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重修金銮殿是个大工程。蒋翡与魏河一道走向金銮殿, 离得越近,焦糊味便愈发浓重刺鼻。残殿断壁狰狞地立在原地,工匠们将崩塌的殿宇围起, 正忙碌地搭着脚手,叮当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魏河仰望道:“庆典之前, 绝不可能修好了……看这样子,少说也得半年。”
蒋翡:“无妨。只需要个能站人的地盘, 在哪儿都不打紧。”
二人又沿路行至撷英殿。殿门已开, 隐隐透出洒扫的身影。
魏河又道:“撷英殿都收拾好了。今日就该让在京的世家子率先参学了。”
蒋翡“呵”一声, 唇角微勾:“我这两日收到许多折子,皆是替家中小辈称病,说是无法前来的。还有些人甚是夸张, 恨不得让自家小辈连夜就入宫求学,在我跟前混个面熟。”
魏河:“毕竟公子亲自教课……他们别有想法,也是难免。”
蒋翡:“待陛下长大,这帮孩子就是他的肱股之臣。我自然要慎重考量。”
殿内洒扫的宫女们手挽着手走出来, 嬉笑不停。忽然一抬头见是蒋翡, 面色骤变,吓得全身一抖, 木桶脱手而出, 重重摔到地上, 污水泼了满地。
“王、王爷……”
她连忙跪在泥地里,牙齿打颤, 发抖道:“奴婢给王爷请安, 王爷吉祥。冲撞了王爷, 奴婢罪该万死……”
蒋翡下意识俯身想扶她起来,动作忽而一顿, 腰背挺直,抱臂垂眸,冷淡道:“下去吧。”
宫女怯怯抬眼,又垂首称是,仓皇拾起木桶,和姐妹们一道离去了。
魏河无奈道:“日日撞见这些人,见了公子像见了罗刹这般,每回倒给我吓一跳……”
蒋翡:“魏河,你先走吧。”
魏河蹙眉道:“我武艺尚可,如今不比以往,公子的安全是第一等的大事。不然我去叫逐月来?您还是不要独自……”
说着,他循着蒋翡的视线向一侧望去。立刻恍然大悟,改口:“那我先走了!”
池渊快步走来,替他正了正衣襟,道:“从未见你穿这么浓的颜色,还挺好看的。”
蒋翡:“你没听旁人议论么?未经加封就敢穿亲王服制,简直无法无天。”
池渊一脸严肃,颔首认可:“不错。一定是冲着谋朝篡位来的。”
蒋翡没忍住,扬唇笑起来。池渊无奈道:“你还笑呢?这很好听吗?”
蒋翡:“当然好听。”
“从前只听过议论我宗祧不明、温驯可欺,这般遭遇还是头一回。言之凿凿的,仿佛金銮殿是我烧的、先帝是我杀的、晋王和太后皆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北华迟早要被我拱手送给努阿。”
他侧首凝望远去的洒扫宫女,“我都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般大的本领。当真叫我受宠若惊,忍不住飘飘然了。”
池渊道:“还是小心为上,远不到万事大吉的地步,莫要不以为意。”
蒋翡看向他:“不是还有你吗?他们要议论便议论,安抚住百姓就好。”
池渊佯作抱怨道:“你若一直是这个声誉,我再好的名声也要被败光了。”
蒋翡道:“改朝换代之际,万事方兴未艾,需清洗的人物多着呢。我若不强硬点,要被欺负死了。”
“此刻作出副铁腕的样子来,哪怕行些狠厉的荒唐事,也无人敢置喙些什么。未尝不是上选。”
池渊:“来日方长,有的熬了。”
蒋翡道:“顶多十余年而已。和钦冰雪聪明,教导起来不会多难。”
池渊低低叹口气:“我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如姑母所愿。与皇家纠缠一生,将性命也搭了进去。连池家唯一的孩子,还要继续困在这里……”
蒋翡道:“池渊,这是池太妃亲口嘱托。我做不到算无遗策,只能竭力在走过的每一步,做出尽可能正确的抉择——她也知道的,到这一步,别无他法。”
池渊:“若是和钦不愿当这个皇帝呢?”
蒋翡:“我从未想过。”
池渊:“我想过啊。我还想和你一同游历人间,北华幅员辽阔,风景名胜颇多。我们拿一大笔钱,行到哪儿算哪儿……”
蒋翡转过脸笑道:“你此时记得要带钱了?”
池渊恼道:“你真是!”
蒋翡忍笑:“那就仔细寻个品行端正的吏员,或是在街上随便拉个乞儿……将其按到龙椅上去。我随你走就是了。”
池渊连连摇头道:“那也不能这样随便。早做筹谋吧。”
蒋翡拉过他的手腕:“倒不必这样早。”
“今日还有件事要做,你若是不困,就陪我一起吧。”
两人并肩行至御书房,一人已在殿门外弓腰跪着。未着官服,鬓发微白,背影显出几分老态。听见脚步声,他侧过脸,唇角动了动,浑浊的眼珠勉强聚起两分神气。
“两位大人……”他深深叩首,双手高举,将一张布满小字的宣纸递到池渊面前。
池渊盯着他,伸手接过。他粗略读过,是一张流放判决书,只缺一枚朱印。
池渊沉默许久,缓缓叹息一声:“崔大人,你这把年纪,还能走到琴州吗?”
崔秉元嗓音嘶哑,颤抖道:“成王败寇。池御史,我对不住你。是生是死,悉听尊便,我绝无二言。”-
昭安寺中,炉香袅袅。
皇家寺庙,原是庄严肃穆之所,近来却时不时传出尖锐的哭声、以及歇斯底里的狂笑。
小沙弥被吵得焦头烂额,一早便跑到门口,翘首以盼。远远瞧见一道窈窕身影穿过薄薄云层。对方小心爬上石阶,仰首向山顶寺庙眺望。
小沙弥喜出望外,使劲挥手,大声招呼道:“崔施主——崔施主——”
崔雁来撑着膝盖休息一会儿,也招招手回应他。
小沙弥高兴道:“崔施主,好久不见啊!殿下和三爷都到了,就等您来啦!”
崔雁来:“姐姐如何了?”
小沙弥忧心忡忡道:“太妃精神仍不见好。崔施主,您要小心,她这两天开始咬人了……”
崔雁来神色稍黯,低低叹口气。“照顾姐姐,辛苦你了。若我之前能来,定不会放任她在昭安寺折腾你们这么久。”
先帝明令禁止她与德太妃再相见,纵使她百般焦心,也没办法。如今万象更新,她所行第一件事就是来见姐姐。
小沙弥双手合十:“分内之事,何来折腾一说?崔施主言重了。”
寺院内鸟雀叽叽喳喳,在枝头跳来跳去。
德太妃缩在木椅中,仰头痴痴望着那几只麻雀,眼珠一动不动。晋王半跪在她身前,唤道:“母妃……”
崔秉文听见交谈声,则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崔雁来,便道:“你可算来了。行李都备齐了吗?”
崔雁来:“我哪有什么好备的呀。”
晋王站起身道:“一会儿便启程吧。”
崔秉文“啊”一声,犹豫道:“殿下,二少不是叫你等典礼行完,再前往绥州吗?这几天都等了,不必急于一时吧……”
晋王:“你要是不想离开,留在京城就好。”
“若非三弟不许我带母妃走,强将她禁在昭安寺中,我早就离这地方千里远了。我一日也不想耽搁下去了。”
崔秉文讪讪道:“我是没想清楚……感觉留在这儿也挺好的。不知道,不然你们先行一步,我过段时间就辞官去绥州啊。”
崔雁来:“秉文,还是一起走吧。崔府都空了,只留你一个,多孤单呀。”
崔秉文:“你这就多虑了。崔府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的,你们走了,也没人管我宿哪儿了。”
他又道:“殿下,你不然还是等等吧。如今京城动荡,朝上那些废物也不服二少。厘州军人数不多,可能还要你的府兵相助……”
崔雁来温和道:“秉文,不会……”
话音未落,忽地传来一道尖锐的喘息声,众人齐齐低头。德太妃猛然抓住扶手,仰起脸,死死盯着晋王,而后缓缓开口:“和错、和错……”
晋王上前一步:“母妃,是我。”
德太妃一把掐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陷入皮肉之中。她的面目一瞬间变得极为狰狞,咆哮道:“杀了他!杀了三皇子!他会害死所有人——你一定、一定要,坐上皇位,杀了他们……”
晋王一时挣脱不得,崔雁来见状,急忙上前帮他。待到德太妃松手,晋王小臂上已多了几道深深的血印子。
崔雁来急切道:“姐姐!你看清了,那是和错……”
晋王眼神复杂,低低一叹。“下山吧。辛苦看好母妃。”
崔雁来扶着徳太妃登上马车。待到人齐整了,马车缓缓沿山道而下,山风穿过车帘缝隙拂面而来。窗外山峦层叠,渐次远去,林木渐疏,城郭的轮廓隐隐浮现在天际。
终于近了宫门,崔雁来撩起车帘,就看见崔秉元佝偻腰背,神色怔然,站在树荫下等着。远远撞上她的目光,崔秉元垂首,避开视线,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崔雁来轻声道:“兄长,走吧。我们启程,去绥州。”
晋王也向外望去,环顾一圈,才在墙根下瞧见蒋翡。他正与一名玄衣劲装的少女交谈,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并不显眼。发觉晋王的视线,蒋翡回望过去,抬步上前,朱红色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晋王单刀直入:“池叔荷呢?”
蒋翡遗憾道:“我以为殿下是要与我作别呢。”
“与你作别的次数太多,不稀奇了。“晋王目光深邃,声音沉沉,”侯府之祸,与崔氏脱不开关系,我有义务向他道歉。”
蒋翡:“此事就算与崔氏相关,也与殿下无关。”
他目光一转,又望向崔秉元,淡淡道:“至于是非对错,池渊心中清楚。没有崔家、也有王家李家张家,大家都是先帝手中一柄刀罢了,迁怒毫无意义。”
晋王摇头:“若当真毫无意义,他怎会不愿见我。”
蒋翡温和道:“殿下总不能一直在绥州,再也不回京城了。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何必急于一时呢。”
他将令牌递还给晋王。晋王低头一瞥,立即将那令牌推了回去:“你留着吧。”
“晋王府的府兵是我亲自练的,比禁军强不少。日后就任你差遣了……”说着,目光在蒋逐月脸上一凝,又道:“交由她操练也好。”
蒋逐月没想到突然提到自己,她张望一圈,指了指胸口,一脸震惊:“我?”
她焦急道:“不行不行,我过段时间就要回去啦!我在京城待着,怎么去杀敌立功,谁给我封将军啊!”
蒋翡点头认可,“对啊。”
晋王无奈:“那不你一句话的事儿吗……”他又改口道,“收着就行,有什么好推三阻四的。”
“不多耽搁了。蒋庭玉,祝你万事亨通,一路顺遂。”说罢,他果断松开车帘,就要吩咐车夫启程。
一道轻柔的女声又在不远处响起:“稍等!”
崔雁来提起衣摆,匆匆下车。她怀中抱着一捧野花,向着蒋翡盈盈一拜。
“王爷千岁。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斗胆相扰,还望王爷恕罪,并请王爷成全。”
蒋翡:“崔夫人不必多礼。我未封官授爵,法礼上还是布衣之身。夫人还是唤我林先生吧。”
崔雁来掩唇笑道:“王爷才是说笑了。”
“说来惭愧,妾身与池太妃少时并称京城双姝,未曾谋面之前,便已知晓有这样一人。我们的名字总是绑在一处提起,自我嫁去厘州,才逐渐远离那些虚名与流言。可那之后,我心底竟有几分怅然,倒像是少了一个与我命运纠缠的人。”
“听闻太妃自戕于金銮殿中,妾身心绪难平,好像有一缕灵魂随着她的逝去,同时消弭了。”
“妾身这几日常常想到她,若我有孩子……一定也是如此,宁死也要让他安稳快乐地活下去。”
她将花束递给蒋翡。那是一捧不甚名贵的野花,茎秆纤细,花瓣颜色却开得浓艳,错落簇在一处,叶片湿润,朝露将垂未垂。
“妾身踏不进侯府的门槛,还请王爷圆我这个心愿,将其奉于太妃的牌位前。”
“这束花是我今日在昭安山巅采的,岩缝之上、树根之间也能蓬勃生长,妾身很是喜欢。妾身觉得……池太妃应当也会喜欢。”
蒋翡郑重接过,颔首道:“好。”
崔雁来又道了声谢,福身一礼,方欲转身离去。
蒋翡忽然开口:“崔夫人,你愿不愿入朝为官?”
崔雁来转过脸,惊讶道:“王爷说什么?”
蒋翡:“夫人玲珑心思,铁石手段。若能入仕,于北华而言,当是一桩美事。”
崔雁来忍不住笑道:“王爷,这听起来可不像夸奖。”
“多谢王爷抬爱。只是妾身担不起这等重担,还是陪着家人回绥州,在山清水秀之地荒靡度日适合妾身。”
蒋翡:“夫人不觉得可惜吗?”
崔雁来温柔道:“我能与姐姐日日相伴,有什么可惜的?”
“我为了崔家,嫁与赵省。厘州那等边陲之地,再辛苦也熬过来了;纵我再想要孩子,也不愿怀那老态龙钟的猪猡的种……这些年过来,我不再年轻美貌;喝了这么久的避子汤,也再无法生育了。”
崔雁来道:“妾身依旧觉得,没什么可惜的。王爷,姐姐需要我,我去做就是。我们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注定要同甘共苦的。”
马蹄刨地,扬起几缕尘土。微风掠过,车帘随之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几道光斑透过帘隙洒落,落在车厢中那几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上。
崔雁来回首一眼,清婉的面庞重新浮出一丝笑意。她再次福身道:“王爷,妾身该走了。”
“不过,说起入仕……还请王爷催一催秉文。他既然没什么上进之心,还是早日辞官,随我们回绥州为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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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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