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京中百姓听得兵戈之声, 原本就惴惴不安,又瞧见熊熊火光从皇城中窜起,更是吓得魂不附体。
躲在家中瑟瑟发抖的还算好, 数不胜数的人连夜往城门出逃窜,一片漆黑之间, 不时响起怒骂、冲撞声,孩子的哭声夹杂其中, 乱成一团。
城门值守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眼睁睁瞧着乌泱泱的人群涌来。焦头烂额之间, 便着急催促手下去打听。
“老大,这、这……”手下哭丧着脸指向火光处,“我去哪儿打听?去宫里吗……”
值守的训斥道:“先多找点人来!我管你去哪, 去衙门也行,把府尹叫醒!”
争论不休之际,又远远听得一声高声清喝,乍然响起, 传到所有人耳畔。
“小心!”
人们纷纷回头。
池渊紧勒缰绳, 高举火把。光影流转间,衬得他的面容冷峭, 目光炯炯。他垂下眼眸, 一字一句道:“诸位莫怕, 此夜风波过后,一切定会归于太平。京中守备已然安排妥当, 乱党不日便会肃清, 绝不会殃及无辜百姓。”
百姓神色几经变换, 困惑、迷茫、恐惧、惊愕在一张张脸上闪过。
一道细弱的女声在人群中响起:“你……你是不是,池小侯爷?”
池渊循声望去, 稍一停顿,温和道:“姑娘好眼力。方才一时情急,忘记介绍了……”
“池小侯爷!”
“天哪……”
“居然没死……”
“太好了、太好了……”
涌动的人潮一时静止下来,骚乱却更重了。竟有人掩面啜泣起来,泪水簌簌而下,脸上却又浮出难掩的喜悦,哭笑交织,一时分不清是悲是喜。
池渊攥紧缰绳,心中如遭重锤,铛然一撞,心绪万千,皆难言表。
原来自己前些年的侠义善举,终归能落得几道回声。
“宫里到底怎么了?我们要不要出去避一避?”一名粗壮的汉子举起手,出声询问。
池渊:“诸位回家休息即可。不过是宫中小有风波,与诸位无干,明日一切照旧,绝不会有任何影响。”
百姓脸上仍是忧心忡忡,有人颤声发问:“可是,我瞧见打起来了……”
有人指着远处,不安道:“对啊对啊,宫里头还着火了。你看,最高的那座建筑,都塌下去一块了……”
池渊:“我理解诸位的心情。只是夜已深,京郊赶路并不安全。若大家放心不下,便在城门守着,且等明日天明。今夜我陪着大家,哪儿也不去。”
有人闻言,这才放下心,搀扶着老小回家歇息了。更多的人却仍是不安,留在了城门口,三三两两地席地而坐。
池渊翻身下马,将马缰系在一旁,陪着众人坐了下来,时而低声宽慰几句,时而替哭闹的孩童擦去眼泪,态度温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火光渐渐地暗淡下去,只余一点微弱的红光在墙垛后明灭。天边的墨色也一寸寸褪却,星辰隐去,只待破晓。
铛——
丧钟忽然再度响了起来,一声一声,贯穿长夜。
围坐着的百姓本昏昏欲睡,此时猛地惊醒,纷纷抬头,惊愕又惶恐地望向皇城的方向。
池渊心头猛地一震,也跟着仰首望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住,喉头发紧,竟一时喘不上气来。
“怎么又响了?”
“新皇才登基多久,怎么会……”
“池大人,接连驾崩两位皇帝,这……这是不是,是不是冲撞了什么?”
池渊侧过脸,怔怔远望。长空渐明,破晓的霞光泛上来。突然听见有人唤他,才猛然回神,郑重道:“诸位放心,任何动荡都不会波及到大家。”
人群这才渐渐散开。
他翻身上马,沿街缓辔而行。天光大亮,街市渐渐有了几分人气,早起的商贩支起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河边垂柳新绿,枝条柔软地探进水面,随着流水的波纹轻轻摇晃,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漂远了。
行至一处,几名工匠正举着一块牌匾从他面前经过,随后竟在池府门前停住脚步,搭起梯子,将牌匾高高挂了上去。
他仰头看过去,"清晏侯府"四个端方弛逸的大字映入眼帘,正是昔日侯府的旧匾,已被人擦拭得干净如新。木色光润,仿佛从未蒙尘。
池渊瞬间鼻子一酸,眼眶霎时热了起来。他眨了眨眼,翻身下马,再度踏进这座破落的宅邸。
院中荒草半人高,廊柱斑驳,蛛网在檐角结了一层又一层。他一路缓步行至深处祠堂,门扉紧闭,抬手推开,顿时发出一声滞涩的吱呀声。
池府诸人当年被判处谋逆之罪,自然无人为亡者立牌位。先祖的灵位上盖着红布,已蒙了薄薄一层灰。他抬手挡风,点了几根蜡烛,微弱的火光跳动摇曳,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映得清晰可见。
池渊撑着地面,屈膝长跪,深深叩首。
“父亲、母亲、阿澈、明采……”他阖上双眼,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慢慢浮现,音容笑貌一如往昔,仿佛触手可及。
他喉头一哽,泪水几乎要潸然而下。又缓缓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继续念完:“……姑母。”
“我是池渊。”
“今日,是我头一回以本来的身份踏进这侯府的门。一年有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和钦如今竟已会唤我的名字了。再过些时日,许是要唤舅舅、舅母……到时候,我提前给你们立好牌位,再将他带来,给你们看看。”
“这一年间,家国变迁,风波迭起,我便不长篇累牍了,留与姑母与你们交代吧。今日能在此处与你们说上几句话,这桩心愿,也算了却了一半。只是,另一半……唉。”
他轻轻叹口气,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可能等到我再与你们重逢的那天,才不会继续耿耿于怀吧。”
“北华仍是北华,京城仍是京城。今日之后,改朝换代,我思来想去,干脆在你们面前立道誓:必使河清海晏,四海升平,万邦来朝——以迎得你们殚精竭虑、夙夜祈盼的盛世。”
他重重叩首。
“另外,你们也不必担心我的终身之事……我不是说要彻底投身国事,自己糊弄着过的意思啊!”
池渊抬起头,斟酌道:“说起来,你们认得他的,还曾夸他聪颖勤勉,让我与他多加来往。不过,日后许是要忙碌起来……待得空闲,我必携他前来,正正经经拜见你们一回。”
烛火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下一瞬便灭了。池渊站起身,方才察觉一道长长的阴影映在门外地面上。
他踏出门槛。左进身着朝服,倚着祠堂外墙,仰望着天边的云层。见他出来,侧过脸看他,问道:“你还好吗?”
池渊同时问道:“朝上可有出什么岔子?”随后听得左进的询问,怔了怔,回道:“尚可。”
左进默默点头,低声道:“未曾出岔子,但……也不能说十分顺利。”
池渊颔首:“既然选择武力震慑,终归无法彻底服众。未出岔子,就是好消息了。”
左进:“是,毕竟无人认得蒋翡。这条路也是唯一可行的了。”他又将朝上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池渊听罢,眉头紧蹙,苦笑道:“他这谱摆得真大……朝上那帮人怕是要吓死了吧?”
左进:“也是好事。”
池渊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
左进:“蒋翡叫我来池府找你。他原想自己来的,只是不方便抽身。”
池渊闻言,点头,简单道:“回宫吧。”
晨风拂面,挟来几分初春的凉意。他沿着廊间沉默着走了一阵,忽然偏头问:“先帝要葬在哪儿?”
左进:“皇陵。”
池渊:“他将金銮殿烧了吗?”
左进:“是,自焚。”
池渊极轻地叹息一声。他哑声道:“我今日总时不时想到他、还有姑母。其实只要活着,有纠葛不休的机会也好……有当面对质的机会也好。”
“若不是他在我一无所有时搭救我一把,我早连骨灰都没了。今日每每想到往昔种种,皆深觉世事多变,当真无可奈何。……何至于此呢?”
左进忽然停步,目光凝在他脸上:“你说的可是,你当初入京时,在左府门口强行拦他那一回?”
池渊:“是,我之前给你讲过。我原本是去找你的……谁曾想你受了杖刑,起不来床。”
左进仍然站在原地,肃然道:“我之前想与你说这事,却被敬之的消息打断了。你还有印象吗?”
池渊见他面容严肃,也定住身子,蹙眉道:“好像是有此事。”
左进:“他们不敢对我下死手的。我的伤口在那时已然大好,已经重回朝中当差了。”
“那段时日刑部工作激增,王郎中身背急差,被遣去外地,便叫我替他去大狱中当值。公务繁多,确实忙不过来,我便从府中搬过去,临时住了几日。”
池渊恍然道:“所以你根本没在左府?”
左进颔首。“我那时与王郎中并不相熟。甚是奇怪,他怎么会找上我。事后再问,他说……”
他话语一顿,深深望向池渊,“是梁王殿下举荐。”
池渊猛地怔住,眸中神色骤变,半晌没有说话,像是一时无法消化这句话。半晌才道:“那几日,殿下确实总在左府宅侧经过。他是要支开你……叫我只能求助于他么?”
左进:“叔荷,我不知道。或许他从未变过,是你我从未认清罢了。也或许是我在恶意揣测他的初心——不管是帮王郎中、还是救你……”
他摇摇头,温声道:“只是事到如今,若要追根究底,也注定没有后文、没有意义了。”
第111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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