内,瓷砖锃亮,几乎是光可鉴人,甚至带了几分清新的潮气,显然是刚被仔细打扫过一遍。


    关和铄一身青灰素衣,腰间束着一条黑带,推门迎二人进来。


    一切仿佛与从前并未有什么不同。他惶惶然地抬起头,眼眶红肿,唤道:“先生。”


    池渊和蒋翡作势行礼,被他尽数拦下了。关和铄连忙道:“你们千万不要这样,私底下,我们无需做这些无用的礼节。”


    蒋翡:“陛下,昨夜出什么事了?”


    关和铄喉结滚了滚,颤声道:“父皇……父皇昨夜,病情突然加重……我也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方才阁老问我一大堆问题,我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什么开国大典,什么整顿朝纲,还有什么削藩清算……这种事我之前从未接触过,吓都要吓死了。”


    蒋翡一听见“削藩”二字眉梢便忍不住一挑,当今的藩王只有一人,便是远在棉州的蒋如赫。他还未开口,就听见池渊问道:“陛下是如何打算的?”


    关和铄恳切道:“你们住进宫来吧。先生,我知道你们想要远离京城,归隐山林……只是朝局未稳,我真的想要把北华治好,又怕自己并没有这个本领。还请你们帮扶我一把,你们想要什么,尽管向我提就是。”


    池渊垂首道:“以我所能,佐圣主济世,使百姓无饥寒之苦,家国有久安之势。夙愿如此,二十年从未变过。”


    “但陛下……我想有个身份,不想活得如同一只无人见得的影子。我想重新站在朝堂上。”


    关和铄爽快道:“这好说!先生还想去都察院、还是哪里?至于身份,你想是谁就能是谁,想叫什么就能叫什么,全看先生心愿。”


    池渊道:“我想做回池叔荷。”


    关和铄神情微妙地卡顿了一瞬。他腰背微微挺直了些,垂下眼睫,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池渊:“陛下,我能坚持至今,便是因为池家蒙冤灭门。我深恨难消,日夜盼得侯府有昭雪那日。这你都是知道的。”


    关和铄立即点头道:“先生,我当然清楚。你的事,我一直惦记着。”


    他沉默片刻,缓缓移开视线,盯着窗上雕花,小声道:“只是父皇病逝,我将将上位,就忙着将他盖棺定论的案子翻出来,实在太急,像是别有居心……更何况,若当真翻案,就意味着父皇罔害了侯府一门几百人的无辜性命。”


    池渊声音骤然冷下来,“他不是么?”


    关和铄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我是说实在太急,对父皇无益,对我也无益……”


    他的声音渐渐弱下来,怯懦地望向池渊,“先生可否等等?等到局势平稳之后,身后置喙的声音,也能少一些……”


    池渊许久才道:“陛下如果一早便是这个想法,大可直接与我说明。我自然理解,也不用这样失望一回。”


    关和铄捏着衣角,指尖打颤,不知所措道:“先生,对不起……”


    他目光一转凝向蒋翡,急忙对他道:“林先生,拓南王结党营私,中饱私囊,害得棉州百姓苦不堪言。先生也在棉州过了许久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听后当真是愤愤不平。”


    “我记得先生从前从王府中夺来一本账册,此时刚好用来对付拓南王。不知道先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都听你的!”


    蒋翡原本在一侧站着旁听,观察两人表情,怎么也没想到话题忽然之间就跳到他身上。


    他不由得一愣,随后心中哂笑,心中门清——新皇不过是借此夺回些自己的面子,再者,他一再提到削藩……难不成他心中一点想法都没有么?


    蒋翡拱手,面上仍不动声色,恭敬道:“陛下依律秉公处置就是。拓南王府中发生的种种事迹,与在下而言与前世无异了。陛下切莫因在下之故刻意徇私,在下心中也过意不去的。”


    关和铄:“我明白了……”


    他央求道:“先生先住进宫里吧,我们有事好商议。”


    蒋翡:“好。”


    在踏出御书房的门前,池渊没再说过一句话。清透的阳光洒在地面,池渊抬手遮了遮眼睛,站在门口,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他低声道:“里面怎么这么暗?外面阳光多好。”


    蒋翡一言不发。他默默陪池渊走了一会儿,才说:“有血腥味。”


    池渊转过脸,“御书房里?”


    蒋翡:“对。”


    魏河也飘然晃到池渊身边,问道:“大人要回府么?”


    池渊:“回府收拾行李,往宫中搬吧。”


    魏河:“明白。”他又压下声音道:“宫中有些别的传闻。据说先皇暴病而亡,死状与前几日死在御花园的宫女相似。德妃昨夜发了疯病,说是梁王殿下……新皇毒害了皇上。”


    蒋翡步子一顿,心跳漏了半拍。两侧朱墙高耸,如泼了满壁脓血,阴恻恻地夹逼过来。


    他回头一望,几座蜿蜒起伏的亭台楼宇齐齐围着正中的金銮殿,金黄色琉璃瓦在晴空下泛着波纹般细碎明亮的光晕。


    池渊慢慢侧过脸盯着魏河,忽而冷笑一声,“怪不得呢。这种时候若要跟先帝对着干,那不等着被众人戳脊梁骨戳到死么。”


    蒋翡拉起他的手,温声道:“走吧。”


    池渊默然点头,面上露出一抹苦笑,低声道:“论起为君之道,或许还是先帝教他更多……说到底,还是我不够好。”


    ==========作者有话说:==========


    明晚更新


    第104章


    李敬竹在偏殿中端正跪了一夜。妃嫔们在她身后跪着, 仍真真假假地啜泣不止,吵得她头昏。


    听得久了竟有种催眠的奇效,她眼皮打架, 不禁缓缓闭上眼。霎时间,先帝狰狞的遗容浮现在她脑海里。李敬竹周身一震, 骤然睁开眼,背上浮了一层冷汗。


    夜风从殿门外阵阵刮来, 阴森寒凉。她抬手轻轻扯了扯衣领, 盖住脖颈。恰逢其时的, 池中月的声音从背后低低传过来:“你冷么?”


    李敬竹:“有一点儿。”


    池中月:“我也冷。”


    李敬竹低头盯着砖缝,气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池中月道:“你现在是太后,可以去叫人讨两条绒毯来盖腿。两条哈, 我也要。”


    李敬竹没忍住,侧过脸狠狠瞪她一眼。


    这可是在皇帝灵前!


    她收回视线,一言不发。池中月身子微倾,偷偷拉了拉李敬竹的衣摆, 又说:“好饿啊。我拿了两块点心, 但可能被雨水淋了。你要不要?”


    李敬竹:“不要。”


    池中月:“……行吧。”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池中月的声音似乎飘得更远了:“你们也要?拿过去掰开分分吧,我就拿了一点……”


    李敬竹:“……”


    但先帝已经死透了。她懒得, 也没心情管这群人。


    方才德妃一闹, 把先帝的棺盖撞开了寸许, 她就站在旁边,从那条狭小的缝隙中望见先帝的容颜。


    皇帝驾崩, 当得上最大的政治事件。她身为后妃, 就算地位再高, 也没有权利插手相关事宜。


    或者说,她原本就对这事儿没什么看法也没什么兴趣, 交给权臣处理,正中她意。


    然而,方才那一眼……德妃……皇帝的遗容……


    还有那张即位诏书……总觉得有问题。但确实是先帝的笔迹和玺印没错。


    天边隐隐泛起浅橙色霞光,斜斜照进殿内。李敬竹清清嗓子,撑着膝盖站起来,面向众人道:“都先回去吧。”


    惠嫔抬头问道:“我们现在该住哪儿呢?”


    李敬竹:“太妃的居所打理出来需要时间,各回各宫住着吧。”


    她垂眸盯向池中月,“你跟我过来。”


    池中月双目圆睁,莫名其妙地回盯过去。几秒之后,她迟疑着点点头。


    李敬竹与她默默并肩走了一会儿,才侧首问道:“你觉得德妃昨夜是怎么回事?”


    池中月:“她筹谋半生,没想到最终诏书上写的名字不是晋王殿下吧。”


    李敬竹:“你和皇上关系怎么样?”


    池中月:“你说的是哪个皇上?三殿下?”


    李敬竹:“对。”


    池中月:“还算挺好吧。”


    李敬竹:“他的品行如何?”


    池中月沉默片刻,埋怨道:“我与你讲过,三殿下待人诚恳,心思细腻,我一直很欣赏他。你又嗤之以鼻,就拿前太子说事儿,说我识人不清。”


    李敬竹充耳不闻,接着问道:“他是不是一直有争储的野心?”


    池中月道:“这倒是不假。和钧还在太子之位时,和铄便有与他相争的决心了。”


    李敬竹意外道:“他不是党附太子么?我倒记得,他挺听前太子的话的。太子出事之后,才开始崭露头角。”


    池中月:“那怎么了?有野心还是一件很糟的事情么?和铄做的确实不赖呀。先帝病重未愈时,还亏他将朝中诸事打理的井井有条。传位给他,也不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吧。”


    李敬竹微微摇头:“他的才干比不上太子,心性比不上晋王。若是勤勉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他也不至于等到太子出事、崔家内斗,才有机会在朝中立足。”


    池中月不快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敬竹:“你跟拓南王府出身的那人是不是也有些交情?”


    池中月:“你说阿翡吗?”


    李敬竹:“好像是这个名字。策论写的精彩,前几年还被阁老编进讲案里。也颇有武才……对,就是刚在坤宁宫与你碰过面那个。”


    池中月:“那就是阿翡。他怎么了?”


    李敬竹:“我打听了一番,听说是病死在流放途中了。当真是有手段,能活下来不提,还能攀上梁王、又攀上晋王。他不是害死你侄儿的元凶么?你怎么也护着他?”


    池中月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李敬竹也回过头看她,两人对视须臾,池中月冷冷道:“害了池家满门的是先帝。”


    李敬竹:“你若非要这样讲,我也无可反驳。”


    她示意池中月跟上来,又心平气和道:“我提醒你一句,对比你聪明的人都保持点戒心。”


    池中月眉头紧蹙,狠狠瞪她一眼,怒气冲冲道:“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就你聪明行了吗?别人我不敢这样说,阿翡绝对是顶好的孩子!”


    李敬竹道:“好了,你别这么激动。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起来一件事。”


    “从前胡太医不是说梁王府中有人生病,梁王急传他去府中诊治么?结果是个幕僚,长得极漂亮。”


    池中月回想片刻,睁大眼,恍然道:“说的是阿翡吧?”


    李敬竹:“一定是他。”


    “以我看来,梁王的才情与能力,皆是中庸。又不受先帝器重,没什么锻炼的机会。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立足,一定有人在背后帮他。倘若当真是这个蒋翡,他这么重视,连御医都找来了……也不足为奇了。”


    池中月一言不发。


    李敬竹轻叹一声:“你我并非什么敌对阵营,有什么不能对我讲的?”


    池中月:“我确实没有什么能给你说的……你有什么疑问,不如直接去找皇上,找晋王,或者找阿翡。”


    李敬竹:“你说的在理。只是,我得先去一趟咸宁宫,才能做下一步打算。”


    她侧过脸,“你先回去,我一人前去慰问德妃,还能说是职责。别让皇上起疑。”


    池中月强硬道:“什么起疑不起疑的!我不在乎。若是当真有什么问题,我就愿意被蒙在鼓里了吗?我跟你一块儿。”


    李敬竹:“……随你吧。”


    咸宁宫更冷清了。墙壁朱漆剥落,檐下未点的宫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宫女瞧见她们,先是一怔,慌忙行礼问好,随即飞似的跑进去通传了。


    正殿中满地狼藉,摔碎的花瓶、掀翻的案几,连帷幔都被扯下半幅。晋王手臂上印着几道深深的抓痕,眼下青黑,躬身行礼,嗓音沙哑:“母后,太妃娘娘。”


    李敬竹问:“德妃呢?”


    晋王道:“母妃方才睡下了。”


    话音刚落,殿内就传出一阵稀里哗啦的摔砸声。李敬竹抬步就往里走,晋王立即追上去道:“母妃受了些刺激,精神尚未大好。若是不经意伤了母后……”


    李敬竹:“你回避下。”


    德妃抓着门板,鬼魅般探出头来。她面色如纸,发丝凌乱,眼底血丝密布,手指也止不住地打颤。瞧见李敬竹,涣散的眼神却忽得凝聚起来。


    她死死盯着李敬竹,开口,声音嘶哑:“我没疯。”


    李敬竹转过脸,对站在一侧的晋王道:“你先出去,在外殿等会儿。”


    德妃慢慢道:“让和错留下吧。”


    李敬竹:“你确定?”


    德妃松开门板,挺直身子。她仍穿着昨夜的孝衣,身形纤弱,被宽大的白袍松松罩住。她睁大眼睛,煞有其事道:


    “皇上没来得及灭口,但我已是必死无疑了。我是唯一一名识出他真面目的人,还当众点破了他。你们皆被那封假诏书骗了——怎么可能是他,而不是和错?”


    晋王神色更沉。他目中闪过一丝不忍,上前一步,低声说:“母妃,你去休息会儿。”


    德妃:“我没发疯。”


    她口齿清晰,凄凄然道:“之前的那些指控都是真的。那道药方可以要人性命——我杀过许多人,可我都是为了先帝啊……”


    晋王神色震动,动作一滞。


    李敬竹:“你能否从头说起?”


    德妃缓缓道:“二十多年前,具体的日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尚未出嫁,雁来不过七八岁,还是个满身稚气的孩子。”


    “二弟十分顽劣,却也非常聪明,很受父亲和兄长的宠爱。行为放浪,简直到了骇人听闻、无法无天的地步……甚至屡屡骚扰雁来。她年纪小,不清楚一些行径的含义,我还能不清楚么?”


    “我向父亲告状,二弟怀恨在心,变本加厉不说,甚至推我落水。我养了许久的病,每日躺在病榻上,和雁来凑在一起闲聊。我们把药材一样样铺在地上,捣碎又煮沸,把浪费的药汁偷偷倒给家养的猫狗。”


    “一条狗死了。我们意外发现了这种药。我给雁来说,拿给二弟试试,可能会害他腹泻几日。雁来很开心,骗二弟饮下,结果……他也死了。”


    德妃仓促地笑了一声,眼中情绪翻涌,说不清是迷惘还是恐惧。


    “雁来吓坏了。我给她说,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连大夫都看不出来,不一定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就算真的是,他也该死!”


    池中月肩头微颤,面色震悚。


    德妃:“这是一切的开端。”


    “我嫁给卫王时,并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幻想过遇见一个爱我敬我的夫君,可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幻想便破灭了。除去野心,我在他眼中看不见任何东西。”


    “好在崔家是需要卫王这种人的……好在崔家需要,我便可以说服自己,我也需要他。”德妃垂下眼睫,一颗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下来。


    “你们大概不清楚,当时卫王有个关系很近的皇兄。”


    池中月道:“雍王?”


    德妃一怔,望向池中月:“对。过得太久,都忘记你那时也嫁入府中了。你当时年纪很小吧?可能没什么深刻印象。”


    池中月:“是记不得了……现在也没几人记得雍王了吧?”


    德妃:“那是因为卫王登基了。他不想让世人记得雍王,自然可以将他的痕迹全部抹去。”


    “他无论如何也争不过雍王,便想要置他于死地。我那时想,我一定要帮他。于是叫来雁来,我们一同回忆药方,重新配药,偷偷拿几名不起眼的宫人做了试验……这都是先帝默许的。”


    晋王:“母妃……”


    德妃:“和错,回忆至今,我并不清楚我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但我唯一确定的是,我手中这盘棋,下的烂透了。”


    李敬竹:“你知道你杀害的宫人之中,有照顾三皇子的嬷嬷么?”


    德妃咬牙道:“我知道。要不然,我凭什么觉得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名暴毙御花园的宫女与我并无分毫关系,一盆泼天脏水却往我头上浇。一定是有知情人要凭此害我!”


    “我心中清楚,皇上只会比我更清楚!他怎么可能传位给一个凶手!”


    池中月难以置信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非要挑她下手?三皇子自幼与嬷嬷相依为命,那时他不过几岁,你就没有考虑过他以后该怎么办吗?”


    德妃:“她是个极合适的人选。再说,这是先帝定下的,他觉得无所谓,我又有什么好反驳的?”


    李敬竹道:“所以,那日死囚试药,没有任何效用,是先帝有意遮掩,要保你?”


    德妃:“是啊。”


    她苦笑一声,“与其说是保我,更像是保他自己……崔家为了他的皇位,殚精竭虑,他不也照样考虑罢官崔家人么?”


    李敬竹:“你怀疑三皇子弑君弑父,可有什么证据?”


    德妃:“先帝的死状还不够吗?上位的是平平无奇的梁王还不够吗?”


    池中月:“这又不是实证……”


    德妃喃喃道:“你且等着。等我死了,证据就有了。”


    李敬竹抿唇不语。她拉着池中月离开,吩咐身边人再将咸宁宫的守备加重一层。出了宫门再看,却见禁军已将宫中各处围得铁桶一般,一派森然肃杀之势。


    池中月面色沉郁,勉强打起精神发问:“禁军在这儿守着,是什么意思?”


    李敬竹:“多长几个心眼吧。这帮人是皇帝的眼睛。”


    第105章


    新皇登基, 大赦天下。刑部大狱陆陆续续放出来一些轻刑犯,宫中浣罪坊更是一次性放出来一大批人来。


    池渊原本只是路过,听见喧哗声, 不禁步子一顿,斜斜望去, 瞧见一片灰扑扑的的,涌动着的人海。


    尖细嗓音遥遥传到耳畔。宦官高举诏书, 仔仔细细地念着。池渊只能看见半截纱帽, 浣罪坊众人挤挨挨地围着他, 仰头细听,神色期冀。


    有家可回的千恩万谢领命回家,无家可归的就被打发去偏门宫殿, 做些苦力活。


    池渊收回视线,匆匆离开。


    先帝驾崩不过一日,这个国家再度冷酷地运转起来。朝臣们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开国大典,一封封书信飞似的寄往全国各地, 邀来各路功臣参加庆典。


    撷英殿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朱漆大柱撑起高阔的藻井, 游龙栩栩如生。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光影映在地上, 安逸地摇晃着。


    殿内桌案一字排开, 漆黑光亮, 笔架、砚台、戒尺各就其位。讲席上铺着崭新的青缎坐褥,铜炉余香袅袅。


    沿墙书架空了大半, 书册高高垒在一侧桌案上。


    一本书在桌面摊开, 蒋翡侧对着他, 双手按着书籍内页,垂眸阅读。他一袭白衣, 身形清减,几乎被模糊在晨光里,唯独一支翠色发簪在乌发中灿灿发亮。


    乍然一眼,池渊却恍惚愣怔在原地。


    蒋翡喜欢读书,经常在撷英殿磨蹭到很晚,再偷偷掖着几本古籍带回寝房。


    南境中人衣着习惯与京中大有不同,蒋翡偏好深色,窄袖短褐,款式利落。京中人好风雅,更显得他格格不入。


    背后总有些没见识的多嘴置喙,蒋瑛不堪其扰,早早地更换衣着打扮融入其中,唯独蒋翡充耳不闻,依旧玄衣黑袍,每日在书架前晃晃荡荡。


    池渊倒不在乎这些,下学后等过他几回。后来赵诲安总拽着他和左进出去玩,他心痒难耐,还是偷跑出学堂,留蒋翡自己在撷英殿。


    结果没几日发现原本不待见蒋翡的那拨人都开始围着他问这问那,给他吓得半死,生怕新朋友舍弃他反跟别人打得火热,还是决定老老实实地陪他到天黑。


    八年弹指过,王朝更迭一代,撷英殿被打扫出来,竟与从前布置分毫不差。


    他默默转头,视线从一张张桌案上缓慢移过。旧光阴历历如昨,那些鲜明而稚气的面孔恍然与他再度照面。


    而再过几日……新一代世家子弟又会在这里落座,而他们也定然不会遥想未来光景,是凶,还是吉。


    “你读过这本讲册么?”


    蒋翡察觉到他的目光,转向他,眉眼含笑,将手中书籍合上,握在胸前。


    “这本是余阁老编的……”


    池渊几步过去,翻开内页,眉梢一挑,忍不住笑道:“我还不知道,这不是你写的吗?”


    蒋翡:“当真是丢人现眼。若要我现在重写一遍,断不至于这般模样。”


    池渊严肃道:“那就是舞弊了,怎么能行?本就是给十几岁的世家子编的。你十三岁写的东西,大约更合他们心意。”


    蒋翡:“这倒是。”他转而问道:“你与贵妃见过了?”


    池渊眉眼柔软下来:“是。还有表弟……姑母还说,我与他小时候很像。”


    蒋翡:“她也这样对我说过。那你必然是个大麻烦。”


    池渊:“我这辈子闯过最大的祸,都比不上你一箭把晋王的爱宠射死了严重。”


    蒋翡:“晋王殿下都没有像你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对此事耿耿于怀。”


    池渊:“说起晋王,他要被发落去绥州了。你可知道?”


    蒋翡淡淡道:“算不得发落吧。新皇上位,列土授藩,天经地义。历朝历代不都这样么?没被圈在琴州这种地方,总比前太子好得多。”


    “既然你来了,我便先走了。若有人问起,记得掩护我。”


    池渊:“……万事小心。”


    蒋翡颔首:“放心。”


    几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李敬竹在中间的一辆马车中,单手撩起帘子,紧紧盯着窗外。


    太妃们这几日断断续续迁居万寿宫群,德妃因为精神不济,被差送出宫礼佛。


    万寿宫气氛低迷,阴云笼罩。她们清楚,此去一别,必然是此生最后一面了。而德妃公然冲撞新皇,众人摸不清关和铄的脾气,便也无人敢去送行,只能心有戚戚,嗟叹几声罢了。


    唯独李敬竹坚称先帝驾崩,她也要去庙里为先帝上香祈福,静修几日。关和铄再不乐意,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只能让她陪同德妃一起走。


    李敬竹在车中等了不久,就看见一团不起眼的人影由远及近飘来。她低低咳嗽一声。蒋翡立即抬头,捏着帽檐,悄悄往她的方向瞄了一眼。


    李敬竹抬手,向后瞥去,比了个一的手势。


    蒋翡微不可见地摇摇头,上前轻敲李敬竹的车厢。


    李敬竹轻叹一声,低声道:“先搜身。没问题就让他上来。”


    许久,蒋翡掀开车帘,进了车厢。


    李敬竹目光沉沉,开口:“晋王在后面。你怎么不去找他?”


    蒋翡:“娘娘,在下还有与晋王殿下相见的机会。况且,您大概对在下有些误解,澄清此事更重要些。”


    李敬竹眼眸微眯:“我对你有什么误解?”


    蒋翡:“娘娘,在下一向钦佩您的眼力。我知道您质疑三殿下的正统性,这确有道理。但他登基不过数日,您也看得见,他有治理天下的能力与决心……”


    李敬竹:“不必绕圈子。你要我接受现实?”


    蒋翡摇头道:“不是,娘娘。我是想说,这段时日,是我在辅佐陛下。”


    李敬竹骤然沉默下来。车厢内空气凝滞,一时只能听见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国不可一日无君。三殿下好也罢、恶也罢,国家运作不能停摆,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皆需要一名帝王坐在龙椅上,将这个国家稳住。”


    “您心中再多疑问,都无法质疑先帝诏书。更何况,此药无毒是先帝亲口钦定,若没有当今皇上允许,谁也休想重查。”


    “娘娘……”


    李敬竹扭头道:“你先去和晋王说吧。”


    蒋翡耐心道:“娘娘,您敢忤逆陛下,亲自送德妃娘娘去昭安寺,在下深受感动……”


    李敬竹冷冷道:“我也说了,先帝方才驾崩,我主要是为先帝祈福,给他上炷香。送德妃一程只是顺便……他还能拦着我?不必说得这么凛然大义。”


    蒋翡:“先帝驾崩不久,若您再出点什么事情,怕是要流言四起,天下大乱了。您随德妃娘娘同行,至少能护她一时无恙的。”


    李敬竹无动于衷道:“这谁晓得。”


    蒋翡:“娘娘,既然您叫在下过来,在下姑且认为您是愿意听在下废话几句的。在下希望能有证明自己诚意的机会……”


    李敬竹:“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找晋王去说吧。”


    她目光一转,紧盯蒋翡,缓声道:“此外,皇帝人格如何,我不认为并不要紧。先帝多思多疑,草菅人命,不是为君者该有的德行。我绝不希望往后几十年,从前之事一一再演一遍。”


    蒋翡赞同道:“我与娘娘所想相同。”


    两人交谈甚久,颠簸感越重,已在沿着山路行车,蒋翡掀帘望去,薄云缭绕,将将遮住远处的碧澄庙顶。


    汩汩山泉从山顶流下来,一只白鹤翅膀一收,孤零零地立在溪中。


    车停了。一只箭矢破空而去,瞬间穿入水中,激起一簇水花。白鹤倏地展开双翼,振翅一忽,扑簌簌飞离此地。


    李敬竹瞬间握紧扶手,眉眼紧张,高声问道:“怎么回事?”


    侍卫回话道:“娘娘,是晋王殿下。”


    晋王玄衣劲装,背着一只长弓,快步走到溪水边。他蹲下身,伸手捞起一片雪白的羽毛,握在掌心。


    许久不见,晋王竟比从前平和许多。他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平静道:“上次想要只白鹤,还要托叔父从绥州带来。早知京中有,就不这么折腾了。”


    蒋翡唤道:“殿下。”


    晋王:“这段日子,诸多辛苦。往后还要托你为母妃筹谋……等我离开京城,就鞭长莫及了。”


    蒋翡:“殿下,何不与德妃娘娘一起前往封地?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我愿为你进言几句。”


    晋王侧过脸,盯着他,问道:“你不要我留在京城,再和梁王争个一二?”


    蒋翡:“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晋王沉默片刻,淡淡道:“母妃确是犯过大错。三弟心里有恨,有仇报仇,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也没有与他任何相争的立场。”


    “我从未与他有什么冲突,也不了解他的秉性。昨日刚与他见了一面……我说我想去绥州。绥州是个好去处,山清水秀,野禽遍地。离京城远一点,总不会养只鸟也被指手画脚,叫我全部放生了。”


    “我在京中生存至今,所求不多,只有一件而已。”


    晋王道:“我想要自由。蒋庭玉,你之前说的,你想去厘州,就算爬也要爬过去。你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心情么?”


    蒋翡:“我明白的,殿下。”


    晋王:“今天大概是最后一次见面。再陪母妃在寺中几日,我便要动身离京了。有劳你冒险见我。”


    他指尖一挑,从腰间扯出一道玉符,按进蒋翡手中。晋王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几句,又站直身子,沉声道:“若能照你所说,三弟放母妃离京,与我一同去绥州,那是最好。”


    蒋翡郑重道:“殿下,我必定尽力而为。”


    他将玉符小心地掖进袖袋,转身遥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重城叠郭,万户千门,无穷无尽地铺陈出去,在茫茫烟波之中若隐若现。


    “殿下,你看,那边就是绥州,那边是琴州……那边是厘州。”他垂眸,语速极慢,伸手一一指过去。


    “近来筹备庆典,各路功臣都在往京中赶。再多几日,大概就有人进京了。届时或许会有些动荡,殿下若是担心牵连其中……还是尽早离京吧。”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这周太忙,周末尽量多写


    第106章


    关和铄跟禁军统领沟通过后, 心情就不太好。


    “禁军安逸太久了。”他长叹一声,“论兵、论将、论操练,样样比不得厘州军。就算是禁军统领, 也是一副懒散作派。”


    稍作沉吟,又无奈道:“可若要换人……一时之间, 又到哪儿寻个合适的去?”


    蒋翡:“京中毕竟是天子脚下,几十年都遇不见一次暴民兴风作浪。厘州军天天跟努阿人厮斗, 自然勇猛善战。”


    关和铄担忧道:“正好新任南境都督、还有赵将军, 都要进京了。不如让他们帮忙操练禁军。”


    蒋翡:“好。我去安排吧。”


    他转而问道:“说起来, 晋王殿下不日离京,德妃娘娘却已入住昭安寺。两人相隔千万里,难免相互惦念, 不如让德妃娘娘随晋王同去绥州……陛下这边也不用再费心思看住她。”


    关和铄垂下眼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看住’是什么意思?德妃娘娘精神不济,我自然要好生招待着。昭安寺是个清净地方, 太皇太后也在那儿清修过。先生是不是听过外面的传言, 觉得我看不惯德妃?”


    蒋翡:“恰恰相反,我认为流言皆是无稽之谈。”


    关和铄缓缓抬眼, 面色冷静, 洗耳恭听。


    蒋翡静立在御案之前, 推心置腹道:“陛下,你我之间虽是君臣, 可我私心以为, 能与你更亲密些。在厘州时, 若不是你冒险相救,我不可能活着走出疫区。救命之恩, 没齿难忘。”


    “佐明君,开盛世,是我十余年的夙愿。从前以为实现不得,浑浑噩噩一生便罢了。此刻我却能站在御前,将所思所想一字一句剖陈与你……陛下肯给我这种机会,于我而言,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毫不为过。”


    关和铄坐得更直,唇角下抿。他勉强笑了笑,道:“先生言重了。我早当你是挚友,你不必这样客气。”


    蒋翡:“我也一样。”


    “我想以友人的身份,问陛下一件事。”


    关和铄笑容僵滞脸上,不安之色隐隐浮现眉间。他轻咳一声,不自在道:“先生请讲。”


    蒋翡:“陛下可否觉得,这只龙椅,坐起来还算合心意?”


    关和铄一怔,问道:“什么意思?”


    蒋翡:“陛下,我想知道,你这几天心情如何。”


    关和铄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犹豫片刻,蹙眉道:“我并未细想。此事猝不及防,近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处理父皇的后事……更多是不安和恐惧吧。”


    蒋翡:“不会觉得一切都回不到从前了……没有这种感觉吗?”


    关和铄讶然反问:“先生,你说的从前是多久呢?”


    他眼睫微颤,神情微妙,望向蒋翡,唇角扯出一道似嘲似哂的笑意。


    “先生,我与你们不同啊,我从未有过想要回到的从前。就算有值得追忆的片刻,在许久许久之前……已经再也无法回去了。”


    关和铄:“先生今日似乎与我生分了些,问的话也叫人摸不清头脑。不妨慷慨直言。你我之间,不必这样婉转拘谨。”


    蒋翡道:“我一向如此。陛下,是你多心了。”


    “我是以为,从前与陛下挑灯夜聊、把酒言欢的日子,都算作为数不多的良辰。”


    “于陛下而言,除却这些,再往前追溯过去,和嬷嬷共度的时光,不也算是开心的吗?”


    话说到这份上,可谓是图穷匕见了。


    关和铄攥紧扶手,低声道:“先生,我同样珍视与你、与池先生相伴的日子。你们教我良多,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对待我。”


    “至于宋嬷嬷……斯人已逝。开心的确算不得,动辄打骂的日子无论如何也谈不上开心。”


    关和铄沉默片刻,又斟酌道:“但是,她是真心为我好的,像家人一样。因为是家人,所以我未曾怨过她,也是真心地敬爱她,怀念她。”


    蒋翡淡声道:“我知道的,陛下。我知晓你知恩图报……和你相处的时日已有这样久,我再清楚不过了。”


    关和铄一言不发。


    蒋翡:“所以我才相信,外面的流言皆是无稽之谈。抛开一切来讲,就算德妃的疯言疯语之中确实掺杂着几句真话……”


    “比如,先帝默许德妃毒害宋嬷嬷,这事是真的。陛下心中有怨,我感同身受。人有亲疏远近,这等血海深仇,想要将其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


    关和铄面色涨红,他睁大眼睛,急切道:“先生,你不要说这种话!哪有这种毒物……我根本不知道。父皇不也说了吗?没有这回事。”


    蒋翡道:“所以说是假如、所以说是先帝默许呀。”


    “陛下不必焦心,我思来想去,还是认为,此事真不了的。”


    “毕竟先帝也以同样的死状暴病而亡。倘若确是陛下下的这等狠手,你就再也没有给嬷嬷复仇的机会了呀。”


    关和铄原本张口就要反驳,听他讲完,面上却呈现出怔愣之色。他糊涂道:“先生,我真的听不懂了……”


    “先帝受同种奇毒,暴毙身亡,这桩昔年旧案再也没有翻来重审,还嬷嬷一个公道的机会了。


    蒋翡顿了顿,“陛下肯定不会想让别人知道,那道毒药……确实有效吧。”


    “你若想指控德妃残害无辜,就要先阐明——为什么先帝的死状,会和当年的宫人是一致的呢?”


    啪嗒一声,朱笔从关和铄手中摔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动。


    他骤然抬头,死死盯着蒋翡,脸上血色尽褪。


    他是这样劝说自己的——他总是这样劝说自己的。他并不想害任何人,只是冤有头债有主,若要复仇,沿路难免累及无辜……那也是没办法。


    蒋翡垂眸凝视他,面色平静。


    宫中流言四起,关和铄早做好了遭受质问的准备,甚至想要先发制人,找个借口将此事遮掩下去。


    反正最后坐在这个位置的是他。诸事尘埃落定,还能怎么翻盘?只要他咬定自己是无辜的——别人能奈他何?


    蒋翡这番话并不尖锐,语气可以说是温和,好似当真把他当作那个纯良仁孝的三皇子,推心置腹地讲几句窝心话,真心替他反证清白。


    可关和铄听在耳中,只觉得全身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眼前一阵阵眩晕,窒息到想要干呕。


    他蒙蔽他人,告知天下先帝暴病而亡;蒙蔽自己、让自己安置在心安理得的境地里——他所行的一切,是为了报仇,他有正当理由的。


    他是与太子不同,也与先帝不同的。


    可他在动手的那一刻,就无法真正为嬷嬷翻案了。他怎么从没意识到呢?


    他怎么从没意识到呢?


    自己那满腔愚钝锋锐、鲜血淋漓的野心。


    除却此物,他早已别无他有了。


    蒋翡屈膝弯腰,将朱笔从地面拾起来。墨渍在瓷砖之上拖出逶迤的尾痕,像一道新鲜的血迹。


    他双手捧着朱笔,端正递给关和铄,又温声道:“陛下,不如就让德妃娘娘去绥州吧。”


    关和铄嘲讽似的发问:“先生,这是二哥、德妃,还是太后要求的?”


    蒋翡:“是我自己。”


    关和铄轻轻叹气,羡慕道:“先生与我不同,你那么聪明、有能力,不管在什么境地,总得博得好多人的信任,总能做出最明智的判断。”


    他向侧后一瞥,垂首肃立的刘以立刻会意,拂尘一甩,悄悄往阴影中退去。


    关和铄收回视线,仰起头,咬牙切齿道:“我真的很想问先生——明明我们携手的时日更长久。为什么你相信的是德妃,而不是我?为什么你选择的是德妃,而不是我?为什么——”


    蒋翡:“陛下,我当然是信任你的。我方才说了这么久,不就是想告诉你这点吗?”


    关和铄满腹怒火,连个发泄的由头也没有,他听闻此语,几乎要笑出声来。


    “先生,抱歉,德妃娘娘体弱,我不敢让她受车马之苦。”他一字一顿道。


    刘以领着两名佩刀侍卫悄无声息地逼近过来,正要再往前一步,按向蒋翡双肩。殿门却忽然叩叩两声闷响,宦官高声通报:“陛下,霍先生求见!”


    关和铄如梦初醒。他狠狠瞪了刘以几眼,对方忙不迭地拖着侍卫离开,跑到一侧帷帐后避着。


    池渊大步上前,躬身行礼,把蒋翡拉到身后,道:“陛下,我们一会儿还有安排,刚才找不到他在哪儿……贸然叨扰,实在抱歉。”


    “刚刚隐约听见殿内有争吵声,若是蒋翡出言冒犯,我替他赔个不是。他性格如此,总爱捡些不好听的话说,陛下别跟他计较。”


    关和铄乍然望见池渊,瑟缩般往御座之中埋了埋身子,讷讷道:“先生多虑了,没有的事。”


    池渊:“那我们先告退了。”说罢,拽着蒋翡的手就往外走去。


    关和铄目露迫切,脱口而出:“先生……”


    池渊转头,望他一眼。关和铄却哑口无言,他怔怔盯着池渊,目光又慢慢移向蒋翡,来回跳跃几次,仍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哀求般道:“先生,最近太忙,待庆典过后,我就为池家平反。”


    池渊:“多谢陛下。”


    御书房的门砰然关紧。


    许久,关和铄哑声道:“刘以,你陪我出去走走。”


    侍卫也随之紧跟过来,关和铄神色郁郁,回头命令:“你们不用跟着。”


    几场春雨过后,御花园中石板路湿滑,缝隙间青苔丛生。枝上花苞累累,皆裹着水珠,晶莹欲坠,迟迟未绽放。


    关和铄刚踏入御花园,便远远望见池中月蹲在花树下,陪着四皇子赏花。


    四皇子抬手折断一只花苞,池中月便跟他讲道理:“你喜欢这朵,还是那朵花?”


    关和钦幼嫩的手指一歪,指向一旁那朵早早绽开的海棠,细声细气道:“这个好看。”


    池中月严肃道:“你刚刚折的那朵花苞,还没等长大就死了。再也没机会开得像这朵海棠一样漂亮了。”


    关和钦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折那朵盛放的海棠。


    池中月立即将他的手指握住,生气道:“这更不行——”


    关和铄在他们身后笑道:“四弟还是这么顽皮啊。太妃今日怎么没在万寿宫?”


    池中月转过身,眉眼舒展开:“春日来临,御花园最好看,便带他出来走走。”


    她招手唤来乳母,叫她将四皇子抱走,又板起脸,对他耳提面命,叮嘱几句。这才对关和铄道:“陛下,我正好有事想问你。你现在是否得闲?”


    关和铄:“您说就是,但凡是您的事,我当然得闲。”


    池中月望向刘以,目光犹豫。关和铄立刻安抚道:“太妃放心,刘以是陈公公带出来的徒弟,也是我的心腹。”


    池中月点头,惋惜道:“陈文恭……可惜了。”


    关和铄赞同:“是啊。”


    池中月单刀直入,忧心忡忡道:“最近我总能听到些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到底是怎么回事?和铄,和你没有关系吧?”


    关和铄指尖一抖。还要问!他本就是想要出门散散心,怎么这些破事偏偏阴魂不散!


    他极力维持表情不改,委屈道:“怎么可能与我有关系!怎么连您也——”


    他将将上前一步,想要继续诉说。一道影子却猛地飞窜而来,小臂顿时一阵剧痛,关和铄痛呼一声,接着就听得一声尖利的呼喊:“护驾!!!”


    他捂着右臂,缓缓望去。一柄花剪深深刺入皮肉当中,鲜血绵延不断地溢出来,顷刻间洇透袖口。


    若不是他无意中前进一步——此时花剪刺入的,便是他的胸膛了。


    池中月面露骇然,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


    那名刺客缓缓抬起头来,双目血红,死死瞪视着关和铄,几乎目眦欲裂。那张面孔分外熟悉,竟是东宫前太子贴身太监,宁德沉。


    池中月倒提一口气,震惊道:“德沉?”


    关和铄满脸不敢置信:“你不是死了吗?”


    宁德沉惨笑道:“我能从浣罪坊出来,还要多亏了你!”


    禁军与侍卫四面包抄而来,他踉跄扑上前,伸手去拔那柄深贯关和铄右臂的花剪,却被刘以一把搡开,重重跌倒在地。


    宁德沉狼狈地坐起身,转向池中月,疾声高呼:“贵妃娘娘,你千万不要上他的当——太子殿下就被他害惨了!”


    “谋害四殿下也是受他挑拨!太子殿下对您从未有半分二心啊,贵妃娘娘!”


    关和铄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宁德沉嘶吼道:“我何曾胡说过半句?关和铄,你陷害忠良、残害手足,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得好死!”


    话音未落,宁德沉猛地转身,昂首撞上亭中石柱,瞬间鲜血迸溅,他缓缓滑落在地。


    池中月大惊失色,连连后退几步,险些踩空。她捂着心口,惶恐地望向关和铄,颤声问道:“和铄,他说的……”


    关和铄觉得累极了。与这群人虚与委蛇的每一刻,都累极了。他明明在幕后导了一出精彩大戏,自始至终,一名观众也没有。


    在宁德沉提到“太子”的瞬间,他反而有种全身战栗的快感。


    关和铄长久地盯着宁德沉的尸体,站直身子,忽地嗤笑一声,“是又如何?”


    他没有再看池中月一眼,转而对刘以道:“送太妃回万寿宫吧。合欢、连翘开得甚好,移几株过去……还有海棠,也要开了。”


    顿了顿,又平和道:“万寿宫瞧不见这些春景,竟要劳烦太妃亲自移步御花园……是朕疏忽了。”


    第107章


    李敬竹抱着四皇子, 低头向钓月轩匆匆奔去。


    关和钦怯怯问她:“母后,要去哪?”


    李敬竹环顾四周,压低声音, 严厉道:“你不要出声。”


    关和钦扒着她的衣襟,立马噤了声。片刻后, 泪水慢慢浸湿她的领口,关和钦埋头嗫嚅道:“我要母妃……母妃……”


    李敬竹只好低声哄道:“等你不哭了, 你母妃才会来陪你。”


    钓月轩的门半掩着。迎面而来的下人打眼一望, 见一名衣着素净的女子, 眉眼间却隐隐有威仪之气。


    他端详了好久,才蓦然认出是李敬竹,顿时大惊失色, 腿脚一软,险些跪下去,颤声道:“太后万福金安!怎敢劳烦您亲自前来,奴才这就去通传——”


    “不必。”


    李敬竹一抬手, 越过他, 径直进了门。


    殿中廊道逼仄,光线昏凉。她将四皇子搂得愈发紧了些, 一路疾行至内殿, 侧身从窗外探看。


    殿中有人正在交谈, 声音干净清冽,似山泉迸溅石上。两道模糊的剪影黏黏糊糊地重叠在一处, 下一瞬, 那人忽然道:“我去检查一下窗子。”


    话音甫落, 一双手握住窗框,将窗推开了一道长缝。


    一张俊美的面孔忽而出现在眼前。他眼睫垂落, 弯刀似的向下刮来,一双眼睛神光沉沉,亮如暮星。


    李敬竹骤然僵在原地。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怔怔地瞪着他。


    池渊神色怔愣,与她对视数秒。蒋翡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了?”


    “太后……”


    “什么?”


    蒋翡在池渊肩侧探出头,垂眸一扫,望见李敬竹,面色微妙地凝滞了须臾。


    他随即绕开池渊,几步跨至门口,将门推开,躬身长揖,快速道:“太后驾临,有失远迎,礼数不周,还请恕罪。”


    李敬竹仍死死盯着池渊,半晌才开口:“你……”


    她瞳孔微张,僵在原地。四皇子不适地推了推她的手臂,小声道:“母后,痛……”


    李敬竹如梦初醒,立刻松开手。


    关和钦飞扑过去,紧紧搂住蒋翡的腿不放。


    池渊干咳一声,神色颇为尴尬:“皇——太,太后……许久未见,您怎么比从前看着还要年轻了许多……”


    李敬竹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低低“哼”了一声。她半晌没有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而后移开,恍然一叹,声音沉沉道:“……怪不得呢。”


    池渊:“太后,我并非——”


    李敬竹抬手,神色冷静:“罢了,无需多言。”


    蒋翡在旁轻轻咳嗽一声,“太后此番前来,可是有要事?只是不知为何未曾通传。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李敬竹瞥了一眼扒在蒋翡腿边的四皇子,对他道:“池中月让你带走他。”


    而后转向池渊:“原本我还不放心,但你既然在这儿,我便没什么好说的了。照顾好和钦。”


    蒋翡眉心微蹙:“带走四殿下?”


    池渊面色骤然焦急起来,追问道:“姑母可是出什么事了?”


    “禁军将万寿宫围得水泄不通。”李敬竹道,“我没机会与她细聊,她人暂且无事,但具体是何情形……”


    她迟疑须臾,“皇上”二字终究还是被她吐了出来,又轻又快,像是不愿在口中多停一刻:“……大概只有皇上清楚。”


    蒋翡:“怎么带走?皇上随时会来。我们如何与他解释?你又要如何与他解释?”


    “池中月人不聪明,却也没蠢到这份上。”李敬竹声音微沉,“既然她执意如此,大概是宫中有变——皇上根本不似他的长相一般人畜无害,你还没发现吗?她是要你们离宫的意思!”


    池渊道:“你是说,要我们遇事就逃?”


    “池渊。”李敬竹目光转向他,语气严厉,“你在都察院磨练这些年,死里逃生过一回,还是这副脾气?你尽管在此呆着,与这孩子一道,然后再琢磨个说辞去和皇上交代——且看他会不会信你!”


    “池中月是你姑母。你细想想,若非迫不得已,她何苦至此?”


    “我来钓月轩这一趟,已撞见了许多下人。此事不多时便会传至皇上耳边。此事突然,可你们没有任何磨蹭的功夫了。看在池中月和孩子的份上,听我一言吧。”


    池渊眼神闪烁,抿唇道:“……我明白。”


    李敬竹按着心口,长叹一声,神色黯淡下来,喃喃道:“罢了,罢了。”


    而后转向蒋翡,郑重道:“还有一句话,她嘱托过我的。我本不想与你说——但既然池渊在这儿,我便也没什么好起的疑心了。”


    她上前一步,在他耳畔低低说了几句。


    蒋翡猛地怔住了,久久不发一言。半晌,他客气地扬起嘴角,俯身抚过四皇子的发顶,“我会尽我所能,让四殿下早日与太妃团聚。”


    他抬起眼来,语声舒缓:“太后不必太过忧心。今天这个日子,其实也是……正当其时。”


    李敬竹盯着他道:“你有办法出去,那是最好。”


    池渊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后……一切小心为上,有事能躲便躲。还望您多关照姑母。”


    蒋翡也躬身行礼:“万事保重。”


    李敬竹垂眸望了一眼四皇子,颔首不语,转身离开了。风从廊间穿过,拂动她的衣摆。背影似浮萍,孤零零飘荡在这座偌大的宫苑之中,看不出根系所在。


    池渊微不可见地叹口气,偏过眼,望向窗外道:“今日总感觉能听见马蹄声。”


    蒋翡应道:“我也是。”-


    宫门前的吊桥重重落下。


    赵岐勒马仰望,但见夕阳西沉,余晖泼洒在巍峨的城楼之上,将冰冷的砖石染成一片浓郁暗红。


    厘州军是第一批抵达京城的。


    这倒不出人所料。


    关和铄在厘州立下夺回失土的举世奇功,惹得各方侧目,而厘州正是他政治生涯真正的起点。


    皇上第一个亲笔去信的,便是新任南境都督;都督要携赵岐同去,也是理所应当——毕竟赵岐是血战努阿、夺回失地的功臣,被皇上亲口点名,从校尉一路擢至将军。


    得知要入京参加开国庆典,蒋逐月闹腾了整整一天,险些将赵岐的耳朵震聋。


    无奈之下,他只得匀出一个亲信名额给她,对方这才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退下了。


    因是开国大典,兹事体大,赵校尉特意找了裴大夫摇了一卦。对方掐指一算,神色严肃地通知:若不在十日内赶到京城,必有灾祸发生!


    赵岐受了一惊,三番两次叨扰都督,才算勉强说动他。


    一行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


    抵达宫门时,新任都督骑着高头大马居于最前,赵岐紧随其后,蒋逐月拉住缰绳缀在他斜后方,仰望着那道缓缓落下的吊桥,低低地“哇”了一声。


    礼官早已候在宫门处,引众人下马步入,一路穿廊过殿,往偏殿方向而去。


    蒋逐月头一回踏进这样气象森严的宫苑,左顾右盼,被赵岐拽住衣领低声叮嘱,才勉强收敛下来,规规矩矩地跟在队伍后头。


    偏殿灯火融融,内侍引众人落座,关和铄已在上首等候,心不在焉地凝望烛台。


    见他们进来,才起身相迎,神色一恍,挂上一副笑容,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请众人免礼平身。


    赵岐悄声问左右:“左大人今日不来么?”


    旁边的人低声回道:“左都谏朝政繁忙,今日未在受邀之列。”


    赵岐蹙眉,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关和铄侧首,吩咐身旁的内侍:“去催一下辛统领,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一阵铁甲摩擦的铿锵声便由远及近迫过来。辛统领大步入内,向关和铄行礼,又含笑与章都督碰了一杯。


    关和铄开口道:“辛统领,朕近日瞧着禁军操练,总觉得松散了些。恰逢章都督此番入京,不若借此机会,让禁军与厘州军切磋演练一番,相互观摩,也好提振士气。”


    辛统领闻言,眉梢一动,立刻拱手推辞道:“陛下爱兵,臣感念于心。只是禁军职守特殊,近来京中事务繁杂,实在抽调不开,怕是要辜负陛下美意了。”


    关和铄笑脸僵了僵,接着建议道:“操练之事不急于一时,辛统领可先与章都督商议个章程呀。”


    “陛下厚爱,臣惶恐。”辛统领垂首,坚持道:“只怕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臣届时再请旨定夺。”


    说罢,又敬了一杯酒,告退离开。背影很有副潇洒不羁的意思。


    赵岐心中不禁一惊,这显然是不给皇上面子了!


    无人敢开口发言,他也连忙低下头,猛猛灌自己酒。


    待又听得场面话在席间传来递去,他才抬眼,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仍不见蒋逐月的人影,连素日与她亲近的几个随从也不知去向。


    他正要寻个由头起身,关和铄却已绕过来,在他旁边落座,笑眯眯地询问道:“赵将军,你行伍出身,眼力比旁人强些。过几日还请你帮个忙……在禁军里头,你替朕留意一番,可有什么可用的苗子?”


    赵岐一怔,又想起辛统领那副不服管的模样,顿时了然。他随即拱手道:“臣遵命。”


    而辛统领出了偏殿,面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脸的晦气。


    他拢了拢袖子,脚步沉重地绕出偏殿。


    禁军值守的地方就在宫墙根下,廊庑背风,几个兵士围坐一圈,正就着矮桌喝酒打发时辰。见辛统领来了,纷纷起身见礼,又招呼他坐下,添了碗筷,重新斟满。


    辛统领坐下,接过酒碗,没有说话,先仰头灌了一口。


    旁边的人察觉他神色不好,赔笑问道:“统领,今儿宴上,可还顺当?”


    辛统领将酒碗往桌上一摔,冷笑一声:“顺当个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敢接话。


    他又喝了一口,愤愤开口道:“为什么要和厘州军练?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那群土老帽还妄想插手京里的事了?”


    “皇上也是……唉!让我们去跟他们学。最近这么多动乱,我们腾出手去学那玩意,京中守备谁来管?”


    辛统领仰头又灌一口,酒气熏然,满面红光。身边是一片齐整的迎合声。


    他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眯起眼,望向院外。


    远处模糊见得,似有一骑疾奔而来,马蹄声急促,在静谧的宫苑里格外清晰。


    辛统领眯眼望了片刻:“是不是厘州来的?”


    他嗤了一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理了理衣襟:“真是没素质。在宫里骑马,也不怕冲撞了贵人……我去把人拦下来。”


    他低头,慢慢抽出腰间长刀,方才抬眼一望——


    对面马鞭倏地一甩,只听一声长嘶,骏马瞬间跃至他跟前,铁蹄在青砖上磕出一串迸溅的火星。


    凛凛白刃如泼天月光,迎面倾洒而来。


    辛统领只觉视野骤然旋转。身后亲信们面容惊骇,身前骏马前蹄扬起,一具无头的身体仍在原地站立,脖颈处血如泉涌。


    耳畔爆起一片惨呼。


    来人兜帽滑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


    几滴鲜血飞溅上来,在蒋逐月脸上甩出数道细长的猩红痕迹。她神色未动,目光如炬,刀锋裹着风声,再度轰然斩下!


    第108章


    远处又窜出一队骑兵。他们携刀疾行而来, 金铁之气破空,马蹄声隆隆,瞬时踏碎了宫苑的寂静。


    眨眼之间, 血流成河。蒋逐月侧目一瞥,厉声喊道:“范承, 你来做什么?快去驰援李卫!死守宫门,擅近者格杀!看好绞盘——切勿让宫门关了!”


    话音未落, 白光一闪, 又是一人人头落地。


    范承犹豫了一瞬, 猛地迎上她明亮的双眼,咬了咬牙,高声称是, 马鞭狠狠甩下,领着人奔向宫门。


    而禁军刚眼睁睁看着统领被杀,两股战战,早已没了迎战之心, 纷纷跪倒在地, 连求饶的话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蒋逐月仰头,双指抵唇, 吹出一声长哨。


    虽然禁军被养得软弱无能, 到底也是武将出身, 又被长期洗脑——如何守护皇城,如何守护皇帝。


    被她威吓住, 不过一时之效。她手下人手有限, 不可能彻底控制整座皇城, 随时可能被增援的禁军围死。必须尽快稳住局面,呼来外援。


    哨声悠远尖锐, 震响整座皇城。一只灰雀受惊,扑棱棱展翅腾飞,掠过宫墙上空,在李卫眼前一闪而过。


    李卫踢开脚边的尸首,踉踉跄跄奔上城墙,在身后青砖印下几枚深深的血脚印。他扶稳垛口,抬眼望去,整座京城开阔辽远,尽收眼底。


    哨声渐渐淡去,他回身一看,弟兄们在城墙根的阴影里齐齐抬头望他。远处,禁军已再次集结成队,黑压压地围逼而来。宫人们哭天抢地,四散奔逃,皇城内一派乱势。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双手颤抖着,将信号点燃。


    焰光腾地窜起,轰然炸开在空中,一团耀眼的赤金迸散成漫天流火,在暮色将至的穹宇中灼灼盛放。恰好正对着一轮沉沉的落日,两团光芒相叠,竟分不清哪是烟火、哪是残阳。


    晋王眯起眼,遥遥仰头。


    光芒在他眼中一点一点熄灭。他缓缓垂首,目光扫过院中密密麻麻的人影,淡声道:“走吧。”


    无人应声。甲胄摩擦声却渐起,连成参差一片。晋王翻身上马,带着浩浩荡荡的私兵,向皇城方向奔去-


    “什么声音?”


    关和铄隐隐听见外面喧哗,将酒盏往桌上一放,招手吩咐人出门瞧瞧。


    章都督眼皮一抬,捏着银箸,却没有夹菜,反而从容起身。随后从桌案前飞跃而起,电光石火间,箸尖已稳稳抵在关和铄咽喉之上。


    关和铄脑中嗡得一声,满面愕然,一时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侍卫们震悚不已,纷纷抽刀围逼过来,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怕章都督伤了关和铄。


    又听得砰然一声,众人齐齐望去,殿门霍然洞开,禁军破殿而入,高喊着护驾冲了进来,正撞见这一幕,齐齐顿住在殿门处。


    有人呼喊道:“陛下!厘州军反了!他们杀了辛统领,宫门已被控住——”


    关和铄抖如筛糠,懵然听完。他极力压着声音,慢慢侧首,对章都督道:“都督,我一手提拔你上来,你为何……”


    “陛下。”章都督神色平静,“对我有提携之恩的,是左都谏。”


    关和铄深吸一口气,换了语气,低声央求道:“左进?你是听命于他吗?你先放开我,你要什么我给你就是,只要你放开我,这件事我便既往不咎——”


    他悄悄觑着章都督的脸色,见他纹丝不动,也知道这些话太过虚伪,连自己都骗不了。他死死掐住掌心,目光飞快扫向外围,落在赵岐身上。


    赵岐面色惊疑,手掌按在半抽出的腰间短刀之上,显然并未获悉此事。


    关和铄心中微定,立即凄声道:“赵将军!当初你血战努阿、收复失土,朕念你功勋卓著,力请先帝将你从一介校尉擢至将军之位。”


    “此番开国庆典,朕特意亲笔相邀,邀你同享盛事——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落在那些面孔上,语声愈发恳切:“诸位皆是熟面孔,朕当年深入军中,曾与诸位同寝同食,不分彼此。皇宫内不许佩刀,也是朕念旧情而开的恩典。你们此番拿这物件搅弄风云,可曾想过,是否愧对朕的一片心意?”


    他声音嘶哑,双目含泪,脸颊缓缓漫上一层绯色。


    赵岐握刀的手微微一颤。


    脖颈上的凉意却更重了,刀锋贴得更紧。关和铄拼命地往后闪,又被章都督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声泪俱下,竭力喊道:“左都谏为人清正廉直,朕一向信赖他!你们与他定是受了奸人蛊惑!朕与你们有袍泽之谊,愿意听你们分辩!不要一错再错了!”


    赵岐犹豫道:“都督,你这是——”


    章都督冷冷道:“要么听我的,要么坐回去。别误事。”


    赵岐将短刀抽出来,握在掌心,怒道:“有什么事非要瞒着——”


    章都督分神的一刹,一道冷箭破空飞至,他下意识偏头躲去,刀锋随之一歪,从关和铄颈侧滑开。


    关和铄身子僵住,腿脚发软,恰好侍卫飞扑过来,强行将他从章都督手下夺出。他闷哼一声,脸色惨白,抬手死死捂住手臂。


    未愈的旧伤被撞裂,鲜血顺着指缝汹涌外淌。


    侍卫慌乱地俯身请罪,声音都在抖:“陛下恕罪,陛下——”


    “走!”关和铄猛地推他一把,厉声催促:“走啊!!!”


    侍卫与禁军一拥而上,护着他冲出偏殿。殿外,禁军与厘州军已缠斗成一团,刀光剑影,喊杀声震耳,血腥气在风里弥漫开来,踩踏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片,乱得几乎辨不出方向。


    “怎么办?”关和铄惶惶然问道。


    领头的禁军队长道:“陛下,晋王的人已经闯进来了,正在宫门守着。”


    “二哥?”关和铄眉梢微动,随即恍然,恨声道:“我就不该一拖再拖。就该早日让二哥离京,让他不得踏出绥州一步!”


    “陛下,我们去宫门吧。送您出宫。就算拼死,也要送您出去!”领队垂首,锵声道。


    “你在说笑吗?”关和铄不敢置信,连连摇头。


    他几乎脱口而出,面上现出惊惶之色,“你们这些人,要与二哥的私兵、还有厘州军正面硬拼?”


    领队神情一滞,顿时哑然。


    他接着道:“送我去钓月轩。我要见先生。”


    缩在人群里的刘以探出头来,语气急促:“陛下,那两人信不得!方才有人说,太后带着四殿下去了钓月轩……他们好像借口散步,已经跑了!”


    关和铄道:“先生不会的。池先生绝不会——”


    话未说完,他心脏猛跳,脚步骤然一软,险些跌倒,旁边的人慌忙将他扶稳。他倒吸一口凉气,眉间浮出深刻的恨意,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蒋翡!”


    而后暴怒道:“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我就该趁他病重,杀他了事——反正也没人发现得了!我就知道,心存善念,永远结不了善果!”


    周围的禁军听得脸色各异,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关和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手指了指外围:“你们去宫门,拦住二哥的人。”


    领队神情复杂,仍俯首道:“是。”


    关和铄扫了一眼余下的人:“你们随朕……去金銮殿。”


    他抬起头,遥遥望向那座建筑。澄黄琉璃瓦在斜阳下泛着粼粼波光,重檐叠脊,巍峨肃穆,凌驾于整座皇城之上。那是离宫门最遥远的地方,须得过几千级台阶方能登顶,高耸孤绝,恰如皇权本身。


    他忽地觉得一丝安心,却又在同一瞬间涌起深深的惶然。若当真退至那里,便是无路可逃,腹背受敌。


    关和铄收回目光,吩咐身旁几人:“去万寿宫,请池太妃带着四弟过来。若四弟当真不在,便请太后也一道来。”


    他顿了一顿,声音冷沉下去:“若是请不动……千万不要客气。”


    第109章


    章都督眼睁睁瞧着关和铄被拥护着逃出偏殿, 正欲抬步追去,却见敌人气势汹汹,挥刀斩来, 只得定在原地,横刀在身前格挡。


    锵然一声, 火光四溅。再抬眼时,已经看不见关和铄的影踪了。


    章都督气得头疼, 怒骂赵岐:“你就知道误事!”


    赵岐委屈道:“都督, 你若有什么安排, 为何不提前与我商量!”


    自然是因为他了解赵岐秉性,确信他不会配合!


    赵岐又叫道:“都督,这是谋逆!他于我们有恩, 有什么事不能交心一番,说开就好了,怎么反要加害他!”


    章都督焦头烂额,抽空怒声回应:“谁说我要加害他!”


    “你以为你能落得了什么好下场?本就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局面, 别犯浑了!”


    赵岐:“你真是疯了!”


    章都督怒极反笑:“你以为这是发场疯, 就能拍板做的决定么?我们筹谋许久,大大小小的细节核对无数遍——”


    剑光迸闪, 章都督躲避不及, 一股巨力狠狠击中他的肩臂, 甲片嗡鸣,震得长刀险些脱手而出。


    赵岐见状, 当机立断, 从群敌中脱身靠来, 前来相助。


    章都督面色苍白,低声道:“我当然记得, 皇上的恩情。我决不会加害于他。”


    “只是恩情这回事,你须得知道,究竟是谁对我们的恩情更重;也须得考虑,有朝一日,皇上会不会加害我们……”


    赵岐默不作声,侧身避开一刀,反手斩去,逼退来敌,冷冷环顾四周。


    禁军越涌越多,厘州军却越战越勇,终是冲破重围。章都督急道:"他去哪儿了?"


    “肯定要出宫门……”


    “不对,都督,你看禁军的动向……十有八九,他们是往那边去了。”


    章都督略一迟疑,眯眼四顾一圈,当即作出抉择,高声道:“跟紧我,走!”-


    金銮殿内,烛火长明。


    两侧壁上密密排列着烛台,鎏金臂托一层叠一层,自地面蜿蜒攀至屋梁,火舌跳动,将整座大殿映得金光灿灿,辉煌如昼;倒更衬得四壁山河图卷,笔墨浓重,气象万千。


    殿堂深处,那把龙椅端立高台之上,气势凛然。


    这些日子,关和铄忙着朝政,忙着与诸臣周旋,竟无一时半刻歇息。此时想来,距离开国庆典,也只有一旬了。


    先帝驾崩不久,他每日穿着丧服,见的每一张脸都笑面盈盈,话语周到,礼数齐全,可他只要一转身,身后便总有窸窣的私语声,顺着风吹到耳侧,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栖居在巍峨宫殿的魂灵。


    没人敢直视他,却纷纷相信他带给大家的只有阴影。


    内务府赶制龙袍,是按关和铄的身形定裁的,须等到庆典当日方能换上。


    他去内务府盯过几次,每回都要驻足看一会儿。那件袍子铺展在案,明黄底色,遍绣云纹,金线走势细腻狂放,龙形狰狞生动,须髯张扬,鳞爪森然,仿佛就要挣脱衣料的禁锢,腾空高飞而去。


    他伸手触摸,却觉得异常硌手,大概上身后也不会多舒服。


    偷试父皇的衣服时,怎么没这么觉得呢?


    他立在阶下,抬手触碰龙椅,问道:“刘以,你觉得,我最近做的怎么样?”


    刘以不安问道:“陛下指的是……?”


    关和铄:“我也不知道。”


    刘以害怕道:“陛下,要不然,我们还是出宫试试吧。等到人赶过来,我们就都完了。”


    关和铄转过脸,久久望着殿门,笃定道:“不会。”


    殿门被霍然推开。侍卫凶神恶煞,押着李敬竹与池中月进来。


    关和铄蹙眉:“放尊重些,不要失礼。”


    侍卫垂首致歉,退后半步。


    池中月站定,神色暗沉,死死盯着关和铄,不言不语。


    李敬竹揉着胳膊,冷冷道:“皇上好算计,躲在这里,当叫人进退两难。”


    关和铄:“什么意思?”


    李敬竹:“我说你蠢。在这里呆着,等着被瓮中捉鳖。”


    关和铄沉默片刻,笑意慢慢扭曲:“不是还有你们吗?”


    池中月闻言,怒意更甚,忽然开口:“你是想挟持我们两个,来牵制外面那群人?太荒唐了!”


    关和铄咬牙冷笑:“荒唐在哪?你以为这事与你的侄儿无干吗?明明我是他一手扶持上来的,到最后却要亲手将我拖下来!我能怎么办?我只能依靠你们了!”


    池中月指着李敬竹:“那与她什么干系?她与谁都非亲非故……”


    关和铄面目狰狞:“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我是当真想要做个好皇帝的!我这几日几乎没有休憩,我怎么知道你们到底与谁联系过,又暗地里经营了什么!我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为什么你们无人体谅我的辛苦!到最后,坐到那儿的是我——”


    他倏然侧身,往龙椅遥遥一指,眼眶猩红,怒声嘶吼:“不是你们一心求得的吗?不是众望所归吗!!到底凭什么,凭什么!!!”


    李敬竹冷冷道:“你若是行得端坐得正,当真履行的了为帝的职责,无人会对你置喙什么。”


    关和铄嗤笑一声,慢慢转过头盯着她,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了?父皇就行得端坐得正了?太子就行得端坐得正了?他们不也在这个位置忝居多年了?你说啊,我到底差在哪儿了?”


    “你们不过是因为我天资愚钝、势弱可欺,谁也比不上——才敢这般对我!尤其是你,你可曾多看我一眼?!”


    李敬竹眉头紧蹙,唇角抽动,终是一言不发。


    “你记得我的名字吗?”他双目含泪,厉声质问:“我叫关和铄!!!你知道吗!!!”


    池中月上前一步,挡在李敬竹身前,“够了!”


    关和铄转而盯着她,怒吼道:“还有你!太子在时,你便偏心于他;四弟诞生,你满心满眼就只能看得见四弟了!我永远都是你的次选!”


    池中月眼神冰冷,质问道:“你一直是这样想的吗?为什么不告诉阿渊?”


    关和铄沉默片刻,没有回答,森然道:“你们池家人,都是同样一副天真德性。一个个口口声声为我好,一个个都要逼我到走到如今境地!”


    “你说的也不假,就算她和外边那帮人无亲无故,不是还有你吗?只要有你在,他们就不敢动我一根寒毛——”


    池中月全身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置信地摇头,眼中仿佛有什么骤然碎裂,痛楚一闪而灭,而后悉数凝成了坚冰般的决心与锐意。


    她怒骂道:“弑父弑兄,残害无辜,也是别人逼你去做的吗?你还敢动和钦,设计害一个路也走不好的孩子!你的亲兄弟!这些也是别人逼的?!畜生!!!"


    关和铄:“真是笑话——”


    李敬竹猛然上前,“池中月!”


    池中月抬手抽出发簪,青丝散落,清皎的面容一派狠绝,簪尖寒光一闪,她手腕用力,径直穿透脖颈。


    鲜血喷涌,染红衣襟,她踉跄一步,跪倒在地,仍死死盯着关和铄,鲜血不断从唇角涌出,她断断续续道:“我就是死,也绝不允许,你在皇位上多坐一天!”


    李敬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却被侍卫伸臂拦住,强硬地将她推了回去。


    关和铄脑中轰得一声,满面愕然,僵在原地。他双膝一软,跪地伸手掺她,双目缓缓蓄满泪水,半晌,怯怯低喊:“贵妃娘娘……”


    关和铄徒劳伸手,去捂她的伤口,鲜血却逐渐染得他双手猩红一片。他止不住地发抖,转头哑声道:“去传太医。”


    刘以目露惊恐,“陛下,外面闹成这样,太医院的人肯定都跑光了……”


    关和铄:“叫你去你就去啊!”


    刘以嗫嚅半天,迟疑道:“陛下,太迟了……”


    关和铄喘息一瞬,骤然跌坐在地。他身子后倾,双手撑地,怔怔地凝视池中月的面孔。


    她仍是非凡的美丽,眼瞳大睁,依旧清亮如同碧湖赤水,却满斥着排山倒海般的恨意。


    微风在他耳侧轻轻掠过,拂过满室烛台,焰火摇曳,光影流动间,他恍惚又回到为父皇守灵那天。


    ——池中月轻轻揉过他的发顶,目光温柔,郑重其事道:“你若是难过,尽管与我倾诉,把我当成你的母妃就好。”


    他慢慢侧过脸,望向刘以,满面茫然,呜咽道:“我要如何向先生交代呢?”


    无人回应。


    殿外兵戈之声渐渐逼近,喊杀声越过重重宫墙传进来,隐隐约约,却清晰可辨。


    关和铄低下头擦拭泪水,摇摇晃晃站起身,对所有人道:“你们全都出去。”


    刘以:“陛下……”


    关和铄:“朕还是北华皇帝,你不要抗旨不尊。”


    李敬竹挣开桎梏,哑声道:“她……”


    关和铄抬手道:“别说了。带她走吧。”


    人群缓缓退出,脚步声次第远去。落日余晖从门缝里透入一隙,正门砰然关闭,又将光线隔绝在外。


    他漫步走遍大殿,将帷幔一一扯下来,堆在一起。一只只烛台被他掷进其中,火舌腾然席卷直上,舔舐木制廊柱,爬过缤纷精美的壁画,劈里啪啦的爆裂声渐起,浓烟四溢。


    他站在龙椅之下,怔怔望着大殿两侧排列有序的长桌。


    他未有机会穿上龙袍,也从未坐过这把龙椅。此时仍着丧服,坚守孝道,此情此景下,也算恰如其分。


    关和铄慢慢走过桌案前,望着一个个位置。


    这里坐的是太子,他能说会道,总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这里是晋王,他强势傲气,群臣都想与他结交;池渊在斜下首,才名远扬,性情又好,所在之处常能聚起一簇人;蒋翡座位偏僻,却文韬武略,兄长们都争相拉拢他。


    一晃八载,觥筹交错的场景却仍历历在目。


    他在自己的座位前停步。


    年幼的关和铄坐立难安。他方才从王府中暗无天日的庑室脱身,从未见过这等盛景,恨不得一缩再缩,将自己缩成一粒透明人。人群迎来送往,言笑晏晏,无一人在他桌案前停步,衬得他更加格格不入。


    他连被记住的资格也没有。


    百无聊赖之下,他只得隔着歌妓舞娘,呆呆地望向龙椅之上的皇帝。这好像是个端详父亲真容的好机会,但一派嘈乱之中,他的视线被挡得结结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时隔这么多年,关和铄再次在这个位置落座。蜷起身子,再度侧首,仰望高高的龙椅。


    浓烟腾起。


    他依旧什么也瞧不见。


    小厨房中烟雾弥漫,池渊将他搡出去,严肃保证:“殿下稍等,下回绝不会炒糊了!”蒋翡则在一侧抱臂,闲闲道:“新年家宴,你就让殿下饿肚子么?”


    宋嬷嬷抄着扫帚将他赶出厨房。木门砰然关上,她隔着门板骂骂咧咧:“爹不亲娘不……不在的玩意……要是我也没了,你以后咋办?”


    ……他也不知道。


    晃然一生如此,只得如此一生。


    第110章


    厘州军悄无声息地行至金銮殿前, 将阶梯团团围住。禁军领队握紧刀柄,咬牙挥手,喝令手下上前厮杀, 两方人马顷刻绞杀在一处,喊杀声瞬间撕碎夜的寂静。


    不知谁忽得高喝一声:“走水了!”


    金銮殿的大火越烧越旺, 火舌窜出殿顶,夜空被映得亮红。


    热浪从背后扑来, 李敬竹转身一眼, 再次疾奔上前, 伸手去推殿门。


    门却已然落锁,火气将精铁烤得滚烫,她的双手瞬间被灼伤, 痛得闷哼一声,猛然后退一步,低头看去,掌心印出一层微红的烙痕。


    “太后, 您先走!”


    李敬竹面色惨白, 转眼望向池中月:“不行……”


    “别打了!快想法子扑火啊!”


    “皇上还在里面……”


    混战的人群中忽然传出几声呼喊。原本就无心恋战的众人警惕地对视一眼,纷纷小心地收了兵器。


    李敬竹眉眼冷然, 腰背笔直, 立在阶上, 俯视众人。她指着禁军当中为首一人,命令:“你去把火兵叫来。快!”


    又接连吩咐:“拿着这个令牌, 通知官府, 取护城河的水。”


    “那边……是不是晋王的府兵?叫他们也去!别耽搁了!”


    她指尖紧扣掌心。烫伤的疤痕愈发刺痛难忍。她垂下眼一扫, 就遥见长阶之下,蒋翡默默抬头望向她。


    相隔甚远, 他的面目并不明晰。唯独一双眼眸中映着滔天烈火,灼灼逼人。


    李敬竹怅然难言,慢慢收回视线,席地而坐。她伸手揽过池中月的肩膀,使她平躺在自己双膝之上,而后五指用力,将深深贯入她脖颈的簪子缓慢拔了出来。


    血液并未再从伤口中涌出。


    她将簪身用凤袍仔细擦净,而后轻轻拢起池中月散落的长发,一缕一缕理顺,重新挽起发髻,再将簪子端正插回去。


    她怔怔凝望对方的脸庞,双手在发间停了许久,却没有再动作。


    不多时,宫中火兵迅速地挤过来,列成长队,水桶一只接一只地传递,泼向那片冲天的火光。湿透的麻布裹住几名兵士冲进侧殿,又狼狈地退出来,呛得连声咳嗽,浓烟仍是不依不饶地涌出来。


    “我扶您下去吧,这边不安全。”熟悉的清透嗓音,如凉风般温和拂过耳畔。


    她稍一抬眼,见蒋翡屈膝俯身要搀扶她,摇头道:“我走不动了。先歇息会儿。”


    话一说出口,才发现声音抖得厉害。


    她又低低咳一声,清过嗓子。“池渊呢?四皇子怎么样?”


    蒋翡:“四殿下已经安顿好了。”随后默默抬眼,向远处一瞥。


    李敬竹随他视线看过去,只见一人策马向宫门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淡成一道溶于暗夜的剪影。


    蒋翡:“此番兵变突然,京中暴乱,百姓惊恐万状。有他在,能让大家安心些。”


    “太后,池太妃……”


    李敬竹摇头制止他的询问,开口慢慢道:“她看人的眼光真的很差。谁待她好,她就全心全意地信赖谁。也不管对方真心假意……反正她也分辨不来。”


    “池中月很信赖你。”


    李敬竹稍稍侧过脸,定定望向身后巍峨殿宇。


    烈焰窜天,将半边夜空都烧得通红。远处人影攒动,水桶来回不停,呼喊声此起彼伏。然火势丝毫不见微弱,一声巨响轰然炸开,正殿的梁柱不堪重负,轰隆一声塌了下去,溅起漫天火星。


    “在宫里住了这么多年,与魑魅魍魉缠斗至今,我也累了。事已至此……我想最后信她一回。”


    蒋翡悄悄抬眼,望她一眼。躬身行礼,默然不语。


    李敬竹:“先去救火吧。”


    蒋翡:“火势猛烈,应是蓄意纵火,从室内烧起……才能发展到如此地步。”


    李敬竹半晌才道:“是啊。”


    她仰起脸,神色恍惚。热风吹乱鬓发,她抬手,对着火场遥遥一指。


    “你瞧,这座宫殿,自百年前建成,屹立至今。被这团火一烧,大概也什么也留不下了。”


    “无论是何身份、是何地位,但凡踏进这座金碧辉煌的魔窟,就会被权力抽筋剔骨,生吞活剥了。”


    “野心在这里算不得最上乘的东西。倒不如就此逃离此地,管他什么身前事身后名,抛却一切,还能留个清白身。”


    蒋翡:“多谢太后提点。”


    他轻轻将碎发拢至耳后,声音飘渺如风。“只要我还活着,站在这里,就不会后退。”


    “至于上不上乘,还要看,是被谁攥在手中。若连我也做不好……“他顿一顿,淡声道:“我不信,有人竟能胜我一筹。”


    火烧了整夜才被扑灭。外殿是铁石浇筑,将火源死死锁在殿内,墙壁被火燎得焦黑,内里的木制结构已悉数崩塌成灰。


    新皇蜷缩在桌案一角,面容安然,似是沉睡过去,眉宇间竟仍全然带着生前的威仪,不见半分挣扎之色。


    ——这是火兵口述。其中真假,虽然诸官全盘接受,心中究竟是何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第二日上朝,是在太平门中。门楼开阔宽敞,阳光甚好,却驱不散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焦糊气味。


    诸臣百官垂首列在两侧,却是一派死寂般的沉默。高台之上空放一把龙椅,众人心知肚明,今日他们便要对着这把空椅子讲话了。


    龙椅后设了一道帘子,帘中隐隐透出女子身影。


    灰烬的呛鼻气息从外边飘来,更惹得众人神思不属,忍不住一会偷偷向帘内张望,一会扭头向外瞥去。


    忽有甲胄轻响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晋王大步而来,玄色劲装未换,径直穿过百官,步伐沉稳,神色冷厉。


    所有人皆清楚昨夜暴乱,与晋王相关。果不其然,又见他眼下乌青,形容憔悴,身姿却仍挺拔如松。顿时心如明镜,大约晋王早有不臣之心,又与太后交好多年——今日不过是一场政治秀罢了!


    毕竟此时此刻,除了他,还能再选谁呢?


    晋王毫不避讳众人目光,从容入列。


    左进余光一扫,上前一步,对着龙椅一拜,锵然道:“接连几日,惨剧频生,臣痛心不已,宿夜难寐。然国不可一日无君,臣以为,皇位不可久虚,宜早定嗣君,以安社稷,以慰民心。”


    太监尖细的声音从帷帐侧响起:“先帝骤崩,诸事未定。太后心中亦是忧虑,欲问诸位,可有什么见解?”


    一道轻佻的嗓音悠悠在门楼中荡远:“臣觉得,四殿下就很不错啊。”


    百官回头,看见崔秉文抱臂站着,神色自若,一派风轻云淡。


    见他率先开这个口,有人顿时松一口气。立刻对着龙椅,抱拳恭敬道:“臣附议!晋王殿下能力出众,文韬武略,理应继承大统……”


    崔秉文眉梢一挑,满脸惊讶,立马举手道:“抱歉抱歉,打断一下,我刚刚说的是‘四殿下’,孙侍郎是不是听错了?”


    孙侍郎话语一顿,惊愕不已。他指着崔秉文,结巴道:“你不是、崔,崔崔……”


    崔秉文正气凛然道:“我和二殿下血脉相连不假。正因如此,才更该实事求是,不该偏私!”


    “四殿下天资聪颖,先帝多番夸赞,又养在太后膝下,可称正统。孙侍郎有什么异议吗?”


    孙侍郎瞥一眼晋王,猛地被堵住话头。他讷讷半天,道:“晋王殿下平过战乱,治过水患……功绩数不胜数,贤名远播,有为君之德。四殿下年纪尚幼,如何能担得起这个职责?”


    晋王平静道:“多谢孙侍郎抬举,不过是行了为人臣者本分之事。四弟日后做的一定比本王强上数倍。”


    话音落下,顿时引起一阵窃窃骚动。


    此言出乎所有人意料。毕竟晋王昨夜带兵攻进宫门,今日却毫无反叛之心,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一时无人敢多问。


    又有人斗胆:“前太子如今幽居琴州,不若……”


    左进眉目一冷,斥责道:“从未有庶人重回京城的先例!他做过何等大逆不道的恶事,就是你我容得了他,黎民百姓也绝不会欢迎他坐上龙椅!”


    那人顿时不吭声了。


    又有人捧了晋王几句,皆被他不急不缓地堵了回去。


    孙侍郎面色忧虑,叹息一声,对着龙椅深深长揖:“还请太后慎重考虑。四殿下聪颖不假,但还不到两岁啊!这种儿戏般的议题居然能议论这样久……”


    太监侧身倾听李敬竹讲话,再次恭声道:“太后不觉得这是儿戏。历朝并非没有幼子执政先例,既然提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那便可以考虑……”


    朝臣难以置信,纷纷抗议。


    “那都是不得已的情况。立嫡不立长也不该如此死板,更别说四殿下也非真的是太后所出……”


    “我们既然有在世的皇子,为何要选择咿呀学语的幼儿?”


    “况且还要选人摄政,时间经不得这般耽搁、朝局也经不得这般折腾,更别说京中百姓,他们也受不起……”


    太监咳嗽一声,尖声喊了几次“肃静”。等到逐渐安静下来,才道:“太后方才说,既然提到摄政人选,她倒是有一个人可以推荐。此人为先帝潜心筹谋,可称帝师,先帝在太后面前多番夸赞过此人的才智……”


    朝臣面上缓缓显出一片恍然之色、又露出被戏耍过后的愠怒。


    可没待他们作出什么反应,一阵齐整的甲片摩擦声从不远处逼近。厘州军围列成阵,默不作声地抄过来,将门楼堵得只剩入口。


    蒋翡一袭素衣白袍,步履从容,从入口走来,在百官正中穿过。两侧诸臣纷纷抬眼望他,神色茫然。


    明明面容如玉,眉目清润,本该是一副温和无害的皮相。可那双眼眸被晨光斜斜映着,颜色却极浅极淡,近乎透明,如坚冰般透出森然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诸位应当不认识在下。不过无妨,你们日后有大把的时间来了解我。”


    他抬步走上高台,立于龙椅之下,转身面向诸臣,浅浅一笑。闲话家常般轻飘飘道:“恰好不日便是开国庆典。倒是也巧,不必改期了。”


同类推荐: 循迹[无限公路]蛊毒女仙[娱乐圈]吊车尾[希腊神话]蛇蛇神生美妙惜姝色当菟丝花要分手后才不是妖后[综武侠]卡牌大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