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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26:越漂亮的,越是会骗人。


    选择的好与坏,在结局来临前都不会有答案。


    起码选择秦嵬并不算是太糟糕的事情。


    走出去一条街,沈云屏才发现秦嵬其实并不太需要人照顾,他只从沈云屏的呼吸声就能判断前方的路是否好走。


    沈云屏原本攥着秦嵬的手腕儿以便引路,但现在反倒被秦嵬利用,几次稍稍用劲儿将他拉住,躲避附近的追兵。


    他们的关系就跟这两只手一样,分不清究竟是谁更需要谁。


    路上虽然仍有不少江湖人,但已不似刚才那样密集。


    两人有惊无险地绕过一条街,确定离了余瑛家的范围,秦嵬这才低声问道:“到现在了,沈楼主总算能说说如何出城了吧?先前逃跑时,你有意朝着东城门方向靠近,难道那边儿有能出去的地方?”


    “你还真是敏感,我那时不过抬头看过几次,竟然也能被你发现。”沈云屏小声道,“不错,就是东城门。”


    秦嵬惊讶:“你有能叫开城门的办法?”


    若非是吃官家饭的人,渡风城的城门绝非他们这些江湖人能叫开的。


    就连段若锋都要在关城门前进城,现下城内白道虽多,却并未再急速增加也是因为城门已经关闭。


    但这也成了秦嵬和沈云屏难以脱身的理由之一。


    沈云屏狡黠一笑:“我虽然叫不开城门,但人有人道,狗有狗道。”


    “哎,”秦嵬叹了口气儿,“这话可千万不要被别人听见,不然明天,奸夫就要变成狗男男了。”


    沈云屏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有时候我宁可你是个傻子,也不要有这许多没用的‘灵机一动’。”


    两条丧家犬没空在这种时候咬起来,只好继续搭伴儿前进。


    秦嵬原本不理解沈云屏所谓的“狗道”是什么意思,但等他带着沈云屏抄了一通七扭八拐的小道接近东城门时,才明白了这“狗道”究竟是什么。


    即便是如此寒夜,城门和城墙上仍有官兵巡逻守卫,城墙之上每隔几丈便有守卫用的灯笼光亮,如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


    东城门最偏角,一处灯火却忽忽闪闪,隔一会儿飘动一下,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了。


    哪怕秦嵬看不大清楚,但昏沉的视线里,这闪动也显得十分刻意。


    “是楼里通用的信号,用以告知四方此处有楼里眼线在。”两人缩在一处关门铺子门前的杂物之后,沈云屏低声道,“那地方应该有楼内接应。”


    秦嵬眯着眼正看着,听得此话扭过头:“‘应该’?”


    沈云屏解释:“如果是百灵鸟,发出的信号会更高层一些,这个信号本就是底层眼线所用,而眼线并不算是楼里的人,我也不是全都知道的。”


    “我们过去之后,下一步怎么办?”秦嵬问。


    沈云屏:“到了再说。”


    即便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秦嵬也知道自己的脸上此刻写着三个大字:惊呆了。


    沈云屏轻咳一声:“用你的话说,走一步算一步,走到哪儿算哪儿。”


    秦嵬自认已是个胡闹乱来的混账,没想到今天见到了一位混账祖宗,叹道:“你之前在余瑛家跟我说什么线、什么留一手的,将我哄得傻乐,原来全是说得漂亮,你好会骗人!”


    眼下情形原本迫在眉睫,同伙这态度也明显在埋怨人,但秦嵬因过于惊愕,连平时的嘴贫都没有了,全是发自肺腑的真情指责,沈云屏非常不合时宜地笑了。


    “你难道没有听过?越漂亮的,越是会骗人。”沈云屏忍着笑,严肃道,“事已至此,秦大侠不敢赌一把?”


    秦嵬深深地看他一眼,尽管自己并不是很能看清:“你已把我的人骗到了这里,我还能怎么办?好吧,赌了!”


    不等沈云屏开口,秦嵬又道:“但我赌的并非其他,而是赌沈云屏这个人不会叫我失望。”


    这是沈云屏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秦嵬的嘴里出来,并非“沈楼主”,更不是带着戏谑的“沈少爷”。


    沈云屏心中微动,沉声道:“放心,我的赌运总是很不错。”


    但赌运再好的人,只要赌的次数够多,就总会有倒霉的时候。


    两人刚决定了要奔着那灯笼闪烁的地方去,就感觉有丝丝凉意落下。


    雨下起来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雨丝就变成了大雨,倾盆而下。


    方才在余瑛家里的清洗很没必要,因为此刻,沈云屏不仅脸上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而且浑身都泡在了冷雨之中。


    但比浑身发冷更糟糕的,是雨声很大。


    秦嵬很难在雨声中分辨细微的声音。


    脚步声倒是还好,总会有踩在积水地面的动静,但衣角翻动一类的轻微声响被雨声遮盖。


    沈云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两人只得更慢更谨慎地向东城门靠近。


    惊险地避开几回搜查的白道弟子,秦嵬和沈云屏总算自几家房舍的夹道中钻出,到了城墙根儿前。


    但城墙下、那闪烁灯笼的正下方,却并没有任何接应的人。


    秦嵬的视线几乎已只剩下几团黑影,他低声道:“我们已经到了,你要如何通知眼线——”


    “谁!”有人厉声呵斥。


    秦嵬和沈云屏猛然回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拐角,有道身影一边提裤子一边走过来,尖声道:“是谁?秦嵬?是秦嵬!和沈云屏!”


    这人之前正在拐角处方便,并未有走路声,水声也被雨声遮盖,又因离得远,呼吸声也很难听见,秦嵬竟没发现这儿还有个落单的追兵!


    他已听出这人的声音,正是之前与公孙明交手时的尖嗓儿,没想到这人挨了一刀,竟然还能在外活动!


    而沈云屏也认出了这人,这是早上在铺子里吃饭时的那个“伪善”,青云帮的弟子!


    秦嵬立刻抽刀,刚迈出一步,那人就已掉头狂奔,裤子也顾不上提,边跑边捂着胸口刀伤,惊恐地喊道:“在这儿!俩人都在!快来人——”


    “这人的武功好坏暂且不说,嗓门儿倒是真的厉害!”秦嵬苦笑道,“沈楼主,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场赌局的筹码是你我两人的脑袋?再没有出城的办法,咱俩就又要满城乱跑了!”


    沈云屏哪儿用得着他提醒,曲起手指放在唇畔,仰头发出高高低低几声呼哨。


    上头正在闪烁的灯笼猛地停了,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因离得太远,连沈云屏也看不清楚。


    那脑袋出现一瞬又缩回去,在四周再次响起喊杀声时,一根粗麻绳从城墙上垂了下来。


    秦嵬听到动静,恍然大悟:“原来所谓‘狗道’,并非是钻狗洞,而是要上去!”


    “这人绝不是楼里训出来的暗探,做活儿做的也太半吊子了。”沈云屏却并不高兴,他原本抬手想指,又想起秦嵬看不清楚,随即自手中射出一枚铜子儿,“这绳子太短了!”


    四周已能听到城中白道和正盟弟子奔来的动静,秦嵬却只能耐着性分辨铜钱打在什么地方,听得方位,心里也是一沉。


    并非绳子太短,而是城墙太高了。


    渡风城城墙高达数丈,若提前有所准备倒是还好,但这绳索显然是临时找到的东西,只能到城墙一半儿的位置。


    沈云屏深吸一口气儿,勉强笑道:“老范若是在,倒是能攀索而上,可惜……不过幸好秦大侠就在我身边!你背着我上去,快些,追兵就要来了!”


    话说完,却见秦嵬沉默地站在原地。


    沈云屏急道:“你听到没有?”


    秦嵬苦笑:“正是因为听到了,所以才无话可说。”


    “怎么?”沈云屏看着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千万不要告诉我,你的轻功没法冲上城墙、抓住绳子!”


    秦嵬继续苦笑。


    沈云屏惊愕道:“但据我所知,江湖上说你一纵可以跃上捉月城最高的望星台屋顶。你今日带我在屋顶穿梭时,不还挺自在么?”


    “屋顶离地也就那么点儿距离,也不如城墙湿滑,轻功要看天赋和启蒙,我学武时起步就已经有些晚了,在轻功上的天赋,是师门里最低的。”秦嵬叹道。


    沈云屏难以置信:“那江湖上为什么将你的轻功说得和刀法一样高?”


    秦嵬用极小的声音道:“我也不知道谁传的,但因为听起来很厉害,所以我从没否认过。”


    做消息买卖的沈楼主,在今天被自己的消息坑了一回大的,气急败坏道:“秦嵬,你这骗子!你才是好会骗人!”


    秦嵬哭笑不得,耳中却听得四周动静,已有数道与众不同的足音飞速赶来,脸色一变,当即背对沈云屏蹲下:“上来!”


    “你不是够不到绳子?”沈云屏虽疑惑,动作却麻利,当即俯在秦嵬背上。


    “我虽离绳子会差一些距离,但会尽力靠近,”秦嵬冷静道,“等浮在半空的那瞬间,你踩着我跳起来,应当能抓住绳子!”


    沈云屏一愣,来不及问“你怎么办”,秦嵬就已腾空而起,向着记忆中铜钱撞击声传来的方向跃起:“只来得及跳一次,你可不要叫我失望!”


    他的轻功远不及范遇尘轻盈,但胜在稳定和滞空的瞬间较长。


    沈云屏全神贯注,直直盯着绳子的方向,雨水落入眼睛也仿若无感,直到感觉到秦嵬的身体不再上升,才瞬间暴起,踩着秦嵬肩头奋力一跃——


    抓住了!


    他的武功虽大多靠讨巧,但弹跳的能力却还不错。


    “成了!”沈云屏眼前一亮,急忙扭头,“秦——”


    却见秦嵬身体因助他这一跃而更快下落,下方,一道白衣人影已自房顶刺来一剑。


    “秦嵬!身后十步远!”


    “当!”


    秦嵬落下的瞬间,刀已出鞘!


    他身后仿佛长了眼睛,就地一翻,刀正挡住这一剑!


    沈云屏先是松了口气儿,但抬眼看去,见四周各方人物都已汇聚而来,心沉到了谷底。


    他两手抓住绳索,脚勉强踩在城墙上,成了个站立的姿势,先看了看上边儿。


    如果就这么拽着绳子上去,他必定可以逃出渡风城。


    但他的目光还是转了方向,看向城墙下的秦嵬。


    一个总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在这雨夜之中,不知要踩进怎样的泥潭。


    手中的刀碰到熟悉的剑,秦嵬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和慌乱。


    即便是雨夜,即便已无处可走,但秦嵬仍立在这里。


    一个人只要还活着,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就得挣扎——这是他自幼就学会的道理,如果没有这个道理,他早就死在沿街乞讨的日子里了。


    耳中唯有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秦嵬浑身血液运转奔腾,越是要命的时候,他的刀就越如獠牙般凶悍。


    周围无人能近身,唯有段若锋的剑不断刺出。


    聚云山庄剑法如云海翻涌浪潮,连绵不绝,汹涌华丽,因使用者不同而变换多样,段若锋是这剑法的继承人,也是用剑之人中的翘楚。


    两人自秦嵬落下后已交手过了数十招,四周脚步声越来越多,有人喊道:“还不一道上去帮忙!”


    段若锋却厉声道:“众位请莫要插手,我只希望亲手将他制服,并不愿以人数折辱他!”


    此言一出,众人虽未退开,却再无插手之人。


    两人刀剑相抵,离得极近,秦嵬注视着段若锋有些模糊的脸,笑道:“若世上的人都和段大公子一样,就会少了许多‘缩头王八’那样的无用之人。”


    这外号令青云帮帮主气了个倒仰。


    “你我难道真要走到刀剑相向的地步?”段若锋叹道,声音中带着些许沉痛,“秦嵬,你放下刀随我回捉月城,我保证不会有人动你一根汗毛。”


    秦嵬道:“我自从拿起了刀,就不打算在活着的时候放下。”不等段若锋开口,他又道,“但有一句话,我却要告诉段大公子。”


    段若锋一愣。


    秦嵬的声音在雨夜中也足以令人听清:“段若宇去灵虎镇的目的,已并非秘密!”


    刀上传来的抵抗力猛然消失,段若锋抽身而走,静静地立在十几步外。


    秦嵬察觉到这瞬间的异样,只是可惜无法看清段若锋的表情,但他还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带着点儿了然和得逞,眼中凶意与杀意并存。


    四周众人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二人。


    段若锋叹了口气儿:“冥顽不灵!”


    “不错,”秦嵬笑道,“等我死的那天,就将这四个字儿,刻在我的墓碑上!”


    随着“死”这一字流出,二人身上的杀意再无法隐藏。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招,两人都想要对方的命。


    冷雨骤然加大,暴雨倾盆,落在秦嵬耳中,犹如鼓点般震荡。


    他深吸一口气儿,握紧了刀,已做好了在这昏暗中奋力一搏的打算。


    突然,一道吼声如雷般劈下:“秦嵬,来!”


    秦嵬浑身一震,循声看去,只能看到城墙上一坨模糊黑影。


    但他知道那是谁。


    沈云屏!


    城墙下的人也没想到半空中竟然还吊着一人,登时大乱。


    暴雨之中,沈云屏一手抓着绳索,两脚蹬着城墙,伸长另一只手,将自己当做绳索的延伸,不顾脸上冷雨和痒意,吼道:“给我用最大的劲儿蹬你的轻功,越高越好,我会拉住你!”


    “你怎么——”秦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闭嘴!”沈云屏吼,“跳!”


    秦嵬心中似喜似惊,但却没有任何犹豫。


    他今夜已不知几次被沈云屏拉住了手,而这一次,他得自己伸手去够!


    远处,段若锋也反应过来,怒道:“别想走!”


    但秦嵬的身体已动了起来!


    他一脚踹开冲过来阻拦的人,倒退两步,随即冲向前方,踩着倒地之人的脑袋一跃而起。


    盲人对声音的来源方向非常敏感,但却不能确认来源处究竟有没有接应的东西。


    秦嵬在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无数次感受过摸空的感觉,好似整个人跌入谷底。


    那滋味并不好受,哪怕是已重复了成百上千次,他仍旧对那种感觉心有余悸。


    但他还是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了手——


    另一只手在昏暗中抓住了他。


    两只手一碰到,双方手指立刻勾起,牢牢地互相扣住。


    “好,”沈云屏紧紧抓住他,“跳得好!”


    “你——”秦嵬已不知要作何表情。


    沈云屏打断他:“我要把你甩上去,你借着这劲儿蹬墙上去,要是掉下来,我就把你那钱袋子拿去喂鱼!”


    秦嵬哭笑不得,但已没时间让他为自己的钱袋争取机会。


    一股怪力将他朝上提起,与其说是“提”,倒不如说是“抛”。


    秦嵬从没想过自己这身板儿竟能有“小鸡崽儿被抛出鸡圈”的体验,整个人好悬没吐出来,但也因这股力道,他的轻功正好能令他趁机而上。


    他急蹬城墙攀上,感觉城墙上正有个焦急乱窜的人将他接住。


    秦嵬来不及询问来人身份,两脚一挨着地,立刻飞扑回去抓挂在城墙上的绳索。


    沈云屏虽将他抛了出去,脚下却因下雨后城墙老砖打滑而站立不稳,抓着绳索被拍在城墙上。


    而城墙下的人也并非废物,已有数人踩着轻功追上,虽都和秦嵬一样只能到半中腰,却也有一两个抓住了沈云屏的靴子。


    沈云屏只觉身体猛然一沉,粗麻绳原本就有些腐朽,撑不住这一通折腾,眼看与城墙边缘接触之处要断,被秦嵬一把抓住。


    秦嵬两手拽住绳子,双臂用尽全力,肩上包扎好的伤口登时崩裂,却仍不肯松手。


    城墙上抛下绳索的人赶紧上来帮忙,两人合力,硬是将绳子一点点拽上去,生生将沈云屏提了上来!


    沈云屏身上已分不清是汗还是雨,一只靴子也在刚才被硬拽下去,扒着城墙边缘被秦嵬拽住向里拖。


    任何人经历了这一场逃生,都难免如离水之鱼,只剩下喘气儿的力气。


    秦嵬用尽全力将沈云屏拉上来,两人跌倒在地,秦嵬后脑勺砸在地上,沈云屏压在他身上,都已站不起来,只能趴着用毕生所学骂娘。


    沈云屏一边咳嗽一边骂道:“早知道我还不如自己先跑算了!”


    “没有我,你连跑都跑不掉!”秦嵬仰躺着直喘气儿,惊魂未定的感觉太离奇了,“我要另算钱,五两,不,十两,二十两!”


    沈云屏受不了他的坐地起价,人还没爬起来,已经先抬手把秦嵬的嘴给捂住,手动阻止了价格的抬升。


    秦嵬除了抬价外,还有很多想说的和想问的,但都被这温热的手给捂住了。


    两人躺在雨地上还没缓过来,旁边儿有人小声道:“二位还好么?”


    沈云屏将秦嵬当垫板一样撑着站起身,看向来人:“好得很!你是哪个百灵鸟的眼线?多亏有你,否则今夜还不知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出去。”


    借着朦胧的灯笼烛光,秦嵬瞧见那人一身守卫兵卒打扮,长得其貌不扬,笑着拱手:“我早已不做眼线啦。”


    秦嵬被沈云屏拉起来,两人听到这话都是一愣。


    那人笑道:“我吃不饱饭时,是一位大百灵鸟叫我为他做事,给我工钱,我才挺过来的。我原本也想进八方楼,但楼内并不要我那样年幼的孩子,我就一边做眼线一边找活儿做,慢慢地过上了现在的日子,已不做眼线许多年了。”


    “你既已不做眼线,为何知道我就在附近?”沈云屏惊讶。


    那人道:“楼主遇到麻烦的事情早已传开,更何况渡风城内这几日江湖人士云集,城内的小乞儿行动诡异,我就知道楼主定然已入城了。”


    沈云屏不由笑道:“不错,你这些做眼线时的本事倒是还没丢。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今夜要打信号给我?”


    “我并不知道,”那人憨笑道,“只是在我当值的这几日,我都会一直打信号,这样楼主有用得到我的时候,或许就能看到。”


    秦嵬想起之前范遇尘说过的话,这人想必就是因沈云屏定下的规矩而被八方楼拒之门外。


    也正是因此,这人才做上了正经活路,没有陷进江湖血雨之中。


    如果不是沈云屏的这条规矩,今日他就不会出现在这城墙之上。


    这世上的机缘巧合,实在难以预估。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下意识蜷缩又伸开,叹道:“你本不需要这样,既已脱离了江湖,就该好好生活。”


    “换做是其他人,我便当不知道了,但既然是楼主入城,我愿意再做一回楼里的眼线。”那人道,“当年我为凑老娘药钱,什么苦都吃过,是楼主途经铜雀城外的小村,见到我,随后才有大百灵鸟找上门来的事情,那百灵鸟与我最后一次结算工钱时虽未言明,但我是知道的。有恩要报,这本就是天下最寻常的道理。”


    沈云屏有了些印象:“你娘还好吗?”


    “前年已经走了,”那人笑了笑,“但没病没灾,只是一觉睡过去。如今我虽不再做眼线,但那些年学的东西总时不时地派上用场。楼主,人只要活着,就会越过越好的。”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接口道:“这话在今晚再对不过了。”


    这一晚的惊险总伴随着生机,怎么不算越过越好?


    城墙两端传来吆喝与奔跑声,那人急忙道:“二位,不能多说了,一道当值的其他人马上就来,要走就得趁现在!”


    更何况城墙之下,已有几位轻功好手正尝试攀上来。


    段若锋的身边甚至已出现了数位手持弓箭的强手。


    沈云屏伸头瞧了一眼,朝前眼线一伸手:“借你弓箭一用。”


    那人不带一丝犹豫,将立在一旁的弓箭递过去。


    秦嵬原本已打算一走了之,见他这样不由问道:“做什么?”


    “我今夜倒了好大的霉,绝不让别人也好过!”沈楼主试了试弓,冷哼一声,“况且我俩引起的麻烦已够多了,现在不杀杀敌人威风,你难道咽得下这口气儿?”


    “今夜风大雨急,你——”秦嵬还要再说,却见沈云屏已立在城头。


    他随手抽出三支箭,满弓如抱月,脸上已无半分笑意,周身气势猛然一变。


    夜风飒飒,雨落如铅坠,沈云屏却都似感觉不到,屏息凝神,第一箭如奔雷般射出。


    一箭离弦,第二箭就已紧随其后,三箭连发,每一箭都正中墙下一人。


    段若锋身边的那几位用弓的好手甚至来不及反击,就已被击中倒下。


    三箭射完,又是三箭,绝无虚发,风雨都不能令他的箭有所偏移。


    或者说风也在他的预估之内,而箭和雨一般,无情落下。


    在现在情形下,这人竟然还能射出如此凌厉的连珠箭!


    秦嵬今夜已经过了无数惊吓和惊险,本以为已没有可感叹的,但此刻还是叹道:“我以为自己已见过不错的好弓手,现在看来,他们不及你十分之一。”


    箭转瞬便已射完,旁边儿的前眼线已看呆了,被沈云屏将弓重新塞回手里都没回神儿。


    沈云屏笑道:“你知道就好。”又很不高兴道,“这弓太差了!”


    “不知沈楼主泄完愤没有?眼下这小子已能交差了。”秦嵬无奈道。


    他已看出沈云屏这几箭的目的。


    让人窜逃出去,这前眼线一定会被问责,但如今沈云屏已做出了他反抗抵御的假象,到时只需要这小子机灵地糊弄一下,总说得过去了。


    两头的守卫已奔了过来,数根火把点燃,秦嵬急忙将绳索换了个方向栓好:“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却见沈云屏低头四处乱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砖块儿,瞄准了一个地方狠狠丢出。


    听得城墙下那熟悉的尖嗓儿发出一声惨叫,口齿不清道:“我的牙,我的牙!”


    沈云屏满意地拍拍手,转过头来,将目瞪口呆的秦嵬的手拽起搭在自己腰上,柔声道:“他既有钱做一把华而不实的宝剑,必然有钱镶一口金牙,至少牙可比他的剑有用多了!”


    秦嵬感叹道:“你虽然睚眦必报,但我却很喜欢。”


    “你可要把我抱紧了,等下若是掉下去,我也会让你的牙从嘴里消失。”沈云屏微微一笑,“你可没有钱镶牙。”


    秦嵬默默地闭上嘴,将沈云屏勒得比自己系钱袋子的绳子还要紧。


    他一手拉住绳索,旁边儿前眼线颠颠儿跑过来,着急道:“楼主,还有我,也得麻烦你——”


    “差点儿忘了。”沈云屏道,“头伸过来。”


    前眼线听话地把脑袋抻过去,沈云屏抬手就是一拳,前眼线快乐地倒下了。


    秦嵬欣慰地想,公孙明总不是今天晚上唯一一个被自己人痛击的倒霉蛋儿了。


    “走!”眼见两侧拿着火把的守卫已奔到了跟前儿,沈云屏抓紧秦嵬。


    秦嵬哪儿用得着他嘱咐,一手拉着绳子,拿刀的手搂紧了沈云屏,两人顺着绳索直坠而下!


    身后喊打喊杀之声与白道正盟中人的着急声被抛下,耳边只有雨声和心跳声,夜雨凉得彻骨,但坠下时紧紧贴在一起的人,身上却仍有暖意。


    绳索本就已腐朽脆弱,俩人刚下坠了三分之一,绳子就“啪”地断了。


    沈云屏差点儿没把秦嵬的脖子也像绳子一样勒断。


    好在虽然上城墙困难,但下去却相对自如,秦嵬两脚连碰城墙,打着出溜滑冲下城墙,在一丈高的地方才踩空,两人一道狠狠跌在地上。


    但不给两人喘息的机会,城墙上守卫的箭就已落下。


    沈云屏和秦嵬连滚带爬地互相扶着站起来,顾不得方向,只知道狂奔。


    沈云屏边跑边大吼道:“老子少一只靴子,跑不起来——你怎么不说话?”


    秦嵬捂着嘴沉默地跑了一段儿,这才开口:“我怕我一张嘴,你的拳头就会把我的牙打下来。”


    两人停顿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暴雨如注,去向毫无头绪,风冷得能冻死人。


    他俩却好似平生头一回如此痛快,笑得跌做一团。


    秦嵬坐在泥坑里,边笑边道:“看来我的命的确很硬,阎王爷还没想收走。这下好了,已不需要想办法让他们知道你我已经离开渡风城了,只是不知道老范和公孙明那边儿情况如何。”


    沈云屏笑得都有些累了,看着秦嵬道:“你知道你有个毛病吗?”


    “哦?”


    “你既然已上了赌桌,就不要再想自己丢上去的筹码有没有在运作。”沈云屏站起身,四处看了看,路不好走,也没有多少亮光,“况且每个人的行为,都并非你一人能掌控,所以与其担忧,不如信他们能做得比你想的更好。”


    秦嵬摸了摸下巴,颇觉有理。


    “得先找个落脚的——”沈云屏刚伸出手,就感觉秦嵬的手已同时伸出,将他拉住,愣了愣,不由失笑,“你倒是十分自觉。”


    秦嵬悠悠道:“我只是有种直觉,感到你会在这个时候对我伸手而已。”


    两人又笑起来。


    ————————


    沈楼主痛定思痛:江湖传闻真不可信!


    秦大侠劫后余生:以后也要适当辟谣……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蜷缩着的范统领:总感觉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不妙的事情(喷嚏)(喷嚏)(喷嚏)


    第27章 27: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把我当驴使。


    如果知道今夜会在这种地方落脚,那沈云屏就不会嫌弃几日前的破庙了。


    暴雨之夜赶路本就艰难,更别说赶路的两个人一个夜盲,另一个少了一只靴子,走路好似瘸子。


    东城门外虽有小村镇,但秦嵬和沈云屏不敢轻易进入,只能根据秦嵬早几年的记忆走了许久的路,才找到一处早已荒废的茅屋。


    这茅屋本是供来往放牛放羊的人中途避雨休息所用,如今已废弃,比秦嵬记忆里还要破败,与其说是茅屋,倒不如说是个草棚。


    沈云屏立在屋前,他已经知道这地方以前还栓牲口,感觉自己只站在雨里,就能闻到屋中传来的臭味。


    “这地方荒废良久,想必已没多少味道,”秦嵬知道这少爷的毛病和讲究,“现在进去还能休息一段时间,天亮后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沈云屏郁闷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地方?我的要求也不高,只是要稍微干净些、无味些、暖和些、安全些。”


    秦嵬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你说的这地方我知道,一口棺材就能全囊括了。”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牲口棚的臭味都没有你的嘴臭。”


    “少爷要是实在不喜欢,还能朝前走三里地,那有个四处敞开的凉亭,你可以去那里蜷上一宿。”秦嵬用刀鞘点着地面,走路的速度却很快,“我只希望你少只靴子还要冒雨行走,别冻死在半道。”


    沈云屏瞪着他的背影。


    秦嵬的声音悠悠传来:“哎,我就先起个火堆,再慢慢烤干衣服,睡上一觉好了。若是有缘,咱们明儿白天再见。”


    他也不管沈云屏的目光在自己后背扎了多少回,一路小跑地窜进茅屋。


    沈云屏光是听到火堆和干衣服,就已经想象得到温暖的感觉,而此刻劈头盖脸的冷雨寒风,在搭伙的秦嵬走后就更冻人了。


    他咬了咬牙,也跟着进了茅屋。


    一进带屋顶的地方,风雨立刻就被挡了大半在外。


    沈云屏勉强辨认出茅屋内的陈设,才发现这地方比他想象中要好上不少。


    虽然漏风,但大半边儿屋子还算干燥,有尘土,但气味并不呛人,只有些微弱的霉味。


    外头勉强还有些光亮,进了屋内,就漆黑一片了。


    在黑暗中,瞎子反倒比有眼睛的人要有用得多。


    秦嵬摸索确定了屋内的大概情况,沈云屏走进来时,他已经开始将屋里堆着的落灰了的柴分开,将受潮的捡出去,留下还算干燥的。


    又抓了把茅草,掏出火折子,熟练地生起了火。


    不过转瞬间,破茅屋内就已有了温暖的火光。


    两人的视线都清晰起来,也看得清对方的狼狈相儿。


    沈云屏虽然还端着少爷的架子,但浑身已经湿透,他几乎没有内力,纵然身体强健,这一路受冷奔波,也足够将他的脸冻得发白。身上滚得都是泥浆,一只脚只穿了袜子,已由白色染成了泥色。


    秦嵬也没有好到哪儿去,肩头伤口已经被雨水泡的发白,与段若锋的那一番交手,身上又挂了几处小彩,头发也在爬城墙时的折腾中散了大半,很有些落魄游侠的风范。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都指着对方的脸笑起来。


    他俩一个在黑白两道纵横,一个手握无数人的秘密,如今看起来,却还没路边的叫花子体面。


    秦嵬一屁股坐在火堆旁:“少爷还站着做什么,难道今天我们站得还不够久?”


    “我实在佩服你这不讲究的习惯。”沈云屏叹道。


    他四下里寻摸一圈儿,还真让他从塌了的床榻上找到张破席。


    拍掉浮尘,在地上铺了一层脏些的茅草,垫上破席子,然后再将相对干净些的茅草铺在席子上,沈云屏这才肯坐下。


    秦嵬看他这一通折腾,不由道:“我们的衣服现在未必比这茅草干净,都已到了这地步,你还要讲究什么?”


    “你懂什么,”沈云屏一边脱下仅剩一只的靴子,从里头倒出一鞋子的泥水,丢到一旁,一边道,“我就算是真落到正盟手里,他们捆我用的绳子也得是最干净的,否则不如直接要我的命!”


    秦嵬默默地看着他,觉得范统领这些年过得真的很不容易。


    现在轮到他顶替范统领的位置了,所以现在是他过得很不容易。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只穿一只鞋走路呢。”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右脚已沾满泥浆的袜子扯下,两根手指拎着丢去火堆旁,“幸好走的还不算是山路。”


    秦嵬借着火光看去,见沈云屏的右脚脚底不知何时已布满磨破的伤口。


    “你最好趁现在对着火光检查一下,以免伤口里进了小石子儿。”秦嵬已掏出金疮药,“否则脚上的伤口发炎流脓,就好得很慢了。”


    脚得走路,而他们接下来不可避免要走很多路。


    沈云屏也不矫情,接了他丢过来的金疮药,再要说话,就瞧见秦嵬已开始脱衣服。


    “你做什么?这大冷天的。”沈云屏惊讶。


    秦嵬慢悠悠地解开束袖用的布条,搭在火堆旁还没烧的干柴上:“我还想问你,这衣服已湿得连里衣都能拧出一盆水了,你为什么还要穿着?”


    拆完束袖,解了腰带,掏出钱袋子好好安置,他这才又除了外袍和里衣,光着膀子坐在了火堆旁。


    除了肩头外,他的手臂上也有几道新伤。


    但这些伤口比起他身上的层层叠叠的老伤,简直不值一提。


    尤其是胸口那道又深又长、几乎将他劈开的疤,即便只是看到,沈云屏也不难想象这一击有多凶险。


    秦嵬的身体和他的手一样,满是伤疤与破口,麦色的皮肤几乎没有不破损的地方,侧身去撂衣服时,沈云屏瞧见他的后腰都有疤痕。


    这已超过了普通习武之人应受的磋磨,根本就是个从刀山中滚出来的身体。


    沈云屏的嘴张开又闭上,他见过许多练武时光膀子的人,和许多吃过苦的人的伤疤,但都没有秦嵬给他的感觉更重、更清晰。


    难怪他说他这样的人,就算是后背有伤也能轻松包好。


    这实在是熟能生巧。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然后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好像被霉运紧紧粘着。


    “现在你也该知道我为什么脱衣服了,”秦嵬舒展两条长腿坐下,挨着火堆,自在地烘着发冷的身体,“穿着湿淋淋的衣服睡觉,明天起来不感染风寒才稀奇。”


    沈云屏道:“你何不等我已风寒到发烧再告诉我这件事?”


    秦嵬哈哈笑起来。


    沈楼主虽然很有些有钱人的臭讲究,但在性命面前从不犹豫。


    他先扒掉了袜子,这才有样学样地拆掉腰带外袍等等物件儿,跟秦嵬一样搭在火堆旁。


    秦嵬原本漫不经心地朝火堆里丢柴,只瞥了一眼沈云屏,就忍不住侧头看起来。


    两人今夜为了逃命已有过接触,秦嵬早就知道沈云屏并不瘦弱,但这会儿见他光着膀子,露出的身形竟也很是精壮紧实,线条流畅深邃,毫不输秦嵬这样走江湖多年的老手,可见平日里从未落下过锻炼。


    更令秦嵬吃惊的是,这少爷的身上竟然也有些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虽远不及他看起来惨烈,但落在沈云屏这养尊处优的身上,就显得格外突兀。


    沈云屏将破席子拉得离火堆更近,湿衣服脱掉,反倒被火烤得感到了暖和。


    他手里捏着包裹金玉刀的小锦布包,盘腿坐下,感觉到秦嵬视线:“怎么?”


    “不怎么,”秦嵬道,“只是从未想过,你这样的人,身上还会有如此多的伤。”


    沈云屏不以为意:“我这样的人,也是练过功的,只是学得不好而已,但身上总会有些摔打痕迹。”


    秦嵬叹道:“你这样的摔打痕迹,应该已经学出点名堂了。”


    沈云屏笑而不语。


    “还是全都用来练力气了?”秦嵬忍不住问。


    沈云屏大笑起来:“我嘛,这辈子大概唯一不需要练的就是力气了。”


    “哦?”


    “我就是天生的力气大而已。”沈云屏笑道,“所以你每次问我怎么练的时候,我都没有什么可跟你讲的。”


    秦嵬不吭声了。


    沈云屏问:“又怎么?”


    “哎,”秦嵬深深地叹了口气儿,“嫉妒。”


    沈云屏的笑就没从脸上落下过:“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把嫉妒说得如此坦荡的人,这种嫉妒倒是不让我讨厌。”


    “我这一路都指望将你安置好后,你能大发善心同我交流一下练筋骨的方法,没想到全是骗我。”秦嵬幽幽道,“我好像一头脑袋上吊着萝卜的驴,被你吊着东跑西颠。”


    沈云屏摇头:“非也非也,不需要萝卜。你若不肯走,我用力给你几拳,你也会跑起来的。”


    秦嵬严肃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你真把我当驴使。”


    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两人在火堆旁笑得够呛。


    没有什么能比劫后余生的火堆更让人觉得温暖,也没有什么比在火堆旁大笑时更能觉得舒畅。


    他们都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想知道的事情,但在这一刻,二人却并未有人做出试探。


    秦嵬将手在火堆旁搓了搓,忽然问道:“你既已上了城墙,为何不走?”


    沈云屏正低着头往脚上伤口撒药,闻言头也不抬道:“因为我知道,如果位置调换,是你抓住了绳子,你也不会走。”


    “只因为这个?”秦嵬惊讶。


    沈云屏问道:“只因为这个,难道还不够?”


    “……已够了。”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上好了药,随手丢给秦嵬:“我也很好奇,如果今夜逃不掉,我一定会是个拖累,你会保我到什么时候?”


    秦嵬将金疮药慢慢撒在已被雨水泡的翻起的伤口,不假思索道:“到我倒下为止。”


    尽管已猜到这个答案,但沈云屏还是有瞬间的发怔,他问:“只因为我掏了钱雇你?”


    秦嵬笑了笑:“这是其一——对了,你别忘了,今夜的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很想骂他,但忍住了:“其二呢?”


    “其二,是我被段若锋抓住,未必会死,但你却必死无疑。我并不想让你死,你活着,比死了要有用得多,况且老范带着老头徒弟的去向也只有你知道。”秦嵬今夜已有些累了,并没有过于隐瞒,“你虽不似公孙明那样白如纸,但也比许多坏人要好得多。你不该死。”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还有其三吗?”


    这一次秦嵬沉默了许久。


    等沈云屏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却道:“其三,我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一个朋友。”


    沈云屏问:“那个死了的朋友?”


    见秦嵬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我命如草芥时,救不了他,如今我已并非当年无用。”


    沈云屏心中有些不清不楚的滋味,不由刻薄道:“人既已死,活人做的事情都只是在弥补活人心里的遗憾,你难道拿我当你填补心里窟窿的砖头不成?”


    这话让秦嵬有些失神。不错,活人总会有许多遗憾。


    为了这遗憾,他愿意做很多事情。


    感觉到沈云屏盯着自己,秦嵬慢慢笑道:“不,我很清楚,你是你,他是他,他已死多年,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一样的人。而你,也是独一无二的人。”


    顿了顿,他又解释,“我只是已不想再有会令我后悔的事情发生在眼前,如果今夜因我不尽力而让你死了,我当然会后悔的。”


    沈云屏忽然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刻薄了。


    如果早知道秦嵬会是这样的回答,他必定不会说那样的话。


    对付刻薄的办法,就是坦荡和微笑了。


    沈云屏沉默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还有其四。”


    秦嵬看向他。


    沈云屏笑道:“其四,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而已。”


    秦嵬愣了愣,见沈云屏表情放松自在,不由也笑道:“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在沈楼主眼里是什么样的人,不过至少不会是个无聊的人。”


    “那是当然,我平生最讨厌和无聊的人来往。”沈云屏原本是盘着腿坐在席上,这会儿又觉得裤腿湿冷,“我的靴子什么时候能干?”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连秦嵬也觉得双脚发冷。


    寒从脚上起,身上再暖和,脚冷就总觉得浑身发冷。


    秦嵬只好也脱掉了鞋袜,摆在火堆旁等着烤干:“一时半会儿干不了,你要做什么?若是要拿东西,我来就行。”


    他全没沈云屏那些讲究,赤着脚直接就踩在地上。


    沈云屏看着他这土里滚的生活习惯,叹道:“我原本是想说,我要找个搭脚的干净东西,所以才要靴子。但现在看你这样,就忽然不知道说点儿什么好了。”


    他盘着两条腿,裤子卷缩一处,就更难干了。


    秦嵬想了想,刚拿起茅草,就被沈云屏瞪了一眼。


    穿着脏裤子坐在茅草上已经是极限了。


    秦嵬只好拿出范老奴的态度问:“把衣服铺开垫着?”


    “那衣服明天还能穿吗?”沈云屏很不情愿,“我只搭这只伤脚而已,等药化开即可,蹭在衣服上怎么行。”


    秦嵬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儿。


    随后将自己的脚向沈云屏那边儿挪了挪,给出自己最后的主意:“垫吧。”


    沈云屏没有动。


    “这是我能找到唯一干净的东西了,”秦嵬无奈道,“你要是连我的脚背也嫌弃,那就请你右脚踩左脚,左脚悬在半空搭着吧。”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秦嵬的确不是个无聊的人。


    沈少爷也没再推辞,他是个很会享受的人,索性将盘起的右腿伸开,右脚脚跟轻巧地踩在了秦嵬的脚背上。


    这一踩落下的瞬间,一种莫名的感觉同时自二人心底窜起。


    在此之前,他俩从来没想过,脚其实是人身上如此敏感的地方。


    人一辈子可以认识很多人,与成千上万的人打交道,但彼此见过对方脚的人却并不多,这样踩着的则更少。


    秦嵬的脚上虽然也有伤,但比起他的手和上半身,已不算什么了。反倒因内力平稳,他浑身的体温都很稳定,沈云屏在冷雨里泡了这一路,冻得跟冰块儿似的皮肤一接触他,两人都愣了愣。


    “秦大侠,”沈云屏叹道,“你实在是块儿很好的垫板。”


    秦嵬喃喃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跟我一样,得到这么奇怪的夸奖吗?”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他踩在秦嵬脚上的右脚也跟着轻动。


    火光将他的皮肤染上一层毛茸茸的暖色,因过于白皙,秦嵬几乎能看到他手与手腕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脚背上微微凸起的经络。


    他曾见过为富贵人家绘制神仙画像的人描画,将白色的宣纸盖在已半成的底图上再描,那白色盖上去时的感觉,和他看到现在的沈云屏时的感觉一样。


    朦胧,神秘,令人揣摩不透,但偏偏因此而有了一种异样的好看。


    可惜眼前的“神仙画像”会说话,一开口就是:“这茅草这么扎人,怎么睡得着?”


    秦嵬感叹地看着沈云屏,由衷道:“少爷,人在很困的时候,是不挑地方、不挑姿势的。”


    “你难道觉得我躺得下去?”


    秦嵬摇了摇头:“我是说,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坐着睡。”


    沈云屏半晌没开口,只用目光刮着他。


    等秦嵬觉得浑身发毛,沈云屏才道:“你有没有见过山里的豹子?”


    秦嵬很是警惕这人说话会不会把自己带沟里:“见过一些。”


    沈云屏悠悠道:“我前几年办事时,曾见玄山里跑过一头通体全黑的豹子。”


    这种走南闯北才有的奇闻秦嵬一向很感兴趣,不由侧过身来仔细听:“我只见过花豹,还从未听过黑色的豹子。”


    “据猎户们说,那豹是山中神明化身,矫健异常,纵使身上有许多争斗留下的疤痕,也只让它看起来更加威风。我亲眼见过,所言非虚。”沈云屏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秦嵬,“你与它很像。”


    秦嵬一愣。


    没想到刚才沈云屏看他的时候,想的竟然是这些。


    他不由微微抿唇,忽然觉得怎么坐都不太合适了。


    沈云屏微微一笑:“我原本看到那黑豹,就觉得心神震撼,十分向往,直到我听到了豹子的叫声。你听过豹子叫吗?”


    秦嵬的无所适从在想起豹子的叫声后荡然无存。


    “你这一点,也和它很像,”沈云屏说,“不张嘴的时候,才是最好的时候,否则就让人觉得幻灭。”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忍无可忍道:“你要骂我直接骂就好,何必先夸我一通,把我哄得高兴了,再让我摔个大跟头?”


    他说着就要把脚抽走,却感觉沈云屏的力气跟个钉子一样,将他牢牢踩住。


    沈云屏绷不住笑起来:“秦大侠不必生气,我虽然骂了你,但也是真心夸你,真心哄你的。”


    秦嵬冷冷道:“难道骂我不是真心?”


    “我骂你时候的真心,和你想掏我兜里银子时的心一样真。”沈云屏正色。


    秦嵬不说话了,扭头自顾自地找了根树杈,边把自己的衣服挑在树杈上边自言自语:“那的确是非常真了。”


    沈云屏奇怪道:“这又是做什么?”


    “这样烤干的速度快些。”秦嵬尽量将衣袍都摊开,好在他的外袍不算太厚,应该一会儿就能半干。


    沈云屏叹了口气儿:“我说话全部出自真心,你却因为我说了真心话,而不先烤我的衣服。”


    “我先将自己的烤干,让你垫在茅草上睡觉,你的衣服干了就可以当被子盖了。”秦嵬无奈道,“以免你又要嫌弃明天醒来,衣服没法穿了。”


    沈云屏的手五指缩了缩,轻咳一声:“再找根树杈来,两个人烤,总比一个人要快得多。”


    又翻腾一通,找到了另一根合适的树杈。


    俩个江湖上声名显赫的男人,坐在火堆旁仔细地烤起被雨水淋过的外袍。


    “若是个晴天就好了,”沈云屏叹道,“起码还能找些野果,坐在火堆旁,睡觉时也能看到头顶夜空,观星赏月。”


    “我以前曾听说,有些通晓术数的能人,夜观星象便可知人的命运和将来。”本就是漫无目的的闲聊,秦嵬也难得说起了些琐事,“八方楼主会的东西那么多,难道也会这个?”


    沈云屏轻笑:“对我来说,星星就只是星星,即便它知道我的将来,那也与我无关,毕竟路总要是我自己来走,它说的什么我听不到,只知道还怪亮的。”


    秦嵬露出一丝笑容:“说的不错。命好固然幸运,但命不好,也得自己走下去。”


    “我年少时,每晚读书看卷宗累得够呛,就爬去楼顶瞧瞧,”沈云屏听着屋外暴雨声,想的却是年少时的星空,“只觉得星汉灿烂,自己淹没其中,就只会想自己愿意想起的人,而忘了眼前的烦恼。”


    秦嵬不由也想起年少时的事情,他自然是不记得眼瞎时的夜晚的,眼睛略有恢复的时候,已经在深山上了。


    他对沈云屏的话有了些不知为何的共鸣,笑道:“我以前在山上练刀,练得爬不起来,就躺在地上看天。四周很暗,我看不清,但到了晴朗的夜晚,天上就总会有连我也看得清的光亮。我那时觉得很幸运,我虽然过得不算顺遂,但这一辈子,总会在黑暗里看到发光的东西,发光的人。”


    想到他这夜盲的毛病,想想他这脾气和一身陈年旧疤,沈云屏不由自主地对秦嵬口中的少时模样有了点儿心软。


    人总是会有心软的时候,更何况让你心软的人,是个很值得的人。


    沈云屏低声道:“人在看着夜空的时候,会想起许多人和事,只要还记得,就不会觉得太孤独。”


    孤独,比夜盲还要无助。


    秦嵬轻轻道:“我知道。”


    他没说知道什么,沈云屏也不需要他回答。


    两人静静地将衣服烤得差不多了,沈云屏才又忽然道:“如果以后有机会,你会把你的事情告诉我吗?”


    秦嵬停顿了一瞬:“……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你我并不对立,我或许会的。”复又问道,“你呢?”


    沈云屏自己动手将衣服铺在了茅草上,又扯了自己的衣袍盖在身上,看着秦嵬道:“我也一样。”


    这应当是两人对隐秘之事最直白的一次交谈,比想象中平淡,甚至在说完之后,彼此心中都没有多少波澜。


    脚不再被踩,秦嵬起身找了些东西堵住松动的门,又坐回来,开始慢腾腾地烤自己已经有些半干的里衣,听到沈云屏打了个哈欠:“今天一晚上,过得比我过去一年都累,我已困了。”


    “那就睡吧,”秦嵬道,“守夜的价钱我会另外再算。”


    前半句说得贴心温情,后半句说得真情实感。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几声,随后道:“坐过来。”


    秦嵬愣了愣,扭头瞧见沈云屏白玉似的胳膊自衣袍下伸出,拍了拍身边儿破席上的空余位置。


    一种久违的感觉被秦嵬重新想起——那种被鱼钩勾着的感觉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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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大侠:算不清,今天晚上的账根本算不清(惆怅)(叹气)(摇头)


    第28章 28:即便在梦里,他也没见到过谢翎。


    这世上有许多人为了表示亲近,而让秦嵬“坐过来”。


    并且常常在这三个字前再加上一个客气的“请”字。


    哪怕是当年在正盟,段若锋邀请秦嵬时也说过“请与我同坐”,而秦嵬没有一次觉得哪里不妥。


    但今天,秦大侠却头回迟疑了。


    直到沈云屏打着哈欠道:“地上阴冷潮湿,你坐一宿,明日大概就得伤风。我还要指望你拉犁做事,你倒下了,又得问我讨药钱!”


    这话里有些拐弯抹角的关心,秦嵬听了出来,感叹道:“沈楼主真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了——”


    他刚站起身,就听沈云屏厉声道:“先把身上的泥土都抖干净再过来!”


    “分明是你叫我过去,现在又嫌弃起我身上脏了。”秦嵬无奈道,“你要知道,以前段若锋请我,我穿着十天没换的衣服过去,他们也只夸我气度不凡。”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也要知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买的,我现在要你抖掉我买的衣服上的尘土,你要是不肯,还可以花钱从我手里把衣服买回去。”


    秦嵬听到“花钱”,立刻抖起了裤子上的泥土。


    “哎。”沈云屏撑着头看他,担忧道,“你以后走在路上,要是看到路边坑里有银锭子,可千万不要冲过去捡。”


    秦嵬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受教了。”


    将身上清理了个七七八八,他才在沈云屏身边儿坐下。


    沈云屏满意道:“果然还是这样暖和些。”


    秦嵬反应过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沈楼主还真是将我当拉犁的牛、干活的驴、挡风的墙来使。”


    “难道挤在一起,我的体温没做贡献?”沈云屏奇怪道,“否则你以为我打的什么主意?”


    秦嵬被问得说不出话,索性又装作耳聋,专心致志地处理衣服。


    他不吭声,沈云屏也不再搭腔。


    只听得雨声和火堆噼啪燃烧声。


    一个人要是累到了极点,脑子里还有许多事,那即便已困得浑身不想动弹,也还是难以入眠。


    沈云屏的脑中细细思索着今日的所有事情,时不时地翻个身。


    背对着火光时觉得阴冷,但面对火堆,又觉得烤得不适。


    脸也在冷热交替中慢慢痒起来,令沈云屏心浮气躁。


    闭上眼也能感觉到火光时,他就总会想起在枫山脚下道观燃起的大火。


    他被老楼主从泥像后的密道拖走,眼瞧着因被有毒暗器所伤奄奄一息的方锦亲手燃起火苗,火烧得真快,这世上的许多事,好像都会被火焰吞噬。


    那是他与方锦的最后一面,因不能暴露,他的牙紧紧咬着,将嘴里的肉咬得血肉模糊,血水和一声“阿娘”一同咽进肚里。


    脸上的热痒不断传来,沈云屏闭着眼搓了又搓,脑子里现在的麻烦和当年的痛楚交叠出现,就好似如今躺在火堆旁,身体一半冷一半热地煎熬。


    忽然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眼前灼热烦闷的火光被遮住。


    沈云屏睁开眼,秦嵬无声地挪了过来,背对着坐在了他面前,正挡住了照在他脸上的火光。


    那种烦躁的热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秦嵬稳定的体温。


    一个像秦嵬这样顶尖的刀客,必定很少会有背对别人的时候。


    而一个像沈云屏这样被处处提防的人,也很少有这样被人将弱点暴露在眼前的时候。


    但在这暴雨之夜,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很寻常。


    沈云屏看着秦嵬的后背,见伤痕交错地攀附在这强悍的身躯上,不知哪一道是来自小时候,哪一道又险些丧命。


    他意识到自己对秦嵬忽然有了更多的好奇,这种好奇已不是源自于利益立场,而是更寻常人之间的好奇。


    这究竟是不是个好兆头,沈云屏并不清楚。


    当秦嵬身上与熊瞎子相似的地方弱去,沈云屏好奇的是这个人本身。


    他躺在秦嵬制造的舒适阴影中,忽然道:“你胸口那道伤是何人所留?”


    秦嵬没想到他会说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膛上的那道狰狞老疤:“若我知道,那许多事就好办了。”


    “这伤几乎可以要命,你却连要你命的是谁都不知道?”沈云屏惊讶。


    “我挨这下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秦嵬笑了笑,“我那时甚至还不会用刀。”


    谁会对一个孩子下这样的毒手?


    沈云屏吃惊过后,竟有些恼怒。


    为调查父母之死,为利益,他曾用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但即便这样,也不会对一个孩子下手。


    这样狠厉的一击,哪怕是成人,都要丢半条命,更别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出手的人就是要他死!


    “这么多年,你找到给你留下这伤的人了么?”沈云屏问。


    秦嵬摇了摇头。


    “真是没用。”沈云屏奚落,“等事情了结,我来找!”


    秦嵬侧头过来看着他。


    沈云屏闭上眼:“并非为你,只是我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畜生,才会欺负一个孩子。”


    那边儿沉默半晌,传来一声轻笑:“好吧,我等着你找到欺负我的人的那一日。”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笑意,懒得搭理。


    让他难受的火光和灼热淡了,脸上的痛痒缓和,困意终于慢慢浸泡了沈云屏的思绪。


    他起先是想起老楼主像拖死猪一样将他拖出道观,用手指抠开他血肉模糊的嘴,对他说,以后还会有许多要咬紧牙关的事情,今日只是第一桩。


    那时他只觉得四处的冷风都在吹他,他抖得厉害。


    后来果然传来了第二桩事,就是谢堑已死,且险些死无葬身之地。


    不多久,第三桩事也来了,那三个乞儿下落不明,听附近的人说是一个雨夜过后,瘸腿乞儿和瘦小乞儿用平板车,推着死在雨夜里的瞎眼乞儿离开,自此踪影全无。


    人在年少的时候,总会觉得身边的人和事会长久地存在,对生离死别从不肯信。


    等信了的时候,人就已不再年少。


    谢翎的少年期结束在那一年,与年纪无关。


    他一直觉得自己年幼时过得并不开心,毕竟自有记忆开始,脸上的毒疮就日日折磨着他。


    小孩子并不懂遮掩情绪,他被折磨得难受,就生出许多埋怨。他埋怨下毒坑害父母的人,埋怨周围脸上干净的人,甚至埋怨天地不公。


    年幼的谢翎常年死气沉沉,脸上缠着绷带,露出的双眼里满是痛苦和怨愤。偶有不死气的时候,也多是在大发脾气。


    谢堑和方锦对他有愧,吃喝用度都尽力给他最好的。


    为了治脸上的毒疮,谢翎自幼就被父母带着四处求医,直到谢堑与池劲晟结识,池劲晟对谢堑十分欣赏,也同样欣赏出身枫山却正直的方锦,专程为二人联系上毒郎中,谢翎这才跟着父母去了小石城。


    他那时只当又是一次徒劳无功的出行,发了一路的脾气,谢堑为逗他开心,将他背着走来走去,方锦也买来许多零嘴儿,一家三口在小石城外的茶铺落脚休息。


    谢翎麻木地坐在椅子上,啃着一块儿酥饼,谢堑和方锦忙着向伙计打听城内情况,没瞧见桌角的包袱旁边儿多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谢翎余光扫见,当即大喊:“贼!”


    那小手被方锦一把抓住,挣扎着想要逃跑,但瘦小的身子哪是方锦的对手。


    方锦抓着他的手,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斜刺里冲出一个一瘸一拐的小影子撞向方锦,被谢堑一把抓住脖领子提溜起来,竟然又是个小乞儿,只是瘸了条腿。


    “你们这俩小子——”谢堑并不生气,只笑着骂了一句。


    话音未落,却听一道破空声。


    一根木棍虎虎生威地扫来,茶铺内地方狭小,方锦谢堑唯恐伤及旁人,只得放手躲避。


    俩小乞儿立刻连滚带爬地逃走,奔向门口拿棍子的同伙。


    那同伙自然也是个小乞儿,握着棍子凶狠异常,将两个同伴护在身后,面朝着方锦谢堑,倒退着朝外快速撤退。


    却不想谢翎无声无息地立在了身旁,俩人撞在一处,谢翎虽一头毒疮,但吃喝都是最好的,身体结实,挨了撞只晃了晃,反倒是乞儿直接摔在地上。


    矮子和瘸腿大惊,慌忙将拿棍子的乞儿扶起。


    谢家三口这才看清,这拿棍子的乞儿脸上也缠着厚厚的绷带,只是谢翎起码还能看到眼睛,这乞儿却缠在了眼睛上——


    他是个瞎子!


    谢翎一眼瞧见那头上破烂肮脏的布条,好似被人闷头一棍,愣在当场。


    在他这几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与他一样的人。


    他时常幻想,这世上只有与他一样不能见人的人,才能懂得他的苦楚。但今天真的见到,却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激动。


    没有人会因看到别人的苦难而感到激动。


    他摸着脸上干净的绷带,看着瞎眼乞儿脸上肮脏的布条,忽然不知要说什么好。


    茶铺伙计见到三乞儿,先是指着三人大骂:“不知好歹的小王八蛋,我是不是说过别叫我再看到你仨?滚!再来就打死你们!”


    继而赶紧陪着笑脸,对谢家三口道:“那三个是附近的乞儿,靠乞讨度日,许是饿急眼了才来偷,我已骂过了,三位高抬贵手,不必和这仨小子计较……”


    谢堑和方锦无人说话,只静静看着这三个乞儿。


    三乞儿见他们似乎无意追究,连忙扭头就跑。


    谢堑开口:“站住!你仨要知道,我叫你们站住的时候,你们是必定跑不了的。”


    三个孩子并不是傻子,方才一番挣扎,已知道夫妻二人有真功夫,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来,警惕地对着茶铺。


    “你嗓门如此大,吓人得很。”方锦嘲笑丈夫。


    谢堑挠挠头:“那我要怎么说?”


    “你不必说。”方锦抓了些许碎银。


    她正要走出去,谢翎就抓住了她的袖子,将自己的零嘴儿递给了阿娘。


    方锦微微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将零嘴儿和碎银一道摆在茶铺外的地上,自己退了回来。


    三乞儿愣了愣,那个瞎子看不见东西,其他两个就趴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


    谢翎看得出,那瞎眼的小乞儿虽然身残,却是这三人中最凶的主心骨。


    一个满头布条还看不见的孩子,竟然也能这么凶,也能交到朋友。


    他难道没有许多抱怨吗?谢翎忍不住想。


    三乞儿已商量出了结果,瞎眼乞儿摸索着上前,用手里的木棍快速挑起地上的吃食,却留下了银子。


    谢堑问道:“你们难道不需要银子?”


    “需要。”瞎眼乞儿开口,声音尚带稚气,但语气却已远比许多孩子成熟,“但我三人只为一顿饱饭,并不愿偷求医的病人身上的钱财。方才也是知道那包袱里只有干粮,才会下手。”


    此言一出,谢家三口俱是一愣,谢翎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有病人?”


    随即意识到,或许是另外两个小乞儿告知的。


    他下意识地侧过脸,不想叫人看到脸上的绷带,哪怕早已被人看过了。


    瞎眼乞儿道:“我的眼睛看不见,鼻子却很灵。我虽然看不到你的样子,但我闻得到你身上的药味,很重,很痛。”


    谢翎忽然感到一阵委屈和难过,两眼酸涩,牙齿咬得死紧。


    他没有跟同龄孩子相处的经历,他这模样,同龄的孩子只会被吓到。


    而瞎子不一样,瞎子看不到他,却知道他很痛。


    谢堑和方锦眸中多是怜悯和不忍,更有对三个乞儿的赞赏和感叹。


    “钱留给你们,”那个瘸腿壮着胆子道,“我们只想吃饭!”


    谢堑笑道:“什么叫‘留’给我,我若不想——”他的后脑勺挨了方锦一巴掌,再不敢逗仨小孩,摆摆手,“你们走。”


    三乞儿如蒙大赦,三人拉着彼此狂奔而去。


    茶铺里的伙计长长舒了口气儿,笑着为三口添了茶。


    谢翎还怔怔地立在桌旁,他还记得瞎眼乞儿撞上来的感觉,轻得很。


    他的胳膊也是皮包骨,却能挥得动那么粗的木棍。


    他的眼睛为什么瞎了?是病了?


    年幼的谢翎忽然对周围的人有了许多在意,直至多年之后,沈云屏也依旧觉得,他开始正视自己脸上的毛病,就是在那一天开始。


    谢堑和方锦也是头一次见儿子有如此反应,方锦笑道:“说不准还有再见的时候。”


    “那仨小子倒是很有骨气,虽然是这个出身,却并非他们罪过。”谢堑道,“三个孩子成了乞儿,是这世道的罪过,你说对不对?”


    谢翎沉重地点了点头。


    谢堑笑得很开心:“你可以跟他们做朋友。”


    谢翎先点了点头,又狠狠摇头:“我不需要什么朋友!”


    谢堑和方锦偷摸地笑了,然后在桌下被儿子各自踢了一脚。


    年幼的谢翎脑子里想了很多,甚至连脸上的痛苦都暂时忘记。他们自茶棚出来之后的事情,沈云屏已记不大清楚,只记得抓着谢堑和方锦的手,走进小石城。


    画面几经晃动,他的手从抓着谢堑方锦,变作抓着熊瞎子两只伤痕累累的小手。


    梦里火光摇曳,他又瞧见握着的手染上血,成了方锦依依不舍的手,又成了老楼主的手,谢堑的手……


    每一只手都最终抽走,离他而去。


    沈云屏在梦里伸手去抓,却总会落空。


    他极力地伸长手,几乎要伸进头顶的星空里。


    星河奔流,没有一颗肯为他停留。


    他的手最后都会落下来。


    手落了下来,搭在了秦嵬的腰上。


    秦嵬早已听见沈云屏的呼吸声从绵长到急促,侧头看了几回,见这少爷剑眉微蹙,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他暗叹一声,没想到这人竟然真能睡着,而且还能做梦!


    秦嵬正准备披上已干了的里衣,刚抬起手,就感觉沈云屏在睡梦中翻身。


    这人虽然睡着了,却并不怎么踏实,翻身并不稀奇,只是这一次却贴着他,额头顶在了秦嵬的后腰。


    紧接着一只手也伸了出来,在睡梦中碰到了秦嵬,竟将他当做“床”的一部分,环在了他的腰上。


    秦嵬平生头一次被没有武功的人“点穴”,僵硬在原地。


    后腰传来温热细碎的感觉,他知道那是沈云屏的呼吸正落在他的腰上。


    纵使再手段狠辣的人,呼出的气息也如此柔软。


    秦嵬也有过和人这样接触的经历,小时候入冬,他跟犟磨盘还有饭桶时常裹在同一张毯子里哆嗦,后来谢翎来了,他们四人还一起哆嗦过。


    他至今仍不知道那少爷究竟是有什么毛病,竟愿意跟他们一道裹在脏毯子里。


    那时搂作一团的感觉他还记得,但与沈云屏这轻轻地一圈全不相同。


    秦嵬不由想起刚才沈云屏对他胸口那道疤的不满与恼怒。


    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已经好了的伤口不满,觉得是“受欺负”,那另一个人的心里应该怎么想?秦嵬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那一瞬,自己竟然有些动摇。


    秦嵬回过神儿来,轻轻将沈云屏的胳膊挪开。


    这人没多少内力,即使已盖了厚衣袍,但摸到他胳膊的时候,秦嵬仍觉得有些凉。


    他只好笨拙地将少爷的胳膊慢慢放下,用衣袍盖好,再将已烤干的里衣拿起,盖在沈云屏的身上。


    沈云屏翻身间将头发弄得凌乱,两鬓发丝落在脸上,难免令他有毛病的脸更痒,在梦中抬手抓挠,留下几道红痕。


    方才没仔细看,这回扭身过来,秦嵬才瞧见沈云屏脸上抓痕,下意识地抬手将几缕发丝撩开。


    而沈云屏的眼睛正在此刻睁开。


    他眼前的迷茫散乱几乎只有一瞬,极快地散去后,已是清醒锐利的目光,正看着秦嵬。


    秦嵬愣了愣,脑子里已转了数十个解释,却都莫名地憋在了胸口。


    沈云屏也没有说话,只盯着秦嵬。


    两人凑得很近,能看到彼此的眼睛,也能感觉得到对方的呼吸。


    火堆暖暖地映照着屋内,屋外的暴雨浇灌着万物。这破茅屋恍惚间好似一艘小船,即将被暴雨击沉。


    沈云屏未发一言,而秦嵬的手也并未离开,攥着他几缕发丝,停在半道。


    两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沈云屏无声地闭上了眼。


    秦嵬的手好似终于找到了方向,描摹般将发丝别去耳后,这才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又开始处理下一件里衣。


    直到身后的呼吸声又平稳起来,秦嵬才感觉到自己也吐出一口气儿。


    他不知道刚才沈云屏看着他时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沈云屏为什么没有说话。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没说话一样。


    他慢慢地将半干的里衣翻动,发现这衣服竟然比他那件儿要软和许多,这才意识到这少爷虽然外袍买了不起眼的,里衣却还要尽量舒服。


    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来,但这笑意很快又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触碰这件里衣的时候,他的指尖好像还能感觉到沈云屏发丝带来的触感。


    他们今夜似乎已接触得太多,从头到脚。


    秦嵬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站起身,去火堆另一侧坐着,但他的身体却还迟迟未动。


    因为沈云屏已又侧过身来,这一次虽没有贴着他,但呼出的气息仍能扫在他的后腰。


    屋外响起沉闷的雷声,睡着的人没有被惊动,反倒是醒着的人好似被雷轰得清醒了些。


    秦嵬悄默声地抖开半干的里衣披在身上,隔绝了背后的异样之感,这才又抽出刀来,借着火光擦拭。


    刀身即便被火映照,仍有冷冷杀意。


    他一寸寸地擦过刀,心也一寸寸地冷下来。


    等刀重新归入乌黑的鞘里,秦嵬才将刀横放在膝头,沉默地闭上眼。


    火光透过眼皮,映出暗淡的血红色。


    他年少时眼前的颜色,与其说是全部漆黑,倒不如说是一片污脏。


    那种污浊的颜色几乎笼罩了他对那段时间的所有记忆,唯有谢家三口和两个乞儿同伴拉着他时,他才在肮脏中感觉到一些牵引,不至于使自己沉溺其中。


    年少时的熊瞎子,很喜欢谢翎牵着他手的感觉。


    犟磨盘的手常年冷冰冰的,饭桶则是臭臭的还带着手汗,方锦的手虽然有茧却很温暖,攥他的力道很轻,谢堑的手又厚实又布满硌人的老茧,拉他的时候像扯鸡崽儿。


    只有谢翎的手,带着药味儿,温热,握着他时紧紧的,好像握着最要紧的东西。


    他俩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又摸了摸谢翎的脸。


    隔着绷带,他其实并不太能分清谢翎的样子,只在心底摸一寸,就求一回让这块儿肉长好、长牢固,别再被毒疮糟蹋。


    谢翎的头发在他掌心里蹭来蹭去,毛茸茸的,热乎乎的。


    谢翎告诉他,要跟爹娘出发去办一件要紧事儿,事关武林名门,是顶天的大事儿,办成之后他就会再回小石城。


    他听得出谢翎声音里的不舍,感觉掌中被塞了个冰冷的物件儿。谢翎道:“我已跟爹娘说过了,将住处的钥匙给你。入了冬,又冷又难填饱肚子,你们仨要是过不下去,就来我家住,院儿里有我爹劈好的柴,我娘在屋里藏了干粮。”


    三个小乞儿那时虽年幼,却很有些骨气,并不答应。


    若非谢家夫妻抓到他仨带回家里,三乞儿从不去向三口蹭吃蹭喝,很有些少年人才有的执拗和要脸面。


    谢翎见三人摇头,当即拔高腔调:“我都说了,是过不下去了再去!我若是过段时间回来,发现你们谁死了,我就把他的尸体拖去乱葬岗喂狗!”


    三个摇头的乞儿立刻一致地变为点头。


    他们常年跟野狗抢食儿,可不想死了变成野狗的盘中餐。


    “你真的还回来吗?”犟磨盘问。


    谢翎道:“当然,我的脸还没治好,我要在这儿再住上好几年呢。”


    犟磨盘笑了,饭桶紧接着问:“你们要去哪儿?危险不?”


    “我爹娘厉害得很,哪有危险。”谢翎道。


    他说话时一直握着熊瞎子的手,等旁人都问完了,熊瞎子才终于开口:“今年过年我仨要放炮仗,你早些回来。”


    谢翎笑道:“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他再没回来。


    而三乞儿也没有在小石城过那个年。


    那年的冬天又冷又难熬,谢家三口留下的钥匙是三乞儿最后的出路。


    连着数日找不到吃食,犟磨盘和饭桶在跟大乞丐的争夺中挂了彩,只剩伤得不重的熊瞎子能立着出门。


    走投无路,他仨终于决定去谢家住处拿些干粮来吃。


    为不引起其他乞丐注意,熊瞎子三更半夜出门,这路他早已走熟了,不需要两个同伴跟着,自己用木棍点着地就成。


    那是个雨夜。


    他又冷又饿,但想到谢家,心里就总像是揣着热乎包子。


    直到他听到原本应当空无一人的谢家院内传来交谈声。


    那是他从未听过的人声,说话的动静很小,但逃不过一个瞎子的耳朵:“果真没有别人?”


    “我看屋内情形,至少有几日没来过人了,”另一人道,“谢堑孤身一人,方锦既然不在此处,想必是带着儿子上了枫山,否则也不会有其他去处……”


    熊瞎子大惊失色,他虽不知发生何事,但也听出话茬不对,当即停下步子贴在门外。


    门内最先说话的人道:“但凡见过他们行踪的,你知道要如何处理。做得干净些,此事关系到咱们日后存亡,若办砸了——谁!”


    意识到自己被人发现,熊瞎子当即掉头就想走,却被门内的人抓了回去。


    带头那人惊讶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是个瞎子?”


    熊瞎子心中惊骇万分,面儿上却稳得住:“好汉,我不过是想来偷些吃食,你们既然先一步来,我让给你们就是了。”


    那人问道:“你是贼?”


    “……是。”


    那人想了想:“此处住的人你可认识?”


    “只知道是一家三口,前几日就走了。”熊瞎子半真半假道,“我就是知道他们走了,才敢来偷些吃的……”


    另一人一把扯下他眼上布条,手指在他的眼眶上一通乱抠,剧痛混杂着屈辱,令熊瞎子浑身哆嗦起来。


    “这两眼流脓,好晦气!真是个瞎子。”


    那人“嗯”了一声,熊瞎子心中刚松弛一瞬,就听那人又道:“我听说,瞎子的耳朵最好使,会记得说话的人的嗓音。”


    熊瞎子只觉得浑身发冷,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人叹道:“一个小瞎子,活着也是受罪。你不要怪我,只是人各有命。”


    随即,熊瞎子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划开。


    冷,极致的冷,锋利的冷。


    然后就是要命的痛!


    他发出一声呜咽,身体被丢到一旁,脸朝下埋在了雨水堆积出的小水坑里。


    多年在街头摸爬滚打的经验令他屏住呼吸,趴在水坑中一动不动,即便是疼得已恨不得即刻死了,却也还要忍住,装作已没了气息。


    耳边听得院内二人低声交谈,数次提及谢家、枫山等字眼,熊瞎子昏昏沉沉,只撑着不叫自己发出声息就已用尽全力。


    只等那二人离开,他的耳中除了雨声外再听不到其他,这才勉强将脸从水坑里挪开,歪在一旁晕了过去。


    他在昏迷中梦到了谢堑方锦,尽管不知道模样,但他就是知道是那两人。


    却没有梦到谢翎。


    等再睁眼,已被随后因他久去不回而赶来的犟磨盘和饭桶扶起。


    两个同伴被他胸前的伤吓得半死,连连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熊瞎子来不及过多解释,只抓着二人,低声道:“走,我听谢翎说,谢叔方姨是要去细林涧方向,他们的仇家在找他们,咱们得告诉他们去!”


    剩下两个乞儿只沉默了一瞬,就立即分头收拾东西。


    他们命如尘土,本也就没多少行李。草草包扎了熊瞎子的伤口,将方锦留下的碎银干粮带上,又将院中谢堑拉东西用的板车拿来抬熊瞎子。


    天刚蒙蒙亮,俩人就推着熊瞎子出了村。


    躺在板车上的熊瞎子像是个死人。


    三个小乞儿以一种惊人的毅力一路前行,其实秦嵬现在想想,等他仨赶到,黄花菜都凉了八回,根本就是徒劳无功。


    但再徒劳,他们仨也还是会走。


    就算是死,他仨也得死在去报信儿的路上。


    只可惜先死的并非他们三个臭乞丐,而是谢家三口。


    他们三个自小过得不怎么样的乞儿,早已对苦痛感到麻木,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那样多的悲伤用来哭。


    那之后的数年间,秦嵬在雨夜里闭上眼,偶尔还是会梦到年少时那个水坑,他胸口上的伤口好像还是会痛。


    他的梦里出现过很多人,小石城的行人,长大后江湖上的各路人马。他曾数次梦到谢堑和方锦混在其间,夫妻俩面目不清,但总笑嘻嘻地看着他。


    还有一两次,俩人会问他过得好不好,眼睛看得清楚不清楚,为什么喝酒的时候不吃好些的卤牛肉。


    他知道那是做梦,但即便在梦里,他也没见到过谢翎。


    秦嵬常想,这样也不错,因为谢翎最喜欢的游戏,就是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身边,要他这个瞎子猜自己在什么地方。


    梦里的谢翎或许已经以各个面目出现,像年少时那样捉弄他,然后自己偷着乐,嘲笑他认不出他。


    秦嵬宁可谢翎又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愿相信他真的从未来过自己梦里。


    他睁开了眼睛。


    火堆还在燃烧,只是已没有之前那么亮。


    因为屋外的天光已有了亮色。


    秦嵬动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肩上披着的里衣不知何时也被多添了一层。


    他惊讶地转过头,见沈云屏已坐起,头发完全披散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秦嵬转过身,沈云屏才不急不慢地用手指将头发向后梳开,露出额头和一双已如往日般难以琢磨的眼睛。


    沈云屏微笑道:“守夜却睡着了,难道还要问我要守夜钱吗?”


    “……我自然会给楼主打个大折扣。”秦嵬也露出了一个笑容。


    沈云屏只字未提昨夜两人的对视,好像那也不过是火堆旁的梦里一角。


    “天亮了,”沈云屏抬手将秦嵬身上多出的里衣抽走,披着站起身,“你我也该说些有用的事了。”


    秦嵬心中忽然松了,如果沈云屏现在提起昨夜的事情,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但这一松过后,竟不知为何有些不是滋味。


    他既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但好像也不想沈云屏完全不提。


    这感觉就仿佛他秦嵬被人当个屁放了,全不值得沈楼主在意。


    但这一丝复杂滋味很快就被摸到了刀的秦嵬按下,他笑道:“我也这么觉得。”


    ————————


    沈楼主:想不明白活捉秦嵬有什么难的,找个地方摆上一堆金子,他顺着味儿就过来了


    第29章 29:秦大侠能骗到我,已算不同凡响了。


    天虽已有微光,但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


    破茅屋内经过火堆一夜的烘烤,寒意比夜里刚进来时要驱散不少。


    秦嵬将昨夜两人用来挑衣服烤的树枝折断,起身丢进火堆,再坐下时,人已到了火堆的另一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回到了昨天刚进屋时的样子,沈云屏慢腾腾地束发,开口时没有提睡觉时的任何事情,只道:“昨天在城墙下,你与段若锋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秦嵬看着火堆:“我说段二去灵虎镇的目的,已并非是个秘密了。”


    沈云屏嘴里咬着束发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含糊:“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嵬并未回答,反问道:“当时我的眼睛派不上用场,你有没有看到段若锋脸上的表情?”


    沈云屏悠悠道:“自然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更好奇这话对他有什么含义。”


    “他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错愕、惊疑、警惕,”沈云屏边回忆边道,“还有一些微妙的疑惑。”


    八方楼主想要观察一个人的表情,那就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展现。


    秦嵬慢慢地笑了:“不错,我听他的呼吸变化,也是这种感觉。”


    “你既已知道,却还来问我,”沈云屏束发的动作顿了顿,讥讽道,“原来是为了试探我的态度。”


    秦嵬并不否认,捡了根树枝摆弄火堆里燃烧的柴:“我一直在等你问这个问题,因为只有好奇这件事,才能证明你的确不清楚段二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


    此事从昨天发生到现在,秦嵬都绝口不提,原来是在等沈云屏先开口。


    无论沈云屏问还是不问,对秦嵬都是一种“反应”。


    沈云屏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欣赏秦嵬,即便经历了昨夜的兵荒马乱,但秦嵬仍能有这份儿沉稳和心机。


    共患难不能影响他的判断,火堆旁的共温暖也同样休想动摇他的冷静,若来沈云屏手下做事,他至少也要是个大百灵鸟。


    但如果与秦嵬一道经过患难和温暖的人换成了沈云屏,却还是不能令秦嵬有任何不同,这感觉就让沈云屏多出了许多不满。


    只是这不满也同样不足以让沈云屏动摇。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要紧的事情也远远重于秦嵬。


    沈云屏道:“如此说来,你是知道段二出行的目的了?”


    秦嵬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现在也没多少隐瞒的必要,他索性抛出些真假参半的话:“我当时回捉月城的另一个目的是调查屠家之事,顺着线索查到了灵虎镇,没想到段二也去了那镇子。”


    沈云屏剑眉微蹙:“江南屠家?多年前还只是个中不溜的门派,在白道也并不起眼,近些年生意倒是做得越来越大。”


    “我对他家的生意不感兴趣,我只对他家做生意的手段有些在意。”秦嵬的笑里带了些不屑和冷淡,“做生意有些脏手段不稀奇,但太脏的,我就总会很想看看。”


    沈云屏当即明白了秦嵬的意思。


    屠家的生意虽然越做越大,但手段却非常上不了台面,只是还未查清楚。


    而屠家的手伸到了灵虎镇,偏偏段若宇也出现在了那地方。屠家明面儿上还属于白道,在正盟的庇护之下,段若宇出现在灵虎镇,如果不是巧合,那就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是和秦嵬一样,在查屠家的事情。要么,就是为了参合进屠家的事情。


    如果是前者,那段二被杀的凶手就至少有了一个推测,就是屠家。


    如果是后者,事情就更麻烦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有一个结论是十分肯定的。沈云屏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你真的去过灵虎镇,去过段二死的地方,却对我撒了谎。”


    秦嵬道:“我的确是先去的捉月城,只是省去了一部分而已。”


    沈云屏将头发束好,尽管只披着件儿里衣,但已又是八方楼楼主应有的模样了。他眼神锐利地看着秦嵬,嗓音却还温和:“秦大侠能骗到我,已算不同凡响了。”


    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下来,秦嵬看得出这人越是心存猜忌,说话就越是柔情。


    秦嵬停下拨弄火堆的动作,看向沈云屏:“我现在说我真的没有杀段若宇,你还愿不愿意相信?”


    沈云屏没有回答。


    无论回答“信”还是“不信”,秦嵬都有话说。


    但沉默和无视,却远比这两个回答更让秦嵬有股无名火。


    他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你我之间,隐瞒难道还需要理由?你难道就没有隐瞒的地方?否则为何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提过那位楼里叛变的百灵鸟一句。”


    沈云屏心中一惊,猛然意识到自己言谈举止间这细小的漏洞。


    “我们逃出渡风城事出突然,城内许多地方都还未查清,但从昨夜到现在,你安排了老范的去处,处理了老头的去向,拉拢了公孙明,甚至也在心中揣度过我的事情,唯独没有再提过那个叛徒——我们分明是为了他才入城!”秦嵬冷冷道,“你似乎对这人并不关心,这人究竟在不在城内,到底有没有叛变,甚至是否存在,都是你一面之词,难道这其中就没有隐瞒?”


    沈云屏依旧看着他,心中最初的惊悚过后,却慢慢地冷静下来。


    尤其是看到秦嵬细微的表情变动,他意识到这人心中其实也吃不准这件事情。


    秦嵬的确敏锐,但与他手里所知道的消息并不对等,所以注定要落在下风。


    沈云屏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总像是很在意眼前的人,连秦嵬也曾有几次被这笑容唬住。


    沈云屏道:“这个人究竟存不存在,你心里清楚。你在灵虎镇不是还见过他吗?”


    秦嵬浑身一震。


    他脑中急速闪过数道念头,将从遇到沈云屏开始的事情全都串在了一处。他脱口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去过灵虎镇!”


    但秦嵬随即明白,沈云屏只知道他去过灵虎镇,与那个叛变的百灵鸟有过一面之缘,却并不知道他为何而去,也不清楚他在灵虎镇做过什么事情。


    否则沈云屏就不会好奇他对段若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在沈云屏的视角里,他的百灵鸟在灵虎镇查到了一些事情,然后出了事并且叛逃,而秦嵬正好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这两者之间的巧合已足够令性格多疑的沈云屏在意。


    秦嵬恍然过后,苦笑道:“难怪昨日在老头家中,你不仅始终在提防我杀了那老头,还反复确认我与那帮杀手是否是一路人。你从头到尾都在怀疑我。”


    “江湖上的事情,多一些怀疑总不会有错。”沈云屏温和道。


    秦嵬看着他:“因为怀疑,所以你才会出现在兰花镇,你并非真的走投无路,而是借此将我放在眼皮子底下,是不是?”


    沈云屏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是。”


    一锤定音,秦嵬已不知是要佩服还是无奈。


    沈云屏又道:“但也不全是,老范的确受伤,我只是在众多选择中,选择了你而已。”


    “原来如此,”秦嵬低声道,“看来我还要感谢沈楼主,竟然如此看得起我。”


    火堆的亮度已不似昨晚那样温暖。


    天亮之后,人的目光就总会从火堆上移开,也总会忘记黑夜里如飞蛾般聚来时的欢喜。


    沈云屏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最近一年多时间,我发现有一伙人一直在调查我。”


    这话来的突然,但秦嵬知道沈云屏此时应当不会有废话,不由抬眼看向他:“江湖上对八方楼多有提防,查探的人应当从不会少。”


    “查楼里的事情自然不稀奇,但这伙人格外关注我。有几次外出办事,我曾遭到过袭击和暗杀,应当也是这伙人所为,”沈云屏平淡道,“此事让我觉得十分蹊跷,于是开始抽出可信的人手追查,意外发现了正盟内有人行踪诡秘。”


    秦嵬心头一惊,眉头皱起:“这就是你之前一直盯着正盟的原因?”


    他先前就一直觉得沈云屏格外留意正盟,但当时沈云屏的解释是段贺年上任后对楼内打压,才不得不多留意。


    沈云屏点了点头:“但正盟很难插进暗探,所以我将可靠的人手撒在捉月城附近,范围很大,灵虎镇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这些暗探之间并非全都知道彼此存在,除了追踪段二的那个叛徒外,灵虎镇附近本就另有百灵鸟,也是这个百灵鸟发现了你的行踪。”


    秦嵬愣了:“只是发现行踪?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曾和那个叛逃的暗探见过?”


    “我只是怀疑。”沈云屏微微一笑,“而且你的表情和眼神让我觉得不大对劲儿,因此只是诈你一下,你若非心中有鬼,也不会被我骗到。”


    这人的手段实在让秦嵬佩服,他不信正盟,甚至也不信自己的这些手下,他只相信庞杂的信息,相信自己会从中取出有用的东西。


    也的确做到了。


    沈云屏又道:“你出现在一切事情的源头之地,我本就觉得古怪,而在那之后,原本只是尝试暗杀我的那伙人忽然疯了一般追杀,楼内同时出现各种问题……”


    “所以你不难联想到要么是百灵鸟查到事情这茬暴露,他叛逃了,却给你招来杀身之祸,要么是我知道八方楼查到了事情,告知了那伙人,毕竟灵虎镇事发时牵扯到的也就这几个人而已。”秦嵬慢慢道,“你觉得我也是想杀你的人之一。”


    沈云屏叹道:“不错,但你并不像是会做这些事情的人,且一向独来独往,没听说过你和哪些势力亲近。事情爆发后,你也被追杀,你我二人莫名其妙搅合到一起,我本就想查你是否对我不利,这才顺势接近。”


    秦嵬不说话了,慢腾腾地用木棍拨弄着火堆。


    他早已感觉到沈云屏的接近另有目的,而他本人自然也别有用心。


    这本就是并不纯粹的开头,秦嵬一清二楚。


    可不知为何,想到这你演我演的关系,他竟然还是会觉得有些荒谬。


    想到自己对沈云屏的利用,秦嵬觉得自己实在没有不满的权利和理由。


    他已用过欺瞒和利用的手段,又何必要求沈云屏不这么做?


    好歹沈云屏还让他赚了不少银子,只这一点,沈楼主似乎比他还有些人情味儿。


    秦嵬想笑,但没笑出来。


    哪怕是沈云屏,这会儿也觉得秦嵬的沉默比秦嵬的嘴臭还让人难以忍受。


    他倒宁可秦嵬再阴阳怪气几句,也好过这会儿既不指责质问,也不赞同商量的态度。


    沈云屏见秦嵬不说话,漆黑锋利的眼里神色难辨,不由又想起昨夜自己梦中惊醒时看到的秦嵬的眼睛。


    那眼神儿他其实并不陌生,之前在余瑛家里,秦嵬隔着烛火看自己时的目光就有些类似。


    但与那时不同,那时的秦嵬好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但昨夜惊醒时,秦嵬就只是在看他。


    那时沈云屏本该趁机说一些趁虚而入的话,但嘴唇却始终无法张开。


    他已对秦嵬有过利用和隐瞒,甚至还有秦嵬仍不知道的手段,但秦嵬这个人并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所以沈云屏没再继续。


    同时止步的,也有对昨夜那个对视的深思和揣度。


    沈云屏并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情和用过的手段,他大仇未报,楼内还未安稳,三个不知生死的少时朋友也未找到……要做的事情多得很,如果重头再选,他一样会这么做。


    秦嵬只是搅合进来的变数之一,并没那么重要。


    沈云屏站起身,在火堆旁踱了几步,心情已又平静下来,连带着那套哄人的能耐又能好好地用了:“既然已经知道你我并非对立,我又看你如此顺眼,就不会再做以往那样的提防了,如何?”


    秦嵬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忽然道:“如果你发现了我与你对立,你是否已经对我动手?渡风城内,你与老范和城中暗探是一股势力,黑白两道各是一股势力,还有不知是谁的黑衣人,只有我是独身而来,你很知道这一点。你并不一定能杀了我,但只要你反水,以昨夜那样的局势,我未必能逃出渡风城。”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我还有心情哄你,你为何不接着?一定要说得如此直白?”


    “因为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要给你台阶下。”秦嵬也站了起来,平视沈云屏,“既已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说得明白些,也总好过以后再出误会。我其实并不太想与你有误会,因为你并不算是个太坏的人。”


    沈云屏的恼怒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落了下去,他先是别过头,但随即又扭回来,看着秦嵬,认真道:“是,你是不稳定的因素,如果对立,我会尽早除掉你。”顿了顿,又道,“你难道不会这样做?”


    “会。”秦嵬不假思索,“如果昨夜你表现出一丝要灭那老头口的倾向,我会立刻杀了你和范遇尘。我虽不一定逃得出渡风城,但绝不会让别人顺心顺意。”


    这答案其实两人心中早就一清二楚。


    也正因为知道对方是这样果断冷静的人,所以才会有欣赏。


    只是并未想过,这欣赏的重量竟然会随着越来越大,而越来越坠得自己难受。


    两人沉默地立在火堆旁,还是沈云屏先呼出一口气儿,语气平和许多:“难听话也说够了,现在总该考虑考虑眼前的事儿了。”


    “一直都在说眼前的事儿,只是话也的确足够难听。”秦嵬苦笑一声,摸着下巴想了想,又回到对话的源头,“段若锋似乎对段二的事情并不完全了解,否则他要是想隐瞒,当时直接杀我也就是了,不至于迟疑那么久。”


    沈云屏也将自己所知倒出:“我虽然对正盟的事情探查的不多,但这一两年观察下来,段贺年段若锋也就罢了,这个段二并不像明面儿上那样老实,惹过几次白道名门不该惹的麻烦,还是段家出面摆平掩盖的。你与段若锋曾交好过,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这小子要是生在公孙世家,雷夫人抽他用的竹条都够做一栋房子了。”秦嵬摇了摇头,他看不上谁时,说的话就更不中听,“段若锋拿他这弟弟也没多少办法,原本段贺年是有意让段二娶他那个养女为妻,但我看那小姐是瞧不上他的。”


    沈云屏愣了愣:“段贺年的养女?我记得是池劲晟的女儿池静波?”


    “正是。”秦嵬道,“我虽未见过她几次,但明剑门出身,想必心气儿也高一些。”


    沈云屏“哦”了声,想了一会儿:“这条线现在暂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昨天我倒是留意到另一个事情——”


    “‘断脚人’!”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都愣了愣,继而相视一笑。


    与自己心里欣赏的人能有如此默契,自然值得一笑。


    只是笑完,两人又都有些尴尬。


    沈云屏清清嗓子,要把自己的里衣系好,拉了两回觉得感觉不大对,皱起眉看了看,叫道:“我说怎么感觉布料割人,这不是我的里衣!”


    秦嵬也才想起来哪里不对,他昨天将自己的里衣烤干后先搭在了沈云屏身上,自己贴身穿着的却是沈云屏的里衣,喃喃道:“我说怎么感觉滑溜溜的,不像是我穿得起的布料。”


    俩人身形差不多,穿起来倒是很合身,刚才剑拔弩张还没感觉,这会儿就意识到不对劲儿。


    “你倒是享受上了,”沈云屏将秦嵬的里衣脱下,狠狠丢过去,“还不快换回来!”


    秦嵬接住自己的衣服,无奈地边脱下沈云屏的里衣边道:“你把我衣服垫着睡觉的时候,可没有这许多计较。”


    沈云屏听了也当没听,两人换了过来,又各自穿上,却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衣袍上的体温并非来自自己,有种被对方身上的气息和温度包裹的错觉。


    秦嵬努力地忽视掉这种异样,一边系着里衣的带子,一边找别的话茬:“也不知道公孙明和老范怎么样了。”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沈云屏也敷衍地接过话茬。


    岂料秦嵬叹了口气儿:“我怕公孙明被你一拳打死,又怕没打死,成了个傻子,被公孙世家把账算在我头上——雷夫人骂人的能耐可不比你差。”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出来。


    *


    一个人要怎么才算得上是十足的倒霉?


    如果有人将这个问题问向公孙明,那他现在会立刻把自己的脸对着那人,指着自己的眼眶问这人究竟明白没有。


    他捂着乌青的眼眶,浑身鸡屎鸡毛地坐在已近乎成了个露天棚子的破屋的椅子上,一手握剑,死死盯着眼前的老头。


    老头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与宁静,好像正在做一件这辈子唯一正确的事情。


    哪怕公孙明此刻用剑捅穿他的胸膛,他也绝不会闪躲。


    破屋外,几个公孙世家的弟子被连夜召回,正守在外头,不令任何人靠近。


    原本想进去问明情况的白道弟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离开,一人同另一人道:“公孙少家主自方才就一言不发,这又是为了什么?那老头又是谁?”


    “就是因为不知道是谁,所以才想问问。”另一人十分不满公孙世家的态度,小声讥讽,“至于为什么不说话,大概是这绣花枕头又输了,不好意思讲话。你没瞧见他脸上的淤青吗?”


    二人正低声议论,就见齐小甲和公孙世家仆从一同匆匆赶回。


    两人立即收声,正要拱手问好,方才说话之人就被齐小甲攥着衣领拽起。


    “若再让我听到‘绣花枕头’,我就将这四字用剑刻在你脸上,听到了吗?”齐小甲冷冷道。


    那人被他眼里的凌厉惊到,又因背后说嘴而略有心虚,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齐小甲将他丢开,大步走向破屋。


    破屋的门和窗户都已经是摆设,可见秦嵬和沈云屏先前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恶战。


    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见到齐小甲,都松了口气儿,并不阻拦他靠近。


    但齐小甲仍在没有门的门前停下,脸上的神色已又平和下来,立在门口低声道:“少家主。”


    里头传来公孙明的声音:“小甲,你进来。”


    齐小甲这才迈步进门,扫了眼那老头,知道这应当就是楼主此次来城中的“收获”,又收回目光,垂首看向公孙明。


    “你何必跟那人发脾气,”公孙明终于不再盯着老头了,他已听到了屋外的动静,就像他总会听到家门外的那些议论一样,“我的确打不过秦嵬,这是事实。”


    齐小甲道:“打不过秦嵬的人有许多,但能坦然承认的人却并不多。少家主已强于许多人。”


    公孙明笑了笑,他并不介意这些琐事。


    “少家主的眼睛是谁打的?”齐小甲冷声问,“难道是秦嵬?”


    公孙明哼了声:“他要打人,拿刀砍就是了。那个姓沈的突然给了我一拳!他好大的力,我的头到现在还有些晕。”


    齐小甲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了。


    他莫名有种被夹在中间的尴尬。


    公孙明揉着眼睛,低声道:“外头现在如何了?”


    “正四处寻找秦嵬和沈云屏的踪迹,我刚才回来的路上,听说在城东有了消息,但小乙说少家主找我,我急着过来,就没再参合。”齐小甲省去了许多细节,尤其是他与二人见过的事情。


    公孙明皱着眉点点头:“你来了我才放心,这样,你我一起将这老头带去我住的地方,别惊动其他人。待天亮城门一开,咱们就立刻启程回家。”


    齐小甲面露惊讶,他这一路劝了又劝,少家主都比驴还犟,他心里默默抽了犟驴八百回,没想到一会儿没见,忽然就转性了。


    看看对面坐着的老头,见这人也不说话,只坐着咳嗽,好像陷入了回忆之中。


    齐小甲问:“这人是谁?”


    公孙明抿抿嘴:“就是、咳,一个找到的路人。”


    齐小甲的眼神比腊月飞雪还冷:“少家主,你答应过我,再不给我找麻烦事儿的!”


    在护卫的目光下,公孙明坐立难安,终于一咬牙:“附耳过来!”


    等齐小甲弓身凑过去,公孙明才在他耳边快速低语几句。


    齐小甲早猜到老头身份,但面儿上却滴水不漏地做出些许惊讶:“这!少家主,这怎能信——”


    “好了,左右我们也不吃亏,”公孙明小声道,“待阿娘确认之后,再做定夺。”


    见他态度坚决,齐小甲心里松了口气儿:“遵命。”


    屋外早已下起大雨,齐小甲亲自出门去套了车,再赶回来接公孙明和那老头。


    老头始终没有说过几句话,任由公孙明半拖半扶地将他带上马车,三人冒雨赶回住处。


    这一通折腾下来,到客栈时已是后半夜,齐小甲和公孙明搀着那老头下车,却听得远处传来匆匆脚步声。


    段若锋与数位白道弟子走来,他现在虽然打着伞,但不难看出之前曾在雨里经历过一场恶战,白色衣袍上半边儿染了血,神色严肃沉闷。


    见避不开,公孙明压下心中急躁,对齐小甲使了个眼色,自己大步走过去,叫了一声:“段大哥!情况如何了?你受伤了——”


    段若锋轻轻摇头,复又关切道:“你还好么?好在秦嵬并未下死手,他心里多少还惦记以往的交情。”


    见段若锋自己受了伤却还关心他,公孙明有些羞愧,但既已答应了秦嵬和沈云屏在先,他就不会再多说别的,只好含糊:“唔。”


    两人说话之际,齐小甲已扶着老头快速闪进客栈。


    段若锋方才走来时就已瞧见公孙明与这二人从马车上下来,齐小甲他认识,另一个却从未见过,不由多看几眼,低声问公孙明:“这老人家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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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小甲的日常:练武,吃饭,打双分工,受夹板气


    第30章 30:我对你的信任,其实比你想得要多。


    要公孙明撒谎,还不如要公孙明的命。


    但此刻公孙明不得不豁出命去撒谎,因为在谎言之前,誓言更加重要。


    他硬着头皮道:“没什么,是我家中旧识。”


    段若锋惊讶:“公孙老家主的朋友?”


    “嗯,”公孙明含糊道,“我见他年迈患病,没人照料,打算接回我家医治。”


    段若锋叹道:“这是应该的,公孙家从来最重情谊。只是你留下银钱,为他请个郎中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接回家去?他已老迈,这一路舟车劳顿的,怎么行。”


    公孙明硬编:“正是因已年纪大了,还不如随我回公孙家,与我阿娘见见,在公孙家安享晚年。”


    他说完这一通,心里又自己琢磨一回,觉得正正好好,全无破绽。


    尤其是提起雷夫人,四周同道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敬重。


    段若锋点了点头,忽然笑了起来:“以往觉得你还是个毛孩子,今天忽然发现你已长得这么大了。你从小性子耿直,不善言辞,我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话做事如此周到。”


    公孙明道:“人总会长大的,况且是要继承家业的人。”


    段若锋顿了顿:“既然是公孙老家主旧识,那也就是我聚云山庄的朋友。不如这样,待我处理完这边事情,你我同行,我叫他们找些好郎中来为老人家看病。”


    他话音刚落,公孙明脱口道:“不必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均是一愣。


    公孙明也意识到语气太硬,缓和了些道:“段大哥有要事忙,我自己回去就行,有小甲跟着呢,明天一早城门开了就走。”


    “你这次跑出来就是背着家里,我怎么放心你再自己跑回去?非要将你亲自送到雷夫人手上才行。”


    公孙明斩钉截铁:“正是因这次让阿娘担心,所以才归心似箭。明日天亮我便出城,家里还有许多事要我去做,段大哥无需再说了!”


    他以往有些世家养出的单纯,但这几日下来,却多出了许多沉稳和坚定。


    也不等段若锋再说,公孙明抱拳:“段大哥有伤在身,不宜在雨中久留,我现在也实在狼狈,要回去上药了。”


    言罢,掉头回了客栈,故作镇定地憋着口气儿走上二楼。


    齐小甲已在二楼楼梯口等着他了。


    见公孙明上来,低声道:“少家主难道不信段大公子?”


    公孙明苦笑道:“小时候曾听我爹说,江湖险恶是因人心险恶,这话我现在才懂。”


    见他态度坚决,齐小甲放心不少。


    公孙明又道:“不到真相大白的那日,我谁都不信。哦,除了阿娘和你!”


    齐小甲的嘴巴闭上了。


    他开始对之前在心里把公孙明当犟驴抽的行为感到些许内疚。


    “离开城门还有些时间,先休息休息吧。”齐小甲劝道。


    公孙明打起精神:“不了,叫他们沏些浓茶,你我得熬到天亮。对了,再给老人家弄些药来。”


    一夜暴雨,几壶浓茶。


    天刚蒙蒙亮时,客栈后院儿的马车已悄悄套好。


    几个公孙世家的弟子护着公孙明等人从客栈中出来,公孙明已从老头口中得知了许多,脸色发白,行色匆匆地上了马车。


    变故正在此刻发生!


    四方跃下数道人影,皆穿与昨夜时差不多的黑衣,手中利刃直奔马车而来。


    公孙世家的人立刻拔剑相迎,不想另有一黑衣人自车后转出,剑隔着车帘刺入,却被车内薄光剑挡住。


    公孙明身如云鹤般自马车中刺出数剑,招招急若流星西坠。


    来人接了数招,纠缠间听得破空之声响起,七八枚闪着幽光的毒镖自暗中飞速射出。


    公孙明没想到还有这种暗算,当即抽身躲避,却不想那黑衣人立刻掉头,再奔马车里的人去!


    “不好!”公孙明又惊又怒,他本也只是怀疑,没想到竟真有人敢在公孙世家的眼前做这等事。


    却听一道怒喝:“闪开!”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连带着其他弟子,当即两腿一软,闪得比兔子还快。


    “当!”


    一把铁枪档住剑尖!


    铁枪斜挑,逼得杀手长剑脱手,枪再于半空横挡,“叮当”声接二连三,那些毒镖竟然都定在了铁枪枪杆上。


    握枪之人另一只手猛拍枪身,将毒镖尽数震飞,直刺抽身而走的杀手后背。


    镖一扎进肉里,剧毒当即发作,杀手当场毙命。


    其余几个同伙早在铁枪出现的瞬间撤走,转眼就已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别追!”拿枪之人已落地站稳,铁枪枪尾被重重砸在地面上,讥讽道,“让几个毛贼纠缠半天,追出去岂不是送死?我就是喂狗喂上几年,狗都会打拳,你们的功夫学得还没狗快!”


    拿枪的女人一身青衣锦袍,虽已不再年轻,但双眼清亮如夕,眉宇间气势凌厉,不怒自威。


    几个弟子挤成一排低着头不敢吭声,公孙明鼓起勇气,哆嗦着喊了声:“阿娘,你怎么来了?”


    “老娘现在不来,难道等着过几天给你收尸?”雷夫人冷冷道,“我是如何教你的,你还记得吗?”


    公孙明低着头,小声嗫嚅。


    雷夫人怒道:“大声说!”


    公孙明只好大声道:“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继而两眼发红道:“我知道仇不及子孙……我也知道谢堑的儿子就算真活着,也是无辜,他当年不比我大几岁,左右不了任何事,可我一想到当年事,就恨得厉害。”


    “不过一个捕风捉影的传闻,就能让你不顾青红皂白,放下家中事情追来喊打喊杀,可见已被仇恨蒙了心。”雷夫人眼中有些许难过与惆怅,语气却依旧冷硬,“你可以恨,却不可将这恨凌驾于道义与是非之上,忘记做人的尊严。”


    公孙明垂首不语。


    雷夫人见他犟头犟脑,冷笑道:“怎么?难道你这次讨到了好?我看姓秦那小子再落魄,也不至于让你生擒,瞧你脸上这淤青,他已是手下留情,否则要你的命也不是不可能。”


    这难听话也只有亲娘说得出口,公孙明还有些不服,却听雷夫人又道:“你死了也就死了,公孙世家接下来要怎么办?你老娘要怎么办?”


    公孙明的脸色猛地难看下来,真心道:“我错了。”


    雷夫人叹道:“一个人如果被仇恨蒙蔽双眼、染黑了心肠,就总会做出许多身不由己的错事,那与坑害他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错了,阿娘。”


    “你可以武学平平,毕竟天赋并非人人都有,但行直道、做好人,却是所有人都可以做的,只看你愿不愿意做。”雷夫人平静道,“你恨什么样的人,就不要做那样的人。”


    扭头又呵斥缩成一窝小鸡的其他弟子:“你们也要记住!”


    公孙世家弟子垂首应是。


    “好了,”雷夫人叹气,“说说吧,究竟又惹了什么麻烦?”


    说到正事,公孙明立刻止住了情绪,不顾雷夫人嫌弃的眼神,在她耳边快速将事情讲了一回。


    雷夫人神色由疑转惊,眸中情绪几经变换,终于一巴掌扇到公孙明背上:“你这不带脑子的东西!既早被嘱咐过,为何还要这么不小心,带人大咧咧出门?”


    公孙明跑过去撩开马车帘:“阿娘,请看!”


    马车内空空荡荡,本就是没有人的。


    雷夫人也明白过来,露出个笑:“好吧,看来小甲又在替你擦屁股了。他在哪儿?这主意,我想也不会是你出的。”


    齐小甲还在客栈内,他已扮作生意人打扮。


    原本打算晌午或傍晚再出渡风城,早晨出发只是放出去的幌子,也顺道叫公孙明知道知道厉害,明白秦嵬沈云屏所言非虚。


    这世上敢让主人家去冒险,仆从护卫留守的,也只有公孙世家了。


    雷夫人进了屋,抬手止住行礼的齐小甲,眼睛看着屋内老头。


    那老头见到雷夫人,颤巍巍地起身行礼。雷夫人语气威压骇人:“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何凭证!”


    “山上规矩、事物您尽可以问我,以作考验。”老头平静道,“夫人若是还不信,我还有一本枫山传下的铸造册,上头有山主印鉴,公孙世家精通铸造,看一眼便知册中所记真伪。我徒弟带着这册子已出了城,夫人若想看,或许可以联系上八方楼。”


    雷夫人若有所思。


    “阿娘放心,此事再无旁人知晓。”公孙明道。


    雷夫人横他一眼:“我就知道,你爹那个鬼样,生不出带心眼儿的孩子。你最好指望那两个都是好心肠,以免将你耍得团团转,你还在替他俩做婚服。”


    说罢,不等公孙明再问,雷夫人已叫道:“小甲!去,将这人刚才说的都散出去。如今八方楼已消息不通畅,想要立刻人人皆知,他沈云屏不就是要借咱家的手吗?那就借给他,你即刻去办!”


    齐小甲微惊,见雷夫人已想到这层,不由更加恭敬:“是。”


    “还有,”雷夫人冷冷道,“将遇袭的事儿也说出去,叫所有人都知道这人在我公孙家。我倒要看看,谁敢跟我雷芸过不去!”


    齐小甲领命出门,正要松口气儿,就见公孙明也被雷夫人一脚踹出,跟他面面相觑。


    “我娘叫我跟你一道去。”公孙明抖着屁股上的脚印,“快走吧,省得她等下得空,又要揍咱俩。”


    齐小甲深以为然,赶紧带着没用的少家主一起下楼。


    公孙明经历了这几日的事情,神色间已与平日有了些许改变。


    他走到楼下,才低声道:“我这次确实是错了,还要你为我受累。”


    齐小甲见他服软,神色缓和:“少家主知道就好。”


    “我其实一直都是知道错的。”公孙明摇了摇头,“但就像阿娘说的,仇恨上头的时候,即便知道错,也是忍不住要做的,真是可怕。”


    齐小甲微叹。


    “这世上难道真能有人,心里有很多恨,但还不做错事吗?”公孙明看着屋外天色,喃喃问道。


    *


    一个人的心里如果有很多恨,最可怕的并非明知是错还要去做,而是已分不清对错。


    因为无论是对是错,这个人都会给自己找许多借口,来堵上心里的犹豫。


    这一点沈云屏再清楚不过。


    但此刻,他再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也看得出来秦嵬实在不是个好人!


    而秦嵬带来的驴子也不是头好驴子!


    沈云屏两脚只穿着袜子,立在破茅屋前看着秦嵬赶回来的驴车,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这破茅屋看起来更脏的地方!


    他难以置信道:“我给你的钱,足够买两匹马拉的马车,你却只带了一头驴回来!”


    “你有两个错处,”秦嵬漫不经心地坐在车上,“其一,最近的小村里就算能买来马,也买不来马车,这大车还是我求着人家卖我的。”


    所谓的“大车”也不过是加装了栏杆的板车,上头的草料都还没卸完。


    沈云屏强忍着问:“其二呢?”


    秦嵬哈哈笑道:“其二,这是骡子,并非驴子。”


    两人对峙带来的尴尬还未散去,但秦嵬好像已不打算再在意了。


    这人总有很多潇洒肆意在身上,和他那有些血腥气儿的刀法不大相同。


    沈云屏看着骡子,两眉皱起,一动不动:“我从没想过自己还会坐上骡子拉的车。”


    “这可不一定,”秦嵬叹道,“老范是楼里最勤恳的牛马骡子,你难道没坐过他赶的车?”


    沈云屏不看骡子了,看着秦嵬,忧愁道:“你说得对,起码老范是个很懂得哄我开心的牛马,而非是个吃我的喝我的、还想过要杀我的牛马。”


    秦嵬体会了一把骂人终骂己的窝囊。


    “不要告诉我,你出去这一趟,除了这破车外就没带回别的东西。”沈云屏挤兑完人,心情终于好了不少。


    秦嵬叹了口气儿,不跟他计较,将买好的干净衣袍和靴子都丢了过去。


    “希望你至少是个不会买错尺寸的牛马。”沈云屏接住了。


    “就算你不将尺寸告诉我,我也不会买错,”秦嵬笑道,“毕竟楼主腰、肩几尺,昨天东跑西颠下来,我也差不多有个印象了。”


    沈云屏看他一眼:“想不到秦大侠还能有如此本事,昨日逃命之时,还能估计一下我的腰围尺寸。”


    秦嵬将这话咀嚼一回,觉得滋味古怪,要再找补,沈云屏已捞了东西钻回茅屋。


    还不忘将两扇摇摇欲坠的门板给拍上。


    秦嵬摸了摸下巴,忽然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昨夜两人光着膀子烤火,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这会儿被门板隔开,秦嵬却又忽然想起沈云屏白皙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儿了。


    沈云屏的声音从破屋飘出:“你方才说,那叛徒曾说过一句‘那人脚掌是断的’。”


    秦嵬回过神儿:“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真假,只是那老头也说起断脚人,才不由联想起来。”


    沈云屏并未对叛徒的事情多说,好似不在意真假,只道:“断脚与腿疾不同,只要伪装得当,应当不易察觉。你有什么头绪?”


    “我见过断腿的,见过少了一只脚的,却还没见过脚只有一半的。”秦嵬笑道,“毕竟也不会有人轻易让别人看自己的脚。”


    这句说完,屋内屋外的人同时沉默了。


    毕竟他们不仅看过对方的脚,甚至还踩过。


    俩人肚里都考虑过杀死对方,但经历过的事情,却好像总不大对头。


    秦嵬头一次意识到,给自己找台阶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好在沈楼主最擅长的就是找台阶。


    沈云屏道:“此人不仅断脚,而且还武功不俗,否则应当不会负责多年前和现在两件凶险事,这样的人,如今武林我也想不出有谁相仿。”


    “不错。”秦嵬立刻借坡下骡子,“我也这么想。”


    沈云屏听出他顺坡走的意思,不由轻笑一声:“不过,我却想起另一件如今已少有人提的事情——”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秦嵬疑惑:“沈楼主?”


    屋内没有应答。


    秦嵬直起身:“沈云屏!”


    屋内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唔”。


    乡野间买不到什么好衣服,若非秦嵬想起附近还有很小的村庄,这会儿他俩可能不仅没有骡车可坐,连衣袍都要穿脏的那套出门。


    所以沈云屏难得没有多少挑剔,只是里衣还要穿先前那件儿,又穿好了靴子,这才抖开新买回来的外袍要套上。


    却不想里边儿滚下个物件,正落在破席上。


    沈云屏捡起来,才发现是个粗糙的小瓷瓶。


    他已有预感这是什么,但还是愣愣地拔开了瓶塞。


    一股桂花油味儿传来,倒在掌中,果然是寻常人家用来擦脸擦手的香膏。


    这气味和手感都比不上沈云屏常用的药,甚至连渡风城内脂粉铺的都不如许多,他自幼就养得吃穿用度都捡好的来,从未用过这样粗糙的香膏。


    但沈云屏意外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嫌弃。


    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条件,又是这样的一路经历,这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擦脸的东西了。


    沈云屏心想,秦嵬究竟是不在意自己用的那些手段,才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淘换来这东西。还是即便已心知肚明,也依旧为他找了这玩意儿。


    这两者好像一样,也好像并不一样。


    他将那粗陋的瓷瓶看了一会儿,倒出一些里头的香膏在脸上抹开,紧绷发疼的皮肤上糊了一层浓香微腻的油。


    这感觉和气味沈云屏并不多习惯,但觉得乡野间的东西,此刻好像也有些不错的效果。


    秦嵬久不见沈云屏说话,还以为这少爷又在打什么主意,正要下车查看,就见破茅屋的门开了,沈云屏一边将粗瓷瓶和小锦布包塞进怀里,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秦嵬的鼻子皱了皱,看着沈云屏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原本心里就一堆事,见自己擦了这人买的香膏,对方也明显闻到了,却还做这怪样子,顿时阴阳怪气道:“难道我只是走出来,就能让秦大侠这么不满?”


    “非也,”秦嵬叹道,“我只是在等沈楼主夸我。”


    沈云屏愣了愣:“夸你什么?”


    秦嵬微微一笑:“夸我看来也不是个不懂得哄人开心的牛马。”


    沈云屏反应过来,忍俊不禁:“还需继续努力。”


    他说完,已非常自然跨上了板车,顺道将先前换下的衣袍铺在干草上。


    秦嵬见他这样了还不忘讲究,不由刺道:“希望以后楼主哄我时,也能让我少些猜疑,老觉得你是不是又准备算计点儿什么。”


    “你现在是连装都懒得装了,漂亮话也不知道说了。”沈云屏没坐过骡车,艰难地把着车沿儿,“你难道还不好哄?给你堆座金山还不够?”


    秦嵬幻想了一下那个盛况:“的确够了,不管是谁,只要这么哄我,我都会十分开心。”


    这话说完,沈云屏却不吭声了。


    秦嵬正要回头看他,就感觉后背被轻抓了一下。


    “人人都能做的,我就不乐意做了。”沈云屏不咸不淡道,“不如这样,我为你建一座庄园,墙壁四处镶嵌夜明珠,夜夜燃烛,亮如白昼,如此你再不会有看不清的时候,这够不够?”


    这一抓原本并没有什么,但这句说完,背后的力道就好像直接穿透了身体,在秦嵬胸口也抓了一回似的。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胸口,那地方自年少时被不知身份的人在雨夜里留下一道险些要命的伤后,每次痒起,他都觉得心情烦闷。


    但这回却与往日不同。


    秦嵬呼出一口气儿,猛地抽了下骡子,低声道:“够了。这世上真是没有你哄不明白的人了。”


    骡车突然动起来,后头的沈云屏被颠得险些打滚,趔趄着撞上秦嵬的后背。


    桂花油的味道夹着体温过来,秦嵬刚问乡间姑娘讨来这东西的时候还觉得有点儿刺鼻,怕沈云屏又挑三拣四。


    但这会儿再闻,却又觉得好闻起来。


    只是刚嗅了一回,后背就被沈云屏的胳膊肘狠狠捅了:“你是牛马,它是骡子,你要是驾不明白它,就换它驾着你赶车!”


    “……”秦嵬立刻觉得什么味道都没了,叹了口气儿,“刚才说的断脚人,你还没说完呢。”


    沈云屏把着车沿儿,想起这茬:“我只是想起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早些年黑/道猖狂,善堂更是行事狠辣,池劲晟在任时,一直多方围剿,这茬你知道吧?”


    秦嵬点头:“知道。池盟主当时镇压天岳教、拉拢教化枫山、对善堂毫不留情,我听说善堂堂主当时就已经死了,树倒猢狲散,后来就更不成气候,被段贺年彻底拔除。”


    “不错,但善堂堂主的尸体却始终没找到。”沈云屏道。


    秦嵬一愣:“没找到?那是如何断定他死了的?”


    沈云屏斜倚在秦嵬背靠的车挡板上,低声道:“他当时身受重伤,临死前跌下山崖,崖下便是大江,人们恐他不死绕道下到崖底,在江边捡到了他摔断的半只脚掌!”


    秦嵬惊道:“你觉得他没死?”


    “我不知道,”沈云屏的眼里带着冷意,“我只知道,这人必定恨池劲晟入骨。”


    “枫山与正盟议和,围剿善堂,枫山也是主力之一,他必定也一并憎恨。”秦嵬自言自语,“但他难道真能凭一己之力挑起如此大的祸事?况且这与谢家并无关系……”


    他说到一半猛然住嘴。


    因为他感觉得到沈云屏正看着他。


    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儿专注又带着审视,等秦嵬闭上了嘴,才道:“你之前,与公孙明说的是真是假?”


    他指的是什么,秦嵬心里清楚,但还是含糊道:“什么?”


    “你说如果谢堑方锦真的伙同枫山做下野猪林一案,你会亲自走去公孙世家,任凭处置。”沈云屏道,“是真是假?”


    秦嵬赶着骡车,并不回头看他:“我现在说的,你还会信?”


    沈云屏被他反将一军,难得噎住了。


    见他不说话,秦嵬扯了扯嘴角。


    二人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秦嵬的记忆穿乡间小路,绕过渡风城,去临县落脚整顿,也方便沈云屏再联系上楼里的人。


    骡车颠颠儿走出去了几里地,秦嵬才听到身后沈云屏道:“我对你的信任,其实比你想得要多。”


    秦嵬已分不清这句话到底能不能信,就像沈云屏曾说喜欢他的脸,他几乎已信了的时候,结果发现人家只是喜欢他脸皮厚,能装作真没去过灵虎镇的感觉一样。


    但他也明白,自己在沈云屏眼里,又何曾不是善恶难辨。


    秦嵬慢慢道:“我虽是为了稳住公孙明,但如果我赌错,也不会食言。我不会对我心里值得守信的人食言,无论你信不信。”


    沈云屏沉默片刻,道:“我信。”


    秦嵬一愣。


    “我信,”沈云屏又重复一遍,“因为你的确有很蠢的一面。”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你要知道,这世上还没人敢说我蠢。”


    沈云屏扬了扬眉:“我说了又怎样?”


    秦嵬失笑:“不怎样,只是你说出这句的时候,才是真的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要了解我了。”


    骡车载着两人奔波不停,连吃食都只在车上塞两口小村买来的干粮匆匆解决。


    就这么绕开大路颠了两天,二人才在日落前见到了临县的城门。


    远远就瞧见县外有来往的江湖人士,秦嵬的刀已经藏在了草料里,但仍警惕着。


    “别乱看,跟着那队拉货的一起进去,”沈云屏倚在草料上,将他的刀牢牢盖住,“我看这帮人不像是盘查监视的,倒像是些散人。”


    秦嵬深以为然,因为他已听到其中有人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公孙少家主在渡风城遇袭,连雷夫人都惊动了,在城中大发雷霆。”


    “这谁不知,雷夫人好大阵仗,也不管青山帮那些同道苦劝,已叫了十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渡风城,那车上清一色印了公孙世家标识,雷夫人说了,够胆子就再来一次,保管叫不自量力的鼠辈有去无回!”


    “想不到这么多年了,雷夫人脾气还是跟炮仗一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十辆马车,到底哪一辆藏着人?还是都没有?


    姜还是老的辣。


    而这行为,已表明了雷夫人的态度和选择。


    他俩又赌对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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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人这一路赚得盆满钵满,有些人这一路交通工具舒适程度直线下滑[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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