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1:那你这趟跟着我,岂不是连吃带拿?
县城不比渡风城查得严,黑白两道的人在这边儿也相对少些。
骡车载着两个颠了两天灰头土脸的人进城,混在拉货的队后头毫不突兀。
秦嵬不知道沈云屏要如何找到城里的暗探,但还是按照他的嘱咐,进城后赶着骡车,慢腾腾沿着主街走。
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见一个管事儿打扮的人站在路边儿,不耐烦地叫道:“叫你们拉个货,现在才来,倒是会享受!”
秦嵬一眼扫过去,见这人走路步伐轻巧,是个练家子,又听沈云屏笑嘻嘻道:“您别气,这骡子道上犯了脾气,紧赶慢赶地才过来,不耽误您的活儿不就得了?”
那人哼了声:“还不快将大车赶过来,后头东西多,都等着装呢。”
秦嵬一个字儿也不吭,娴熟地将骡车赶了过去。
这县城还算繁华热闹,秦嵬边赶车边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见偏街也聚了不少人,都凑在挂着“一品斋”的茶楼旁,赶紧将车赶得再快些,以免引人注意。
那人带着两人绕了一会儿,拐进一处半开的门内,再扭头时脸上的不耐烦已无影无踪,抱拳道:“楼主。”
沈云屏仍斜倚在草料上,动也不动,两日前他还嫌弃的骡车,现在好像成了他在楼里的宝座,再舒服不过。
他不说话,秦嵬也没动弹,两人都看着那人。
那人自怀里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碧玉雕的翠鸟,双手举着递给沈云屏:“属下昨日收到范统领传书,特地在此等候。”
沈云屏还是不动,秦嵬明白了,无奈地看他一眼,自己抬手接了,在手里掂了掂,这才递给沈云屏,低声道:“你可以把老范当牛马使,却不能把我当老范使。”
这少爷虽说没啥武功,却浑身长心眼儿,自己不近任何不信任的人的身,为避免一递一拿间被袭,自然是秦嵬这个武功厉害的人去接。
沈云屏眼中浮起些笑意,将碧玉翠鸟在手中摸了摸,确定是先前与范遇尘约好的信物无疑,这才对秦嵬道:“你要是愿意,可以来我手下做事,这样我既可以使唤老范,还可以使唤你。”
说罢,也不等秦嵬回答,自己从大车上挪下来,对那人道:“我记得你,你曾去过几回主楼。老范现在如何?”
“是,属下卫四地,”那百灵鸟道,“范统领已按您计划,于两日前清晨出了渡风城,先行安顿带出的人。”
沈云屏点了个头。
秦嵬这才意识到,沈云屏早就知道这百灵鸟是谁,但在他出示老范的信物前,即便是楼里的探子,即便已亲眼见过,沈云屏也不会轻易相信。
这人的心裹了几层,每一层里都是算计和警惕。
这么活着可太累了,但秦嵬现在自个儿也没好到哪去。
“城内情形如何?”沈云屏又问,“方才过来的时候,我见城外仍有白道徘徊,城内四周似乎也有黑/道行走。”
卫四地道:“是有些,但大部分江湖人士都聚去了渡风城,县城的不过是些闲散游侠,不愿掺和太多纷争。”
继而又小声道:“您先前叫渡风城那个姓江的百灵鸟查探过的楼里几个可靠的人手,都已经过范统领认可,于今日晌午抵达这边儿,听候差遣。”
这与沈云屏料想的一样,他想了想:“我见这城里好像还挺热闹,刚才那茶楼外的,并不像是食客。”
秦嵬摸着骡子的耳朵,听到这句顿了顿。
没想到沈云屏一直歪在他身后,竟然还在留意四周。
卫四地知道沈云屏的意思:“不碍事,那是裘家的产业。前段时间裘家不是将生意做到了临江捉月城吗?为了庆贺,裘家抽了些铺面产业做布施,这茶楼每天都施粥发馒头,晌午还会去城外支施粥摊子,已做了好久了,并非忽然出现。城里城外吃不上热乎饭的,这死冷寒天也算能填个肚子。”
沈云屏轻咦:“是前段时间在捉月城外,捡到昏迷不醒的段二的仆从的那个裘家?”
“正是,裘家主就是去看城里生意的时候遇上的,听说吓得不轻。”
“倒是有些善心,”沈云屏边听边整理着衣袍,笑道,“入了冬,难过的人就多了,到时看看情况,跟着做做这些也无妨。”
“就是这么打算呢,”卫四地也笑了笑,“虽然许多人都说裘家这么着有些假善心,但咱们这些苦出身的,计较这个做什么,吃饱了就都是真的。”
秦嵬静静听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儿。
主仆二人立刻止住说话,沈云屏看过来:“你又做这怪模样给谁看?”
“我只是在想,这话说的对极了,吃饱了就是真的。”秦嵬叹道,“不知咱们何时能找个头顶有瓦的地方说话,吃上饭,顺便嘛,再算一算账。”
卫四地知道他的身份,但没太听明白最后一句,迟疑地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的脸上似笑似怒,最后竟然都压了下去,阴阳怪气道:“驴的头上吊着根萝卜就能跑,我看你的头上吊个账本,你能从渡风城一路跑回捉月城!”
秦嵬微笑道:“何必吊账本呢,只要给的够多,我现在就能跑。”
“行了,既然做了你的财神爷,自然不会赖你那仨瓜俩枣的账。”沈云屏被他逗乐了,扭头对卫四地道,“都备好了么?”
卫四地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挪了一回,最后落在沈云屏这一身干草大泥点子的衣服上:“落脚处早已备好,我现在就叫人准备吃食,呃,还有热水与新衣。”
他说着恭敬地抬了手,为二人引路。
沈云屏将身上一根干草捏掉,边迈开腿边道:“给他找些耐磨的衣袍来,再热上几壶酒。”走了两步又想起来另一茬,扭头看着秦嵬,“对了,你的磨刀石跟擦刀布是不是也跟着包袱一道丢了?”
“损失惨重,”秦嵬惋惜道,“我这几天擦刀,都用的乡里寻来的抹布!”
沈云屏嘲笑道:“那你这趟跟着我,岂不是连吃带拿?罢了,也叫你过些像样的日子。”
只要不需要自己花钱,秦嵬就变得特别好相处,二话不说地认了。
卫四地看着俩人,嘴巴张开又合上。
秦嵬还不忘嘱咐:“将这骡子照顾的好些,我花了楼主不少钱买的,这一路也算兢兢业业了。”
他的态度跟到了自己家一样,拎着刀跟着沈云屏就走了。
剩下卫四地看看俩人,又看看骡子。
觉得范统领传的口信儿非常重要——这俩人说话的时候听着就得了,插嘴实在没有必要。
有钱的人,在哪里都不会过委屈日子。
这话实在不假。
尤其是当秦嵬跟着沈云屏等人从停骡车的地方绕出来,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家富贵华丽的酒楼时,这感觉就更加明显。
二人从后院儿踏进酒楼,就已有低着头做事的仆从迎上来,将二人悄无声息地带去楼上,丝毫没有引起热闹酒楼内其他客人的注意。
秦嵬知道这已是百灵鸟们的地盘,走得并不靠前。
上得二楼,另有气质不同的百灵鸟闪身出来,有男有女,陆续跟在了沈云屏身后。
两个仆从一手端着茶水一手端着小瓷盆,沈云屏目不斜视地走着,先接过递来的热毛巾擦手,又拿过茶水漱口,吐在小瓷盆里。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的人和用的人都习以为常,可见就是沈云屏平日里的习惯。
其余百灵鸟显然是有事报给沈云屏,目光几次划过秦嵬,听得沈云屏道:“无妨。”
几个百灵鸟面露惊讶。
沈云屏左右看了看,扭头找到秦嵬:“你怎么走得比王八还慢。”又问仆从,“为何只有一套擦拭洗漱的用具?”
卫四地低声道:“为不引人注意,本只有我一人知道楼主是带人一道过来,刚嘱咐他们各类东西都备双份儿,现在才要端上来。”
沈云屏原本已将自己擦过手的帕子拿起来,又觉得有些不大合适,正准备放回去,就见秦嵬的手从后头伸过来,隔着他将用过的帕子拿起。
“我这辈子还没感受过一进门就这么多人伺候,连块儿擦手帕子都用上好的布料……”秦嵬感叹道,“我这王八,实在没楼主这么多讲究,左右等下都要洗澡,随便擦擦得了。”
沈云屏见他跟自己同用一条帕子还这么自在,起先是哭笑不得,继而转笑为怒:“那能一样吗?先擦干净才能去洗!”
秦嵬装聋作哑地又放慢了步子,给其他百灵鸟腾出位置,好方便他们汇报。
能出现在这里的百灵鸟,绝非普通探子,只各自瞪大了一瞬眼睛,就齐刷刷地又眯起了眼,低着头当没看见。
等沈云屏又问起,这才按照事的大小高低依次上前小声说了。
沈云屏的脸上再见不到半点儿骡车上骂娘时的喜怒变化,只带了些淡淡笑意,听什么都是一副八方不动的模样,大多数时点头或摇头,偶尔回几个字。
仅是上三层楼走路的时间,沈云屏就已回了数件事情,百灵鸟们皆是办事的好手,得了指令就悄无声息地离开,甚至不多看四周一眼。
尽管没有细听,但秦嵬也知道这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换做是他,早要撂挑子走人,全不会有沈云屏这份儿耐心和判断速度。
这少爷继任八方楼,实在是老楼主慧眼识人。
坐稳今天的位置,沈云屏没一步是靠运气。
秦嵬跟着七拐八拐,先走进一处房,拉开房门,本以为是到了客房,却没想又有另一处暗门。
等终于到了真正的“客房”门前时,秦嵬心里的感叹已变成了叹服。
他的房间是另准备的,沈云屏的事情还没处理完,与几个百灵鸟立在另一间房前,推开门时,沈云屏侧头过来看他:“记得洗得干净些,金疮药我已叫他们备好了,若等会儿我还没出来,需要什么就同他们讲。”
“那——”
沈云屏冷冷道:“我自不会忘了你的账,再说点儿不讨我喜欢的话,热水澡就换成冷水澡。”
秦嵬当即抱拳,拎着刀大踏步地进了给自己准备的那屋子。
身后响起沈云屏等人进屋的动静,秦嵬这才将自己的房门合上,转过头来,正瞧见屋内桌上摆着一个托盘。
托盘上,整齐地放着五个银元宝。
沈楼主无意算那些蝇头小利似的账,索性大手一挥,只多不少地给了。
秦嵬立刻将沈云屏先前惹他不高兴的地方全忘了,将五个元宝摸了一遍,这才有空去看屋内的其他摆设。
这房间准备的虽然仓促,但也一应俱全,洗澡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凑近了瞧一眼,发现里头竟然还撒了花瓣等零碎又讲究的东西。
屋内早已点上了沈云屏惯用的香,秦嵬先前在兰花镇时闻过,这会儿又嗅到,不由想起刚打照面那会儿的模样,露出一丝笑容。
但这笑容很快淡下去,他坐在桌旁倒了一盏茶。
自从离开渡风城到现在,秦嵬还没有任何办法向饭桶和犟磨盘告知情况,他本还在发愁,但入得县城,已有了新的办法。
他虽已知道沈云屏并非对立立场,但为了饭桶和犟磨盘的隐秘和安全,不叫这俩人和自己一样暴露在明面儿上,只能找个更好的由头出去。
秦嵬摸了摸下巴,目光落在眼前的五个元宝上……
淋一场冷雨后还奔波两天,终于能痛快地洗个澡,无论是谁都会心情愉悦。
尤其是怀里还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和五个银元宝的时候。
秦嵬洗完出门时,沈云屏还未出来,太阳已几乎全部落下。
按照沈云屏的要求找来的衣服不仅合身,而且舒服,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沈云屏叫人送来的衣袍依旧是秦嵬穿习惯的黑色,只是很讲究地绣了暗纹,行走间很是潇洒。
连束袖也买了耐磨耐造的皮料护腕,秦嵬满意地边走边调整。
刚下到二楼楼梯口,果不其然地见到了卫四地。
这是八方楼的地盘,秦嵬下楼要是没人察觉,那才是稀奇。秦嵬也不为难他:“难道沈楼主有过交代,不叫我出门?”
卫四地客气地抱拳:“楼主说了,秦大侠爱去哪儿去哪儿,只是处于谨慎,还是要问问您的去向。”
“也没什么事情,”秦嵬道,“我出去看看那头骡子。”
卫四地想过他会有很多借口,却没想到竟然还事关骡子,愣在原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毕竟我俩一道给沈楼主拉了两天的车,任凭谁一起给挑三拣四的财主做了两天苦工,彼此之间都会有感情。”
卫四地讷讷道:“原来如此。”
秦嵬看着他:“你和其他百灵鸟之间难道没有这种感情?”
卫四地已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感觉秦嵬有更大的坑在等着他跳。
所以卫四地选择了更稳妥的回答:“骡子在后院儿。”
秦嵬懒洋洋地道谢,拔腿要走,见卫四地又拿出一顶不大起眼却干净的斗笠:“楼主说,秦大侠出去,不要半道又捡破烂。”
“……”秦嵬抽走斗笠,一边下楼一边喃喃,“他难道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这县城秦嵬此前没有来过,但刚才进城的路线却还记得。
他将斗笠扣在头上,混进到了饭点儿热闹的人群里,顺着路找到了先前路过的“一品斋”茶楼,却走进了茶楼斜对面的永泰银号。
*
沈云屏喝着温度正好的茶,鼻尖儿除了茶香味,还有些血腥气。
这种混杂的味道他已十分熟悉,自从入了八方楼,他隔三差五就要闻到。
算起来,他竟然已好几天没闻过这气味了,鼻尖儿还有些不适应。
地上躺着的三人满嘴流血,仅剩一口气儿在,口中还在含糊不清:“再不敢了,楼主,我再不敢了……”
“楼里从未亏待过你们,若不想做了,只需交出手头消息离去,何曾有过为难?你们吃糠咽菜的时候,是谁将你们养活起来的!”一个大百灵鸟手上沾着三人的血,冷冷道,“竟与外人勾结,将楼主行踪泄露,我真恨不得——”
他上前又是一拳,眼里已有了杀意。
屋内其余几个百灵鸟并不阻拦,脸上同样有着恼怒。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此事也非几个叛徒就能做成,都是些小老鼠,大的还没逮到,何必生气。废了武功,丢出去也就是了。”
地上三人心里一松,其余几个百灵鸟急道:“楼主,他们背信弃义,坑死了咱们多少人,好多还只是刚入楼的,年纪轻轻就因出卖而死!”
沈云屏的茶杯落在了桌面儿上,发出“咔”一声响。
屋内众人当即噤声。
“废了武功,割掉舌头,将十指砸碎,确认了写不出也说不出之后,丢到这三人曾得罪过、盗过消息的帮派门前。”沈云屏温和道,“是死是活,自有人替楼里定夺。”
那三人惊骇异常,挣扎着想要磕头认错,却被其余人拖出门去。
地上只余斑斑血迹。
“打扫通风,将香点上。”沈云屏已换上了一身石青色锦袍,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慢悠悠道。
仆从轻手轻脚地办了。
卫四地正在此时敲门而入,先对沈云屏行了礼,才低声道:“咱们的人只敢远远跟着小刀鬼,所以看得也不太清楚。”
“本就不指望能跟得上,”沈云屏早有预料,并不为难责怪,“都去了什么地方?”
卫四地道:“小刀鬼似乎也只是四处溜达,之前从未听说他来过这附近,显然并不熟悉,是一路边走边看,最后进了永泰银号。”
沈云屏一顿,心里已有了个猜测。
果然听卫四地吞吞吐吐道:“他将您给的银子全都存了进去后才走的,这绝不会有错,因为永泰银号的后头立着的本就是咱们,所以一问就知……”
刚送出去的五个银元宝,丢水里都能听到响,丢给秦嵬,连声谢都没听到。
沈楼主已不知要作何感想,只难以置信道:“他怎么就惦记那点儿芝麻绿豆的银钱!现在是什么时候,这烦人鬼冒风险出门,第一件要办的事竟然是这个?”
卫四地喃喃道:“属下也好奇……按理说,他这些年做揭榜人应当赚得不少,又省吃俭用,他的钱到底都拿来干嘛了,就算是娶媳妇儿,也要不了这么多吧?”
沈云屏咽茶的动作顿了顿。
“之后他出了银号,一晃神的功夫,人就已不见了。”卫四地道,“楼主,需不需要派人去找?”
沈云屏道:“天黑透了,他自然就会回来。”
“这是为何?”卫四地疑惑。
沈云屏笑道:“因为方圆百里,只有我这里会彻夜燃烛。”
卫四地听得一头雾水,但沈云屏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老范难道没让你说些更有用的事情?”
“有,”卫四地低声道,“已查明了,这几年间咱们探查询问过的细林涧、枫山相关的旧人,大多都已或死或消失了。”
沈云屏皱眉:“能找到的所谓‘旧人’,也不过是些外围弟子,并不知多少内情,否则这几年我早有更多线索,即便这样也被人灭了口?”
“是。”卫四地犹豫片刻,还是道,“当初咱们探查时,就总在查的过程中发现秦嵬踪迹。如今这些人都死了,会不会与他有关?”
沈云屏起身踱步:“他的确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别的事么?”
与秦嵬所想不同,沈云屏对他的关注,远在灵虎镇事发之前,甚至更早。
所谓“登楼三次被抢之仇”也不过只是个由头,他插在秦嵬身边儿的百灵鸟,从头到尾都另有目的。
但这些无需秦嵬知道。
“雷夫人已放出风去,枫山铸造恨罪鞭的人还活着的消息、带着枫山山主印鉴的册子的消息,都已慢慢传开。”卫四地继续道,“齐小甲的传书今晨到的,老头已被雷夫人妥善安置,她已印证了老头身份,说要亲自去正盟告知,重查疑点。”
沈云屏笑了笑:“她多年不问江湖事,如今重踏正盟门槛,想必连段贺年也要头大。”
卫四地小声道:“还有一件要紧事,范统领说收到了那位的消息,但碍于那位的身份和在的地方……他说只需要我问问您是否还按照以前的法子回复那位,您就知道如何处理。”
听得这一消息,沈云屏难得露出一丝慎重:“知道了,就照以前的来。”
卫四地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法子,但仍一丝不苟地应了。
敲门声响起,门外仆从道:“楼主,楼里的大夫已到了。”
“范统领交代,您这趟出门没带多少药膏,来不及送过来,我就叫暗楼的大夫现配了一些,”卫四地忧心道,“您这几天,脸上的毛病可有犯过?”
沈云屏忽然笑了,自怀里掏出一个粗瓷瓶来摆在桌上:“犯过,但这一路,我倒是并没有为这个毛病有过多少烦恼。”
*
秦嵬并没有走远。
他坐在一品斋茶楼的二楼,瞧着下头八方楼的百灵鸟还在四处徘徊,自己喝着茶坏心眼地笑了。
给他擦桌的伙计凝神记下了方才的所有话,这才道:“我这就将您的嘱咐回禀家主,家主叫告知您的事情,我也已尽数带到,不知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告诉他,毒郎中以往行医的地方尽管叫各方势力去查,不会有人知道他现在究竟身处何处,但得照顾好他。”秦嵬戴上斗笠,站起了身,“自从段二仆从还活着的消息传开,他就也不会太安全,多留神。”
那伙计笑道:“您放心,其实已遇到了一次袭击,但都轻松化解。家里养了这些年的护卫打手,难道是吃白饭的么?况且家主自个儿也不是个好惹的。”
秦嵬苦笑道:“我们三个,真是各有各的危险。”
伙计不知要如何宽慰,只低着头道:“家主说,如今各方势力都已动了起来,您这边、八方楼那边、毒郎中、段二仆从,还有那个做恨罪鞭的老头……这么多事儿同时发动,幕后之人一定坐不住,往后会更凶险——”
“但越是凶险,就越得活得比别人都长,比别人多吃上几顿饭。”秦嵬笑道,“我还不知道他会说什么吗?真是个饭桶。”
伙计嘿嘿笑了:“天色已晚,您还要回沈云屏那边儿么?”
“现在跟着他,反倒最轻松。”秦嵬叹道,“行了,趁着四下还有各家的炊烟烛火,我这个‘王八’也得上路了。”
伙计没听明白,但还是点了头,送“王八”慢腾腾地从暗门出门。
借着道两旁人家做饭点灯的光亮,秦嵬眯着眼找到了回酒楼的路。
拐了个弯,没走两步,瞧见一个先前在酒楼中见过的百灵鸟提着一盏灯笼立在道旁。
秦嵬并不躲避,悠闲地继续走,那百灵鸟却挑着灯笼走了过来,低声道:“楼主叫人在几处路口等着,说夜路难走,叫咱们给秦大侠照个亮。”
秦嵬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吭声,只跟着这灯笼光团,归巢似地又回到了酒楼。
楼里的暗探见到他也不多言,引着去了房间。
秦嵬推开门,一桌好酒菜已摆在桌上,即便隔着老远,他也闻得出是好酒。
而沈云屏正坐在桌旁看书。
屋内烛灯燃了数盏,亮如白昼。
听到开门声,沈云屏的目光仍看着书页上的字,头也不抬道:“可以开饭了。”
秦嵬心里滋味难辨:“沈楼主就这么确信我会回来?”
“当然,”沈云屏翻了一页书,不咸不淡道,“因为你现在还很需要我。你会牢牢地扒着我,就像扒着你的钱袋子一样。”
秦嵬又问:“你难道不问问我去了哪里?”
“你希望我问,还是不希望我问?”沈云屏语气自然,“我还以为你去和你那位同甘共苦的骡兄叙旧去了,它有没有埋怨我这黑心财主喂的草料不够香甜?”
秦嵬自看到灯笼的时候起就打定主意,不管今天沈云屏说话多难听,他都不计较。
他当做听不出话里的讥讽,原本打算在沈云屏对面儿落座,却见沈楼主抬脚踢了下身侧的椅子,只好又改道在他身旁坐下。
给自己倒了杯酒,秦嵬边喝边另找话头:“不知楼主在看什么书,如此专注,说一说,也叫我学一学。”
等他一口酒进了嘴,沈云屏才冒出一句:“账本。”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贴心地解释:“永泰银号的账本。”
秦嵬差点被这口酒呛死,咳得直不起腰。
他知道沈云屏说话难听,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会有如此难听的话!
“骗你的。”沈云屏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柔声道,“现在你应当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坐在这里了吧?”
因为坐在对面,他怕秦嵬一口酒喷出来,会连累自己。
沈云屏宽宏大量地给秦嵬拍着后背,感叹道:“我方才坐在这里,一想到说出这话之后你的反应,就高兴得吃不下饭,因为笑得太狠,也会同你这般呛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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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侠的天塌了。
第32章 32:意思是说,你的眼神像水中涟漪。
秦嵬惊疑不定地看着沈云屏,喉头被酒辣得时不时咳两下。
沈云屏好像看不见他这看负心汉一样的眼神,亲手给他倒了杯酒:“为何不喝了?被酒呛到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再喝一杯酒。”
“因为呛到我的并非仅仅是酒,”秦嵬喃喃道,“方才我感觉好像被你跳进嘴里打了七八拳,到现在还缓不过来。”
沈云屏纠正:“要是我打,一拳就够你睡到天亮了。”
秦嵬已不想再跟他说话了。
但想到自己存在永泰银号里的银子,秦大侠还是苦笑道:“烦劳沈楼主说个准话,永泰银号背后的东家,难道真的是八方楼?还是你只是为了告诉我,你已查清我的去向?”
沈云屏慢悠悠地起身,用热水浸泡了手巾擦了手,又另拿一条手巾给秦嵬:“你很好奇?”
“哪怕是后院儿里的骡子,知道自己辛苦赚的口粮存在了财主的屋里,也会抓心挠肺地好奇。”秦嵬知道沈云屏就是想看自己着急,索性认了。
沈云屏若有所指道:“那现在你也应该能体会到,我对你出门之后去做了什么有多好奇了。”
这一套连打带骂似的混合大嘴巴子抽下来,秦嵬已有些麻木了。
他虽然是个天性带着促狭的痞子,但面对沈云屏这整日拿人逗闷子的黑心财主,也总有吃亏的时候。
于是秦嵬只好喝酒。
刚才呛了一回没来得及品,这会儿再喝,才发现这酒味道醇厚浓郁,的确是难得的好酒。
“味道如何?”沈云屏已坐了下来。
“不错,”秦嵬叹道,“如果不是在郁闷的时候喝,就更不错了。”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嗔怪指责,还是没忍住笑起来:“你那仨瓜俩枣的钱,最多也就买一两壶这样的酒,我却有足够你喝到明年的酒,你觉得我会惦记你账上那点银子吗?”
有时候难听话其实也挺让人心安,尤其是这样的难听话。
秦嵬头一次因为不被人看到眼里而高兴:“你一开始就应该把这种好话说给我听。”
“你去找骡子说我坏话,我难道还不能报复回来?”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立即又聋又哑起来,提起筷子要夹菜,被沈云屏说了句“擦手”,这才又拿起热手巾专注地擦手。
他这一路过来,很有些不讲究的行走坐卧的习惯,看得出自幼就没受过几天像样的规训。
就算是再小门小户的帮派,也不至于养出这样一个野性十足的人,更不会让一个在练武上如此有天赋的弟子成了夜盲。
想到傍晚时与楼里大夫的谈话,沈云屏不自觉地转动着扳指,嘴上却道:“你和骡子说完了事情,骡子有没有给你有用的消息?”
秦嵬反应了一下,才理解沈云屏是什么意思。
之前因情况紧急,他不得已暴露了在渡风城的联络点,也就是那家脂粉铺。
当时沈云屏并未多问一句,此后也完全没提,但显然一直记着,否则不会默许秦嵬自由出入酒楼,且不派人搜寻他的去向。
因为一旦秦嵬发现没机会,就不会再联络自己这边的人脉,那沈云屏能利用的线就又少了一条。
秦嵬相信,现在已有人去调查渡风城内那间脂粉铺了。
但那间铺子也不是轻易就能让人查出来东西的,所以秦嵬并不担心。
他只是惊讶于沈云屏的态度:“你分明提防我,却还这样不动声色地使唤我,现在更是直接伸手管我要消息,难道不怕我把你带坑里去?”
沈云屏平静道:“你吃我的喝我的,时不时还骑我头上嚣张几下,要你做点事情有什么问题?至于坑不坑的,你能把我带进去,那也只能证明我没有能耐。”
秦嵬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会儿,塞了一筷子菜在嘴里,自言自语道:“怎么能有人把我形容得像个不知好歹的猴子……”
早知道他就连银元宝都不带出门了,还找什么出门的借口。
他好像以前见过的富贵人家豢养的山豹子,以为自己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结果发现整个山头其实是人家专门买来圈他的笼子。
但秦嵬知道,沈云屏也自知无法完全拿捏他,因为只要秦嵬打定了主意离开,以沈云屏现在的实力,没有能留得住他的手段。
秦嵬索性放松下来,将酒杯重新满上:“楼主怎么不喝?”
“我一旦开始认真喝酒,就很难停下来了。”沈云屏微微一笑。
秦嵬愣了愣:“真的?我没见过几个比我更能喝的。”
沈云屏接过酒壶,给自己倒满。
秦嵬边喝边道:“段贺年已开始主持正盟各项事宜,这两日召集各方人手回捉月城,段若锋应当也会回去。”
“雷夫人已确认了老头的身份,虽未告知各方,但迟早都会传开。她会以此事为由,要求正盟重查当年疑点,段贺年的小儿子之死与当年旧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不会不同意,也没理由拒绝。”沈云屏道,“而你我头上的屎盆子也是一样,或许查清当年的事情,你我才能翻身。”
秦嵬赞同:“段二尸身并未下葬。”
“看来雷夫人此行会有更多收获了。”沈云屏笑了。
秦嵬意会:“只要那老头活着,这世上就再不会有比他更能辨认恨罪鞭痕迹的人了,那尸体身上恨罪鞭的蹊跷,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沈云屏“嗯”了声,手里的酒已经喝完,又倒一杯:“你家里的骡子只能干这点活?”
秦嵬想到他把饭桶和犟磨盘比作“骡子”就觉得好笑,决定回头就将他这坏话讲给那俩人听:“裘家家主在临江捉月城遇袭。”
“哦?”沈云屏终于听到了一个自己不知道的消息,眸色一亮,“我听说生意人之间也多有这些暗算的手段。”
“并非生意场上的死敌。”秦嵬道,“因为要杀的目标,显然并非裘家主。”
沈云屏喝着酒:“既然不是要杀裘家主,却牵连了他,那想必是因为要杀的人就在裘家。”他第二杯酒已转瞬见底,放下杯子时,已得出了结论,“难道段二身边那个被找到的昏迷仆从,还没有从裘家离开?因此才会给裘家招来许多麻烦。”
秦嵬惊讶地看着沈云屏:“你怎么喝得这么快?”
“好酒入喉就像甜水,你喝水难道不是这个速度?”沈云屏也很奇怪。
秦嵬不吭声了,将自己杯中剩下的喝掉,又倒一杯:“不仅如此,连千般园也有过许多人暗探的痕迹。”
“早些年裘家只在北边儿做生意,老家主就这么一个儿子,却是个天生做生意的好材料,将生意越做越大,如今都已做去捉月城了。”沈云屏开始喝自己的第三杯,“听闻裘家这位家主很喜爱捉月城四周风物,早几年生意还未做过去,就置办了一处园子,里头假山水榭一应俱全,亭台小阁风雅富贵,隔三差五便呼朋唤友饮酒玩乐,景致千般好,宴席千般多,因此得名千般园。”
秦嵬笑道:“不错,以往我在捉月城时,也有幸去过几趟。”
“不知那里的酒和我这里的酒比起来,哪个更合秦大侠口味?”沈云屏将第四杯倒上,见秦嵬手里第二杯才刚喝完,又顺道给他倒满。
秦嵬再能喝,也没见到过沈云屏这样跟喝水一样的喝法:“我那时被七八个人劝酒……不过沈楼主一个人,就顶他们七八个了。”
沈云屏笑了笑:“我记得千般园里的护卫,也有千般本领。”
“不错,裘家主养了许多打手护卫,谁都别想轻易进出千般园。”
沈云屏点头:“他现在人在捉月城,其他人自然认为那昏迷的仆从被他安置在千般园内。”
“正是如此。”秦嵬笑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沈云屏,眼里有着些许锐利之色,“不过这一点,想必八方楼早已知晓,你手下的百灵鸟,难道不是探查千般园的几批人之一?”
沈云屏神色自若:“百灵鸟们,自然是哪里都想‘灵’一下的。只是我只知道千般园里情况复杂,却不知那仆从的去向,也不知道裘家主曾遇袭。”
秦嵬听出话中意思:“看来袭击裘家的人非但与你无关,且连你也不知道身份。”
“你如果直接问我,我就会直接回答你,何必绕这许多圈子。”沈云屏将第四杯酒喝完,“裘家从未招惹过我,反倒还曾为了生意,好几次高价买下楼里的消息,我怎么会对老主顾下手?我与裘家主都是生意人,贵在和气。”
秦嵬被最后这一句逗得笑了。
“骡子给你带的消息就只有这些了?”沈云屏问。
“差不多吧。”秦嵬自然还有别的事情,但已不打算让沈云屏知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现在就轮到我来说了。”
说罢,嫌弃地将酒杯丢开,直接自旁边拎起一坛酒,拍开封口,喝了起来。
他生得英俊,连做这酒鬼才有的模样也不讨人厌烦,反倒很有些潇洒随性。
秦嵬看看自己手里的酒杯,又看看沈云屏手里的酒坛子。
他自认力气已输给了沈云屏,现在喝酒要是也比不过,那他这些年喝的酒算什么?
沈云屏看到秦嵬默默从旁边拿了一坛酒,心里忍着笑:“第一,正盟应当也已意识到事情复杂,不然不会在已找到你我的第二天就召回人手议事。”
“不错。”秦嵬拍开封口。
沈云屏道:“第二,裘家遇袭,应该会引起雷夫人这样本就注意当年之事的人的警惕。要杀那仆从的人,应当就是要杀老头灭口的人。”
秦嵬摸摸下巴:“有道理,这仆从的情况与公孙裕相似,都有中毒的症状,若真是善堂的毒,那与公孙世家两相对照,事情就更一锅粥了。”
“其三,”沈云屏终于慢腾腾地吃了几口炒虾仁,“给你提供消息的人,此刻身在捉月城。”
秦嵬心头一震,面儿上仍旧笑道:“是吗?”
“了解捉月城的人很多,但了解捉月城的同时,能对如今江湖局势、正盟情况都知道的人,必定身处捉月城中,因为只有那里,才会最先得到这双方的信息。”沈云屏看他的眼神,好像他没穿衣服站在自己眼前,藏不了多少事情,“你先前说的那些,绝非一般江湖百晓生可知。但我并不在意,因为就如我对你有用一般,你现在对我也有些用处。”
秦嵬默默不语。
“你已知道我的态度,所以接下来商量下一步时,就无需再藏着掖着。”沈云屏道,“你如今有什么打算?”
秦嵬喝着酒,淡淡道:“追查断脚人,你既然说这人或许是当年善堂堂主,我想顺着这条查一查,虽然善堂早已不存在,但必定会有个别侥幸逃走的人。”
不想沈云屏摇头:“不必查了,无论是善堂还是枫山,虽都有外围弟子,但这两年也大多消失了。”
“消失?”秦嵬一愣,“什么意思?”
“死了,”沈云屏看着他,幽幽道,“江湖上混的,这还听不明白?这样的人消失,不是自己找死,就是被灭了口。”
秦嵬眉头紧锁,这么说来,难道他找过的那些枫山旧人也都死了?
沈云屏仔细地观察秦嵬这一瞬的表情,不似作假,是真的不知情。
心里略松了些,沈云屏满意地喝了几口酒。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为何会去查这些?”秦嵬问道。
“出事之后我叫人追查时查到的枫山,至于善堂,是之前有几次意外发现死得蹊跷的人都出身于此。”沈云屏不急不慢地回答,“这条线太碎太啰嗦,我倒更想知道,屠家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与段二是否有关。”
秦嵬看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回答:“我之所以会查到屠家,是因为前些年做揭榜人时,发现几个小帮派垮了之后,大部分的产业都被屠家低价收购。这里头的猫腻,不必我说,你懂得总比我多。”
“这些事情,你查得应当不容易。”沈云屏道。
“是,起初非常艰难,”秦嵬叹道,“但我偶然得知,屠家似乎看上了啸山帮一块世代传下的地皮,正在谈价,两边约在灵虎镇见面。所以我才会去那地方,往后的你就都知道了。”
沈云屏知道啸山帮:“这帮近些年落魄,帮主虽算不上好人,在白道混得不怎么样,但也的确算不上恶人。帮主倒是有些骨气,也肯卖掉祖产?”
“我也稀奇,所以才想去看看。”
沈云屏皱着眉喝酒。
他越是想事情,喝酒的速度就越快,只偶尔停下吃几口菜。
一个人在想这些攸关性命的复杂事情时还能喝酒,要么是个蠢货,要么是喝多少也不会影响自己的头脑。
“段二死后,你再听过屠家和啸山帮的事情吗?”沈云屏忽然问道。
秦嵬想了想,摇头。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好,这算一件有些意思的事情。”
“不知沈楼主有什么消息告知?秦某愿闻其详。”秦嵬笑道,“楼里的‘骡子’总比我这边的要多些吧?”
刚笑完,就见沈云屏已将酒坛放下去了。
秦嵬愣了愣:“不喝了?”
“喝光了。”沈云屏说,“再拿坛新的来。”
秦嵬的笑开始有些勉强了。
“怎么?秦大侠喝不动了?”沈云屏问。
秦嵬咳一声:“我只是发现,你的酒量和我一样不错。”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拍开了第二坛酒的封口:“想必你也早已感觉得到,当年的事情与现在的事情关联甚密。将屎盆子扣在你我头上的人目的是什么还不清楚,但不可否认,查明当年的事情,对你我洗清嫌疑会很有帮助。”
“你既然说了不要兜圈子,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沈云屏的手指轻轻敲着酒坛:“当年的事情,说起来,所有人最先想到的是什么?枫山、正盟、野猪林,最多还有黑白两道,对么?”
秦嵬点头。
“但有一件事,本该十分重要,却被许多人忽略了。”沈云屏幽幽道,“野猪林并非一切起点,细林涧才是源头!”
秦嵬一顿,脱口道:“你有线索?”
“说不上线索不线索,但我已受够了被人左右夹击的感觉,”沈云屏弹了下酒坛,忽然笑了,“何不主动出击?幕后之人要将我逼死,我也要将他逼出来。”
这话很对秦嵬的脾气:“你要如何?”
“方才老范传书,叛徒已不在渡风城内,似乎有意绕道南下。不如沿当年事发路线追踪,既能沿途留意他的去向,又能令暗中监视的人察觉我在调查,从而坐立难安。人只要着急,就一定会出岔子。”沈云屏看着他,“你要与我一道么?”
秦嵬失笑:“叛徒?你觉得我还会信你说的这事?”
“你会信。”沈云屏笑着喝酒,“因为你还不知道老范将那汉子和带着枫山山主印鉴的册子安置在什么地方。”
秦嵬喝酒的动作顿住。
“你这人看似潇洒又没心没肺,实则恨不得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才放心。否则你不可能做这么多年的独狼揭榜人,你必要亲手查出事情,再去解决,只要查不清楚,你就会落下心病。”沈云屏抚摸着酒坛,好像很有些柔情蜜意,温声道,“你一日不知道这事下落,就会一日被我吸引,我就成了你的心病。”
秦嵬不笑了,他发现沈云屏已过于了解自己。
被人了解是一件好事,但被人过于了解,就有些毛骨悚然了。
秦嵬斜倚在桌旁,一手撑着头,看着沈云屏,终于知道这人为什么能确信他不会直接离开这县城了。
“好吧,”秦嵬冷冷道,“你要如何上路?别忘了,先前那样隐蔽也依旧会被人发现。”
“明日你我就会立刻启程,在一个地方久留,我不放心。”沈云屏全不在意秦嵬的态度,“这一次不仅不躲藏隐匿,反而会光明正大。”
“哦?”
“今日关城门前,会有一辆华贵精美的马车进城,车内是一富商之子,要去捉月城千般园给裘家家主道贺。”沈云屏倒是也不卖关子。
秦嵬问:“这富商之子也是八方楼的人?”
沈云屏将第二坛酒的最后一口饮尽:“不,这所谓的‘富商’,就是八方楼已运作十数年的身份,如今不过是终于用上了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秦嵬却听得头疼。
难怪江湖上的人都经常觉得处处都是八方楼挖的暗坑,掉下去了就会被无数百灵鸟扒光衣服记下所有秘密。
秦嵬叹了口气儿:“好,我当然会和你一起走,谁让我们穿一条——”
沈云屏已拍开第三坛酒,跟秦嵬的第二坛撞了一下:“别在我喝酒的时候说些倒胃口的话。”
秦嵬看着他开始喝第三坛,难以置信道:“你这么喝,难道不会影响脸上的毛病?我一进屋就闻到你已又用回自己的香膏,还以为是又痒了。”
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笑道:“真是狗鼻子。我的毛病,与酒没什么关系,你若是喝不动了就直说,何必拿我做挡箭牌?”
“没有。”秦嵬立刻否认,随即搓了把脸,装若无意道,“你小时候不在八方楼,也是因为脸上的问题?”
此话说完,立即觉得有些生硬。
他从未因喝酒误事过,酒并不会让他的刀变钝,其实也并不会让他的言行在旁人面前有多少差别。
但旁人是旁人,沈云屏是沈云屏!
几乎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云屏的目光就已落在了秦嵬的脸上。
他剑眉轻挑:“想要问别人事情的时候,总得说几件自己的事情,才好让别人放下警惕。”
说着替秦嵬开了第三坛酒,直接倒进了他的酒坛子里:“我出生起身体就差得很,一直养在楼外,即便后来被接回楼里,也没有养回来。”顿了顿,又道,“你先前说过夜盲的毛病是生病落下的,我今日问过大夫,说也与吃喝不够均衡有关,你难道没想着补回来?”
秦嵬看着已又是满满一坛的酒:“我落下毛病时年纪还小,自然是想过的,只是药和饭都吃过,到了夜里,还是和睁眼瞎无异。”
这话他没说谎,当年师门上下给他灌苦药买补品,吃喝不说山珍海味,也算得上肉菜均有了,他流落街头时从没想过还能顿顿吃饱。
但毕竟眼睛瞎了很多年,自幼的亏损已是事实,底子在这儿放着,再补又能补回来多少。
能像现在这样,秦嵬已很满意了。
沈云屏见秦嵬表情虽没有多少变化,耳朵却已有些发红,无声地笑了笑:“谢堑方锦只一个儿子,怎么会让你自幼吃苦呢?”
秦嵬看着坛中清澈的酒水,想起了那一家三口。
他年幼时其实并不太喜欢酒味,因为那些大乞丐们喝了酒就会发疯,运气不好的时候撞上,难免要挨一顿打。
但谢堑喜欢喝酒,方锦也是,夫妻俩时常一道坐在院里边喝边聊。
有一回谢翎将酒偷出,抱着跑来找三乞儿。
他们四个你一口我一口地将那半坛酒喝完,醉倒在破屋里睡到第二天天亮。
醒来发现谢堑方锦正立在屋里,阴森森地问他们四个喝够了没有。
那天夫妻俩将三乞儿当做亲儿子谢翎一样一顿好打,四个屁股全部开花,撅着腚趴在地上猪崽似地嚎叫。
但那天之后,秦嵬就不再讨厌酒味儿了。
后来谢翎偷偷趴在他耳边说,他爹娘其实很少动手揍他,要是以往他一定会大哭大闹,但这回大家一道挨打,他也就舒服多了。
年幼时的熊瞎子摸索着掐了那混账小少爷好几下。
“……只一个儿子,自然是当做少爷一样疼的。”秦嵬看着酒坛,低声笑道,“但他们爱喝酒,他们的儿子喝酒也不稀奇。”
如果谢翎活着,不知是否跟爹娘一样喜欢酒,毕竟他年少时就敢偷酒来给朋友喝。
如果谢翎不爱喝酒,秦嵬也不奇怪,毕竟当时四人挨了一顿胖揍后,都哭哭啼啼地跟夫妻二人保证长大前不再喝酒,长大之后也绝不做个嗜酒成性的混账。
无论喝不喝,对秦嵬来说,只要谢翎活着,就都很好。
沈云屏皱了皱眉,秦嵬虽已有醉意,却并未透漏太多口风。但有一点不错,他爹娘的确很爱喝酒。
他的视线有些过于明显,秦嵬猛然回神儿,立即又搓了一把脸,忍着酒劲儿问:“你究竟能喝多少?”
沈云屏知道再问别的也没有意义,索性悠闲地将先前撂在一旁的书举起:“再喝一两坛之后,我还能背下一页书。”
秦嵬难以置信。
他一边觉得这个酒量夸张,一边又觉得背书夸张。
因为他不喝酒,也背不下一页书。
酒劲儿这会开始上头,但面子却比酒劲儿还要大,秦大侠忍着头晕,夺过沈楼主手里的书页,皱着眉头翻了翻。
这果然并非账本,却密密麻麻地全是字,连个图画都没有。
他试图找一页字少些的,绝不让自己看起来太落下风。
沈云屏被他夺走手里的书先是惊讶,但看他这满面思索的纠结表情,忽然又觉得很有意思:“这上头有什么是你想看的?”
秦嵬喃喃道:“找那个什么秋波。”
沈云屏愣了愣。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土丘上能有什么波,”秦嵬道,“怎么就跟抛媚眼相关,老范是你的人,一定是在骗我,你们这行最会的就是骗人。”
沈云屏慢慢将脸别到一旁,忍了很久,还是大笑起来。
秦嵬无奈:“少爷,你已灌了我一肚子酒,现在又在笑什么?”
原来他并非不知道沈云屏在利用他的好胜心灌酒,但知道是知道,好胜心也是真有。
“没什么,”沈云屏一直在笑,“我只是忽然发现,你现在比你平时可爱得多。”
秦嵬苦笑:“说来丢人,我年幼时条件……的确没看过几本书。”
话没说完,手里的书被沈云屏抽走,手也被沈云屏抽走。
“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有机会读书,我并非笑你这个,只是觉得你那个‘丘波’很有意思。”沈云屏脸上的笑收拢了些,认真道,“读书识字,都是为明白是非道理,你并非不愿学,只是没有学的条件,若有读书人为这个笑你,那他的书才是读到了狗肚子里。”
秦嵬心头好似被人捏住,只吐出个“哦”字。
他以前觉得自己浪费了许多年,识字晚,眼睛还不好使,现在又四处奔波,错过了很多书本上的东西,很有些遗憾和不足为外人道的尴尬。
还从未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想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都不晚。”沈云屏笑道,“不是土丘的丘,是秋天的秋。”
他将秦嵬的手摊开,在秦嵬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秋”字:“秋波,就是秋天水面上的波纹,意思是说,你的眼神像水中涟漪,看到就觉得那波纹从你眼里传到了我心里。”
掌心传来的触感与牵手、交握都不相同。
如果硬要秦嵬来形容,就像是秋水在掌中泛起涟漪了。
这感觉升腾起来的同时,秦嵬的手猛然收紧,将沈云屏的手指握在掌心。
沈云屏一愣,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手已又松开。
不仅松开,秦嵬还站了起来。
“看来酒量上,沈楼主还是更胜一筹。”秦嵬脸上的酒意已尽数褪去,他平静地拎起刀,“明日既要一早出发,我就先去睡了,总算能睡在床上。”
说完就朝着门口走去。
沈云屏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心里起先是惊愕,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秦嵬的掌心的温度,这人却毫不留情地抽身而走,仿佛他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
想到这里,沈云屏又觉得恼怒起来。
秦嵬走到门口,忽又转过头,真心道:“多谢你教我写字,我记下了。秋波的秋,是秋天的秋。”
沈云屏的恼怒又被猛地按灭了,只随着秦嵬关门离去,蒸腾起一片茫茫烟雾。
门外并没有百灵鸟,想必是因要讨论接下来的事情,才被沈云屏驱散。
但走廊上却有烛灯,每隔一段就在地上摆一个。
秦嵬顺着光亮走回自己的房间,门从里头插上后,他的酒劲儿才彻底上来。
晕头晕脑地摸到床躺下,秦嵬抻开自己已攥成拳头的右手。
他并非要避开沈云屏,走得这么急,是因为这动作让他想起了谢翎。
那回四个人一道挨揍之后,谢翎又开始模仿学堂里的夫子,教三乞儿认字。
谢翎写一个字在墙上,犟磨盘和饭桶拿着根小棍儿蹲角落里照着写,可熊瞎子不行。
但熊瞎子真的想识字,他耳朵里听着犟磨盘和饭桶的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的声音,心里着急,却感觉手被拉起。
谢翎给他开小灶。
——“你就是学得慢些而已,我多给你写几回,你记下笔画,以后眼睛好了,你看着笔画就知道那是这个字。”
他在熊瞎子的掌心写了个“人”。
熊瞎子用木棍凭着感觉在地上划拉。
——“是这样写么?”
那边儿谢翎嘿嘿笑了。
——“我忘了,在你对面写,你那边看着是倒着的。你写倒了。”
熊瞎子很想给他一拳。
谢翎赶紧坐到他身边。
——“我从这边给你写,肯定不会有错了。”
说完,熊瞎子就感觉掌心里一通划拉,比“人”字多了一堆东西。
——“你搁我手里炒菜呢?”
谢翎紧紧贴着他。
——“这是‘翎’字,就是谢翎的翎。本来应该先学写你名字的,但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名字,到时候再学。”
熊瞎子沉默一会儿。
——“……你名字真难写,刚才那个字划拉两下就行了。”
谢翎发脾气。
——“我就是想让你学,你今天就给我学会!”
犟磨盘和饭桶也凑过来看,谢翎又在地上写了“翎”。
——“你俩也得学,现在就写,都给我写!以后你俩也要起更好的名字,到时候我还教你们!”
“夫子”原形毕露,三乞儿顿时愁眉苦脸。
犟磨盘想跑,被熊瞎子和饭桶合力按住,留下来一起受苦。
熊瞎子是三人里最先学会这个字的。
这字好复杂,像在画画。像在画谢翎。
不管别人怎样,在秦嵬这里,这个字就是谢翎。
————————
秦大侠:其实我还是很懂四个字四个字的词的,比如是大鹏展翅不是大鸟展翅,是乾坤一掷不是乾坤一丢,蛟龙出海的龙不是焦的……
沈楼主:……都是地摊儿上卖的所谓武功秘籍里的招式的词,你平时有空都在看什么我已经猜到了(忍笑)(忍得很痛苦)
第33章 33:你快上来,别叫我太寂寞。
秦嵬醒得很快。
因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美梦和沉醉都是奢侈的东西。
窗外天还未亮,他大概昏睡了两个时辰左右。
两个时辰的美梦就已经很足够了。
他见过很多因喝酒误事的人,有的死之前还在昏头昏脑地喝酒,脑袋掉下来的时候,血水和酒水一道喷溅。
秦嵬并不想成为其中一员。
所以昨夜意识到自己有了醉意的瞬间,他就立刻抽身离开。
因为再留下去,他怕会跟沈云屏讲出太多东西,而且他一定会讲谢翎。
在他心里,写字看书是干净美好的东西,谢翎是干净美好的人。
而沈云屏除了少爷脾气和脸上的毛病外,身上再没有多少特质与谢翎相似。
秦嵬幻想过谢翎长大的样子,他既会像谢堑那样仗义江湖,也会和方锦一样纵马狂歌。
他总将一切自己觉得很好的事物按在谢翎的头上,但也不是不能接受谢翎可能会在长大的过程中发生改变。
可谢翎绝不会像沈云屏这样隐在层层纱帘锦布之后,在缭绕的凝神香里窥视和算计。
但偏偏是沈云屏,既在他的掌心写下干净的字,又总是让他想起干净的谢翎。
秦嵬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右手,昨夜沈云屏就是拿着他的这只手写字,现在他用左手食指在右手掌心仿照着写了一个“秋”。
除了饭桶他们外,没有人知道他的左手和右手用得一样好,所以他的这个“秋”字也写的很顺畅,还试图模仿沈云屏的顿笔和提勾。
谢翎总是喜欢坐在他的左边,因为写字方便。他在秦嵬的左手掌心留下了二三十个字。
而沈云屏写的字恰好不在这二三十个之中。
谢翎的笔画稚嫩,与沈云屏即便是简单写写也看得出挥洒自如的感觉毫不相同。
年少时谢翎曾与三乞儿做过许多约定,长大后要一道闯江湖,要行侠仗义,要做光明磊落的大侠,要给三人起更像样的名字……但都没有实现。
谢翎已死,三乞儿没有一个做上与他约好的大侠。
倒是都有了像样的名字,因为已等不来谢翎来起,只好遇到合适的字或者起名的机会就拿来用,而谢翎也永远不会知道三人如今的姓名。
好听不好听的,也就那样了。
当年誓言,已如冬雪化为烂泥,都被他们仨糟蹋光了。
秦嵬回过神时,自己正用右手在左手的掌心写字。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的“翎”,脑子也一遍比一遍清醒。
最终紧紧攥着两只手,肩膀沉得像扛着已永久留在当年的四个孩子。
他只在床上发呆了半盏茶的时间,就已爬起来开始穿衣服。
美梦和沉醉是奢侈的,而悲伤和动摇也一样。
秦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最重要的是,他迄今为止还没有为谢翎做成过哪怕一件事。
天色终于有了要亮的趋势,缓慢地泛起蓝。
他换好衣服,穿的却并非昨天八方楼给准备的那身,而是先前的粗布衣袍,提着刀走出门。
门外的走廊上已有暗探和仆从们活动往来,见到秦嵬也并不惊讶阻拦,行了礼之后又各自忙活。
秦嵬下得一楼,见酒楼内已开始为今日的生意做准备,卫四地正立在一楼楼梯口。
“我只是去后院儿再和骡子聊几句,不会离开酒楼,何必一大早就堵在这里。”秦嵬脸上的表情也渐渐苏醒,露出了散漫的笑容。
卫四地先恭恭敬敬地抱了拳,才低声道:“并非要堵秦大侠,而是楼主交代,让咱们等秦大侠起床后告诉您,后院儿已腾出了可以简单练功的地方,早饭等您忙完后再端去您屋里,出城并不急,得要天完全大亮后才不引人注意。”
秦嵬听得咋舌:“连我习惯早起练武也知道,这些年你们八方楼到底派了多少人盯我?”
这话卫四地仿佛没听到,只笑不答。
秦嵬又问:“要是我天亮再起,你岂不是要一直等着。”
卫四地答道:“楼主说了,不会等太久。因为您喝了一肚子酒,就算再能睡,也得被尿憋醒。”
“……”秦嵬喃喃道,“我真不大想再跟你们楼主见面了。”
卫四地还有话说:“楼主还说了,拼酒输了并不丢人,输了之后避而不见就有些没脸见人了,他希望您保持刮他金皮时的无耻,因为那样比较有意思。”
秦嵬开始怀念沈云屏装出的痴呆少爷的样子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宁可沈云屏是个笨蛋,也不要他把自己当笨蛋。
但既然人家已将一切备好,秦嵬也大方地笑纳了,径直走向后院儿。
快出门时,又回头问了一句:“你家楼主还在睡?”
“没有,楼主已醒了,在处理昨天还未处理完的事情。”卫四地道,“他时常说,越是喝得多,就越要醒得早,因为一次放纵,就会有接连不断的放纵,死也就不远了。”
秦嵬笑了一声:“这话真是再对没有了。”
说完,已撩开帘子去了后院儿。
八方楼的人果然已给他腾出了一块儿隐蔽的地方,虽然十分简陋,但秦嵬很会在任何地方找到捶打自己的方式。
没人打扰,也不赶时间,秦嵬久违地练了个痛快。
等他撩着被汗水浸泡透了的额前碎发走回自己房间时,发现卫四地又悄无声息地立在了门口。
秦嵬不由道:“你是不是范遇尘带出来的探子?”
“您知道?”卫四地愣了下,“我的确是范统领带进楼的,而且跟在他身边学了一段时间。”
秦嵬不阴不阳道:“沈云屏一个眼神,你俩就能顺着做出许多事情的眼力见儿简直如出一辙。”
卫四地不好意思地笑了:“秦大侠过奖了。”
秦嵬:“……”
这几天他就没见过讨人喜欢的八方楼的探子。
“已为秦大侠备好了早饭,另有一桶洗澡水。”卫四地告知自己出现在门前的原因,“楼主说,他不想跟浑身汗臭味的人出现在同一处。”
秦嵬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卫四地就已经告辞离开。
他打开门,果然瞧见桌上肉包白粥小菜一应俱全,而洗澡水里不仅撒了花瓣,竟然还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以至散发出清雅香气。
真是讲究!
也真是嫌他臭!
秦大侠默默地关上门。
但很快,他就知道沈云屏这讲究不无道理。
马车。
华贵的马车。
由三匹马拉着的华贵且大得几乎已算得上是一小间屋子的马车,漆得油光锃亮,雕以富贵纹路,又镶金嵌银,卸下一个车轱辘,就够秦嵬一个月的饭钱。
秦嵬看到这辆徐徐停靠在眼前的马车,才知道沈云屏最初去兰花镇时的马车实在算不上什么。
连拉车的马,一匹都可以买十匹他之前骑着的那种马。
常言道,富贵逼人。
秦嵬此刻深刻地理解了这个他以前只从说书先生那儿听过的词儿——的确逼人,这马车折成银子给他,那沈云屏逼他干什么都可以。
“如何?看得上眼吗?”身后传来沈云屏的声音。
秦嵬扭头,见沈云屏已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袍,头戴小金冠,手里又拿起了折扇,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行走而漫不经心地晃动。
这打扮显然也是刻意琢磨过的,沈云屏以往虽也挑剔衣服,但也要行动便利,要华而不显,很有些讲究。
但现在这身穿上,倒显得有些奢靡了。
秦嵬叹道:“我知道你说要高调显眼,但这马车也太高太招眼了。当然看得上眼,我何止看得上眼,简直看得眼红!”
“蛟洲海家的马车,这已算是普通的了。”沈云屏对他从不掩饰好财和嫉妒这一点一向不讨厌,笑道,“况且我问的也不是马车,而是我。”
秦嵬愣了愣。
他右手正握着刀,刀鞘因被骤然捏紧而硌着掌心,也压不下先前横撇点捺的感觉。
面儿上却还笑道:“自然更是看得上眼。”
“真的?”沈云屏问。
秦嵬想了想,真心道:“我以前见过那些名门世家的少爷们,也总喜欢打扮得富贵雍容,以往我只觉得这调调太过累赘,少了江湖儿女的英气,但今日穿在你身上,又觉得不错,原来衣服还是要人撑得起才行。”
他肚子里文墨实在少得可怜,夸人也有些磕一个头放仨屁,可却令人听得出坦荡真诚。
不喜欢这调调是真不喜欢,但沈云屏这么穿,他就觉得也不错了。
沈云屏顿了顿,他本只是想要再耍秦嵬一回,来报昨夜喝酒到一半被扫兴的仇,却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接下来的话几乎没有过脑子,已说了出来:“原来男人真的可以用‘看得上’来形容另一个男人?”
秦嵬奇怪道:“难道我又用错了词?”
沈云屏的脑子后知后觉地咀嚼了一回刚才的话,略掉自己心里的惊异,慢腾腾道:“不,没错,你这么觉得就好,因为海家的少爷海连潮就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说完,对秦嵬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秦嵬猛然想起“海家”究竟是哪一家。
蛟洲海家已不能用家财万贯来形容,他家的家业,已足够后人躺着不动吃上八辈子了。
而海家主就一个儿子,自然更是挥霍无度,听闻连漱口的水都要选最清冽的山泉,千里迢迢运过去。
更别提这少爷最喜热闹,曾在十座城内建了十个园子,只为寻欢作乐,所到之处夜夜笙歌,踏进海少爷的门槛的人有各色的鞋子,带着各色的香气酒气,如蝶寻花一般为快乐而来。
海少爷的身边永远不会缺各色男女。
海少爷的名字就叫海连潮。
那和海少爷同车的人,即便不说,也足够让外人浮想联翩。
秦嵬的震惊已写满了脸,他甚至专门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儿,果然瞧见了另一侧上刻着的海家标志。
而沈云屏已要上车了,悠悠道:“我本以为你会觉得不适应,但既然你看得上眼,那我就放心了。”
秦嵬转了一圈儿又转回来,苦笑道:“沈少爷,有的话你其实可以早一些说。”
“早晚都一样,”沈云屏扭头看他,“你要在地上走,还是跟我一起坐车?”
秦嵬道:“我能不能有第三个选择?比如你可以给我一匹马,我骑马跟着走。”
“当然可以,”沈云屏微笑道,“只是这一路是朝着白道多的地方而去,你的脸有多好辨认我不必多说,就是你的刀,也已足够许多人将你认出来了。你自己死了没关系,牵连到我……别忘了你账上的那些银子。”
秦嵬最讨厌被沈云屏威胁。
因为沈云屏的威胁总是很有效果。
卫四地见机放下马车上供人上车用的踏脚阶,恭敬道:“请二位上车,车内一应事务已备好。”
秦嵬叹了口气儿,决定什么也不想,就这么走上去得了。
刚踏上一层垫脚,就听沈云屏不冷不热地哼了声:“分清主次对你来说很难吗?别忘了,你是海连潮花了重金才请来一道游乐的。”
秦嵬大惊:“我也有身份?”
“在楼里做事的,都会有身份。”卫四地贴心解释,“而且这身份不管谁去查,都绝不会有岔子。”
秦嵬只好退下来,余光却瞧见沈云屏抻开折扇遮住半边脸,憋笑憋得十分艰难。
这人绝对是在报复昨夜自己扫了他的面子!
而且从一早就已想好了,否则不会特地叫他练武之后再洗个香气十足的澡,因为沈云屏绝不会跟有汗臭味的人坐在同一个马车里。
秦大侠哭笑不得,但还是将刀换了一只手拿,学着自己见过的姿势款款抬手,深情道:“海潮,我扶你上去。”
沈云屏的鸡皮疙瘩从脚底板起到了天灵盖。
他强忍着这股恶寒,扶着秦嵬的手登车。
等秦嵬压着笑意要紧随其后上车时,却感觉沈云屏扶着自己的那只手并未松开,反倒颇为玩味地在他的手背上轻抚,食指打了个圈儿,再点一点,柔声道:“你快上来,别叫我太寂寞。”
秦嵬:“……”
旁边儿的卫四地看看天,看看地,看看四周的其他暗桩。
发现其他的暗桩也在看看天,看看地。
车内果然是一派富贵舒适。
秦嵬也不是没坐过马车,但这样载着一间屋子上路的,他还是头一次坐。
车内软榻桌案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小些的书架衣架,香也已点上,别说是两个人,就是再来两个也住得下。
沈云屏一进得车内,就再不摆海连潮那副奢靡模样,直接坐在了软榻上的小桌旁。
桌案上摆着数个小竹筒,他随意打开一个,抽出其中纸条看起来:“坐,等其他人也准备好,就可以出城了。”
秦嵬四下打量一回,在车门最近的一处小绣墩儿坐下。
“你跟山上的熊一样结实,坐那地方,看着像被杂耍班子训了十年一样窝囊。”沈云屏冷冷道,“何必如此警惕,我又不会在你手里写第二个字。”
秦嵬愣了愣,听出沈云屏话里语气不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道:“我只是坐得太舒服就会想睡觉,以前在正盟,段若锋请我去坐他家里软榻,我一整个时辰都在打哈欠。”
沈云屏放下手里字条,扭头看着他:“段若锋请你去家里,你就敢坐软榻,我请你进马车,你却不敢坐软榻。难道我比段若锋还厉害?”
“少爷说话怎么忽然如此计较,”秦嵬无奈道,“你要是没他厉害,咱俩怎么会从他手底下逃出渡风城?再说了,别的不谈,他手里可没捏着我的银子!”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心里对昨夜秦嵬抽风很不满意,自从他坐稳了八方楼主的位置,还从没见过敢扫他面子的人。
但这会儿,这不满意就已烟消云散了。
秦嵬实在是个不会让人腻烦的人。
“放心,就算真的睡着了,也不至于眼皮刚合上就出事。”沈云屏指着另一侧的软榻道,“既然要扮,就扮得像样些,这一路要靠身份遮掩,也必然会有这身份带来的麻烦。”
秦嵬想想也是,当即不再矫情,提刀坐了过去。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我听说海连潮是个……呃,享乐之人,沈楼主又是如何做出这套花活儿的?”
沈云屏闻言愣了愣:“你是问我有没有亲自招蜂引蝶、流连花丛?”
秦嵬摸摸下巴:“读书多的就是不一样,这俩词真是委婉,还很雅致!”
沈云屏无语到发笑:“你对这个好奇?”
“实不相瞒,这江湖上许多人都会好奇。”
“他们好奇,是对海连潮,”沈云屏看着他,“你好奇的是海连潮,还是沈云屏?想要我说是,还是不是?”
秦嵬被他这一串儿问题问住了,自己想了想,忽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云屏看他一眼,又看起手上消息:“你只听说过海连潮的事迹,听过他很胡闹,有听谁说过见过海连潮本人吗?”
没有!
秦嵬惊觉,尽管海连潮几次出行声势浩大,但真正见过他本人的寥寥无几,甚至还都只是隔着纱帘或远远瞧见。
“都是楼里的人假扮的,”沈云屏道,“进出海家、与他同行的也都是楼里的人,借着海家这个壳子办些转运货物、中转贩卖一类见不得光的事罢了。海连潮所谓的‘亲爹’也是一样,只是海连潮的年纪与我更相仿,所以才拿来一用。”
秦嵬听明白了,这一整个所谓富甲一方的海家,从头到尾都是八方楼捏造出的空壳。
竟然就这么在江湖上运转了十几年,始终没人发现。
沈云屏将看过之后的两三张字条放在烛灯上烧毁,忽然道:“我既然已说了一件秘密,你当然也要说一件回报我。”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天底下就该是有这个道理,而且根本不需要跟秦嵬提前商量。
“你可以问,”秦嵬笑了,“但我不一定说。”
沈云屏讥讽道:“我又不会打听你家里‘骡子’的下落。”顿了顿,又道,“你分明已赚了不少钱,为何还这么抠门,像个掉钱眼儿里的王八蛋?”
秦嵬也不计较他借机骂自己,懒懒道:“因为我的钱总是不够花。”
沈云屏好奇:“你的钱都花去了什么地方?难道真是留着成亲?”
“成亲?”秦嵬失笑,“我这样刀头舔血的人别说是成亲,就是跟谁相好,都是对人家的辜负。”
沈云屏愣了愣:“那还是有什么别的消遣享受?”
“除了喝酒外,好像也没什么了。”秦嵬有些责怪道,“自昨夜之后,感觉连喝酒都有些挫败了。”
沈云屏笑起来:“好吧,那是要置一处家业?若是买房买地,我倒是可以帮着挑一挑,看在是我让你喝酒都添堵了的份儿上。”
秦嵬摇摇头:“我会有落脚的地方,但不会有一个固定的住处。”
“为何?”
“一个人如果待在舒服的地方太久,刀会钝的。”秦嵬平静道,“你不能指望一个福乐窝里的人成为顶尖的刀客,那样的人,刀不是成了摆设,就是成了给别人杀猪宰牛的屠户。”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意识到,秦嵬这样的人好像永远不会停下休息。
他的刀永远都在路上,在磋磨。
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为了谁停留,他会坦荡地上路,跑到再也提不起刀的那天倒下。
这样的人太目视前方,以至于视线里已容不下其他人。
让人佩服,又让人觉得恼怒。
秦嵬又道:“我的钱嘛,三分之二给了朋友,三分之一存了下来,我有其他想买的东西,不过要等我做完想做的事情。”
沈云屏回过神儿来,还要再问,忽然瞧见被风吹开的车帘外走过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
那人又瘦又高,像个竹竿儿,因一条腿上捆着个砍柴的钝刀而走路有些别扭。
见到富贵的马车,小贩不由多看几眼,被卫四地驱赶,只好又点头哈腰地离开。
沈云屏瞧着那枯瘦的身影远去,脸上露出些许怅然。
秦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人应当只是当地小贩,怎么?”
“……没什么,”沈云屏平淡道,“有些像我的一个朋友。”
秦嵬惊讶:“你难道真有像样的朋友?”
“我的朋友,比我要像样得多。”沈云屏已不再看他,翻着竹筒道,“我或许入不了秦大侠的眼,算不上好人,但我的朋友们却一定是好人。”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秦嵬听过除了为命奔波的事情之外,沈云屏最严厉的语气。
秦嵬停顿一瞬,心里有些憋闷。
先前火堆旁两人针锋相对,是因为性命攸关,但现在这算什么事?
是在指责他说了自个儿朋友坏话?那也算坏话?
原来到了真生气的时候,亲疏远近自然就显出来了。
但秦嵬又想了想,要是换成谢翎、饭桶和犟磨盘被沈云屏这么说,他的确也不高兴。
想到这,秦嵬语气放软了些:“我本没有其他意思,既然能做你的朋友,自然是很好的。”
沈云屏抿起唇,半晌才道:“……他们的确很好,你只是没有见过,方才不该怪你。”
他只是瞧着那人瘦得跟猴似的,想起了饭桶。
那个总像是吃不饱的瘦高个儿,如今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饱饭。
听得秦嵬又道:“我也从没说过看不上你,我虽然不认同你的一些手段和行事,但在我眼里,你远胜过许多人。”
沈云屏没想到他会说这句,愣怔了一瞬,才呼出一口气儿,缓缓地“哦”了一声:“我也一样。”
*
马车在千般园前停下,帘子掀开,挪下来一个穿着锦衣圆滚滚的富贵胖子。
胖子吭哧吭哧下了车,一边用汗巾擦着额头汗水,一边冲旁边下马的人笑道:“要不进去坐坐?”
“我还要回去同盟主复命。”那人一身聚云山庄弟子的打扮,恭敬地抱拳道,“盟主有令,城中弟子会在附近加强警戒,再不会让裘家主遇险。”
裘得索一身紧实肥肉,笑起来满脸商人才有的精明:“给段盟主添麻烦了,对了,我那里新得了一副袁立疆的字,改日给段盟主送去。”
那弟子笑道:“段盟主虽喜好字画,却是喜欢自己写写画画,袁立疆的字价值千金,您若送去,他必会为难。况且盟主现在最担忧的是您的安全,不如您将昏迷的小子一道移去正盟,咱们也方便保护。”
“哎,我倒是想呢,”裘得索无奈地摇头叹气,“但家里的大夫已开始诊治,施针、泡药什么的烦得很,说不让挪动,否则早就交给盟主了——那毕竟是一条人命,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心善,可不敢让他死了,倒成了我的罪过。”
说着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佛什么神的。
裘家主倒的确一向如此,别说是人,就是小猫小狗的都救了一堆,养在千般园里好吃好喝,都跟他一样肥得够呛。
那弟子还要再说,就见千般园里跑出来个小厮,急吼吼道:“家主,小乖乖又不吃饭了!”
“什么?”裘得索急道,“是不是你们又做小乖乖不爱吃的了?”
小厮苦着脸:“没有,还是跟昨天一样,用骨头炖汤泡了面条,切了上好的牛肉,昨天还能吃两大桶呢,今天就只吃了一桶半!”
聚云山庄弟子不由问:“什么小乖乖,这么大的饭量?”
“哦,小乖乖是一条狗,”小厮说,“后腿撑地能到我肩膀,家主说它看着乖,所以叫小乖乖。”
聚云山庄弟子想了一下那个体量,又想了一下饭量,感觉这个名字实在有些委屈狗了。
裘得索脸上的汗冒得更厉害,着急地对聚云山庄弟子行了个礼:“您得空再来玩儿,我要先进去了——小乖乖,哎呦,小乖乖!”
他圆滚滚的身体在地上滚得飞快,只有右腿在行走时显出一些不自然,听闻是年幼时随父母办货摔下山摔断的,自此落下了腿疾。
但一个人如果像裘得索这样有做生意的能耐,哪怕是两条腿都有腿疾,也不会有人在意。
裘得索风风火火地进了千般园,穿过假山流水,脸上谄媚精明的笑容已慢慢落下。
等进了只有他才会进的书房,见到房中坐着喝茶的人,这才露出了最真实的笑容:“磨盘!你还好么,他还好么?”
“我很好,他也不错。”那人看着他,“我看得出,你也很好——你为什么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又胖了三圈?”
裘得索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多吃了几口,多吃了几口。”
“若非我隔一年见你几回,否则走路上你过去,我都未必认得出你。”那人感叹道,“谁能想到你以前瘦得风吹了就打摆子,现在五官都挤得看不出原来模样了!”
裘得索不高兴道:“你究竟是来找我的,还是来骂我的?”
“这两件事一起做也不冲突。”那人道。
裘得索哼了声:“难道就有人认得出你?谁能想到以前在街面儿上讨食的时候,你其实——”
“好了,”那人打断他的废话,“看你还有这力气,我也就放心了。听说你遇袭,我担心了一宿。”
裘得索眉目间有了被朋友关心后的暖意:“放心,我这里武功厉害的人多的是,再说,就算我的武功比不上你俩,自保还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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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得索不同时期画像。
年幼:i
中途:0
现在:()
第34章 34:何止是讨他喜欢,简直是蜜里调油。
一个人如果挨过刻骨铭心的饿,就难免会像裘得索这样不停地吃。
裘得索很不喜欢饿肚子的滋味,因此也从不允许自己的朋友来见自己的时候空着肚子。
所以两人的屁股刚挨着凳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就已经端了上来。
许多来过千般园的人都会好奇裘家主关门谢客的时候会吃什么山珍海味,也好奇他的书房里会藏着什么珍宝古董。
但实际上裘得索关起门来的时候,只喜欢吃家里厨子做的寻常菜,这厨子家里早年遭灾,为了养活一家几口,地里刨出什么东西,只要能吃,她就能做出点儿味道。
这种穷人才懂的味道,裘得索最喜欢吃,所以他雇了这大娘来千般园给自己做菜,还雇了她一大家子跑腿,喂园子里的猫狗,又让大娘的几个孩子去读书,因为读了书,才能帮他做更多事。
裘得索觉得自己算盘打得很精明,他才不乐意白养大娘一大家子人,这家人都得给自己干活。
他手底下的人大多都被他这样打着算盘压榨,到现在都兢兢业业地替他做事,他非常满意。
只是每次他这么说的时候,犟磨盘和熊瞎子都觉得他在说笑话。
比如现在那人看到饭菜就笑了:“我现在在捉月城无数人想进的千般园,和许多人巴结的裘家主吃饭,我难道不该吃猎鹰的眼睛、熊的巴掌或者老虎的肚子吗?”
裘得索将两盆白饭分那人一份:“你说的这些根本没有一碗酱肘子好吃,而且你知道那一桌要多少银子吗?够穷人家顿顿吃饱,吃上半年都有富裕!”
“我难道不知道吗?再没有比我们更知道的了。”那人接过白饭,抄起筷子,“师父怎么样?”
裘得索道:“好着呢,一顿饭吃五个包子,喝一锅老鸡汤。”
他对一个人过得好坏的评价总是维持在温饱问题上。
说到这里,裘得索又有些惆怅道:“你瘦了。”
“我不瘦点,轻功就荒废了,跟你俩似的,一个二个起飞像猪跳坑,落地还溅别人一脸泥。”那人不以为意,“况且我路上也的确耽误了几顿饭,又听说你遇袭,跑了一宿的马过来。”
裘得索听了更不高兴,挽起袖子给那人盛了碗乌鸡汤:“我能有什么事,家里的护卫和打手准备得充分,那帮杂碎进屋就被打退,只可惜没抓到活口。”
“一个活的都没?”
“没有,本抓到一个,就一瞬没看住,叫他撞死在桌角。”裘得索边吃边道。
“尸体呢?死人身上往往也有线索。”
“我将尸体扒光了一寸寸地查,肚子也刨开了,想看看最近吃了什么,好找他去过的馆子一类的地方,鞋底的泥都查了出处,都没结果。”裘得索道,“之后就拉去给正盟了,省的段老爷子整天发愁,我也不可能把段二小厮给他,死人尸体拉过去给他找点儿活干,免得见我就长吁短叹。”
“那死人肚子都让你划稀碎了,不怕说出去别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有的是你们没见过的手段。我本混得就是黑白两头的买卖,都沾点儿,敢动我,我要他们死得难看,同行才能把招子放亮。放心,做这样的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他圆滚滚的脸上没有生意人的精明市侩,两道小刀划出的缝一样的眼里是一个饿肚子的人才有的凶狠。
那人想了想:“袭击你的人专业得很,我已有许多年没见过这么专业厉害的了。如今黑/道,并不缺不怕死的人,但拥有如此多不怕死的人的势力,我想不到有谁。”
裘得索:“若是有,早叫段老爷子掐死了。他别的不说,对武林上这类势力的警惕和池老盟主一样多,就是怕再出一个善堂。”
“要是他在管儿子上,能有这样的警惕就好了。”那人说话一贯这么冷嘲热讽,“我在灵虎镇做完了我要做的事后就走了,你是随后去的,屁股擦干净了吗?”
裘得索回忆:“当时你离开后,灵虎镇内乱了好一阵,为不引人注意,我是人都走光之后才进去的,抬走了段二小厮,处理了可能会被怀疑的痕迹,应当做的够完善了。”
“那段二身上的鞭痕是哪儿来的?我已问过熊瞎子,也不是他做的。”
“我也很吃惊,当时走的时候太匆忙,我只来得及摸了一下段二的脉搏,确定他已死了,身上倒是没多看。”裘得索吃了口饭,“事出之后我才知道这茬,不过也是多亏这痕迹,彻底将当年的事情连上了,否则瞎子还不知要乱窜到什么时候,才能将事情闹大,让所有人跟着一道蹚浑水。”
那人叹道:“他不这么做也没办法,这些年查枫山、野猪林一类事情的动静已被人注意到了,暗杀都遇到了几回,他也是被逼急了。”
“逼他的人才是蠢货,根本不知道他能有多狠,一个连自己死都不怕的人,你却拿死去逼他,不是要他疯咬吗?”裘得索道,“现在好了,所有人都如他愿了,不是怕他查吗?那就让所有人都他大爷滚下来跟他一起查当年事吧,看能不能杀得过来。”
那人道:“背水一战,破釜沉舟,说不准真有奇效。”
裘得索小心翼翼道:“什么意思啊?”
那人沉默一瞬:“就是说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
“你看,你早这么说我就懂了。”裘得索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对了,雷夫人人还在路上,但派来的人却已找到了我,说想看看段二那小厮。”
“也不是不行,但得小心谨慎,毕竟会暴露那小厮的位置。”
裘得索嘿嘿一笑,在那人耳边嘀咕几句。
那人笑道:“不错,这样也能看看公孙世家的态度和立场。”
“这些事儿我比你们能应付。”裘得索道,“没吃饱我叫他们再做点儿过来。”
那人已吃了半盆米饭:“要是有饺子就好了。”
“你要想吃也有。”
“算了,”那人说,“有时候说想吃饺子,其实也不是真惦记饺子。”
裘得索笑道:“今年是够呛能包了,学武的时候在山上,一到冬天大雪封山,就该吃饺子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吃饺子吗?”
“当然,方姨谢叔包的,谢翎拿去煮的,”那人也笑了,“咱仨根本等不及煮熟,都魔怔了,伸手进热锅里捞,把人一家三口吓得乱叫。”
裘得索伸出手抖了抖:“指头都烫起大泡,嘴里的皮都烫掉了,也要吃。肉都还没煮熟,半生的,吃完拉了两天肚子,还得谢翎跑来送药。”
“你当时说,人要是不拉屎就好了,这样吃进去的就不用拉出来了,饺子就一直在你肚子里。”
两人哈哈笑起来。
裘得索肥墩墩的脸上有了些怀念和悲伤:“猪肉莲藕馅儿的大饺子,以后也再没吃到过那味道了。”
“现在咱们都吃得饱了。”那人放下筷子,“你如今有这样大的家业,我和瞎子本不想叫你上明面儿上冒险,此事一旦出错,你如今一切就都竹篮打水了。”
裘得索平静道:“我赚钱本就是为了叫咱们仨不再饿肚子,如果你们出事,我一人苟活,要这家业还有什么用?”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那人笑了,“所以瞎子说这茬的时候,我就是这么回他的。”
“你没再替我给他屁股上踢三脚?”裘得索哼了声,脸上忽然多出许多痛苦,“要是钱能买来谢家三口的命,我散尽家财又能如何!钱买不来的东西,才是人最想要的东西。”
那人不再说话,给裘得索倒上一杯酒。
两人喝了酒吃了饭,又交代了一些琐事。
裘得索忽然想起另一茬:“还有件事情,我这里护卫虽然很够,但依旧有探子进出,有一次大晚上来了三波,烦人得很,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有何难?”那人与裘得索低声交代几句。
裘得索听完十分满意,夸赞道:“还是你缺德。”
那人吃饱喝足,也夸了一句:“还是这样的饭合我胃口。”
“可惜瞎子是没这口福了,希望下次见面时,他别瘦脱相。”裘得索叹道。
那人心里嘀咕一句,瞎子未必会瘦脱相,但他肯定觉得你胖走形。嘴上却笑道:“他如今跟着沈云屏,那位是个吃什么都不吃亏的主,瞎子要是能讨他喜欢,肯定可以混上不错的饭吃。”
“是么?那我就不担心了,因为我听外面风言风语,都说他现在跟沈楼主好得很,何止是讨他喜欢,简直是蜜里调油。”裘得索故作正经,“他们现在都是四个字四个字地形容他俩,那什么携——”
“携手进退。”那人道,“相濡以沫、同生共死、同舟共济、生死相伴。”
裘得索连连点头:“对对,哎呀,有学问才能气死人啊。”
*
有学问必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想要变得有学问,这个过程却很折磨人。
秦嵬已过了读书识字最合适的年纪,幸好脑子还算灵光,皱着眉坑坑巴巴地倒是也能学进去。
但让他坐着不动看上一整天的书,他的屁股忽然就像长了很多钉子,坐得歪七扭八。
好在马车走得很稳,才没叫他从软榻上颠下去。
他自己勉强将一本讲些历史故事的书又翻了三页,转头看一眼沈云屏。
沈楼主自先前说起“朋友”之后就很少再开口,端坐在小桌案前看一本又厚又写满了字的书,时不时还要处理卫四地送来的东西。
这样的气氛让秦嵬很是无聊,他勉强撑着没睡觉,又自认关心地问了一回沈楼主在看什么。
他本意是想谈谈刚才的事情,却没想沈云屏竟然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书给他,让他闲着没事学点东西。
秦嵬终于又学会了一个四字的词——自找苦吃。
好在读书对他一个刚认清字的人来说虽然闷了些,但沈楼主却又给了他不太闷的东西。
跟着薄书一道给他的,还有一个小包袱。
秦嵬拆开一看,是一块儿与他先前用的差不多的磨刀石,还有一方甚至裁剪收边儿了的擦刀布。
他立刻又觉得沈云屏面目可爱了起来。
秦大侠尚不知世间有一种最好的搭配,专用来对付犟种,那就是大棒和甜枣。
不过对他来说,就算是知道也并不在意。
因为只要能给他甜枣,挨两棒子也无所谓,一个真正的犟种,岂是抽俩嘴巴子就能屈服的。
海家的标志就好像是辟邪的桃木剑,只是挂在上头,这一路就很太平。
秦嵬从没想过人在逃命的时候还能有这种享受的日子,路上走的这两天,晚上睡沿途的客店,白天就在马车上吃喝。
唯一麻烦的就是,到了晚上,为了维持海少爷的形象,他跟沈云屏只能明面儿上睡一间屋,俩人手拉着手进屋,然后沈云屏微笑着请他离开,他就要翻窗户去另一间房睡觉。
这本也没什么,只是每一次秦嵬跨出窗户的时候,沈云屏都会柔情似水地在身后加一句:“哎,这样的事情,被别人发现,你我就都完了,千万要小心,不要胡来。”
秦嵬怎么琢磨这句怎么不对劲儿,只好道:“我怎么会舍得让你担心。”
沈云屏就又叹气:“我怕你胡来,又怕你不胡来,明天天亮前,你要再来我屋里,别叫我等你太久。”
秦嵬打着哆嗦走了。
走得速度比被段若锋追杀都快,因此没看到沈云屏在他身后搓着自己两条手臂,努力抚平又起来的鸡皮疙瘩。
一想到今晚又要过这种日子,秦嵬就忽然很难过。
好在他的难过没有太久,马车就已停下,卫四地在外头恭敬道:“二位少爷,暂且歇一歇,等下就直接去铜雀城了。”
沈云屏放下书:“叫他们拿些点心来。”
外头卫四地应了一声。
秦嵬却已听出来这话的意思,是楼里又有了消息往来,而且八成挺要紧。
他自认是个识趣儿的人,拿起斗笠扣在头上:“这附近没什么人,我已闷得发慌,要去走走。”
“别走太远。”沈云屏叹道,“海连潮离不开你。”
秦嵬笑道:“我正是要去采了花来,编一个最漂亮的花环送给我的海少爷。”
说罢一撩车帘,走了出去。
他前脚离开,卫四地后脚就跟了进来:“秦大侠往人少的地方去了,咱们的人都跟着。”
“跟着他干什么,他去给他的海少爷编花环了。”沈云屏讥讽道,“真是入戏,等下又要想办法来磕碜我。”
卫四地心想,您也没少磕碜他,我看你俩玩得都挺开心。
嘴上却道:“因为他倒立着去的。”
“倒立?”沈云屏愣了愣。
“他前日跟咱们的人说他就是这么练功的,说手上有劲儿刀才用得好,所以走路要多用手,少用脚。”卫四地说,“现在咱们的人都跟着他倒立走。”
沈云屏难以置信:“你怎么不等其他傻子被他骗得倾家荡产了再来跟我说?”
“我之前就说了,”卫四地有些委屈,“我说,楼主,秦大侠好像在骗人。您说,骗了什么?我说,他说他有一套自己的传家练武秘籍。您说,那没事了,这秘籍老范也听过,他闲得无聊,让他玩儿得了。”
沈云屏沉默了。
他没想过,骗老范的和骗这些人的竟然不是同一类。
“而且那可是小刀鬼……”卫四地还要争辩。
沈云屏看着他:“你也跟着倒立了。”
卫四地满脸通红:“……晚上值夜的时候试了一下,就一下。”
“算了,被他骗过的人又何止你们和老范。”沈云屏没搭理卫四地好奇的眼神,“说正事。”
卫四地将袖中字条抽出:“按您吩咐,凡是捉月城与齐小甲方面的消息立刻通报。”
“捉月城又出事了?”沈云屏惊讶,“我以为雷夫人回去后,至少会让白道沉静几日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卫四地道:“是想继续进千般园探查的百灵鸟们送信过来,说实在是进不去了。”
见沈云屏面色渐冷,卫四地解释:“也不知裘家主哪里想的馊主意,将家里养的狗全都放了出来,专门溜着四面墙根儿走,他养的那些狗,以前都是街面上的流浪狗,凶得很,又吃得膘肥体壮,不知怎么训的,忠心护主,那帮护卫已够缺德了,将四面墙都抹了油,那些狗更缺德,咬人专咬下三路。”
沈云屏已听懵了。
“咱们的人还算好的,派去的都是轻功厉害的,虽进不去也能全身而退,”卫四地继续说,“有黑/道的进去了,被咬得鬼哭狼嚎,护卫拿沾了盐水的鞭子抽,狗也咬得凶,有条狗一战成名,听说是咬下一人半边屁股,那狗叫小乖乖。”
沈云屏喃喃道:“这姓裘的真是个在缺德上面天赋异禀的人才,若有机会,我真得认识认识。”
“咱们的人本来是最会选潜入的地方和方式的,这裘家主不知道开了什么窍,全给堵住了,千般园里铁桶一块,再混进去得另想办法。”卫四地总结。
沈云屏捏了捏鼻梁:“齐小甲那边儿呢?”
“他已派人查了渡风城内脂粉铺,但这铺子背景很干净,查不出情况,”卫四地抽出另一张纸来,“他只能尽力查一些能查到的。”
沈云屏将纸页拿过来,目光在上头一一扫过,落在其中一行上,略有停顿。
不等卫四地再问,就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秦嵬就撩开帘子进来:“有人来了。”
“路本就是要让人走的,来往有人也是正常。”
“冲这马车来的,”秦嵬又道,“虽不是黑/道的,但我见过,是百花庄的人。”
百花庄不算武林上顶厉害的门派,也不黑不白,却依旧有名。
只因庄里生意颇有些上不得台面,且庄主与海连潮一样,是个好色之徒。
但与海连潮不同的是,传闻中海少爷俊美风流,而百花庄主则是阴柔下流。
也因此,关于海少爷的传闻多是花前月下,而百花庄主的传闻就都有些无耻禽兽了。
能将“好色”分为三六九等,可见江湖上的闲人还是太多。
但此刻,对秦嵬和沈云屏来说,此人的麻烦不在于他是否好色,而是这人与江湖黑白两道都沾些关系,且对海家颇有巴结,必定会来拜见一二。
果然听得外头另一辆马车停下来,有人与护卫交谈数句,都被退出马车的卫四地挡了回去。
那人索性抬高嗓音:“在下花荣,百花庄庄主,与海家数次生意往来,此次听闻海少爷出行,特地前来相见。”
车内两人互相对视,秦嵬一手已摸到了刀。
沈云屏斜倚在榻上,扬声道:“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你想见我,可我并不想见你,我只喜欢或英俊或漂亮的,其他的我都不想见。”
他平日里说话温和斯文,现在一开口,却是一副慵懒散漫之态,甚至还带着些放纵玩乐之后的沙哑与柔情,更符合海连潮的模样。
外头的人果然更加确信车内之人的身份:“自不敢在海少爷面前夸自己相貌,但也总算能入眼。”
“我的眼并不好入,”沈云屏把玩着玉扳指,信口胡诌张嘴就来,“能入我的眼的人,此刻已在车内了,再不需要旁人。”
秦嵬很想把刀放下,好搓一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车外的人道:“在下此次前来,专程带了家中传下的古琴,一定要亲手交于您才安心。”
是人都要有喜好,有喜好的人才最真实。
所以海少爷的喜好就是古玩乐器,尤其爱古琴。这本也是方便探子们借着“送礼”名号暗中往来、传递消息的理由之一。
现在这理由也成了无法推脱的东西。
秦嵬低声道:“他若真见到所谓‘海少爷’的脸,你以后岂不是更麻烦?”
“他要是以前见过你,辨认出你的相貌,你难道就不麻烦?”沈云屏也小声道。
秦嵬摸摸下巴:“那我就只好说,我虎落平阳走投无路,不得已委身于海少爷了。”
沈云屏差点儿没忍住笑出来。
“好了,”秦嵬无奈道,“你要是逗够我了,就想想解决的办法。”
沈云屏不急不慢道:“这有什么难的,你的花环编好了吗?可不要像骗我的那些手下一样骗我。”
秦嵬真从背后抽出一个编得有些潦草的花环:“还没弄完,叫这姓花的给撵回来了。”
“他撵你,你自然也可以撵他。”沈云屏笑起来,“坐过来,给我戴上。”
不等秦嵬反应,他又扬声道:“好吧,小卫,叫他过来。”
说罢已前倾身体,微微地低下头去。
秦嵬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耳边听得外头已传来脚步声,当即挤过去与沈云屏坐在一处。
沈云屏抬手将他衣袍扯得松了些,自己也扯下外袍,搭在两人身上。
车帘正在此刻掀开。
先进来的是一双捧着古琴的手,手略有浮肿,显是常年放荡所至,又白得发腻,随后又急不可耐地挤进一张脸。
那脸也微微肿着,生得算不得丑,只是十分阴柔,带着血丝的眼极快地乱瞟。
却见车内两人坐得极近,衣摆交叠,一人举着手为另一人戴上花环,真算得上是暧昧温存,叫人只看一眼就浮想联翩。
只可惜举起花环的手挡住了一人的面孔,而举着花环的男人又低着头,好似十分专注深情。
不等花荣再多看,就见那举着花环的男人抄起身侧小绣墩儿,直接砸在他头上!
花荣被砸了个倒仰,他自认有些武功,却不想看得入神,竟然没躲开。
“你、你!”花荣被自己的仆从扶起,又惊又怒。
车里传来海连潮慵懒的声音:“你又使这小孩子脾气,不过是送个琴而已。”
另一人的声音有些小,听不真切:“他进来便盯着你瞧,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我怕他送几个秋波给你,你就变心了,你总是变心,也不是个好东西。”
这话说得很没分寸,一听就是个宠坏了的伴游。
偏偏海连潮短暂地沉默后,不知为何有些发笑:“我的确不是个好东西,否则怎么会叫你整日与我混在一起?好了,我说过了,这世上长得没你好看的人,别说是坏东西,就是好东西我也不会被勾搭去。”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当着外头人的面儿说起了情话。
只是海连潮这样早已是人尽皆知,花荣本也就是看上这点,才非要见一见。
哪想到碰了这么个钉子。
花荣脸色发青,正要恼怒,就听里面海连潮又道:“花庄主,我这心肝儿不懂事,你别计较。蛟洲听浪城外的园子,明年春季要做大宴,到时请你去坐坐如何?我若得空,也会过去。”
能进海连潮园子里的宴席的人,绝非普通之辈。
更常听人讲起,入园后若能得了海少爷的喜爱,日后别说是生意顺心,连官面儿上的人也会高看一眼。
花荣的脸色立刻回转,压着火道:“在下必去的,到时再与少爷聊些咱们这样的人该聊的话,而非以色取人之徒的话。”
说完才觉得自己挣回了面子,甩袖离去。
等百花庄的马车离去,卫四地这才赶紧撩开帘子:“二位——”
里头两人正衣冠不整地坐在榻上,各自疯狂地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卫四地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沈云屏忍无可忍:“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那样的话?”
“人只要在街头上混得时间够长,什么鬼话都能学到。”秦嵬谦虚地回答,“只是我没想到能有用到的一天。”
“我也没想到,你才刚闹明白个‘秋波’,立刻就要拿来用!这还只是‘暗送秋波’,要让你学了‘耳鬓厮磨’,还真不知道要捅出什么篓子!”沈云屏头疼道。
秦嵬好奇:“耳什么磨,是什么意思?”
沈云屏不说话了,一把抽回自己的外袍披上,又指了指身侧软榻:“我这辈子都不会跟你再解释一个词,自己学吧。”
见他这翻脸无情的模样,秦嵬也只能叹气。
“好吧,”秦嵬叹着气起身,“我去问外头的人也一样,楼里的探子总比我要有学问些——”
他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沈云屏一把拉住。
秦嵬惊讶地扭头看看沈云屏,抬起被拉着的手腕晃了晃:“海少爷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我已不想要你我之间的闲话从裤子变成更奇怪的东西。”沈云屏捏着鼻梁,“你去把刚才看的书拿过来,我不跟你解释耳鬓厮磨是什么意思,但那书上所有四字的词,你只要想知道,我都教你。”
秦嵬衡量再三,终于在沈云屏已开始有了杀意的眼神中慢腾腾地将书拿过来,两人又在沈云屏坐着的软榻上挤着。
沈云屏对外喊了一声“走”,马车这才又行进起来。
书在小桌案上摊开,花环挂在一旁,沈云屏又拿了纸笔过来,扭头却瞧见秦嵬趴在书桌上,笑得上半身直哆嗦。
“你发什么病?”沈云屏一开始还以为这人疯了,拉起来一看,见秦嵬笑得够呛,恍然大悟,“你这王八,知道那词是什么意思!”
秦嵬一边笑一边点头,被沈云屏一把推得躺在软榻上,脑袋磕在软垫上,都没止住。
“别打别打,饶命饶命,”秦嵬忍着笑道,“我本是不知道的,‘暗送秋波’四个字,没有一个提到眼睛目光,也太难猜了。但耳鬓厮磨不一样——”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又伸手将沈云屏鬓角一丝乱发勾起,“鬓。你说两个人的耳朵和鬓角挨在一起,能有什么难猜的?”
这词被这么反复提,实在不像样子,但与这暧昧的四字相比,秦嵬勾他头发的瞬间,却让二人都想起了火堆旁的那个夜晚。
如果一个本就暧昧的词,能让人联想起一个与自己和对方都相关的场景,那就实在有些不像样了。
沈云屏的脑中好似又闪动起那时灼热的火光,他收回了还要对秦大侠穷追猛打的拳头,沉默地扭过身去。
他一贯有这忽冷忽热的手段,但最近更加频繁,使得秦嵬坑人之后的快乐也慢慢落下去,有些索然无味地躺在软榻上,斟酌道:“倒也不是有意耍你,不好意——”
话还没说完,就被蒙头盖了个软垫,差点儿捂得喘不上气儿。
沈云屏把他往死里捂,阴恻恻道:“总有一天,我要把你的嘴和爪子都废了。”
秦嵬挣扎着冒头,狼狈地跟沈云屏对视。
两人现在比刚才装出来亲近时更显凌乱,却全没有之前的尴尬,看到对方的脸,不由都笑起来。
车里两个老大不小的江湖能人,笑得像拉了一车鸭子,使得车外卫四地等人也露出些许笑意。
即便他们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准是两人中的哪个又做了缺德事。
而这两人缺德起来,也的确总是很有意思。
车内,秦嵬已笑得有些累了,叹口气儿道:“哎,还不如叫我去打打杀杀,做你这行真是太累了,希望刚才那样装海少爷相好的事情,不要再来一次。”
这话说完几个时辰后,马车也在傍晚抵达了铜雀城外。
秦嵬正像巨猿捏绣花针一样捏着毛笔,在沈云屏的指导下往纸上写“缺德无耻”四字时,马车又停下了。
车外卫四地还未开口,就传来一道清脆女声:“听闻海少爷途经铜雀城,我家主人想与您一叙,特命我将前朝古琴奉上,还望能得海少爷欢心。”
车内,两人默默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秦嵬刚要叹气,就听沈云屏冷冷道:“不要叹气。”
“这又为什么?”秦嵬问。
沈云屏倚在软榻上,木然道:“因为我已经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你凭什么还能有气?”
秦嵬沉默地闭上了嘴。
却听车外女声又道:“主人不愿打扰少爷雅兴,因此也给那位刀少爷备了薄礼,一同带来了。主人说,这一定是二位少爷最喜欢的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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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让人感叹,谁能想到四个孩子长大之后各有各的缺德。[合十]
第35章 35:你是我的心肝儿,不会叫旁人多瞧你一眼的。
如果一个人可以直接用“刀”来指代身份,那这个人是秦嵬也并不奇怪。
尽管如此,秦嵬也是头一次听自己脑袋上有这么一个称呼。
他起先是一惊,随后慢慢地松开毛笔,蜷起一条腿坐在软榻上,将刀抱在怀里。
“也是被叫上一声‘少爷’了,你难道不高兴?”沈云屏将桌案上的零碎东西腾开,“或者有些被识破身份的紧张?”
秦嵬懒懒道:“我在这里的事情,只有你知道,所以现在车外说话的人若非是你的人,那就是我被你出卖。”
“是我的人如何,我出卖你又如何?”沈云屏举着他写的那几个好似螃蟹蹬腿儿的大字看了看,没忍住乐了。
秦嵬也不介意他“欣赏”自己大作,自在道:“你出卖我,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在你我坐得这么近的时候把你杀了。我还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你的血溅上来,洗都不知道怎么洗。”
他现在连装相都懒得做,乌鞘长刀在臂弯里躺着,跟他一样看似懒惰,实则随时都会出鞘。
“我教你读书,你要杀我。”沈云屏故作伤感,“真是世态炎凉。”
秦嵬也忧愁道:“我救过你的命,你要我装你的相好。真是奇事一桩。”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有些人想要装我的相好,都还未必能有机会。”
说罢,还不等秦嵬回嘴,已扬声道:“来时路上已有了送琴的人,怎么如今又来一个?若是寻常俗物,倒也不必过来了。”
那人道:“主人叫送的琴,虽非镶金嵌银,却有许多人求而不得。此琴名唤‘雪中炭’,主人说您一听便知。”
沈云屏将喝了一口的茶放下:“小卫,叫她过来。”
卫四地应声,车外传来脚步声。
轻巧、灵动,是个练家子,虽算不上多顶尖儿,但走江湖已足够。
秦嵬面儿上虽仍旧散漫,手却已按在了刀上,两眼瞧着马车帘。
帘子被掀开,一侍女打扮的小姑娘捧着古琴立在车外,头低着,将古琴举起,双眼只瞧眼前地面,并不乱瞟:“二位少爷,此琴虽非出自名家之手,也不贵气显眼,却是最合海少爷喜好的。”
沈云屏倚在榻上,慢慢地喝了口茶,才道:“心肝儿。”
秦大侠哆嗦了一下,好似看到那小姑娘也哆嗦了一下。
他幽怨地看了眼沈云屏,起身接过古琴。
那小姑娘并未有其他举动,恭敬地送上琴,便又垂着头退出马车。
秦嵬将古琴颠来倒去地看了看,他并不懂什么乐器,只为检查其中是否有危险的夹带,等敲打了一回,这才交给沈云屏:“我看可不如刚才百花庄送来的值钱。”
“这也看得出?”沈云屏看着他将琴细细查了,接过来放在膝头。
“我看不懂乐器,但我的鼻子闻一闻,就知道什么东西带着银子味儿。”秦嵬笑道。
沈云屏已对他这视财如命的样子有了些麻木:“看来我在你鼻子里就是一股铜臭味儿了。”
说着随意拨弦。
琴声铮铮,如落雨般随意,无调却动听。
秦嵬只等那琴声慢慢落下,才惊讶道:“你真的会这个?”
“既要编造身份,就绝不要编超过你能力范围的东西,否则必定会出岔子。”沈云屏好似之前在渡风城时一样,将八方楼的技巧告知秦嵬,随后道,“的确不错,你家主人何不来与我切磋琴艺?”
小姑娘并未回答。
因为已不需要她再传话,城内正驶出一辆精致马车,赶车的穿着的衣袍与小姑娘相仿。
那马车在与海家马车交错而过时停下,两车的小窗正对着。
沈云屏转过头来看着秦嵬:“心——”
“嘘!”秦嵬已起身,将屁股挪到了窗边儿,人缩在窗旁,刀鞘挑起了帘子,“一个好的伴游,少爷一个眼神就知道要做什么,何必说些肉麻的称呼。”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将笑意压了下去。
对过的马车车帘轻轻晃动,一只手自内伸出,微微挑起帘子。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也必定是一双练过武的手。
手指虽细长白皙,指节却略有些粗,虎口与手背皆有旧伤。
秦嵬半眯起眼将这手和马车都看了一回,却仍无法确认这人的身份。
车内飘出一道女声:“二位一路奔波,自捉月至渡风,这路上的风沙想必并不好受,真是辛苦。”
她说话时应当是压着嗓子,以至于听不出本来音色,除了一直撩帘子的手外,整个人更是隐没在暗处,让人瞧不清楚。
沈云屏已回答:“世上最廉价的就是‘辛苦’,但人们还是要‘不辞辛苦’,是因为想要最高价的回报。”
“高价与否我不知道,”车内女声笑道,“我只希望车内另一位少爷,不要再琢磨找个机会挑开我的车帘,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
沈云屏侧头看过去,果然见到秦嵬一只手按在刀上,刀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鞘一指宽。
一个忽然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知道自己身份、且在此刻说出来的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秦嵬都会警惕。
但面儿上却仍笑道:“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那女声冷冷道:“因为我此刻正想把我的剑,横在你的脖子上!”
秦嵬愣了愣,他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沈云屏。
沈云屏却好似没听到,兀自喝起茶水来。
秦嵬将自己的仇人想了一遍,还是没想到自己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一个女人。
好在不需要他想破脑袋,那女人已又平静道:“但我并不想如此,因为我也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悲剧,都是因为没有坐下聊一聊,就已先刀剑相向所致。”
秦嵬的刀合拢了。
“怎么不紧张了?”沈云屏问。
“她说话,比我认识的一大半人脑子都清楚,”秦嵬无奈道,“跟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拔刀,我还没有那么蠢。”
沈云屏笑起来,放下茶盏:“他虽不懂好琴,却算是个好人,你大可不必介怀。”
这夸赞来得突然,秦嵬扬了扬眉看沈云屏一眼。
那女人沉吟片刻后道:“琴是我自家中拿来,因急着送过来,走得很是匆忙,只带了侍女与马夫。”
“哦。”沈云屏转动着扳指,“想来这一路也听了不少,见了不少。”
那女人道:“不错,这一路我的耳朵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听闻沈秦二贼已携手奔命,人人都说是一对儿亡命鸳鸯。”
海家的马车里传来两道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女人的手收回去了,车帘后传出几声调侃过后的痛快轻笑。
“这消息我已听了好几个版本,实在是有些腻味,”那女人笑够了,才又继续道,“想必二位少爷也已听得不能更多,哎,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呢?江湖上的事情,真是一日有一日的惊奇。”
海家马车里两道声音同时传来:“说些别的如何?”
紧接着又隐隐有推搡抱怨声。
那女人笑着又道:“知道海少爷除了风雅事,极少关心武林纷争,所以我特寻来了别的趣事告知——如今武林一团乱麻,皆因小刀鬼疑似杀害段若宇后叛逃而起,但实则不然。”
“如今事,与当年事密不可分。”沈云屏自推搡中胜出,将软垫砸向秦嵬。
秦嵬接了个正着,竟然直接拿来垫在身后,舒展着两条腿半躺在自己那个软榻上:“就因理不清,所以才一团乱麻。”
女人道:“但一团乱线,总归有个线头。有人觉得线头是枫山,有人觉得是野猪林。”
“难道姑娘知道线头在什么地方?”
女人道:“我并不知道线头在哪里,但我却听到了这条线上更靠前一些的事情。当年细林涧一夜之间被灭,唯有一个活口逃出,拼死奔回正盟告知,这才有了接下来的事情。但事发后,这人好像就再也无人提起了,都说是伤重不治。”
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震,脱口道:“难道?”
“不错!”女人冷冷道,“他还活着。”
秦嵬摸了摸下巴:“一个人要是卷进一桩大事里还能活着,要么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要么是他捏着别人的尾巴。”
“又或者二者皆有?”沈云屏笑了笑,“若换做是我,必定会两条都占,因为人要有两条腿才站得稳。”
女人笑道:“哎,难怪海少爷会重金请一位伴游同行,原来是个能聊天的知心人。这一路我听闻海少爷被人迷了心窍,放着花丛不要,偏偏只摘一朵了。”
车里没动静了。
因为车里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耳朵,一个捂着额头。
“这女人真是可怕,”秦嵬喃喃道,“说话比骂我一百句都难听。”
沈云屏难得非常赞同他,捏着鼻梁道:“这等鲜有人知的趣闻,难道也是你听来的?”
“除了耳朵,我还有眼睛,我的耳朵会听,眼睛会看,”那女人道,“我听了很久也看了很久,只是最近才确定。”
“你既然一直看着,想必也知道他在哪里活着。”
女人幽幽道:“可惜,许多事情只能远远看着,没有接近的机会。我只能推测他活着,却并不知道他活得好不好,我只知道他活在奉春台附近,却没有更准确的位置。”
她的声音里透出许多遗憾和隐忍,秦嵬听得出来,不由更好奇这人身份。
但沈云屏显然早已知晓对面马车里坐着的是谁:“奉春台……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女人问。
“至少我知道下一步要去什么地方了。”沈云屏叹道,“想来你也很是辛苦,近来如何?”
女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摆在供台上的金贵造像,怎么会辛苦。”
“死物自然不会,但人非造像。”沈云屏道。
女人叹道:“不错,但也因为别人都将你当做死物,所以才会看到一些死物才能看到的东西。我年幼时觉得苦闷,但近些年却不觉得了。”
“有时候苦闷里才能发现新的事情。”
“苦闷带不来新的事情,”女人道,“只有死也要摆脱这种苦闷的过程,才会有新的事情发生。”
车内两人俱是微叹,这人的确比许多人都要脑袋清楚。
“说得对,”沈云屏道,“那我祝你早日摆脱苦闷。”
秦嵬笑道:“那我就祝你在摆脱苦闷的路上,不要真的死了。”
女人道:“如果你将一个价格不菲的造像摆在供台上,却发现造像快要掉下供台,你难道会干脆摔了它吗?”
两个男人想了想:“不会。”
“是的,你会将它扶起来,继续摆回去,无非是多加一些固定,好叫它别再乱动,别再想些有的没的。”女人平淡道,“所以我不一定会死,死的只会是一对儿过街的老鼠、落水的野狗、拔了翅膀的秃毛鸡。这样的人才最好不要死在路上,也不要苦闷,因为没有给他们苦闷的时间。”
说罢,她又喊了一声那送琴过来的侍女,命她又送来一样新的礼物。
这侍女仍旧低着头撩开帘子,这回连递都懒得递,往车上一撂就退了出去。
是个食盒。
秦嵬掀开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一碗面。
一碗阳春面。
“就当是我送给那位少爷的礼物,毕竟我有望走下供桌,也因你将供桌前的一切砸了个稀巴烂,”女人道,“不过我实在想不到,一个抚琴的男人和一个吃阳春面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待在同一辆马车里的。”
她笑起来,这一次笑得格外真心实意。
毕竟挤兑别人总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讲完自己要说的,也不等沈云屏再开口,就已撂下一句“心意已送到,我急着赶路,下次再同海少爷详谈”后,就不再开口。
那侍女跳上马车,马夫一鞭子下去,就已走远了。
只留下车里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秦嵬苦笑道:“她刚才是不是骂了你跟我?她骂我们是老鼠、野狗和秃毛鸡。”
“只是骂你。”沈云屏解释。
“可她说的是‘一对儿’!”秦嵬问,“她为什么要骂咱俩?”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无奈道:“因为她的心情总是不好,偏偏还要每天装作自己很开心,所以不用装的时候,说话也就格外难听。”
秦嵬看着他:“你很了解她,好像就和了解我一样多。”
“错了,”沈云屏又拨弄了几下琴弦,“我觉得我了解她比了解你还要多。”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从食盒里把阳春面拿出来。
面竟然还是热的,装面的碗是平常的白瓷碗,面也是寻常的面,上头飘着一层油花,切了两片薄薄的卤牛肉,撒了零星葱花。
他看着这碗面,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说话?”沈云屏问。
秦嵬看看他,叹了口气儿:“我也不知道,只是你刚才那么说,让我有些伤心。”
沈云屏略有困惑。
“我觉得你已算是这世上为数不多了解我的人之一,除了我那些朋友和师父,你已比许多人了解我了,”秦嵬道,“有时候了解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步,但你要知道,有人了解自己的感觉,总比没人了解要好得多。”
他说完,就将面端起来,不再看沈云屏。
沈云屏愣了愣,摆弄玉扳指的手五指微微蜷缩。
尽管秦嵬这人的身上仍有谜团,但这段时间奔命下来,沈云屏发现这人其实已算得上光明磊落、坦荡明白。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连看都懒得看,觉得对就做,错了就认。
这是个稍有些良心就很难对他讨厌起来的人,同时也不忍心对他有太多的欺骗和含糊。
因为你如果这样对他,他就会立刻将你划进不喜欢的那一类里。
沈云屏想,这世上应该也不会有人想被秦嵬这样的人讨厌。
他慢慢道:“其实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很了解你了。”
秦嵬将面端在手里,捏着双筷子看着他。
“但有的人就是了解的越多,就越觉得了解的还不够。”沈云屏道,“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那样说。”
秦嵬心里有些不上不下的情绪,但只“哦”了一声。
不过是笑着“哦”的。
“面有什么问题?”沈云屏见他这狗脸瞬间转色,自己也转了话题,“她不至于给你下毒。”
秦嵬指着面道:“面本身没有问题,但这碗面,与我在捉月城常吃的一家一样。”
“这世上的阳春面多得很,像一些也不足为奇。”
秦嵬道:“我绝不会记错,就是这家店。因为这家店里阳春面的味道,和我往年在渡风城混饭吃时那面摊的味道很像。”
“她知道我的行踪,也知道我的身份,”秦嵬看着沈云屏,“她是谁?你楼里的暗桩?”
沈云屏将琴拿开,又将桌案上东西拿走:“你明知道我不会告诉你。”
秦嵬眯了眯眼,他至少从沈云屏这句话里得到一个信息——这人不是八方楼的人。
一个不是八方楼的人,却愿意与八方楼合作,甚至提供了一个如此隐秘又关键的消息。
他与沈云屏接近的这一步棋,走得实在太对了。
等沈云屏将桌案腾干净,指了指秦嵬手里的面:“拿过来。”
秦嵬一愣:“你要吃?”
“我本来并不想吃,但你既然说和渡风城面摊的味道相似,我就有些感兴趣了。”沈云屏擦了擦手,“我说过,我感觉自己并不多了解你,所以更要尝一尝。”
这话让秦嵬几乎没有再思考,就已将碗带筷子都放在了桌案上。
沈云屏挑剔地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塞进嘴里。
秦嵬看他斯文地吃下去,耐着心等他咽下,这才问:“味道如何?”
“……与喝白水一样普通。”沈云屏对那面摊的好奇瞬间瓦解。
秦嵬严肃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吃上头的牛肉。”
沈云屏皱皱眉,又挑起一片薄得像能透光的牛肉吃了。
刚塞进嘴里,就听秦嵬道:“你吃了牛肉,才知道牛肉也很普通。”
沈云屏一口吃食含在嘴里,气极反笑地将筷子撂在面碗上。
秦嵬耍完人,哈哈笑着将面碗端起来:“本就是很普通的味道,我也从没说过是山珍海味,只是它很便宜,而且能填饱肚子,又不难吃,对我来说就够了。”
他说着已用筷子搅合了面汤,低头吃了起来。
沈云屏慢了一步,那句“换双筷子”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秦嵬就已将面塞进了嘴里。
“……你就算不计较许多细节讲究,好歹也要知道那是我用过的筷子。”沈云屏无奈道。
秦嵬笑了笑:“你听过一句话吗?叫‘一口锅里抹勺子’。”
“虽然是头一次听,但我知道那是什么场面。”沈云屏也笑了,因为他想起了熊瞎子那三个小乞儿。
“我从小就是那么过来的,”秦嵬吃着面道,“哪儿像少爷您,应该从没过过那种土里刨食儿的日子,更别提跟别人同用一双筷子。”
沈云屏倚在软榻上,看着秦嵬两三口就将那一碗阳春面下了肚,低声道:“我有过。”
秦嵬愣了愣。
“我有过跟人用同一双筷子的时候,除了跟爹娘,也跟我的朋友用过一双筷子、一把勺子。”沈云屏笑道,“我们甚至喝过同一坛酒,躺在过同一张床上。”
秦嵬心里有些不知作何感想,半晌,才来了一句:“你要知道,你现在到底是骗我还是没骗我,其实我不是很能分清。”
沈云屏忍俊不禁:“至少这件事没有骗你。”
“……那你的确是有过很亲近的朋友了。”秦嵬道,“听起来,你以前也没这么讲究,怎么忽然有了现在的许多毛、呃,许多的规矩?”
“你一直在心里骂我臭毛病多!”沈云屏的眼神像锤子一样砸向秦嵬。
秦嵬立刻不说话了,装聋作哑地将碗筷放回食盒。
马车又动起来,沈云屏半晌才轻飘飘地说道:“因为我有段时间总觉得,自己的身上有股味道,无论如何都去不掉。”
他感觉到秦嵬的视线,但却不愿再说,拿起书重新看起来。
密密麻麻的文字间隙里,他想起的却是方锦的手。
他被老楼主拖着朝密道里走,死死拉着方锦的手不愿松开。
方锦那时已受伤了,手上的血又黏又滑,他抓得很艰难,而方锦抽走却很轻松。
她只在儿子的手背上拍了拍,说了一句“无论以后别人说什么,你都要记得你爹娘没有做过亏心事,你是两个问心无愧的人的儿子,也要做个问心无愧的人”后,就抽走了手。
留在他掌心的方锦的血,一直到他在楼里苏醒,接受治疗后,才被人掰开洗掉。
起初那两个月,他病得下不来床。后来终于勉强能爬起来,在楼里做了个甚至没有衣冠冢的爹娘的葬礼后,不顾老楼主沈翘雀的阻拦,爬也要爬回小石城,找与他有过约定的三个朋友。
老楼主派去小石城的探子没有一个找到三乞儿的,都说已下落不明,但沈云屏不相信。
他知道这三个朋友总是很擅长躲藏,但只要他过去,三人就会跳出来拥抱他。
等他赶到那间他与爹娘在小石城外租下的小院儿时,才发现本该猫在这里过冬的三个朋友全无踪迹。
房东老太也在两个月前意外离世,那些稍微知情的邻居告诉楼里打听的暗桩,曾有一个瞎眼乞儿死在院子里,被另两个乞儿同伴推走了。
沈云屏只在小院儿里找到一滩早已渗入泥土中干涸了的血,角落丢着几块儿破布绷带,还有一张他曾与三人一起盖过的毯子。
显然是饭桶和犟磨盘曾试图在这里给人包扎,但东西用了好多,却都止不住血。
破布上是血,毯子上也是血。
熊瞎子曾在这里流过好多血。
他咬着后槽牙,两手抓着沾满了血的发黑的泥土,在地上徒劳地挖了几下,又转而去拽那个毯子。
那破毯子又臭又沉,他拖着跑去水缸,将毯子丢进去用力地搓。
他以前总埋怨这破毯子臭气熏天,洗都洗不干净,不如换掉。
但他那时候却想要洗干净这条毯子。
就好像如果洗干净,血就不存在。如果血不存在,熊瞎子就没有流过这么多血。
楼里的探子小声说,一个孩子流了这么多血是活不成了的。
他像条疯狗一样将探子推开,又扭头去搓那条毯子。
毯子上的血水流出来,好像粘在他的手上。方锦的血好像也在手上。
他的爹娘流了血,他的朋友流了血,就只有他还好端端地站着。
一个人如果被剥夺了那么多的东西,到底还有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
沈云屏扶着水缸,深深地弯下腰去,干呕起来。
胃里流出的像是血,但散发着腐臭的味道。
水缸里的就是血,所以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他的呕吐愈演愈烈,以至于接下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都总觉得自己身上有股怪味。
起初衣服需要一天换三回,澡要早晚各一次,手更是随时都在洗。
直到老楼主冷冷地告诉他,这些事情很耽误时间,而且会很引人注意,前者不该是一个要为爹娘查明真相的人要做的事情,后者不是一个八方楼的探子会做的事情。
这话说完,沈云屏才终于慢慢克制,只剩下一些无伤大雅的讲究。
他早已不跟人在一个锅里抹勺子了,因为没有值得他放下那些讲究的人。
但只要他没有见到三乞儿的尸体,他就会一直相信这世上还有值得他这么做的人在。
马车驶进铜雀城。
秦嵬终于忍不住问:“我们何时启程去奉春台?另外,那地方并不方便活动。”
“急什么,着急的是秦嵬和沈云屏,而不该是海连潮和他的心肝儿。”沈云屏放下书。
秦嵬叹口气儿:“你要是再那么喊,我就真跟你着急了。”
沈云屏笑了一会儿:“我难道不知道?奉春台早已是屠家的地盘,屠青虽出身江南,近些年却常在奉春台长住。你与他见过,怕他认出你。”
“那人眼睛毒得很,我怕易容也能被他看出不对。我听闻江湖上的易容大家做下的妆容,也被他看破过。他若是得知海家路过,必定要求见的。”
“那是因为所有人都给他正面儿观察的机会,”沈云屏笑道,“而你我不会给他。”
秦嵬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好计谋,一定要想着我。另外,不要再给我挖坑了。”
沈云屏柔声道:“放心,你是我的心肝儿,不会叫旁人多瞧你一眼的。”
秦嵬苦笑着看着他:“我倒真的希望自己是你的心肝儿,那样必定黑得冒泡,绝不会被你当骡子一样又抽又使唤。”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上有秦嵬跟着也实在不错,虽然他总在动脑筋,而且还三五不时地挑衅自己,但只要能看到秦嵬吃瘪,沈云屏就能暂时从痛苦的回忆里抽身。
而他总有许多办法让秦嵬吃瘪。
*
半夜,三更。
戴着帷帽的锦袍妇人在捉月城中绕了五圈,这才在最后一个领路人的带领下,进得一间门来。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不由低声骂道:“真是狗胆包天!”
院内立着道圆滚滚的身影,一边擦汗一边笑道:“夫人见谅,实在是我这几日被吓坏了,这才谨慎些。谨慎一些,对大家都好。”
“我已同意只身前来,难道还不够表达诚意?”帷帽挑开,雷夫人面带怒容,“裘家主,我以为我说的话,这江湖上从不会有人怀疑。”
裘得索笑道:“那是自然,只是我这样的人,算账都要算三遍才安心。我是个小人,只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君子不要介意。”
这一夜的折腾下来,裘得索终于确信公孙世家没有与其他人有过任何接触,雷夫人的确如熊瞎子所言,心中对当年事起疑,对周遭的人并不信任。
所以才会同意私下见面,避开所有眼线。
“何止算三遍,”雷夫人见他如此坦诚,不由失笑道,“这江湖上下,谁能想到你会把人藏在这里——这儿可是正盟的库房,我正站在守库房的仆从的小院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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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位来见秦嵬和沈云屏的人都能挤兑一下他俩,都不白来,都不白来![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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