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还是你问我摸你嘴唇之前洗过手没有?
正盟的库房有很多,这一处不近不远、不大不小,存放的大多是些不起眼的陈年物件儿,别说是白道的人,就是盟主自己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想起它几次。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却被裘得索挪来用作藏人的地方。
库房门房是个半聋的老头,似乎只认得裘得索一人,并不关心其他事情。
等裘得索拍了下他的肩膀,又比划一通,老头这才慢腾腾地为二人引路。
哪怕是雷夫人,也从没想过自己会在三更半夜来一处自己都没来过的正盟库房:“所有人都觉得千般园才是最好的藏身地,谁能想到竟然在眼皮子底下。”
裘得索边走边擦汗:“不过是借来一用,都方便的,都方便的。”
他所谓的“都方便”究竟指的都有谁方便,实在难说。
雷夫人将帷帽摘下:“想必这样‘方便’的地方,裘家主不止一处。也不知道段盟主是否知道正盟被你寻了方便。”
裘得索只嘿嘿笑,不接她这话茬子,反问:“没想到夫人真会只身前来,不带护卫,不带铁枪,裘某是真心实意地佩服。”
“这没什么,”雷夫人平静道,“因为我知道,即便不动用铁枪,也未必有人能拿我怎样。”
裘得索当即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从说话到语气,都一副油滑商人的嘴脸,雷夫人的眼中多了些许忧愁与疑虑,但她已决意要亲自见到段二小厮,所以即便裘得索不像靠谱的样子,她也还是来了。
耳聋老头将二人带到一处一看就多年未翻新的旧仓库门前,点了点头,自己背着手走了。
裘得索推开了门,低声道:“里头虽说已收拾了一遍,但还是有些尘土,夫人勿怪。”
雷夫人已不在意什么尘土,毕竟当一个人经历了许多年江湖上的风沙后,就再不会为一些尘土而有诸多不满。
尤其是当她走进旧库房内之后。
数盏烛灯中,榻上躺着的段二随从尚在喘气儿,只是面色如金纸,呼吸时胸腔中隐隐有痰声,一旁的大夫捻着银针,舒缓他的情况。
雷夫人的眼神几经变换。
“您可以慢慢看,左右他现在也醒不来。”裘得索轻声道,“我去外头等着。”
说罢,他拖着自己那条不大得劲儿的腿退出库房,并带上了门。
裘得索并没有等太久。
雷夫人再走出来时,脸上的神情已没有了来时的愁容,反倒一片平静,隐隐透出坚毅。
“夫人——”裘得索笑脸迎上。
雷夫人缓缓道:“你要将他照顾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不要轻信任何人,”雷夫人又说,“轻信于人,很容易死人。”
裘得索慌忙道:“我心善,不能真瞧见他死在我面前。哎,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和气了,活着才有和气,您放心,必不会叫他死的。况且在捉月城,白道的地盘,我心里还是踏实的。”
雷夫人听他啰嗦了一堆,只戴上帷帽:“我不问你为谁做事,目的是什么,想必你也不会将人交给我。但若非你力保,此人大概活不到我过来确认状况。公孙世家承你的情。”
裘得索还要再油滑客套,却见雷夫人已冲他抱了拳,不由有些麻爪,额头的汗更是冒个不停:“哎呀,夫人,您看看这……都是为正盟嘛……”
“你不必说,我也不会多问。”雷夫人叹道,“你一生意人,要蹚武林中的浑水并非易事,多多保重,若有艰难,尽可以找我公孙世家。”
她一字一句稳重坚定,说话间神态与风度令裘得索不由想起方锦。
方锦要是还活着,与雷夫人也没差几岁,她在世时也是这样干脆利索,叫孩子们觉得潇洒英气,比老爱开些没意思的玩笑的谢堑还靠谱得多。
裘得索胖脸上油滑市侩收拢许多,也冲雷夫人抱拳,笑道:“不瞒夫人,我为一些活人办事,也为一些死人办事,为良心和道义办事,并非要蹚浑水,而是人早已在浑水中。”
“浑水伤人,何不脱身离开?”雷夫人略有担忧,这胖小子看起来精明,但又怎么会懂江湖险恶。
却听裘得索道:“待水清了,自然就能离开。”
雷夫人看着他,点了点头。
等两人走到门前,雷夫人低声道:“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门房可靠吗?”
“夫人放心,”裘得索低声道,“这老爷子十几年前遭逢大难,全家被山匪所杀,就剩他一个侥幸活下来,我为他家里人买了棺材置办丧事下葬,他是自愿来正盟看库房的。”
雷夫人看那老头的眼神带了些许同情,叹口气儿,不再说话。
她走得很快,毫不拖泥带水,就像她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裘得索在库房门前站着,直到雷夫人已走远,这才慢腾腾地回去,边走边道:“老林头,此处我应当不会再用了,早叫你同我一道去裘家做别的活计,你考虑好没?”
半聋老头几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个大概,才含糊道:“不走,我不走,谁杀了恶风山的山匪,谁才能叫我走。”
“你这老头,”裘得索气道,“我难道没有给你家里人下葬?那瞎子是算帮你报了仇,那我还花钱了呢,你怎么不念我的好!”
半聋老头嘿嘿笑着,嘀咕道:“都念的,都念的……你又不是没用库房,胖老板,你再找地方,我也帮你,我念你好的。咱们这样的人,都念你们的好。”
裘得索大受打击:“胖老板?胖老板!”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回库房,将门从内锁紧。
天一亮,这地方就又只剩下老库房和老头了。
公孙明在捉月城住处走来走去,没有一丝困意。
直到齐小甲小跑回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回来了。”
公孙明急忙冲向门外,见雷夫人在家中弟子的服侍中卸掉帷帽,步伐平稳地跨进门内。
“阿娘!”公孙明心中又乱又慌,追着雷夫人低声问,“怎么样,那人——”
雷夫人落座,神色自如道:“叫他们都下去休息。”
公孙明看一眼雷夫人,皱着眉对齐小甲使了个眼色。
齐小甲心中虽有疑虑,但仍不动声色地与其余弟子退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公孙世家母子二人。
公孙明几乎是在门带上的瞬间,就已弹跳至雷夫人身边,急道:“阿娘阿娘,你亲眼见到了?那人真的跟爹一样的症状?真的是中毒?真……”
他忽然住了嘴。
因为雷夫人的脸上已有了悲戚与愤怒。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到过的愤怒,而悲戚,自父亲出事以来,他已见过太多。
这已无需再问。
“真的是,”公孙明只觉一直悬在头顶的石块砖瓦轰然掉落,不由自主地扶住了雷夫人的肩膀,慢慢地坐在了母亲脚边,喃喃道,“是中毒,当年就说了爹除了重伤,也有中毒,却查不出是什么毒……当年的事分明许多蹊跷,是谁下毒,为何下毒……”
“因为如果他和老池都活蹦乱跳,必定不会叫人拿捏成那个样子!”雷夫人恨道,“我本就奇怪,你爹那脾气,怎么会丢下兄弟不管,而且按他们的脚程,为何事发时才到野猪林,现在想想,或许是那时队伍里就已有人不适,才慢了许多,你爹的内力深厚,毒或许发作的慢了些,以至于被发现时还尚在喘气儿,被我们带回治疗,又拖了几天才咽气儿。”
公孙明难以置信:“那其他中毒的人为何没人发现?”
“如果一群人死在你的眼前,身上已有足够要命的刀伤和鞭伤,你难道还会检查他们是否中毒吗?别说当时所有人都气疯了头,只顾仇恨,不顾其他!”雷夫人冷冷道,“况且连你老子的毒,拖到了全面毒发都查不出个所以然,那些起初只是不适的人又如何查的出?别忘了,你爹刚抬回家时,面色与常人无异,是死前才显出不同。”
“不错,不错……”公孙明浑身发冷,“那发现爹时,爹不在林中,或许就是已觉察到不对——谁会提前下毒呢?他是不是已知道了,所以才跑!”
雷夫人道:“老池不会叫他留下来送死,当时那样的场面,老池或许已不相信任何人,但还相信你爹那个笨蛋犟驴,所以要他离开,只有人活下来,才可能将知道的事情说出去。”
“那爹就不是叛徒,没有抛弃池伯伯,”公孙明叫道,“他一直都还是他,公孙世家没有背信弃义的人!”
雷夫人两眼含泪,默默无言。
母子二人沉默地静坐了片刻。
“阿娘,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当年事情蹊跷太多,你早觉得还有其他人插手……”公孙明小声道,“所以当年,你才要保谢堑方锦完整尸身,又安葬方锦……”
雷夫人怅然道:“我并不知道。”
“你当年不知道,但还是那么做了。”
“我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什么,我只知道,我认识的公孙裕,绝不会丢下兄弟、背叛心中道义,也知道我认识的谢堑方锦,并非无耻小人。”雷夫人叹道,“我那时只希望自己没有信错人,只希望为我相信的朋友们收尸。”
公孙明倚在母亲腿旁,好似又做回那个孩童。
雷夫人看着烛火,低声道:“锦雀儿……我俩曾有过争风头的时候,在擂台上打过不下十次,也有过彻夜饮酒闲聊、说些女儿家小话的时候。她出身那样,并非她的过错,她一生都在试图向所有人解释,她是个磊落的人。”
这些都是公孙明第一次听到,也是他第一次愿意听。
“她嫁给谢堑,我一开始是不高兴的。”雷夫人无声地笑了,“就像我嫁给你爹,她也不大满意一样。我觉得谢堑是个不着四六的混混,她觉得你爹是头只会乱叫的犟驴。为此我俩还争论过,只是现在想想,无非都是担心彼此过得不好。但后来看到谢堑打不过她,你爹打不过我,就都放心了。”
公孙明难免想起小时候见过爹娘拌嘴的场景,雷夫人一个眼色就能让公孙裕闭嘴,实在威风。
他不由酸涩地笑了:“可我几乎没见过方锦谢堑来咱们家。”
“以前是来过的,后来她儿子遭人暗算有了些毛病,夫妻俩就只顾着带儿子求医问药了。”雷夫人摇摇头,忽然道,“对了,你满月时,他俩曾过来喝了满月酒。我曾让锦雀儿抱过你。”
这本该是母亲快乐的记忆,是与儿子谈论时会带出的琐碎温馨,却都因一场血腥而毁了。
直到今日,公孙明才终于能不带偏见地去听了。
他明白雷夫人为何现在才会说,因为如果是以前,他必定会恼怒发火。
而雷夫人并不希望听到关于朋友的任何坏话,哪怕是从自己的儿子嘴里说出。
公孙明喃喃道:“阿娘,我真的错了。”
“你还有阿娘可以认错,我只在想,要是锦雀儿那自小就有毛病的倒霉孩子真与她一道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活着,他又能跟谁认错?”雷夫人摸了摸自己儿子跟木头一样的脑袋。
公孙明心中恻然。
他擦了擦泪水,再抬头时已多出许多坚定:“阿娘,接下来怎么办?”
“自然要做许多事情,也许很难,但做事的或许已不止我们,”雷夫人双手交握,置于膝头,冷冷道,“要让浑水澄清,让死人安息,让真相大白。”
*
既不想让人看清脸,也不想被人接近,却还要摆谱和表现得不那么不近人情,这实在是一桩让秦嵬不太知道要怎么做的事情。
好在沈云屏做得得心应手。
因为当天海连潮就病了,这消息一路传出,沿途的名门巨贾都打听得到。
随后几日送上来的除了乐器古玩外,就是补品和药材了。
马车内很快就满是药味,一路抵达奉春台。
屠青只骑着马远远立着,就能嗅到车内飘出的药味和香料味道,混合在一起,竟有些病得厉害的意思。
做生意的,大多都想和海家攀上交情,屠青自然也不例外。
他人到中年,却还有一副好身子骨,早早地派人在半路就送了帖子给海连潮,并在庄园里备好了酒菜,寻思就算是病,又能病得多厉害,给屠家面子吃一顿饭还是行的吧?
却没想到竟然病得如此重,药味让屠青不自觉地搓了搓鼻子。
卫四地已策马上前,抱拳道:“不知哪位是屠家主事儿的?”
仆从还未开口,屠青就已笑道:“在下屠青,特来为海少爷接风,家中已备好宴席,还望海少爷赏脸,与咱们吃一顿便饭,也好洗去这一路劳累。”
“劳烦屠家主,没想到屠家主竟亲自前来。”卫四地恭敬道,“但很是不巧,少爷近日病了,行动多有不便,已定下镇上最大那家临春居暂住,休息几日,再做打算。”
屠家几日前送出的帖子上已做了邀请,希望海连潮可以去屠家的庄园小住,没想到连这条都未同意。
屠青身侧管家模样的人皱了皱眉:“先前——”
“病人总是要多照顾些,少活动,注意饮食,”屠青已先打断了仆从的话,笑道,“只是奉春台毕竟不大,若是外头住的不合心意,海少爷可以随时来屠家休息,庄园清净,必不会影响海少爷养病。”
他这话说得客气周到,马车内的主人再不说话就有些太不给面子。
果然听得里头一道慵懒中透着疲倦的声音道:“屠家主太客气,若是不嫌弃我在病中,不妨过来同我聊聊。”
卫四地立刻让开道,屠青策马过去,在马车窗前道:“海少爷,身体可好?”
帘子撩开,一股药味混杂着浓重暧昧的香料味传出,屠青的鼻子不自觉地皱了皱。
却见马车内两人均是薄纱覆面,青衣那个贵气的男人眉宇间略带病容,咳了一声才道:“本不是什么大病,不知为何却起了疹子,连脸上也有,我这心肝儿也染上了。非是我不给屠家主面子,实在是不好见人。”
青衣男一头乌发半散着,脸也被丝巾遮掩大半,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懒懒眯着,又被病中凌乱的发丝影响,看得不大清楚。
倒是周身气质奢靡华贵,与传闻中海连潮一模一样。
屠青的目光自青衣男人身上挪开,刺向另一人。
那人一身黑色锦袍,头发梳了个有些累赘的松散发髻,脸上也覆盖着面纱,呼吸时有些轻咳,显然也病得不轻,手中却还端着药碗,恭敬地半低着头,不敢直视海连潮。
这应当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伴游了。
屠青的目光在黑衣男人身上停顿片刻,不自觉地皱皱眉,觉得这人身形似乎有些眼熟。
却听海连潮又咳嗽数声,用大袖掩面,另一只手应当是在袖子后头摘下面纱。
旁边伴游很是有眼色,已盛了一勺药汤,低声道:“连潮,快趁热喝吧。”
“这药苦得很,我不想喝。”海连潮说话时带着明显的柔情与调笑,“你也病了,你陪我一道喝。”
“莫说孩子气的话。”伴游嗔怪似地看他一眼。
海连潮语气猛地冷了许多:“要你喝,你就喝,难道要让屠家主知道,连个伴游都不听我的话么?”
此人脾气传闻中就是喜怒无常,听闻是因常年放荡,以至性情乖张,今日一见,才知并非虚言。
屠青心里不喜,面上却笑道:“什么话,屠某可不会这么想。”
那伴游被如此冷脸,也不敢多言,委屈又小心地低下头去,将汤勺送至面纱下,喝了一口。
秦嵬舌尖儿一搭,就苦得汗毛倒立,差点没叫出来。
抬眼瞧见沈云屏缩在袖子后头对他微笑,就知道又叫这人坑了一回。
“这才是我的心肝儿,”沈云屏笑道,“多喝些,好得快些,我才好去屠家的园子,与屠家主谈谈生意上的事情。”
秦嵬现在见他笑,就好像见到阎罗王在跟他逗闷子,实在想不到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能拿捏他的人。
他勉强笑道:“我已喝过了,不苦的,少爷曾说与我共饮,酒都会甜许多,现在我陪您一道喝这碗药。”
说罢,真舀了一勺递过去。
沈云屏脸上的笑开始退潮,看秦嵬的眼神像看一个死到临头还对他吐口水的疯子。
偏偏窗外的屠青还在,他俩要扮出个病中腻歪惹人厌烦的模样,就还非得这么互相恶心下去。
沈云屏声音倒是还柔情蜜意,眼里却冷光四射:“沾过你舌头的东西,总是会变甜的。”
秦嵬的手在哆嗦,因为他的鸡皮疙瘩已从脚趾起到了手指。
沈云屏以袖遮面,却在低头时故意露出些许手背手腕,那上头已让人做了伪装,画上了片片红疹。
他低头时,几乎已挨着药勺,这勺子刚由秦嵬用过,他想起的却是用他使过的筷子畅快吃面的秦大侠。
用过他用的筷子,还用过他使过的擦手巾。
这人难道不觉得别扭?
一个人难道真得可以接受另一个人用过的亲密物品?
他们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沈云屏没跟秦嵬提起,他其实也并不喜欢别人用他用过的东西。
只因这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厌恶。
沈云屏早已说过,秦嵬实在是个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的人。
这人好像总能让他有对其本身的好奇与喜怒,而这单纯的感觉,他已有十几年没有过了。
秦嵬本只是做做样子,他知道沈云屏这讲究的毛病,只等他做个低头的模样,就准备将药勺放下,装作已喝过了。
却见沈云屏的嘴唇挨着了白瓷勺子,唇瓣抵着勺子边缘,只用舌尖极轻地舔了那药汤一下。
随即两道剑眉被苦得狠狠皱起,再仰头时,眼里已从冷光变成了杀意,嘴唇无声地吐出几个字:“你的银子没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忽然不知道让自己沉默的究竟是痛失今日演戏费用的噩耗,还是沈云屏低头喝药的那一幕。
一个你明知不会和你共用一个汤勺的人,却将嘴唇抵在了上头,这感觉实在有些难以言喻。
沈云屏直起身来,他嘴里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心中仍觉得难受别扭,发誓绝不再尝试第二次。
他本以为自己能再跨过一道坎儿,再矫正些自己的毛病,却并未达到目的。
嘴唇上沾着药汁子,他既不愿意舔掉,又觉得有些忍受不了。
秦嵬的手正在此刻抬起,不等他反应,粗糙的指腹已擦过了沈云屏的嘴唇。
秦嵬并没有看他,只抬手为他抹掉那些水渍,就好像知道他受不了这东西。
然后再将面纱给他戴上,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倒真像个贴心的伴游了。
面纱将二人的表情遮掩,只能看到彼此的眼。
两人眼中俱是漆黑幽深,情绪难辨。
沈云屏看着秦嵬,口中却还说着海连潮的话:“的确甜了许多。”
他说罢拿下遮挡的袖子,抬头再看,见窗外屠青已不动声色地后退不少,显然是方才看到了他身上的“红疹”。
两人心里一道松了口气儿。
屠青客气道:“起了疹子,便不好见风了,不如我调些仆从伺候海少爷如何?”
“不必了,”沈云屏倚着榻,在屠青的目光中握住秦嵬的手,将他手上伤痕都遮盖住,“有他就够了。”
屠青笑道:“不想真有贴心人入了海少爷的眼,也罢,您既在病中,我也不好叫您多受风,但必要送您去临春居的,这可不要推辞。”
两下客气几句,马车又动起来,车外,屠青虽然拉开一段距离,却还在策马跟随,笑着介绍奉春台风物。
于是车内两人的手只得再继续握着。
在渡风城时两人为了逃命,握手拉扯已不是一两次。
但这一次却好似有些不同。
秦嵬总觉得哪里古怪,他心里又痒又难受,手悄悄摸摸地在沈云屏掌心动了动,就觉一股怪力将他攥紧了。
沈云屏侧头过来,耳语道:“你之前净手了么?”
原本古怪的气氛因这句话裂了个大缝,秦嵬好悬没笑出声。
尤其是瞧见沈云屏分明已十分恼怒,却还要装作与他耳语的暧昧模样。
屠青时不时瞥一眼车内,秦嵬只好将自己与沈云屏靠得更近,借此挡住大半边身子,悄声道:“我早起洗脸时洗过手了。”
抓在他手上的力道好像要把他的手掌给拧下来。
秦嵬忍着笑问:“还是你问我摸你嘴唇之前洗过手没有?”
沈云屏的双唇抿起,因这话又感觉到自己的嘴上仿佛还有方才粗糙的触感:“你别忘了,永泰银号账上——”
“洗过了,”秦嵬倚着他道,“我不仅洗过,还用你放在桌案上、我之前从乡间买的那瓶香膏擦了手。”
他本是有意邀功,来维护自己的积蓄,却没想到沈云屏一愣,侧头瞪了他一眼。
这人半张脸都看不清楚,就更显得双眼漂亮,瞪得很有些恼怒责怪的意思,让秦嵬愣了愣。
不等他细想,马车就已到了临春居前。
店掌柜与伙计出门招呼迎接,屠青更是叫家中人跟着忙前忙后地交代嘱咐,自己翻身下马,瞧见车内两人终于踩着垫脚下来。
两个各自已开始后悔要装作这身份出行的人握着对方的手,好似亲密无间地走下马车。
秦嵬感觉腰上被人掐了一把,下意识一躲,被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按着后背按下去:“心肝儿,又咳起来了?”
秦嵬只好开始弯着腰咳嗽。
他这辈子为了追踪悬赏犯做过许多伪装,只有今天最窝囊。
但他还是要咳嗽,因为这样,沈云屏才好一把扶住他,搂在自己怀里,心疼道:“你身子骨弱,咱们马上进去,你在我怀里睡一觉就好了,屠家主——”
屠青原本还想仔细看看黑衣这位的身形,但见他咳得惊天动地,脖颈上隐隐有红疹,当即后退三步。
又见这俩人在外头就腻歪上,强笑道:“海少爷快请,我已嘱咐过了,缺什么要什么,打发店里的人去屠家就成。”
“待病气儿稍缓,我再与屠家主详谈。”沈云屏点了点头,“你所说的生意,海家也有兴趣。”
说罢,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
卫四地自袖中掏出一枚玉牌奉上,屠青一眼认出是海家宴席的出入牌,笑容更是真诚许多,接过后道了声谢,目送二人进了临春居。
整个二层客房都被包下,饶是如此,沈云屏还是扶着秦嵬将戏做全,径直进了天字号房。
门一关上,两个方才步态虚浮的人同时跳了起来,抢夺着桌上的茶壶,分别为自己倒茶漱口。
抱着几个礼盒紧随其后进来的卫四地愣在原地。
“叫你弄些味道大的药来,你怎么弄来如此苦的东西!”沈云屏将茶水吐在盆中,尤觉舌尖苦味缭绕。
卫四地挠挠头:“您只说要味道大的,我就叫他们做了气味大、口感也重的补药来。”
“补药?”秦嵬坐在椅子上,只觉得交握过的手发烫,“补什么的?”
卫四地解释:“只是补气血的。”
沈云屏怀里好似还有方才搂抱时感觉到的体温,抖着领口散热,闻言,跟秦嵬一道骂道:“我俩这个年纪,补什么气血!”
“……这方子也没甚危害,况且不过是做做样子,楼主也说了不会真喝几口,”卫四地这几日颇觉范遇尘的不易,委屈道,“要是喝几口就能补上气血,这世上就没有气血两亏的人了。”
两个江湖能人让他一句话堵住了嘴。
卫四地担心:“难道二位有何不良反应?”
这一句又成功让两人坐了下来,忽然都变得十分心平气和,全无不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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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书信:五十字汇报情况,一百五十字诉苦,二百字委婉八卦。
第37章 37:显得我是你衡量价值之后,输了的那个。
两个总是不消停的人忽然和气起来,就像牛头马面忽然跟你好言好气一样让人汗毛倒立。
卫四地在看到这两人的表情后,作为大百灵鸟的直觉和警惕几乎让他立刻就脱口道:“二位身强体健,想必没有什么问题,实在是我多嘴。”
他全不知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一句,就像也不会知道递过去了多大一个台阶。
这台阶足够“牛头马面”两人一道爬下来,并且找到了另起话头的时机。
“刚才马车过来的路上,我顺道看了,奉春台不算大,比渡风城还不如,但找一个消失了十几年的人,并不容易。”秦嵬放下茶杯,站起身从卫四地放下的几个礼盒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他的刀正藏在里头。
沈云屏用完人家的茶漱口后,又开始嫌弃茶水味道不行,撂在一旁:“你与屠青打过交道,难道没来过奉春台?”
“我除了江南见了他一次外,余下都是在捉月城,对这边儿不大清楚。”秦嵬苦笑道,“那姑娘一杆子把你支使到了这边儿,就没后话了?”
沈云屏纠正:“是将你我都支使过来了,而你不来也不行。”
“是,那姑娘是真厉害,买一送一地将咱俩都发配过来了,我只希望她所说属实,否则白费功夫一场也就罢了,辜负楼主这份儿信任可不行。”秦嵬用袖子将刀鞘上微小的灰尘擦掉。
他这套衣服又是按沈云屏的意思买来的,袖子宽大款式繁琐,是许多富贵人家少爷公子哥喜爱的那套金玉风流模样。
沈云屏原本还觉得要秦嵬穿,实在有些难为人,却没想秦嵬只问了一回价钱,当即二话不说套在了身上。
这人生了一副桀骜相儿,硬将这拖沓臃肿的款式穿出些特别的味道,只是一开口就显出本性。
沈云屏听出秦嵬话里的试探,有意无意地要从他这里打听送琴女人的来历,却全当听不出来,只道:“她的话就算不是十分准确,也得有九分的靠谱。况且八方楼的本事,就是从模糊大概的方向里查出些门道。”
见沈云屏不接自己的话茬,秦嵬只好道:“看来这门道沈楼主心里是有数了,不知秦某是否有幸得知一二?”
他近来总有些这种怪里怪气的模样,沈云屏却并不算讨厌,曲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细林涧被灭门时,你我这样的年纪八成是没有见到过这门派的,对吧?”
秦嵬似笑非笑道:“何必绕这一圈儿?放心,我至少与细林涧全无关系。”
被戳穿了话里的陷阱,沈云屏也毫不尴尬,温声道:“秦大侠不必如此敏感,不过问一句而已。你我都对细林涧了解不多,这也本就是个不大的门派,见过那侥幸逃生的弟子的人应当也不多。”
“我只知道,那活口逃命至正盟,说是枫山的人杀进细林涧,前不久正有传闻,这两方原本就在地盘上有些纠纷,两相对照,便有了枫山为报私仇屠了细林涧满门这茬。”
“不错,”沈云屏道,“因此我们就有了第一条线索,无论此人是谁,必定是事发后、甚至是在枫山被灭之后才来到奉春台的,他落脚的时间绝不会提前于这之前。”
卫四地道:“根据楼里记载,此人当年大概三十岁上下,男的,如今应当也有四十来岁了。这算第二条。”
秦嵬想了想:“此人出身细林涧,这门派以拳法闻名,内功刚猛,我想这人的拳峰应当有厚茧甚至伤疤,且两掌骨骼应有变形,与常人不大相同,虽不知身高,但练这套拳的人,步伐多半较沉。”
他说完这一长串儿,见其余两人都看着自己,奇怪道:“难道不是?”
“只是没想到秦大侠了解得如此多。”卫四地不由道。
“不过是在江湖上见的人多了,走南闯北,常见的武功路数都见过,略有些观察。”秦嵬摸摸下巴,又补充一句,“这类人或许会有些随手捶打自己身体关节的习惯,这习惯除了做苦力和上年纪的人外,应当不常见。这算第三条吗?”
沈云屏抚掌笑道:“自然算,你真的不来我手下做事?”
“我现在与在你手下做事有何不同?”秦嵬苦笑,“都是被你耍得乱转。”
沈云屏讥讽道:“你也一样从我的手里拿了银子,这怎么不说?”
“好吧,那我就只剩一个问题了,”秦嵬道,“难道楼主手下的百灵鸟,也要扮您的‘心肝儿’?”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继而感觉这话听起来古怪,纠正道:“是海连潮的心肝儿。”
秦嵬还要再说,就听卫四地恭敬道:“自然是不敢的,咱们都知道楼主并不喜欢旁人近身。”
屋里其他两个人不说话了。
卫四地疑惑道:“有何不妥?”
没有。秦嵬觉得没有,但是又因为没有而觉得古怪。
好在沈云屏并未让这古怪的话头继续下去,他手指点着桌面:“我们在本地的暗桩还能动么?”
“能,我已留下了记号,”卫四地在这方面训练有素,“是否要叫人来当面问询?”
沈云屏毫不犹豫:“不。无论是我还是海连潮,都不会见人,只派人将方才的事儿问了,别的无需多说。”
这话秦嵬听懂了,沈云屏不会见一个自己并未见过的手下,而海连潮也不会见,这样这个身份暂时就不会和八方楼有所关联。
“他只需要想想,自枫山覆灭后,奉春台是否有过一个符合方才列出那三条特征的男人,”沈云屏道,“这人多半是富户,或许小有家底,但不常露面。”
卫四地问也不问,低头道:“是。”
秦嵬略有疑惑:“你是如何知道是个富户的?”
“你若是想让一个人自愿‘消失’十数年,除了威逼之外,自然要有足够的利诱。”沈云屏笑道,“除了死人外,就只有同在一条利益链上的人会保持沉默,他必定过得不错,所以自然会有些家底。”
他早熟悉这套恩威并施的手段,反推着用也是信手捏来。
秦嵬心里感叹,这人也不知道是在什么环境里长起来的,吃饭可能都是拌着心眼儿吃。
卫四地行了礼要出去,就听沈云屏道:“海连潮既然病了,送饭伺候的人就不用店里伙计了,叫他们住在四周客房,外人不得靠近。”
卫四地答应了。
“药还得煮,按时辰送进来。饭菜一类的也照着病人那套准备,一切东西都照着这屋里有两个腻歪在一起的人来。”沈云屏想了想,“让人上街去搜罗些甜腻的零嘴儿来,就说是我心疼他吃苦药。”
秦嵬又开始有起鸡皮疙瘩的征兆。
卫四地刚说了声“是”,就听沈云屏道:“是海连潮心疼他的伴游。”
鸡皮疙瘩半道又憋了回去,有些被强按头的尴尬。
卫四地奇怪地看了眼沈云屏:“是,属下知道。”
见沈云屏再没别的嘱咐,这才又抱拳退出去。
房门关上前,听到里头沈云屏的语气已变了个调,跟秦嵬道:“对了,你为什么要用我的香膏?”
卫四地听出话风不对,立刻关上门,拔腿就跑。
房内的秦大侠尚不知又是怎么触了这少爷逆鳞,擦刀的手停顿下来,无奈道:“天大的冤枉!少爷,你那香膏沾一下都不知道要讹我多少钱,寻常都随手带着,我总不能把手抻你怀里拿吧?”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也不是没惦记过抻我怀里拿银子吧?”
秦嵬不说话了。
他气人的本事和他的刀法一样厉害!
沈云屏很想喝口水压火,拿起茶杯,又想起这茶味道一般,于是半道撂在桌上:“不是我现在用的,是我搁在架上那个。”
“哦,”秦嵬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是之前刚从渡风城狂奔出来后,他在乡间买骡车时一道买的,“我花了半两银子买的那个?”
沈云屏已被这掉钱眼儿里的东西气得发笑了:“是,你花了我给的半两银子买的那个。”
秦嵬道:“我靠给你拉犁拉车当牛做马赚的半两银子!”
沈云屏看着他,眼神让秦嵬以为自己是个欺男霸女的狂徒。
“左右你也不用,放着也是浪费,”秦嵬无奈道,“我花钱买的东西,用一回也不行?”
他本不是个顺手用人家东西的人,但见这段时间沈云屏已用起惯用的香膏,那粗瓷瓶就撂在一旁,让他鬼使神差地倒出一点儿在手上搓开,对比着闻了闻。
结论就是半两银子买来的乡野货,味道的确比不上沈楼主惯用的香膏。
秦嵬抹了一手油腻,在刀鞘上还留下几块儿手印子,鬼火地擦了半天。
岂料用着好香膏的沈楼主怒道:“谁说不用了?你用我的钱买的东西,落我手里就是我的,放在我的架子上,你凭什么用?”
秦嵬被他一通“我的”给说愣了,他已十几年没见过这种脾气说来就来的少爷,又是惊讶又是发笑:“我的少爷,你好大脾气,那不过是个便宜货,我瞧你也不会再用——”
这人三句话离不开银子,简直就是掉进了钱眼儿里。
沈云屏先前三分的不满也在这一串铜臭味里变成了十分的鬼火:“与价格无关,我不喜欢跟人共用一个东西,你也不是不知道,却总隔三差五就要骑我头上闹一通!”
他这话让秦嵬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不识好歹的混蛋,秦大侠实在想不通又是哪里得罪了人,沈云屏这人毛病虽多,在他印象里也没这么不讲理过。
秦嵬自以为已摸到了这人的脾气路数,现在却发现好像并非如此,不由也带了几分火气:“那你刚才何必把我用过的勺子往嘴里塞,也是我骑在你头上按着你做的不成?”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起来,沈云屏立即又感觉到嘴唇上仿佛还有秦嵬指腹的粗糙触感。
他下意识地抿唇,但觉得不对,又立刻松开,只觉得嘴唇又痒又烫,却偏硬挺着不摸也不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沈楼主在江湖这泥潭里混了十几年,还从未有过这种被人下了面子的狼狈感,只觉得自己先前在马车里是昏了头。
但他再昏了头,这要钱王八也不该说出来!
残留在沈云屏心里属于谢翎那份儿刻薄脾气登时又冒了头,张口就道:“不过是想试试自己这毛病有没有好些,你胡说什么!况且也没往嘴里塞,碰了一下觉得不行,立刻就推开了!”
秦嵬不过是话赶话地说了点儿难听的,却没想捅出来一句更难听的,登时已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颇感荒唐:“你拿我‘试试’,还觉得不行?你拿我‘试试’!”
这话换成旁人,他的刀已扎进对方脖子里了!
沈楼主何等眼力见儿,瞧出秦嵬也来了脾气,换以前早三言两语地顺毛给人摸服帖了,这回却斩钉截铁地蹦出一个字儿:“是。”
紧接着又是两个字:“怎样?”
秦嵬的刀“哐啷”一声合上了,站起来看着他。
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小刀鬼如此气势地立在眼前,便是个吃熊胆长大的,多少也要有些畏惧。
而沈云屏只抬了眼看着他,冷冷道:“看来秦大侠的屁股不仅形状奇怪,说两句还变得连凳子都坐不住了。”
渡风城“拍马屁”旧账又被翻起来,秦嵬心里忽然有了许多哭笑不得。
俩人恨恨地瞪着对方半晌,好像一根绳上还非要踹对方两脚的蚂蚱。
沈云屏还未再讥讽两句,就见秦嵬突然动起来——他以一种奇快的速度将桌上的茶杯全都用了一遍,又将几张凳子全都坐了一回,然后绕道躺在了屋里唯一一张床上。
沈云屏瞠目结舌地坐在原地,从没想过一个人会用这种方式报复自己。
也没想过威震江湖的小刀鬼,发起火像个尥蹶子的犟驴!
他凭什么尥蹶子,他以为他是谁!
沈楼主从凳子上跳起来,站在门口厉声道:“将少爷我带的茶具拿来!”
门外响起一阵奔跑声,转眼间,就有楼里随行的人端着套茶具进来了。
沈云屏还没来得及抬手接,秦嵬就鬼一样踩着轻功立在了旁边,面色如常地伸手一把捞过茶壶,这回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随从已然傻了,端着茶具震惊地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又看看沈云屏。
秦嵬一抹嘴,又躺回床上去了。
一个人要发脾气不算什么,但如果一个武功过人而且说砍谁就砍谁的混账要发脾气,那周围的人往往就只能干瞪眼了。
沈云屏从这巨大的震惊中慢慢地回过神儿,才发现自己的怒火竟然已不翼而飞,只剩下因过于离谱而多出的好笑。
他摆了摆手,随从低着头将茶具放下,小跑出了客房,恨不能手脚并用地远离这气氛奇怪的地方。
沈云屏在屋里徒劳地走了几步,瞪着秦嵬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秦嵬抱着刀躺在床上,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自在过,懒懒道:“我在生气,沈楼主难道看不出来?”
虽然秦大侠已在江湖上颇有脸面,早已不复年少时狼狈,但内里却依旧是街头上跟人打架斗殴、用尽阴招的小乞儿,耍起泼皮无赖的这套得心应手。
沈云屏难以置信道:“等下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在每道菜上吐口水?”
秦嵬闭着眼,两手一拱:“受教了。”
险些将沈云屏气得笑出声。
他并非没见过这套躺地上打滚一样的本事——但那是十几年前三乞儿的特长,而且那是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十几年前他就受过这气,没想到十几年后竟然在秦嵬身上受了一样的气!
沈云屏只感觉头顶冒火,抻开折扇,将一把斯文扇子当做蒲扇一样扇风,在屋里毫无意义地走了三圈。
秦嵬闭着眼,耳朵却没闲着,听到沈楼主被自己气得团团转,顿时高兴了许多。
还要再享受一会儿,却听沈云屏又坐了下来,随即响起倒茶水的声音。
他惊讶地睁开眼,一骨碌坐起来:“……你不是不跟我用同一件东西吗?”
“你用了我带来的茶壶,用了客店里的所有茶杯,”沈云屏哼笑一声,“所以我在用客店里的茶壶,往我带来的茶杯里倒水喝。”
秦嵬默默无语地躺倒了。
沈云屏这才感觉自己胸腔里莫名其妙的拥堵舒畅不少,爽快地喝了几口茶。
却见秦嵬躺在床上盯着自己。
“又想干甚?”沈云屏都开始警惕他了。
秦嵬微微一笑:“这店里的茶好喝吗?”
沈云屏意识到自己将茶灌下去了许多,这店里的茶滋味实在难说,舌尖涩苦蔓延,很是不利索。
秦嵬大笑起来。
他总有些将许多恼火和生气搁在一边儿的洒脱,喜怒哀乐,只要不牵扯要做的事情,就总坦荡自在。
这笑声将沈云屏嘴里的怪味儿也驱散了大半。
“只要有用得着的时候,难喝的茶你也喝得下去,骡车也能坐,破屋也能睡,所以你并非是接受不了,就只是衡量值得与否而已。”秦嵬翻了个身,又仰躺在了床上,闭着眼道,“大少爷,你不能一边使唤我,一边又嫌恶我。显得我是你衡量价值之后,输了的那个。”
沈云屏心里莫名被这话刺了一下,脱口道:“我没有。”
秦嵬侧过头看他,却不说话。
他那发髻本就为了扮出个风流相而梳得松垮,这会儿已全散了,略有些凌乱地遮了脸,却不显得邋遢,倒有了些只有极亲密的人才能见到的慵懒模样。
“看什么?”沈云屏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头并没有起红疹,没有犯毛病。
秦嵬道:“我看你什么时候给我个解释。”
这一句不知为何,忽然叫沈云屏安心了许多。
他抿着嘴唇片刻,才道:“我并没有不用那香膏,也没有不让你用的意思,只是你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他们买新的。”
秦嵬奇怪道:“我本也不是要用,只是看到了就拿起来抹了一点而已。你这几日身上只有惯用的香膏的味道,从未用过那便宜货。”
任谁听到自己身上的气味几日来都被闻着,都会有些尴尬。沈云屏咳了声:“这不一样,与便宜与否无关,我惯用的那些多得很,但这一瓶只这么多,用完了就没了。”
秦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这的确不一样,这便宜货,沈云屏惯用的那种一盒能买一堆。只要沈云屏想要,别说是买一库房,就是直接把做香膏的人买回来都不成问题。
但秦嵬没有说出口。
他没有问自己觉得的不一样,与沈云屏说的不一样,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他觉得沈云屏给不出一个答案,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怎样的回答。
秦嵬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乱寻思。
听得那边儿沈云屏道:“我解释完了,秦大侠满意了没?”
秦嵬莫名有种自己以略微优势取胜了之后的感觉,努力绷着脸,严肃道:“还行。”
“……”沈云屏很想用自己最大的力气给他一拳,但忍住了,“既然满意了,为何还不从床上爬起来?”
秦嵬叹了口气儿:“因为我前后躺下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哪有生气只生这一会儿的人?”
沈云屏连跟他对骂的力气都没了,温声道:“那你就躺着吧,最好躺到连气都断了。”
说罢,自己站起身,开始从提前叫人放进来的箱子里翻东西。
秦嵬听着耳边的动静,起初还是只开箱子翻腾,后边竟然开始有了布料摩擦的声音,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正见沈云屏在背对着他除去衣袍。
记忆中火堆旁羊脂玉似的身体再次出现在眼前,秦嵬愣了愣,猛地躺回原处,后脑勺狠狠磕在床上:“你干什么?”
“换衣服,出门。”沈云屏慢条斯理地将属于海连潮那套麻烦的衣服脱掉,又开始一件件地穿上已提前备好的便衣。
秦嵬皱皱眉:“你自己?”
“本地的暗桩再厉害,我也会趁有空去亲自走走看看,”沈云屏不紧不慢道,“与其在屋里同你浪费功夫,不如走动走动。”
衣服早就备好,可见是早有打算。
秦嵬叹了口气儿,坐起身:“你明知我必会跟着——”
他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
沈云屏因与他说话已转过了身,衣袍半敞,头发散着,胸前半遮半掩,与那日在火堆旁时光着膀子相比,分明穿得更多,却显出了那时没有的姿态。
秦嵬说不出哪里不对,不由道:“你怎么不去屏风后头换?”
“因为我没想到你会起来,我以为你至少要躺上三天,发完了小孩子脾气再起来。”沈云屏讥讽道,“若我心情好,或许会端上一碗饭,坐在旁边配合着哄哄你:乖乖,吃一口吧,别把自己饿坏了,心肝儿肉,我舍不得你挨饿。”
秦嵬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赶紧换衣收拾一下,不需带旁人,这地方不大,人越多越招眼,”沈云屏转瞬就已将腰带系好,摸了摸脸,又从箱子里掏出一套新置办的简单易容的行头,自秦嵬给他装扮过一次后,他就已经将这套花样学会了,“趁天黑你眼……趁天黑前多走走。”
秦嵬莫名想起在县城时,走廊里一地的明亮烛火。
他没再说话,真爬起来走到箱子旁,果然瞧见还有一套不起眼的行头,抖开看看,正合身。
两人一个是做了多年揭榜人的老手,一个是最会这些门道的八方楼楼主,很快就将自己收拾得像路上最常见的两个游侠,直接翻窗出了临春居。
只是直到走出一条街,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
如果说之前在破屋火堆旁的针锋相对,是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安危,那刚才在客房里发的火就实在有些不像话。
这算什么?
如今武林他俩都算鼎鼎大名,跟谁说他俩起了争执,谁都会觉得场面胳膊腿乱飞,绝想不到当时屋里只多了一堆秦嵬一个人用过的茶杯和茶壶,和挨个儿坐过的凳子。
哪怕是两头猪,干仗的时候都得互相撞几下才像样。
这算什么?
很巧的是,猪也给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俩人并肩走在路上,绕得离临春居远了些,才走上主街。
这动作竟然不需要提前交流。
两人各自的江湖经验和本能,使得连这个话头都开不了。
方才客房内的尴尬,在出来后被诡异地放大了。
好在奉春台地儿虽不大,却很热闹,打听消息自然要去最热闹的地方,而这一点还是要商量的。
秦嵬四下看了看,低声道:“这时段,去茶肆坐坐应当不错,那地方消息最杂。”
“此地也有些走江湖的,或许还会有些其他渠道的消息。”沈云屏赞同。
最近的茶肆不大不小,一楼大堂摆了数张茶桌,二楼也有专门用竹帘子隔开的小间。
因今日正巧有说书的在,店内一楼几乎坐满了人,两人立在门口看了眼,果然瞧见除了镇内住民和贩夫走卒外,还有些一看就是走江湖的老油子。
两人不再说话,默契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屁股刚落座,就听说书的道:“——小刀鬼秦嵬与八方楼主杀出渡风城,此二人虽恶贯满盈,罪行罄竹难书,又都是男子,实在让人别扭,但面对段大公子及数位掌门高手围攻,依旧携手御敌、同进同退,倒也算得上是一段双宿双飞、情深义厚的佳话了……”
两个屁股火急火燎地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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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没想到以前气自己的和现在气自己的甚至是同一人[狗头]
第38章 38:那你会骂那个让你想起来就难受的瞎子是狗嘴吗?
这椅子上有钉子。
这茶肆里有疯子。
这地方就不该来!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将笑着来倒茶的伙计吓了一跳,正要发问,听得前头说书的大喘气儿一样又说出后话:“这茬就先说至此,不过一些江湖闲谈,咱们稍作片刻歇息,再讲讲如今武林豪侠云聚捉月城……”
两人脸色难看地默默坐下了。
“茶,与那桌一样的,闻着不错,”沈云屏还能勉强端出个斯文模样,随便指了桌正喝茶的。
见生意没有从凳子上弹跳走,茶肆伙计麻利地将小桌一擦:“得嘞,马上来。”
秦嵬对这种小茶馆儿最熟悉:“再来点儿像样的点心。方才说的什么书,怪有意思的,说完了吧?”
后半句说得咬牙切齿,沈云屏原本这一路心浮气躁,听出这语气里的晦气,忽然又有了一种诡异的气定神闲。
一个人的心浮气躁如果是另一个人引起来的,那另一个人倒霉的时候,这份儿焦躁就无药自愈了——哪怕这个倒霉是他俩一起的。
茶肆伙计娴熟地将用热水烫过的茶碗摆开:“本来是讲些王侯将相的老书,下头起哄说要听些别的,就又讲了最近将武林搅得一团乱麻的二位奇人的私情,您要是想听,掏点儿银子叫说书先生稍后再讲讲?”
“不用了,”秦嵬说,“我没钱,也不想听。”
茶肆伙计倒茶的动作停下了,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沈云屏冷不丁开口:“我有钱,但我也不想听。我点段《元三魂游酆都城》,插前头讲。”
说罢丢桌上两块儿碎银,茶肆伙计应了声,收了银子放心地走了。
秦嵬哭笑不得道:“少爷,你点谁呢?骂我就直说,何必多花这笔钱。”
这段儿他也知道,讲的是泼皮无赖元三机缘巧合神魂出窍,去了地府,在下边儿因自己抠门缺德再加上嘴欠造口业,被一顿好打,第二天起来哑了三个月的故事。
沈云屏微笑道:“只是忽然想听。没想到你还听过这段儿呢?”
秦嵬端起茶碗,悠闲道:“小时候就听过了,不过那会儿是蹲在外头偷听,既没有热茶,也没有点心。”
沈云屏的表情慢慢地缓和下来。
他第一次听还是在小石城,那会儿他存了些钱,非常得意地带着三个乞丐朋友去茶楼听书,当时讲的就是这段。
刚听一半,茶楼里就来了有钱的客人,嫌三个乞儿又脏又臭,店掌柜就将他们请了出来。
三乞儿早已习惯,不疼不痒地抓了把瓜子出来,倒是谢翎气得半死,两眼含了泡屈辱泪,绷着脸走了一路。
还是熊瞎子安慰他说没事的,因为他临走的时候把有钱那人的钱袋子给偷了。
谢翎当时也不知自己是为什么,哭得更狠。
熊瞎子看不到他,吓得够呛,摸索着一把捂住他的嘴,严肃警告他不准把自己偷窃的事情告诉谢堑方锦,不然再不陪他玩儿了。
谢翎又从哭变成了生气,抓着他胳膊吭哧一口,咬得熊瞎子大叫,饭桶和犟磨盘拍手大笑,说这一口与狗吃屎没有区别。
“为何不进去听?”沈云屏虽有趁机问秦嵬出身的想法,但这句有多半也是真的好奇。
秦嵬笑道:“没有钱。”
其实从他的各种习惯就看得出这人没过过几天像样的日子,沈云屏心里早有猜测,只是这三个字还是刺了他一下。
沈云屏语气平淡地“哦”了声:“你现在倒是也没钱,但你有刀了,谁不让你进你就可以砍谁。”
秦嵬正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我也没那么不讲理吧?”
“你没吗?”沈云屏讥讽道,“你可以把这里所有茶碗都用一遍。”
秦嵬又开始苦笑。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干出那种事,像回到了当乞儿那几年似的。
那时候他进不来这种茶肆,只有一回跟着谢翎进去过,结果被他仨连累着一道赶出来。
小少爷哪儿受过这种委屈,气得哭了一路。
其实店掌柜人不坏,钱也给退了,但谢翎不要,碎银子砸在地上,饭桶和犟磨盘猴子一样飞扑过去捡,熊瞎子耳朵机灵但毕竟是个瞎子,没抢过。
谢翎气得更厉害了,挨个儿打了他仨一拳,说,要是我爹娘在,早揍那有几个破钱就装相的王八蛋了。
三乞儿不吭声,忍着没告诉他,他仨也想当个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
熊瞎子用自己所剩不多的耐心安慰谢翎,说自己偷了那有几个破钱的王八蛋的钱袋,本以为能让少爷心里好受些,却没想对方哭得更狠,还咬了一口在他手臂上。
他以为谢翎是觉得他丢人,手臂疼得还没心里疼得厉害。
谢翎的眼泪掉在他胳膊上,说,你别要他那些破钱,我给你我的钱,只要你以后学武学好了,再遇到这样不让你进的你就砍他。
想到当年与现在类似的这句话,秦嵬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余光瞧见沈云屏端起茶碗看了一会儿,又皱着眉放下。
如此反复两三回,秦嵬问:“这茶碗又怎么你了?”
“本来没怎么,”沈云屏皱着眉道,“忽然想到,茶碗或许有许多人用过……”
他说到一半不说话了。
秦嵬也不吭声。
秦嵬很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沈云屏开始有这种联想,而沈云屏则是意识到自己年少时那几年的老毛病又回来了。
茶肆里人来人往,说书的正讲到精彩的地方,下头听书的议论纷纷。
就显得他俩更沉默了。
秦嵬叹口气儿:“看来少爷拿我‘试试’,我不仅没能叫少爷满意,反倒还添堵了。”
沈云屏脸上的表情一下淡了。
方才客房里的争执虽说已翻了篇,但其实有的问题却没翻过去。
他虽然一贯擅长给人顺毛,但秦嵬的毛跟屁股一样难顺,而他也实在找不到一个能令两人都满意的说法。
因为沈云屏也觉得自己是让鬼摸了头。
沈楼主冷冷道:“你给我添堵也不是一两回了,要是还想囫囵个儿地出奉春台,就闭上你的狗嘴,以后不用你试了还不行?”
秦嵬让他骂了一顿,听得后半句,又窜起一种和先前客房里时不大一样的无名火,脱口讥讽道:“你既然如此不喜欢,何不把嘴唇也割下来?那地方我也摸过碰过,到底是富贵少爷,嘴唇比我这样的狗嘴摸起来好摸得多。”
沈云屏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扭头看着他。
秦嵬见他让自己噎了个半死,顿时爽快不少,往凳子上一摊,又成了刚认识时那自在潇洒的混蛋模样:“割吧,我刀借你。”
“你,”沈云屏看着他,脑子里都是刚才这人惊雷一样的蠢话,“你。”
秦大侠懒懒地喝着茶:“嗯,我。少爷,你要不割就别嫌东嫌西的,按你这讲究,手也要割了,脚也是。”
沈云屏怒发冲冠,瞧见秦嵬这王八样,就立刻理解了江湖上那帮人为何会认定了他嚣张霸道,这实在是个混账!
“我不跟你算账也就罢了,你自己倒是计较起来了,”沈云屏压着声怒道,“你再跟我说一遍,你再给我说一遍,你这王八!”
秦嵬不急不慢道:“少爷应该把自己的嘴唇割了,因为我碰过,手也应该剁了,因为我碰过,脚也应该……因为我……”
他说一半不吭声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个王八蛋。
“王八!”沈云屏没料到他真敢再说一遍,恨不得掐死他。
秦嵬心虚一瞬,但很快又觉得自己没有过错,微笑道:“随便少爷怎么说,我难道说错了?”
沈楼主虽算不上好人,但也是个体面人,从没这么被无赖气得头晕眼花过,不自觉地拿起茶碗灌了一口热茶。
两人都是一愣。
沈云屏心里的火气顿时让这一口茶浇灭大半,停了停,又尝试着端起来喝一口。
方才心里的在意让秦嵬这一通狗叫给闹得烟消云散,只顾着想怎么弄死这混账,全忘了什么茶碗什么讲究。
他震惊过后,感觉到一道目光,扭头就看见秦嵬盯着自己。
“闭嘴,”沈云屏平静地放下茶碗,“趁我还能给你好脸的时候。”
秦嵬很有些破罐子破摔的从容:“脸我也——”
沈云屏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
秦嵬惊险地避开了。
店伙计在此刻将几碟子点心送了上来,才算叫停了这场毫无意义的争斗相残。
沈云屏又端起茶碗喝了口,嘴唇被茶水烫得发红,好似涂了一层红润的水光。
这烫令他又想起那句“你应该把你的嘴唇割了”,不由狠狠舔了一下,力求将上头残留着的感觉刮掉。
秦嵬挪开目光,不自觉地抠了一下自己的拇指指腹。
“怎么着,”沈云屏放下茶碗,他已完全缓了过来,有空讥讽了,“想再给我擦擦嘴?”
秦嵬无奈道:“我实在是没这伺候人的癖好。”
沈云屏问:“你没有?那你当时为什么摸?”
秦嵬不吭声了。
他忽然觉得刚才承认自己有当奴才的喜好或许会更好一些。
见沈云屏要再开口,秦嵬几乎脱口而出道:“我们瞎子就这毛病,难得看到顺眼的,就摸一摸,省的以后真瞎了就看不到了。”
他本以为自己讲了个自降身份的理由,总算能将沈云屏给说得顺气儿了,却没想到沈云屏的脸猛地白了一层。
方才还红得像涂了脂粉的嘴唇也褪了色,眼中泛起些许怒意,看着秦嵬冷冷道:“你要是再给我狗叫,就从我面前滚蛋!你知道瞎了要过什么日子么?有一双能瞧见的眼,就别说那种话,叫真瞎了眼的人听到,心里滴血都不知道红色是什么样的。”
秦嵬让他说得愣了半晌,发现沈云屏是真的动了火气。
这火气跟先前都不大相同,让秦嵬摸不到头脑,只觉得这人比谢翎还难伺候,起码谢翎跟他讲话,从来都有什么说什么,不这样阴阳怪气时冷时热。
秦大侠声音也凉了下来:“瞎眼什么滋味,我总比你知道得多。”
一句话就让沈云屏浑身的热气儿散了,他瞧见秦嵬刀锋一样的黑眸瞥开,再不看他。
沈云屏两手握成拳置在膝头,恨不能两拳都砸在秦嵬天灵盖上。
这人怎么活到这年纪的,怎么没人在半路上给他套个麻袋打死?
瞎眼?他也说得出口!
想瞎眼到了夜里熄灯自己摸去,犯不着跟他来这一句戳他肺管子!
但不能真说自己瞎了。
他不知道瞎子活得多难,不知道满地摸着就为了找掉地上的一口发霉馒头有多难。
他已为熊瞎子这一个瞎子难过了十几年,已够够的了,不想见到秦嵬也成那样。
这王八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仇家?真瞎了,被欺负到死都找不到东南西北!
他知道什么!
两人一肚子的憋火,却还在原处坐着,各别着头不看对方。
听得上头说书的讲到正盟历经池劲晟和段贺年两任,二位又是何时结识,共闯江湖的。
说书的嘴里所有江湖儿女们永远都有着跌宕起伏却共渡难关的能耐,后头坐着的俩半道凑一起、被迫拴在一根木桩上的落水狗,听得想冷笑。
不远处一桌江湖人议论:“正巧说到正盟,我才想起来,五大派近日要聚起来了,这回公孙世家也会到场,雷夫人已在捉月城了。”
“今年事儿多,段若宇要下葬不说,年底就是池盟主那帮过世之人的祭日,段老爷子精神头差得很,前几天跟裘家那位裘扒皮见面时,还要应付裘家生意上的算计。”
秦嵬低头喝茶,热水浇不暖他心里的寒意。
他实在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沈云屏是个什么脾气,还要跟这样心眼儿多的人较劲。
听到池劲晟的名字,他自然就想起谢家三口。
那也是他们仨的祭日,如今除了三乞儿外,还有几个人记得?
想到这儿,他只觉得喉头里塞了团骨头,卡得难受。
余光瞧见沈云屏一只手死死地握着,以为是自己把人给气狠了,下意识想开口说点儿什么,但又闭上了嘴。
他让“祭日”这俩字儿寒了五脏六腑,感觉自己心硬起来。
沈云屏的拳头捏得发疼,但最后还是慢慢地松开了。
他这些年已很会遮掩这些情绪,只是不由想起,他至今都只能对个牌位烧纸,因为爹娘连衣冠冢都没有。
而三乞儿更是踪影全无,他不愿意相信三人死了,但又时刻担心三人没钱花。
他要担心的事情很多,太多了,不能再让秦嵬给带跑偏了。
两人好像都各自给自己配好了定心丸,强咽了下去,面儿上已平静许多,又能坐在一处对视喝茶了。
只是眼神碰一下就又分开。
听到那桌人又道:“段老爷子年纪大了,这年纪的就喜欢儿女绕膝,如今段二死了,段大又受了伤——听说跟秦嵬交手,伤在了这地方,再偏一偏就得出事。”
说着在肩膀头子上比了一道,沈云屏看到了,再向上一些,那一刀就砍在了脖子上。
当时那个黑漆漆的雨夜,沈云屏只顾着抓起秦嵬就跑,没瞧见段若锋具体伤在了什么地方。
这么看来,当时谁占上风还不好说。
沈云屏早知秦嵬厉害,却没想到能在劣势之中依旧这么霸道,不由看他一眼。
却瞧见秦嵬面无表情地斜倚在桌上,胳膊肘撑着桌沿,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那脸本来就长得有点儿凶,平时懒洋洋的还好,现在一虎下来,看得沈云屏更火大。
干脆不看了。
“幸好还有个养女,当年池盟主死后就留下这么一个年幼的女儿,段老爷子心疼她,才养在身边儿。这么多年听说又是请人教她学画,又是亲自为她置办首饰衣裳,亲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如今他精神不好,池姑娘一直照料,这段时间才启程回明剑门,说要准备池盟主祭日的东西。”
“段老爷子原本打算安排她跟段二成婚呢,现在段二也没了。哎,你说这姑娘是不是命有点儿硬啊?听说是池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养了三年没养回来撒了手,没几年池盟主也出了事,现在又是段家……”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站起身,都愣了愣。
“我已付过钱了,你还能再坐会儿,”沈云屏平淡道,“天黑……你自己斟酌时间回去。”
秦嵬道:“我还没瞎呢,就算是天黑也摸得回去。”
沈云屏剑眉皱起,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撩开衣摆拔腿走人。
出了茶肆的门,就看到秦嵬也紧随其后地出来了。
“你听不下去,难道我听得下去?”秦嵬低声道,“我虽跟那池姑娘不熟,但也没兴趣听人嚼这种舌根。”
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消退了一些,“哦”了声:“沿街转一圈儿看看?”
秦嵬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起来。
这气氛比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还不如。
秦嵬吃茶吃出一肚子火气,但又不热乎,冷冰冰地坠在肚子里,十分不爽快。
走两步看一眼沈云屏的后脑勺,沈少爷完全把他当屁放了,自己走走停停地跟沿街商贩套话,没一会儿手里就拎了东西。
秦嵬本已经伸手也接过来,没想到沈云屏拎着就走了。
原来这少爷长手了,以前是真把他当长随使唤!
秦嵬感觉卡在喉头的那骨头更难咽下去了。
他正要紧走两步,决定要赶超过去,让沈楼主看自己的后脑勺,就听远处传来几声厌恶的嘀咕。
这动静他很熟悉,他年少时走在街上常听到被人对自己的这种厌恶,不由扭头看一眼。
见远处一辆放着三个大泔水桶的板车,正被两个瘦削的少年推着在街上前移。
泔水的味道非常臭,四周的人顿时分开道,捂着鼻子避开。
两个少年也就十五六岁,瘦得跟年少时候的饭桶有一拼,其中一个埋着头推车的抬起来缓口气儿,露出一张带着半拉胎记的脸。
旁边儿路人猛地瞧见,吓了一跳,那阴阳脸的少年又沉默地把头埋下去了,挤在旁边儿另一个少年身侧,好像恨不得把头埋在对方背上,稍作遮掩。
另一个少年两腮咬得鼓鼓,脸色发白,不断冒汗,像是有病在身,但还是推着车昂着脖子朝前走,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兄弟。
秦嵬自瞧见那脸上有胎记的少年时就已站定了,见两人这挤作一团的模样,想起自己也有过这日子,心里滋味难辨。
他有时候回想起过去,觉得那时候虽然过得窝囊,但总很有对外来的憧憬。
他觉得自己会真的扬名江湖,现在真的是了,却发现他想要的不仅是这个,而是他们四个一道扬名江湖。
但这指望实在贪心,所以秦嵬又想了想,觉得可以退一步。
他可以不要扬名江湖,他只要他们四个一道。
但都已不可能了,实在是没意思的妄想。
秦大侠收拾了一下没用的想法,扭头要再走,却瞧见沈云屏也站定了,默默地看着那俩少年推着车从眼前过去。
泔水桶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但讲究的沈楼主却不知为何,一步也没后退。
“怎么?”秦嵬奇怪地喊了声。
沈云屏猛然回神儿,刚“哦”了一声,就瞧见自街角拐出三四个打马而过的男人,边喊着“闪开”边纵马狂奔。
街道上行人当即让开道,但板车却没那么容易挪开,俩少年急忙停下,挪得太快太急,使得车上没放稳的泔水桶滚落了一个下来。
“哥,咱的桶!”脸上有胎记的那个少年叫了声。
他哥还想冲过去拉桶,一匹马就已经飞奔而来,将做工粗糙的薄皮木桶踩了个稀烂。
马和马上的人都受了惊,扬手一鞭子抽向其中一个少年:“晦气的东西——”
当哥的那个立刻抱住头,显然早已习惯了这套打骂,很有些应对经验。
却不想身上被人一扯,跟着被带着后退三步,鞭子正打在脚前半寸,避过去了。
两个少年吓得够呛,睁开眼,瞧见身后立着两个人。
秦嵬不需要如何用功夫,只要抬手拉一把,就将要挨打的那个拽了回来。
骑马抽人的那个男人都没看清,还以为是自己没打中,正要再骂,听得领头的不耐烦道:“对个孩子动什么手!快走,赶时间!”
那人哼了声,指了指两个少年,这才赶紧策马赶上。
街上的人群见没出事儿,这才松口气,好心的摊主还嘱咐一句:“快收拾一下走,省得等下那帮挨千刀的又回来了。”
两个少年有惊无险地躲过一劫,对秦嵬和沈云屏低声倒了谢,扭头再看地上已破得不能用的木桶,俩人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哥,”脸上有胎记的弟弟小声道,“咋整啊,没钱赔……”
哥哥喘着气儿,半晌才摇摇头。
为不引人注意,秦嵬和沈云屏此刻已退到一旁。
沈云屏不说话,却也不走,不知在想什么,只看着那两个少年,背在身后的手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秦嵬低声道:“大的那个病了,身上烫得很。”
“看得出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若非病得反应迟缓,刚才是避得开的,不至于损失了一个木桶,真是越倒霉就越倒霉。”
他说话难听,秦嵬早就知道,但这会儿听到这句,忽然很不是滋味。
一个小时候有过类似经历的人,很难不会觉得这话刺耳。
却见沈云屏打了个响指,那两个少年正蹲着扒拉木桶碎片,试图将这些臭烘烘油腻腻的破木板子拼在一起,闻声看过来。
沈云屏又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两个少年犹豫着慢慢走过来,沈云屏从袖口掏出几块儿碎银。
兄弟俩对视一眼,哥哥弯了腰又道了声谢,才抬起头来:“已受了二位恩惠,我俩是连报答都没有过的人,再不好要别的了。”
秦嵬心里暗叹一声,小声在沈云屏耳边道:“他们这样的穷孩子,穷得就只剩这点儿骨气和脸面了,不会收的。”
话还未说完,瞧见沈云屏拿银子的手不知为何颤了一下。
这一颤快得很,秦嵬几乎以为是眼花,却听沈云屏已从几块儿碎银里捡出一块儿不大不小的,语气与那帮蛮横霸道的贵家子弟一模一样:“死跟面子,哪个重要?”
两个少年脸涨得通红,低头看着脚。
“拿着这点儿花销,赔了木桶,再买上几副药,别死在半道,”沈云屏道,“去打听打听,这镇上十五六年前搬来的人家有那些,有些钱的又有哪些,我跟他是来寻亲的,正发愁找人,看你俩对本地熟识,办得了吗?”
哥哥还有些犹豫,弟弟却已一咬牙,伸手过来:“办得了,办不了也给您办。我俩就是附近村里长大的……”
“你!”哥哥皱起眉。
却被他弟一拳打在后背,本来就发烧,好悬没躺地上。
弟弟涨红了脸,脸上的胎记更加明显,对沈云屏举着手:“我要钱,不要面子,我要我哥活着。”
秦嵬心想,我要的也是这个,只是不大走运。
这兄弟俩倒是走运,遇到沈云屏这个财神——尽管沈云屏这财神对秦嵬来说,多少有点儿阴晴不定,但的确是个好财神。
“定金。”沈云屏将碎银撂在那小子手里,皱了皱鼻子,显然对这俩孩子身上的气味还是有些不习惯的,“就一天的时间,明日这个时辰,还在这里等我俩。”
秦嵬听到他说“我俩”,忽然多了点儿笑意。
两少年应声。
沈云屏伸手捏住弟弟的衣服,两根手指十分嫌弃地搓了搓布料。
这动作显然已超过了他的极限,秦嵬都没料到他竟然肯让这俩运泔水孩子的衣料沾自己的手。
“买两身厚实点儿的东西穿,”沈云屏又捏出一粒碎银,这次是丢给了哥哥,“要入冬了,别冻死在夜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从明天的钱里预支的。”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已见惯了沈云屏做一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人,却没想到这少爷竟然还有如此生硬的时候。
难怪先前给江判那些乞儿眼线送钱,也是叫范遇尘去做。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一只手果然如秦嵬所料,已又五指缩起来,听得秦嵬这一声笑,闪电般出手,在他腰上来了一拳。
秦嵬倒吸一口凉气,却感觉这一拳好像砸进五脏六腑,把他刚在茶肆里硬起来的心肠捏软了。
“没事儿就走,”沈云屏说,“你那脸埋着有用吗?埋着别人也议论,扬着也议论,不如扬着走。”
他说一句,秦嵬的心就又软两分。
当年熊瞎子是个孩子,他并不懂得如何安慰谢翎。这话如果当年让他听到,必定会一日三顿地讲给谢翎听。
这话有时候比银子还重要。
那俩小子拿了银子,满脸通红地倒了谢,推着泔水车撒腿跑了。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他最不习惯做这些事情,要是范遇尘在,他自己是绝对不要做的。
余光瞧见旁边儿伸出一只手臂,秦嵬拽着自己的袖子,低声道:“蹭蹭?少爷的手指不会也要剁了吧?”
沈云屏权当没看到,自顾自地抽出自己的手帕,将手指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回。
秦嵬好心伸手出去递台阶,却又贴了这冷脸,抿着嘴唇正要皱眉,却见沈云屏将用过的手帕“啪”地塞在了秦嵬手里。
连带着还有之前提着的从小摊上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秦嵬哭笑不得地接了,沈云屏已又迈开步子,从主街慢慢地绕去偏街,但方向还是奔着临春居去的。
天已见黑了,等黑透了,秦嵬的视线就没那么舒服了。
他实在不知道这少爷究竟要人怎么哄才行,只好也闭着嘴,跟着沈云屏默默地前进。
等到了临春居附近的夹道,四下无人,秦嵬终于停下步子,喊了一声:“沈云屏。”
前头的人顿了顿,也停下来,转头看着他:“你又想怎样?”
秦嵬竟然从这句话里品出点儿无奈和妥协。
“……我没想怎么样,”秦嵬说,“我已有许多要发愁的事情,实在没空再同你较劲。”
沈云屏好像被人往下拽了一把,忽然恼火起来:“你——”
“所以我不想较劲,”秦嵬又说,“你刚才说我是狗嘴,还叫我从你眼前滚蛋,骂我是个不知道瞎子难处的混账王八,我很不高兴。”
沈云屏沉默一瞬,继而大发雷霆:“我说得没那么难听!”
秦嵬原本还有些不满,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这句,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那我难道真是混账王八?”
他说得坦荡,也换来了沈云屏的坦荡:“你是。”
“……”秦嵬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了沈云屏一会儿,不想再说,迈步要朝前走。
岂料沈云屏一伸手,一股怪力将他给按回了原处。
“混账王八正打算从你眼前滚开,这都不行?”秦嵬道。
沈云屏发出了自刚才以来的第一声笑,但很快又收拢了笑意。他道:“少说蠢话。”
秦嵬正要反驳,沈云屏又道:“你别瞎。”
秦嵬的心口忽然为这三个字疼了一瞬,后知后觉道:“你骂我一顿,只想说这个?”
“对,”沈云屏看着他,“我见过因眼瞎而过的很累的人,想到他就觉得难过,已不想再见到另一个了。”
秦嵬心想,他说得好像真得发自真心。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能让沈云屏想起就难过的人。
他慢慢道:“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也瞎了,你想起来也会难过的?”
沈云屏默默不言。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秦嵬想了想,又道:“那你会骂那个让你想起来就难受的瞎子是狗嘴吗?”
“……”沈云屏真心问道,“你到底是真不想跟我较劲还是假不想?”
秦嵬想笑,忍住了:“你说我是狗嘴,又骂我是王八,你——”
他接下来的话都没说出来。
因为沈云屏的拇指在他的下唇搓揉了一回——那是报复,力道很大,但也有些不明不白的意味,因为指腹在他的唇角逗留了一瞬。
秦嵬不说话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的话,都可以到此为止了。
沈云屏收回手,背在身后,不阴不阳道:“你的狗嘴摸起来与我没有什么差别,扯平了,你满意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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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骂人的词汇量其实非常贫瘠。
秦大侠骂人的词汇量其实很丰富,但会被沈楼主的王八理论牵着走。[小丑]
第39章 39:两个腻歪的人,难道不该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
秦嵬被许多人报复过,却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报复。
他脑子里所有对“狗嘴”的理论都被沈云屏指腹的这一搓给搓没了,连带着还有许多的无名火一道灰飞烟灭。
他起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换做用牙齿咬了一回,无论是哪种感觉,都与沈云屏的指腹相差甚远。
也都不会让他有瞬间的屏息凝神。
他甚至没有听到沈云屏问他“满意没有”。
而沈云屏其实也并不是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秦嵬将下唇摸咬一通,浅淡的唇竟然多出了点儿绯色。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又缩成了拳,四根指头裹着拇指,感觉上头残留着古怪的触感,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因为讲究的毛病犯了,觉得不痛快,还是因为其他。
面儿上却还平静:“你要是计较完了,就马上回临春居,而不是拉着我在这里当木桩。”
秦嵬回过神来:“没有。”
“怎么,”沈云屏讥讽道,“我难道对你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叫你计较个没完?”
秦嵬放下摸嘴唇的手,叹气:“你无非是骂我一顿,但却没错。”
沈云屏愣了愣。
“我明知你不喜欢什么,却偏偏要去触你霉头,”秦嵬看着他道,“一个人如果明知道另一个人的喜好,却还总是反着来,就实在是脸皮厚到可耻了。”
沈云屏紧皱的眉头慢慢地松了:“你触了什么霉头,又怎么反着来?”
秦嵬苦笑道:“分明是我不告而用了已送给你的香膏,却反过来发脾气。为捉弄你叫你用了我用过的药勺,又自己伸手擦了你的嘴唇,你没给我两拳已是够意思,我却在你为了自己的毛病发愁的时候,嘲讽于你,叫你割掉自己的嘴唇手脚,我本最厌烦这样口不择言的人,却做了这样口不择言的事情,你抡圆了胳膊给我一巴掌都是可以的。”
沈云屏先注意到的是这段话里的另一个事情:“你竟然还知道‘口不择言’?”顿了顿,才紧加了一句,“是,我的确很想给你一巴掌。不,给你三巴掌。”
“说起来你也教了我一路四个字四个字的词,还没道谢,”秦嵬叹道,“你当然可以想给我几巴掌就给我几巴掌,只是不能在这里。”
沈云屏冷冷道:“为什么不能,难道还嫌丢人?”
“那倒不是,”秦嵬道,“只是这里是夹道,胳膊抻不开,多少有些影响少爷发力。”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还有这么贴心的时候。”
秦嵬道:“我为你将我当‘试试’的东西而窝火,实在幼稚,无论你是为了什么,总归没有想过害我和为难我,我不应当与你较劲。”
沈云屏见过许多在自己面前认错的人,甚至多半都是跪着或弓着腰的,态度恭谨异常,却未必能有秦嵬的三分真心。
沈云屏不由松了口:“我至今也没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窝火的。”
“我也不知道,”秦嵬想了想,“我的朋友并不多,我亲近过的人也不多,所以我其实不太了解这种事情的界限。”
沈云屏听得云里雾里。
秦嵬又道:“我本以为你肯用药勺,是同我亲近起来,后来发现是想岔了,才恼羞成怒。这是我自己的错,不该怪在你头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因“恼羞成怒”而发笑,但当他听到这一句时,却觉得好似被人在心里什么地方掐了一把。
“我只看到你发怒,可没有看到你害羞。”沈云屏半晌才冒出这一句。
秦嵬已决定坦诚到底,就真的不会有半个字儿的扯谎,笑了笑道:“其实还是有些的。”
他说的很轻,速度也很快。
轻与快一道袭来,仿若羽毛般扫过。
带走灰尘的同时,往往还会留下丝丝柔软的痒意。
沈云屏后知后觉道:“……你因为那并非是亲近而发脾气?”
秦嵬停顿片刻,无奈道:“我虽然有错,但你也不能揪着一直说。”
“我,”沈云屏背在身后的两只手攥紧,有些想笑,但又忽然觉得秦嵬那句“恼羞成怒”的一部分传染过来,生生压下了笑意,化作一声前所未有的妥协,“好吧。”
继而又硬声道:“说完了没?”
秦嵬叹气:“我说了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为了这一句——少爷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个混账王八,你以后再这么喊我,我也只好答应了。”
沈云屏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看了秦嵬一眼,没多说话,扭头走了。
走出去两步,忽然又扭过头来,讥讽道:“秦嵬,你难道是三岁的孩子,觉得说了这一通,我就得与你握手言欢,反过来安慰你,然后再喝上几杯?”
秦嵬摇头:“没有,这世上从没有别人自顾自地道了歉缓解了自己的愧疚之后,另一个人就要接受的道理。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这点是非还是知道的。”
“不错,”沈云屏看着他,“所以你永远别忘了,你在我这里当过混账王八。”
秦嵬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说完这句,却没再朝前走,只侧过身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以前,因为那种已有些偏执的毛病捅过篓子。”
“爱干净也能捅娄子?”秦嵬奇怪道。
“寻常程度自然不会,但如果你在外头,见一个人随时都要洗手,吃穿都要用新的,吃一口用手捏的食物就要吐,你也会记得很清楚。”沈云屏平静道,“若要摆八方楼楼主的排场,那倒是很不错,只是若要融入人群,就是痴人说梦。我曾因此差点儿坏了一桩楼里的生意,险些牵连当地的一串暗探,我死了不打紧,但不该叫别人因我的毛病送命。”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终于理解了沈云屏在茶肆里捧着茶碗喝不下去时,那一瞬的焦躁和恐惧。
一个人如果花了许多时间努力纠正了自己的毛病,却因另一个人轻易地就又勾起来,那别说是打两拳,就是有了杀心秦嵬都能理解。
更别说是沈云屏这样一个对自己格外严苛的人。
他喃喃道:“我本以为自己最多只算不大磊落,没想到竟然成了个麻烦。你的确不该割了嘴唇,应该割了我的指头才对。”
沈云屏哼了声:“你本就不该跟财神爷发脾气!”
秦嵬被他这强调给逗乐了,但又笑不出来,只好看着沈云屏。
他那双刀似的眼睛,头一次有了些柔软下来的意思。
沈云屏不免又想起那做山大王的豹子,被他用生肉喂了大半个月,虽仍是吃完拍拍屁股就走的鬼样,但偶尔会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儿跟秦嵬现在竟然有些相似。
沈云屏呼出口气儿,低声道:“我从没想靠谁改掉毛病过,只拿你试过那么一次,这算不算你嘴里的‘亲近’?”
秦嵬愣了愣,慢慢道:“算吧。”
“那你也要知道,”沈云屏提醒道,“亲近的人之间,是很少有一个伸手向另一个要钱的。”
秦嵬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
他看到段若锋时都没有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沈云屏起先是无声地笑了,继而笑得越来越大声。
“你不要瞎,”沈云屏笑道,“因为你瞎了,就没有办法看银票了。”
秦嵬苦笑道:“你最开始就应该直接说这一句,那样我就什么话都讲不出来了。”
“你现在也可以闭嘴,”沈云屏抬手一指,两人已到了临春居后院儿附近,客房的窗户还维持着两人离开时半掩的样子,“然后把我带上去,我已被你气了一路,现在总算到用你的时候了。”
秦嵬哪敢有所怨言,他又做起了当牛做马的活计,借着已擦黑的夜色,搂着沈云屏的腰,雀鸟般闪进客房。
脚刚搭上窗口,一股温热的水气就铺面而来,夹杂着清淡的香味,让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裂开一道口子。
方才所有的争论计较,此刻都化作了个闲屁放了。
秦嵬慢慢地关上窗,苦笑道:“想必现在你该庆幸我是个半瞎了——等天黑下来,吹了灯,至少我会真的看不清楚屋里的事物。”
客房内不仅早已点上了灯,甚至抬进来了洗澡水。
水有两桶,都冒着热气儿。
却在同一间房里!
屋内桌上已摆满了精致吃食,数碟点心,几坛好酒,酒杯和那两个洗澡桶一样,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任谁在高谈阔论了一通“亲近”之后,看到这样挨着的两桶洗澡水,都会头晕气短起来。
沈云屏在街上乱转半天的外袍原本除到一半,此刻直接扯了下来,兜头丢在秦嵬的脑门上,人已奔至门口:“小、咳,小卫!”
他倒是还记得中途改做海连潮的声调。
外头不多时便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卫四地敲门进来,瞧见屋内两人脸色古怪地立着,秦嵬手里还攥着沈云屏的外袍,不由愣了下,开始往外走:“二位现在就要洗漱?那属下先出去,等下再来回话。”
“回来!”身后两人同时怒道。
卫四地只好又回来,身为百灵鸟的直觉让他抢先道:“已与本地暗桩联系上,他在奉春台多年,已照着那三个条件拟了份名单,我刚拿到,正要送来。”
这话说得十分关键,沈云屏与秦嵬立即将别的都暂时搁置,全被卫四地带来的名单吸引。
沈云屏一目十行地看完,随手向身旁一递,秦嵬立刻拿来,皱着眉看。
上头人名虽不算多,也有近十个,特征样貌各有各的情况,却没有完全符合先前提出的那三点的。
“虽算不上大海捞针,但短时间内想要确认,也有些困难。”秦嵬皱眉,“那暗桩是什么人,他的消息可靠么?”
卫四地不吭声,见沈云屏点了头,这才道:“原本暗桩之间大多是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但这人我今日却正巧见过——他是屠青身边的随从,屠家的几个管家之一,专门负责打点奉春台一带的事物。”
秦嵬捏着名单想了下,来的时候的确听到屠青带了不少人在镇外迎接。
“知道了,”沈云屏道,“穿了身褐色衣袍、长了对儿招风耳的那个。”
“正是。”
秦嵬叹道:“楼主好记性。”
“你不记得?”沈云屏比他还惊讶,“最好扫一眼就记住,不然你是如何做揭榜人的活计的?”
秦嵬苦笑道:“少爷,我从在车里就要低着头‘伺候’海连潮,出了车又被海连潮搂在怀里当心肝儿扶着,除了屠青之外,我都没机会看多少人的脸。”
沈云屏忍着笑,将两页纸从他手中抽走:“也就是说,我不仅要帮你遮掩身份,还要替你记人、给你银子,最后还得被你气得吐血。”
“我的楼主少爷,”秦嵬由衷道,“我难道没做一个千依百顺的伴游,以便你做海连潮做得更方便些?”
卫四地点头:“现如今都传开了,说海连潮被一貌美伴游迷了心窍,风寒发烧都离不开,俩人整日腻歪在一处才一道病了,可见格外亲近,是海连潮做得出的事情。”
说完瞧见沈云屏和秦嵬的脸上分别露出了一些诡异的尴尬。
卫四地的嘴张开又闭上,狐疑地看着两人:“属下说错了?”
“没有,”沈云屏从牙缝里挤出声,“你见那暗桩时,没有透露身份吧?”
“为隐蔽,我只在约定的地方留下了字条,他随后将自己手里的消息写好留下就够了,我们只在暗处观察,他并不知道与他联系的百灵鸟是谁。”
沈云屏“嗯”了声,将手中的名单来回又翻了一遍。
“有什么不妥?”秦嵬察觉他的异样。
沈云屏眉头微蹙,但极快展开:“没什么,叫眼力和轻功好的照着名单探查,无需多深入,绝不可发生打斗,更不要惊动屠家。”
“属下这就去安排,这次跟来的轻功都不错。”卫四地朝外走。
却又听两人道:“站住!”
扭过头,见沈云屏指着两桶洗澡水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按楼主平时的习惯备好的热水和酒菜。”卫四地老实道。
“酒菜可以送进同一间屋子,因为我俩可以坐在一起吃饭,”秦嵬忍不住开口,“但我俩能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
“是楼主交代,一切要按屋内有两个腻歪的人在时那样安排,”卫四地困惑,“两个腻歪的人,难道不该在一间屋子里洗澡吗?况且都是男人,还好办些,也没什么要回避的。”
“但那是海连潮和他的伴游,而屋里的是秦嵬和沈云屏!”
卫四地小声道:“所以这不是有两个桶吗?”
秦嵬被他说服了,他第一次被这样的说法说服。
也是第一次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云屏,秦大侠还从没有如此迫切地需要沈楼主施以援手。
沈云屏却在屋里走了两步,将桌案上的点心一碟碟看过:“我叫你们去买些甜口的零嘴儿给所谓的伴游,这都是你们买回来的?”
“只买了两三样,剩下的都是屠家方才送来的,已验了,没有动手脚,才敢端上来。”卫四地轻声道,“果然如楼主所料,那边儿一直瞧着呢。”
秦嵬终于明白临出门时,沈云屏叫人去给“心肝儿”买零嘴儿的意思。
前脚卫四地等人才从临春居出门张罗找吃食,后脚屠家的点心就已送到,可见不是派人在附近盯着,就是在向店家打探海连潮的情况。
所以这洗澡水必须送进同一间屋子。
秦嵬叹了口气,他今天总在叹气。
因为他忽然觉得宁可出门去刀头舔血,也好过在跟沈云屏谈论过“亲近”的事情之后,眼前出现两桶洗澡水。
“做的不错。”沈云屏平静道,“去吧。”
卫四地如蒙大赦,眨眼就从客房里消失了。
只留下屋内两个男人看着洗澡水。
“其实——”秦嵬慢慢开口。
沈云屏果断拒绝:“不行!”
“少爷,我还没有说话。”秦嵬不满。
“我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今日你我都从泔水车旁走过,那泔水桶裂开时离你就几步远,我看到你,就想到泔水车,你不洗不行!”
不洗不行,翻出去也不太行,窗外天色已暗,两人来回一趟侥幸没被发觉,再频繁出入若引起屠家注意就麻烦了。
一人先洗一人再洗倒是可以,只是这毕竟只是个镇子上的客房,比巴掌略大些,一个人洗,另一个人就得听着看着。
秦嵬只好将手里沈云屏的外袍和自己的刀都放下,然后开始背对着沈云屏脱衣服。
沈云屏原本已有了想法,全被秦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愣了愣:“做什么?”
“把我这个泔水桶洗干净!”秦嵬背对着沈云屏道。
沈云屏被他噎了一下,不吭声了,看着“泔水桶”把外袍除掉。
之前逃出渡风城时,两人淋了一身冷雨,坐在火堆旁时也不是没见过对方光膀子的样子。
但那会儿劫后余生的庆幸在前,又都是男人,只为了烤火保命,许多细节就都没多留意。
此刻并非勒着脖子一样的求生的环境,秦嵬脱掉的也并非湿了的脏衣,这感觉似乎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烛光晃动下,外衣和里衣慢腾腾地剥掉,秦嵬麦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伤疤也再次袒露在沈云屏的视线里。
沈云屏的脑子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夹道里时秦嵬的那句话,说因以为他是亲近自己,后来发现想岔了,所以恼羞成怒。
他又攥住了拇指,心里忽然有些焦躁地走了两步。
余光却发现秦嵬好像也跟着挪动了身体。
沈云屏愣了愣,又绕了个方向走了两步。
那位混账王八果然背对着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用后脑勺对着他。
“……”沈云屏拼命地压着笑,故作冷淡道,“乌鸦嘴,竟又让你说什么来什么,我还从没跟人如此‘亲近’过。”
秦嵬没吭声。
沈云屏温声道:“秦嵬,你为何不转过来?”
秦大侠好像是个天生的聋子哑巴。
“混账王八——”
秦嵬猛地转过身,露出胸口的伤疤和满脸的无奈,搓了把脸,低声叫道:“做什么!”
沈云屏愣了愣,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回答了这个称呼。
秦大侠承诺过的事情,哪怕是再荒唐,也决不食言。
“你——”沈云屏起先是诧异,随后不知为何笑起来,他笑得很厉害,以至于倒退两步坐在榻上,好像已很久没这么笑过,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柔软起来,最后才道,“你这笨蛋,为什么不把屏风抬过来挡在两桶之间!”
秦嵬一顿,这才想起来这屋里还算能有遮挡效果的东西。
两个木桶分开,小屏风横在当间儿。
这屏风小巧玲珑,也就够人立在后头换个衣服,却也算是个遮挡,让两人不至于面对面地跳进木桶里。
秦嵬已布置完一切,再看沈云屏,竟然还在笑。
“沈楼主,沈少爷,”秦嵬哭笑不得,“耍我就让你这么高兴?”
沈云屏勉强压下没完没了的笑,严肃地点了个头:“因为你只有被我耍到的时候,才显得有些可爱。”
秦嵬还想再为自己争辩两句,但瞧见沈云屏一张白皙面孔上笑得发红,所有的话就都又止住了。
恼人的问题被沈楼主化解,两人也少了许多尴尬。
沈云屏相当不客气地挑了里头更隐蔽些的那侧,边卸掉手上的扳指,边从屏风后头探出脑袋,看着秦嵬,柔声道:“秦大侠,你不会又因为我不愿亲近你而发些孩子脾气吧?”
秦嵬好似被人揪住了把柄,低声求饶:“我以后再不说什么亲近不亲近了,安心当我的骡子还不成?”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脸上笑意淡了三分,看他一眼,转道回了屏风后头。
这人一阵晴一阵阴,秦嵬已彻底服气,自己对谢翎的那些本事全掏空了都应付不来这少爷。
见沈云屏退回去,屏风另一侧传来布料摩擦声,秦嵬这才松了口气儿。
他在山上学武时,常与饭桶在小潭中洗澡冲凉,都是男的,没什么可在意。
但如今把饭桶换成了沈云屏,秦嵬忽然觉得哪儿都古怪起来。
他泡在热水里,倚在木桶边儿,听得另一侧也传来水声。
秦嵬不可抑制地想起火堆旁的沈云屏。
那像是蒙着一层纸勾勒仙人像的感觉,被如今的热气儿蒸腾,竟又窜进了脑海里。
他猛地撩起一把热水盖在脸上。
耳边却传来沈云屏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秦嵬神魂归位,脱口道:“什么也没想。”
“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什么也没想?”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你除了气我,还有什么别的能耐没有?”
秦嵬放松身体,呼出一口气:“倒也没什么本事,但如果此刻有人杀进屋来,我可以为你把他大卸八块,摆在桌上供你消遣,也好过拿我开涮。”
屏风那头传来沈云屏一声笑:“方才的名单,你觉得有什么遗漏没有?”
“那人的名单倒是排列得十分缜密,列在前头的基本三条占其二,又都注明了此人来奉春台的年月,”秦嵬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懒懒道,“只是少了一条——屠家在奉春台的园子,仿佛也是那几年才建起来的吧?”
沈云屏笑道:“秦大侠,原来方才为洗澡发愁的时候,还不忘想想这些。”
秦嵬无奈道:“我本是没想到的,但忽然想起傍晚时,你接近那两个少年,就知道了。”
屏风那头骤然安静下来。
半晌,沈云屏才冷声道:“原来你知道。”
“天不黑,我不瞎,”秦嵬两臂伸在捅沿,平静道,“那拉泔水的板车的挡板上,画着屠家的标志,你要那两个孩子去查,他们又能认识多少富户,第一要查的肯定就是屠家。”
沈云屏也不辩解:“不错,我并不知此地暗桩就插在屠家内,那两个孩子虽非有什么地位之人,却最不起眼,且多半整日来往屠家,这样的人,往往会看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秦嵬“嗯”了一声,闭着眼并未多言,只道:“也不错,左右都要在此地逗留,且屠家原本也是你我要查的线索之一,没什么不好。”
隔了一会儿,沈云屏又道:“你难道不发脾气?”
“我难道是个整日乱发脾气的疯子?”秦嵬诧异道,“少爷怎么又拐着弯地骂我。”
沈云屏笑了笑:“因为你可怜那两个小子。你可怜他们,所以对给了他俩银子的我缓和了态度,你是个总会为了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心软的人,可我并非心软,而是为了利用,你眼里难道容得了沙子?”
秦嵬愣了愣,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这位少爷果然是拿捏人心的熟手,秦嵬这一路态度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想哄人,就有十八般能耐叫人服软。
“原来如此,”秦嵬轻声道,“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你说的好像我真是个好人一样。”
沈云屏没有吭声。
他流露出的善意,也是他用作哄人的手段。恰到好处,也的确有了效果。
只是没想到,秦嵬竟然是清楚的。
两人沉默片刻,只听得彼此那头哗哗水声。
方才的旖旎暧昧好似热气般慢慢消散,沈云屏察觉到水温降下去,索然无味地起身去穿已挂在屏风旁椅子上的替换衣物。
刚穿好亵裤,再去拿里衣,手就被另一只带着水珠的手按住。
秦嵬的手也伸来去勾衣服,不想半道遭遇,两人都愣了愣,秦嵬不等沈云屏抽手,就已下意识地按住了。
短暂地沉默后,秦嵬开口道:“楼主,如果我不在场,你还会给那两个小子银子吗?”
“会。”沈云屏不假思索。
秦嵬又问:“如果他俩查不到有用的事情,你会逼着这俩小子做能力之外的事情吗?”
沈云屏剑眉紧皱,厉声道:“你将我看做什么人?我虽有打探问询,却绝不让孩子去涉险!”
“不错,他两人若是不愿做,你甚至连问询都不会再有。”秦嵬道。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再问:“如果他俩并非与屠家有关,只是两个孩子,或是半死不活的小乞儿,你还会给他俩银子吗?”
沈云屏没有说话。
“你还是会的,”秦嵬低声道,“或是会塞给本地暗桩当眼线,或是让他们吃口饭,你会做的,因为八方楼已这样养活了许多原本该死在隆冬大雪里的人。”
沈云屏冷冷道:“你又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因为我已亲眼见到过,也沾过楼主的光了。”秦嵬叹道,“否则我如何能从渡风城的城墙上活着跑下来?”
沈云屏被他按住的那只手攥起了拳头。
秦嵬道:“你难道觉得,我会瞧不起你利用两个又病又饿的孩子?我在此之前,就已知道你是沈云屏,你有过许多更狠毒更阴损的手段,我心知肚明。”
“……说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我做过的,比你想得更多。”
“或许吧,”秦嵬隔着屏风,只露出一只手来按着他,“但你却不知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多需要你这样的‘利用’。我又病又饿的时候,曾为了几文钱,做过许多龌龊的事情,那时若有人跟我说,只要我去帮他问问城内谁家出了什么事,就给我一两银子,我可以跪下来给他磕上一夜的头。”
沈云屏听到后半截,心中生出许多酸楚。
他只猜出这人过得必定不怎么样,却没想过如此狼狈。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格,知道你有什么样的手段和心性,”秦嵬攥着他的手腕,“我是先知道你是沈云屏,才来你这儿当混账王八的。”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听到混账王八,登时忍俊不禁:“你胡诌什么?”
秦嵬的手终于松开了他的手腕,只留下一圈儿带温度的水渍,转而从椅子上勾走自己的里衣。
“我并非是个磊落的大侠,你也非说书的嘴里十恶不赦的坏人,”秦嵬披上里衣,立在屏风后头,笑道,“你还记得你坐在骡车上跟我讲过什么话吗?”
沈云屏道:“我让你驾不好骡子就滚下去,让骡子驾着你跑路。”
“对,也有这么一句。”秦嵬哈哈笑起来,“但我说的是另一句——你说你对我的信任,其实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顿了顿,叹道:“我对沈云屏的信任,也比他自己想得要多。我宁可信一个活生生在我眼前给了两个孩子一口饭吃的人,也不愿意信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却站得远在天边的人。”
沈云屏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也该知道,只要有必要,我一样会将你利用个底儿掉。”
“我知道,”秦嵬笑道,“因为我也一样。”
眼前的屏风被一把推开,沈云屏披着里衣看着他,平静道:“你我各怀鬼胎,所以永远不会做朋友。”
“我知道。”秦嵬神色中带了一些复杂。
“但是,”沈云屏微微笑了一下,“事情了结之后,你可以随时来楼里找我喝酒。”
秦嵬开始苦笑:“那我们能不能慢慢喝?你也不要又坑我,害得我天还没亮就被尿憋醒。”
沈云屏笑起来:“真是记仇。”
“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秦嵬谦虚道。
沈云屏正色道:“我会为你准备最好的酒,你也记住了。”
他举起手来,与秦嵬轻轻地击掌。
“好,”秦嵬笑道,“若我没死,必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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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四地:我直觉超准的……[合十]
第40章 40:我们竟然是一样的。
如果你请人喝酒,那人的回答却是没死就来,那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屏带着这个疑问吃了饭看了书,一直到躺在床上还没想明白。
一个人能在高兴的时候还说出跟死相关的话,那证明这个人应当随时都在考虑自己的死亡。
什么人会每天神情自若地想着自己随时会死?
人在江湖,秦嵬做的又的确是血腥的行当,如今又倒了这种霉,难道是因此觉得自己死到临头?
沈云屏头一次对另一个人的死活有了如此仔细的分析和推敲,最后得出了一个结果。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低声道:“你打不赢段贺年!”
秦嵬躺在不远处的小榻上,小榻摆的方向与床不同,因此沈云屏只能瞧见秦嵬躺下后的头顶。
小憩用的榻勉强装下人高马大的秦嵬,只是手脚都略多出一截,像没缝补好的毛边儿。
秦嵬一只小臂耷拉出来,动也不动,任由沈云屏怎么喊也不搭理。
直到沈云屏掀开被子踩着鞋,走过去用软枕兜头砸下去,秦嵬搭在外头的手才闪电般抬起,一把拽住软枕,快乐地垫在自己脑袋下面。
“这世上还没有人能让我睡到一半起来给他送枕头。”沈云屏故作冷硬道。
秦嵬还是闭着眼,一手抱着刀,另一只手又耷拉下来:“我也没有睡到一半被人送过枕头。”
沈云屏忍俊不禁:“公孙明说的没错,你不想扯谎的时候,就干脆当没听到。你真的赢不了段贺年。”
“这世上赢不了段贺年的人很多,少爷就非要逮着我一个人,按着我的脑袋让我承认吗?”秦嵬无奈地睁开眼看着他。
他未束发,浓眉黑眼,在屋内深夜留着的两盏烛灯下显得格外懒散。
沈云屏少见他这样悠闲躺着的模样,哪怕是从渡风城逃出来时两人都累得够呛,秦嵬也是坐着睡觉的。
但他也知道这模样只是假象,因为秦嵬还抱着刀。
一个睡觉时都要抱着刀的人,是绝不会真的放松的。
沈云屏见他间接承认,不由笑道:“说的不错,可其他人与我都无关,只有你和我有关。”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微微抿起,眼里有了些笑意。
沈云屏又道:“而且更重要的,是其他人也没有杀段贺年小儿子的嫌疑。”
秦嵬叹了口气儿,喃喃道:“你分明很会哄人,现在却专捡着我不爱听的说,真是装都不装了。”
“说一句事实,就不爱听了?”沈云屏道,“我已懒得哄你了,给你一个银元宝,你自己就能开心起来。”
秦嵬想了想,认真道:“你给我一个金元宝,甚至可以叫我转头来哄你开心。”
沈云屏当没听到这句,继续道:“既然已有人要你背黑锅,那就轻易不会让你洗清嫌疑,是奔着让你身败名裂来的。所以你要么被幕后之人坑死,要么就被为小儿子报仇的段贺年杀死——段若锋未能一击要了你的命,段老爷子极大可能亲自出手。”
“再或者,我会成为武林上下最大的靶子,一辈子只能逃亡,在未来的某一天死于某人剑下。”秦嵬随意道,“说这个干什么,睡前要讲的应当是小猫小狗那种软乎乎的故事。”
沈云屏见他不否认,显然已将这些事情颠来倒去地想过了:“这就是你始终觉得自己马上要死的原因?”
“人迟早都是要死的。”秦嵬淡淡道。
“你不怕死?”沈云屏看着他半晌,慢慢地有了些惊异,“不错,你不怕死,这数年来你做揭榜人,选的靶子总是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难,有几次几乎已要死了。”
秦嵬躺在榻上的姿势如此自在,就好像将来他躺进棺材里时也会如此一样。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是不是怕死,只因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秦嵬笑了笑,“比如死前还没做完自己必须做的事情。”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也一样。
“而且我认识的人里,已有了几个死人,我既在这边有朋友,在那边也有朋友,感觉也没什么太可怕的。”秦嵬摸摸下巴,思索道。
沈云屏不由想起谢堑和方锦。
他没有秦嵬这样对死亡的从容,他永远都会记得方锦在他手上留下的血。
死亡对沈云屏来说,与怨恨没有区别。
他道:“你错了,死了既不会说话,也不会笑不会哭。死其实非常吓人。”
死带走了方锦和谢堑,他一直不愿相信也带走了三乞儿。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我从没跟别人提起过的秘密。”
“哦?”沈云屏扬了扬眉,“连你那些朋友也没说过?”
“没有,因为他们一定会嘲笑我。”秦嵬神秘兮兮道,“我从很早之前,就偶尔会在心里跟死人说话。”
沈云屏的心好似被捅咕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在深夜里写下的一张张纸条,然后再蹲在火盆前烧掉,好像这样就能让爹娘看到他想说的话。
“我难道就不会嘲笑你?”沈云屏叹了口气儿。
秦嵬狡猾地笑了:“你现在无比在意我是不是真的想死,所以不会嘲笑。而如果我真的死了,少爷八成会在知道的时候想起我的这个秘密,然后会下意识在心里和死了的我说话,就更不会嘲笑了。”
沈云屏瞪着他,半晌才问:“你真的不来我手下做事?”
秦嵬哈哈笑起来。
“你知不知道,跟我说秘密,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沈云屏看着他,平和道,“因为我看出了另一件事——你活到现在,要做的事情之中,至少有一件和你心里的死人相关。”
秦嵬不笑了,兽类般警惕的目光刺在沈云屏脸上,口中却道:“这其实不难猜,谢堑之子要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跟死人相关?”
他这话说完,本以为至少能再让沈云屏有些困惑。
却不想沈楼主的眼中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笑里带着猎人才有的俯视,好似已洞察了猎物的弱点。
秦嵬自幼在街头打滚,对这种危机的感觉十分敏感,几乎浑身都绷紧了。
他心里沈云屏的位置含糊不清不假,但这不意味着可以含糊到踏足他心里更隐秘的地方。
但沈云屏眼里这俯视的意味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开来,融在黑白分明的眼里。
他一指秦嵬的腿:“坐要有坐像,躺也要有躺着的样子。”
秦嵬莫名其妙被说了一嘴,心中尤在惊疑不定,但腿却已下意识地放平不少。
沈云屏坐在了他让出来的那块儿地方,虽与秦嵬保持着些许距离,但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已蔓延过来。
比起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总会先一步触动秦嵬的神经。
“但我知道惦记死人是什么感觉,所以有一句话你说的至少没错。”沈云屏用小剪子拨弄了一下烛信子,“就是死前没把事情做完更可怕。”
秦嵬顿了顿,目光扫过沈云屏的脸,慢慢问:“老楼主病逝的时候,你还年少,难道没在心里跟她说过话?”
沈云屏无声地笑了:“老楼主还在世时曾告诉我,她最烦别人说废话,哪怕是她跟前儿长大的孩子也一样。”
秦嵬心想,看来沈云屏还真是老楼主沈翘雀拉扯大的,难道真是私生子?
他心里寻思,嘴上却道:“我听说她是疾病离世,想必死前会有许多未尽之事。”
“世上的人死前大多都有没做完的事情,”沈云屏看着火苗,冷冷道,“所以才需要活着的人去做完。”
秦嵬心头猛地一跳:“你要做的事情里,也和死人有关?”
沈云屏轻轻剪掉一些灯芯,平静道:“我要做的事情,比你想得要多,与死人有关,也与仇恨有关,我都没随时想着会死,你想得未免太多了些。”
他与我一样!
秦嵬忽然意识到这一层——沈云屏竟然与他是一样的。
他将沈云屏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联系在一起,推测或许是沈翘雀的死另有蹊跷,沈云屏心有仇恨。又或许是其他原因。
但不管是为了什么,秦嵬都已明白,他俩都是要为了死人做事的。
秦嵬喃喃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竟然是一样的。”
他不自觉地笑了笑,这笑里有些同路人的怜悯,也有些同路人才有的庆幸。
沈云屏觉得这声调古怪,扭头看向秦嵬。
正与秦嵬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是因烛火摇晃还是别的,那双锋利的眼睛里好似有些晃动不清的阴影,柔软地挤在秦嵬的眸子里。
沈云屏心头一动,还未说话,却见秦嵬已又闭上了眼。
“只可惜老楼主没能多查出当年事情的更多消息,否则如今你我也不至于如此狼狈。”秦嵬已将方才一瞬的情绪与眼睛一同闭合,声音也又懒散起来,好像真的有了困意。
沈云屏瞥他一眼,低声道:“当时,她其实花了不少功夫查过的。”
秦嵬愣了一瞬。
“她与谢堑方锦有些交情,不大相信当年的事情会有二人掺和,所以曾调查过一些,”沈云屏半真半假地说道,“只是派出去的人手要么无功而返,要么直接断了线,再无踪迹。”
秦嵬脑中急速思索,沈翘雀认识谢叔方姨?
交情是指什么交情?难道当时沈翘雀并非是推动事情进展的势力之一?八方楼其实并未参与其中?
沈云屏说的是真是假?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感觉自己搭在榻边的小臂被拍了拍。
可能是因为穿得薄,沈云屏的手心略有些凉,让秦嵬猛一下回神,却想起手指在自己嘴上摩擦的感受。
“我是不是已说过一次?”沈云屏戏谑地看着他,“你动脑子的动静,我听得到。”
秦嵬睁开眼苦笑道:“你半夜三更让我想与死相关的事情,难道还不准我动脑子?”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本奇怪你为何会在说喝酒的时候提起死,现在知道了,原来也没多大意思。”
“少爷,你以前还说过我是个有意思的人。”秦嵬叹了口气,这人阴晴不定,真难伺候。
沈云屏也不需要他伺候,将烛灯摆在桌案中间,以免被秦嵬在这小榻上翻身时碰掉:“你别的地方或许有些意思,只对死这件事上很是无聊。”
他说着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嵬:“因为你还不知道,一个人或许还活着这件事,能给另一个人多少指望。他不死,另一个人的指望就不会死,死已经有太多了,希望却少得可怜。”
秦嵬愣愣地看着他,沈云屏撂下这句,便一弯腰,以一股巨力将秦嵬刚得了没多久的软枕从他脑袋下头抽走了。
“……”秦嵬无奈道,“我刚焐热!”
沈云屏微微一笑:“那就算你有些用处。”
言罢,夹着软枕回到自己床上。
秦嵬心事沉沉,只好将一条胳膊枕在脑袋下,尽力不去多想。
却听沈云屏又道:“既然还不能死,就多想想喝酒吧。人只有活着的时候能喝酒,死了就只能浇在坟头了。”
他的话有些冰冷冷的幽默,秦嵬无声地笑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刚有亮色,沈云屏就从一场平静的梦里苏醒。
或许是睡前说的那些话,使得他又梦到年少时在八方楼里的日子。
他将给爹娘写得字条烧掉,老楼主沈翘雀就坐在书房的榻上,膝上盖着狼皮毯子,一边看着书一边咳嗽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怕你现在立时吞毒药去陪他俩,也没有用,因为世上从没有人能保证死了就会团圆,否则人只需要去跳大河,就都能团圆了。
年少的沈云屏不搭理她,照旧烧字条。
老楼主又说,你怎么不再多写几张给你那仨朋友?
沈云屏一下跳起来,怒道,他仨没有死!
笑死人了,老楼主说,你有空在这里跟两个死人说不一定能听到的话,却没空去做一些事情,来找或许真能听到你说话的活人,真是蠢笨,你要不是我朋友的孩子,要不是我的朋友少得可怜,又一下死了俩,我根本不会养你这样的蠢材。
沈云屏狠狠立誓:你给我等着,会有我出息的时候。
老楼主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将他气吐血的话,我又活不到那时候,对了,你别给我烧字条,我要真做了鬼,不想听你聒噪。
她倒是说到做到,拖了几年,病入膏肓,死前除了将八方楼交给沈云屏外,只留下一句话——“我死之后,将我烧了,就像你给你爹娘烧字条一样。”
爹娘刚死那几年,沈云屏还时常能梦到他俩来找自己,沈翘雀死之后,他最多梦到以前的与她相关的事情,却从没梦到过她回魂托梦一类的情况。
沈云屏已见过了太多死,要么就只剩下遥远的“生的希望”。
他将手里裹着金玉刀的布包塞好,这才转过头,目光落在了与自己同处一室的活人身上。
秦嵬正立在窗前,从一道缝隙处朝外看。
他仍抱着自己的刀,身上有层汗,头也不回地开口:“醒了?”
“你睡了多久?竟然已练了一身汗。”沈云屏自认已算勤勉,但这几日什么时候睁眼,秦嵬几乎都是醒着的,最多只有渡风城逃出来那次才见他睡过。
秦嵬笑道:“两个时辰吧,见你没醒,就做些倒立俯撑一类简便活动。”说完又指着窗外,轻声道,“附近有人。”
沈云屏闻言起身走至窗前,顺着秦嵬手指的几处方向看过。
果然瞧见几道人影。
“应当是屠家的人,未必有多少武功,但很碍事,”秦嵬低声道,“等会儿得去见那俩小子,需不需要我去解决掉外头的人?”
沈云屏声音里还带着惺忪劲儿:“怎么解决?不用,能出去,先洗漱,你一股汗味儿。”
秦大侠自觉又遭了嫌弃,只好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果然也和沈云屏所说一样,屠家派来观察情况的人很好解决。
卫四地将人手分出来几个,分别从不同方向离开,让外头屠家的弟子们分神了片刻,秦嵬和沈云屏趁机出了临春居。
这一次两人没在路上浪费功夫,也没在主街逗留,绕路找到之前去过的茶肆附近。
两人都没问那俩小子会不会来。
那样出身还又穷又病的孩子,无论事儿做得到不到位,都会过来。
果然,秦嵬和沈云屏人还没到茶肆前,就已看到角落里蹲着两兄弟中的哥哥。
那小子缩在角落,毫不引人注意,见到秦沈二人,立刻起身走了过来。
“就你自己?”沈云屏略有些惊讶。
秦嵬扫了一眼四周,对沈云屏点了点头,这孩子至少身后没跟尾巴。
哥哥脸色依旧发白,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轻声道:“果子也来了,他说他的脸太招人眼,让我带二位去别处讲话。”
沈云屏看着他,忽然笑了:“行,走吧,但你要知道,这个黑脸的少爷脾气很大,比小孩子要大得多,你带得路不好、打得主意不好,他都是会杀人的。”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黑脸”,苦笑地配合道:“是,这位白脸的少爷叫我杀谁,我就会杀谁。”
那小孩儿被唬了一跳,倒退一步,却又站回来:“我兄弟俩虽又穷又臭,也有些别的心思,却不会坑让我们吃了一顿饱饭、换了一身衣服的人。”
他声音还虚弱,语气倒是很硬气。
黑脸白脸的少爷们见他梗着脖子,不由笑起来,跟在他身后拐了一圈儿,果然见到了弟弟。
叫“果子”的弟弟习惯性地低着头,立在一户住家改建的小油坊外。
见到“黑白脸”俩人过来,弟弟眼里闪过许多喜悦,低声道:“此地绝无外人——店家临时出门,叫我俩来看会儿店,所以才敢叫二位来此,放心,不会有别人知道。”
这小油坊地处偏僻,还没靠近,就已有一股发臭的油腻气味。
沈云屏的脚步在中途停顿了两回,第三回要停顿时,耳边传来秦嵬轻轻的声音:“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洗早上那回澡,少爷也不必换一身新衣出门。”
沈云屏微笑着在他的侧腰掐了一把。
秦嵬挨了一回也不生气,大步流星地走进油坊。
兄弟俩等二人进屋,急忙将门合上。
弟弟道:“昨日二位嘱咐的事情,我已全都想好了,今晨又与我哥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圈儿,没引人注意,必不会让旁人发觉的。”
沈云屏却又好像不着急了,在昏暗的小作坊内踱了几步,忽然道:“我俩不过是来寻亲,有什么必要如此遮遮掩掩?”
兄弟俩对视一眼,哥哥上前一步,挡住弟弟要争辩,却被弟弟按下。
“二位少爷,我家里穷得除了我兄弟两个之外,就只剩下眼力见儿了,”弟弟小声道,“您二位有钱,还有功夫在街上闲逛,不缺钱也不缺时间的人,来小地方寻哪门子亲戚?再说,即便是要找人,您也尽可以花钱去问旁人,何必用我俩这样的穷小子,除非要避人耳目,否则必不会如此。”
沈云屏笑了:“说得好。你不仅很有眼色,也很贴心。我喜欢贴心的孩子。”
哥哥咬咬牙,又道:“我俩贴心,只因想要更多的银子。”
“昨日还有些骨气,怎么睡了一觉,骨头就软了呢?”
兄弟俩面色通红,弟弟道:“就是因为睡了一觉——因为吃饱了饭,喝了药,不疼不饿了,才知道还是活着好。活着才有饭吃,活着我俩才能继续做兄弟,而活着是要钱的。”
秦嵬看着这俩小子,好似看到了当年忍饥受冻的乞儿。
余光却见沈云屏侧头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道:“活着还能喝酒,活着才能赚钱。你们两个小子倒是不糊涂,比一些王八要精明得多。”
秦嵬很是无奈地对沈云屏抱了抱拳,请他少嘲笑自己两句。
“说说吧,”沈云屏却没搭理兄弟俩要银子的要求,转着扳指道,“有什么要告诉我的事儿?”
弟弟点头道:“既然您二位并非为了寻亲,那就是要查有些家底且是于十五年内落户在此的人家。要我俩看来,奉春台有家底的人家只有十家,但按来此地的时间来算,就只剩下五家。”
“这五家里,懂些拳脚功夫的又有几家?”秦嵬开口问。
哥哥道:“三家,但我想,二位问的应当只有一家了。”
“哦?”
“屠家!”兄弟俩异口同声道,“我俩为这家做了数年杂活儿,知道的绝对比旁人都多!”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露出一丝笑意。沈云屏道:“你俩看着也不过十四五岁,知道的倒是不少。”
弟弟道:“我俩虽小,但屠家庄园内的其他杂工却有许多老人,绝不会有假。我另外还知道,这地方原本另有一家不大不小的门派,以剑法立足武林,屠家庄园建的地方,原本就是人家世代传下来的地皮!”
“原先的门派是哪家?”秦嵬惊讶。
兄弟俩道出一个名字。
沈云屏有些印象:“确实是曾有过这帮派,门主死后就中落了,门里弟子没什么有出息的,变卖家产后这小门派就算散了。”
这事儿并不稀奇,江湖上的这些门派,十几二十年就会因各种问题悄无声息地消失一批,经历过数代传承仍立于武林的才是少数。
兄弟俩十分诧异:“没错,那门派垮了,是因门主外出跌落山崖摔死,之后门中就没了主心骨,不多久就变卖了祖产——屠老爷说,不忍心看有交情的朋友的后人子弟受苦,便全都买下,叫他们拿了钱各自奔前程去。”
“如此说来,屠青倒还是个好人了?”沈云屏笑了。
兄弟俩面露迟疑,哥哥道:“二位若是做生意,我看还是另寻旁人好些,屠老爷实在……”
“实在不是个地道人!”弟弟叹道,“若是真有交情、看不得人受苦,为何前脚人家在办丧事,后脚便上门低价要买人家祖产?而且三娃他奶奶说,一开始人家是不想卖家中剑谱和传下来的古剑的,但不知怎么弄的,最后全都被屠老爷买走了。哦,三娃奶奶是上一家的杂工,偷听主人家说话才知道的,不是瞎说。”
最后这一句让秦嵬和沈云屏皱起眉来。
秦嵬摸了摸下巴,思索道:“我从未听说过这茬。”
“我倒是知道这门派变卖了所有产业,却不知什么剑谱传家宝剑,这两样对武林中人来说,远比地皮要重要得多,”沈云屏皱眉,“屠家也并非是用剑的吧?”
秦嵬还未说话,那哥哥就已点头道:“不错不错,屠家子弟虽学得略杂,却不怎么用剑,主要是锤,平时练得路数就与剑不是一路,除了要练臂力外,还有许多别的讲究——”
秦嵬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十分突然,连沈云屏都被笑得有些奇怪,低声道:“发什么疯?”
“我发疯?屠家知道,才要发疯,”秦嵬指着哥哥,笑道,“这小子,偷学人家武功!”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兄弟俩,见两个小子脸色涨得通红,几乎滴下血来。
哥哥羞怒地叫道:“我只是想学一些本事,不叫我和果子受欺负,我俩已不想再挨打了!我、我是偷学,你要笑我——”
“我笑只是因为想到自己小时候,却并非笑你。”秦嵬用刀顶了一下哥哥的小身板儿,见他好悬没站稳,就又笑起来,“现在笑,是笑你偷学也没偷明白,马步都还没扎稳,便想着打人杀人,是不是?”
兄弟俩的脸色由红转黑,小心地看了眼秦嵬,不吭声了。
秦嵬笑着扭头,想同沈云屏玩笑两句。
一扭头,却见沈云屏幽幽地看着他。
秦嵬险些打了个哆嗦——这人的眼神像个要成仙的狐狸,方才那句话也不知又让他品出了点儿什么,急忙转过头去。
沈云屏却没再追问,只对那兄弟俩道:“只知道这些了?”
哥哥看看秦嵬,忽然梗着脖子道:“我还知道一件事,你若肯指点我两句,就全都告诉你!”
“难道白脸的少爷给你银子还不够?”秦嵬惊讶。
“银子总是不够用的,”哥哥黯然道,“而且有时候,银子买不来拳头才能给的脸面和尊严。”
秦嵬不说话了。
他比这个屋里的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有多正确。
听得旁边儿沈云屏悠悠道:“你错了,银子才是最好用的。”
兄弟俩愣了愣。
“这黑脸的少爷若是不指点你两句,我就会扣他的银子。”沈云屏微笑看着秦嵬,拍拍他的胸膛,若有所指道,“你好像有些偷学的经验,也不知是不是谢大侠教的?不如一道教给这小子。”
秦嵬只觉得被一只狐仙儿掐了把心口,含糊地“唔”了声,全不提什么谢堑什么偷学。
兄弟俩里的哥哥当即道:“我只要有空,就会在园子练武场附近猫着,已这样至少三年。每隔半年,就会有一个古怪的男人深夜前来,待上一两个时辰后离开,年年如此。”
“古怪?”沈云屏问,“何处让你觉得古怪?”
哥哥想了想,皱着眉道:“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是谈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但后来我注意到,他的鞋子似乎与旁人不大一样,有一回踢在了石台阶上,他那个鞋头竟然扁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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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侠:只是说话
沈楼主:我知道了
秦大侠:……(反思)(回忆)(反复咀嚼说过的话)
沈楼主:不说话也是一种反应(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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