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你已比这世上许多人要会讨我喜欢了。
奇怪的并非鞋子,而是脚!
这从十数年前就曾出现过的“断脚人”,如今竟然出现在了屠家!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沉声道:“想来你们是不会知道此人是谁,又是来做什么的了。”
兄弟俩面露愧色,弟弟道:“我们这样的杂工,本就不让在园内随意走动,我哥偷偷溜出去看人练武已是找死了,确实不敢多深入了解那人。”
他想了想,补充道:“而且他每次来,都没有旁人跟着,屠老爷会亲自招待,只有他两人相处,估计屠家弟子都未必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
“可曾见过相貌?”
“没有,我都是远远地看,而且那人都带着那种帷帽。”
“屠青对他的态度如何?”沈云屏摩挲着扳指,若有所思。
小孩儿犹豫道:“很难说。”
“难说?”沈云屏笑了,“那就从头说。”
“屠老爷平时对谁都差不多,对下人其实也不算差,对生意往来的人很客气。但我哥说,他跟那人说话的时候,像我们跟其他杂工说话一样。”
“哦。”秦嵬知道了。
沈云屏看他:“有何高见?”
“就是随意,”秦嵬笑道,“未必是关系好,也未必是关系不好,但只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没必要端着,因为知根知底。”
兄弟俩同时点头:“对,就是这感觉。”
“也或许是需要保守同一个秘密,”沈云屏慢慢道,“人一旦有了同一个秘密,就会联系紧密起来,互相都觉得有对方的把柄,相处也就随性起来了。”
秦嵬听他这揣度,觉得只要这心眼儿不用在他身上,就十分厉害。
用在他身上,就变成了十分害人。
“那是有什么秘密?”秦嵬很捧场地问。
沈云屏道:“隔一段时间来一次的理由,就是他们之间的秘密。”顿了顿,又讥讽地看他一眼,“你恭维人的能耐已快比老范强了。”
秦嵬谦虚道:“那自然还是范统领技高一筹,至少范统领是真心实意地发问。”
沈云屏懒得跟他计较他挤兑范老奴的这句,另外问那兄弟俩:“那男人身着打扮如何?”
“他就穿一身黑漆漆的衣服,虽然古怪,但既然是趁夜而来,穿黑衣反倒就正常了,身上也没有什么标识花纹一类的。”哥哥皱眉思索半晌,“不过我瞧着他衣袍做工用料都不便宜,脚上的靴子都不沾多少泥。”
弟弟道:“这样的人肯定平时不需要走许多的路,即便是走,也不会走许多难走的泥路,所以他至少是个有身份有头脸的人物。”
看来这断脚人无论是谁,现在都过得还算不错。
他与当年枫山旧事相关,又与如今武林的一锅乱粥千丝万缕,枫山已不存在,秦嵬和沈云屏一路顶风冒雨地狂奔,而这人却并不需要走多少难走的路。
秦嵬叹道:“我这一路光靴子都跑烂了两双,要不是从少爷身上千辛万苦地刮下来了金皮,我现在还凑合着穿第三双烂鞋呢。”
沈云屏听到头一句刚露出一丝笑意,后半截就让他脸上的笑塌了:“何止是金皮,你现在身上的行头,除了刀,都是我买的!”
秦嵬的耳聋发作得恰到好处。
一个想要当自己是聋子的人,是绝不会回答任何一句话的。
但沈云屏问了一句让他立即破功的问题:“我真不知道,我要是用一锭金子砸你,你第一动作是捂头,还是伸手接金子。”
秦嵬的表情变得十分生动多彩,足以证明他并非耳聋。
“我知道,”弟弟眼巴巴地说,“我有两只手,一只捂头,一只抓金子。”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笑了起来。
“金子未必会有,但至少说好的银子并不会少。”沈云屏笑道,“你这小子也真是,看不出人家衣服,光会盯着鞋子看。”
哥哥羞涩道:“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一般只能看到别人的鞋子。”
没有主人家喜欢乱瞟和敢直视自己的下人,所以下人就只好低着头,也只好看着鞋子。
所以他们比许多人都会察觉鞋子的不对劲。
沈云屏又赌对了一次,他在屠家那么多的下人里,选中了这两个小子问话。
“这古怪的男人每次过来,都做什么,或者都去哪里,清楚吗?”沈云屏并未抱多大希望,此次已算意外收获,再多的他并不奢求。
果然见兄弟俩摇头,哥哥道:“我本就是偶然发现的,因为我经常躲在练武场旁的柴堆里趴着看,有几次睡着了,半夜醒了才撞见,之后是又发现一回,才开始留意,但也不敢上前看,远远地瞧见是跟屠老爷一道边说边走,去了练武场西边。”
“每次都去那边?”
“那不知道。”
“西边都有什么?”秦嵬问。
弟弟说:“有个空院子,也有练武场的库房,还有偶尔待客用的亭子,挺多的。”
这就不好查了。
沈云屏看看秦嵬,见后者微点了个头,知道都没什么要再问的。
兄弟俩见他俩不说话了,顿时紧张:“我俩知道的事儿,有用不?”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来我只能指点一回了,你知不知道,这武林想要我指点的人只有两个下场?”
这回轮到沈云屏捧场,轻轻哼笑一声:“要么花钱买一顿闭门羹,要么就拔剑以命请教。”
兄弟俩脸色变了,尤其是哥哥,脸白得像见了鬼。
秦嵬严肃道:“想好了?那我要开始指点了。”
他说着,手里的刀出鞘二指宽。
兄弟俩脸色苍白,哥哥视死如归地点头:“想好了,您等等。”说完,从墙角抄起一根木棍,“这样我也不算空着手。”
看到那木棍,秦嵬没忍住笑了,却听身侧也传来一声轻笑。
扭头看去,见沈云屏盯着那木棍,唇畔的笑意只浅浅一层,眼中的笑却格外纯真浓厚。
这是一个带着些怀念的笑。
秦嵬一愣,还未反应过来,就听沈云屏问:“你弟叫果子,你叫什么,梨子?”
“封因,”哥哥举着木棍说,“我叫封因,我弟叫封果。”
沈云屏顿了下:“有因有果,你爹娘倒是很会起名字。”
“我是路过一算命的随手起的,”哥哥封因说,“我弟因为半拉脸带印儿,娘说像树上只半边儿晒到日头的果子,所以叫果子。”
这朴实的起名方式让沈云屏噎了一回。
秦嵬在他耳边道:“沈学问,这世上不是所有人起名字都要翻书讲究的,我的名字就不是。”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将他的黑脸从自己的白脸旁边推开,另问道:“你娘呢?”
“死了,”封果诚实道,“前几年生病,烧了五天,没救过来。”
沈云屏觉得这话实在是说不下去了。
秦嵬只好接口:“你爹呢?”
“也死了,”封果又道,“他身体好些,烧了小半个月,死前三天还拉了一车泔水,赚了三天饭钱。”
秦嵬摸了摸下巴,叹气道:“我还是指点指点吧,我忽然发现,还是指点指点实在。”
因为安慰对于两个这样的少年来说没有用。
这世上需要安慰的人太多,而秦嵬和沈云屏恰巧是最不会安慰人的两个。
沈云屏意会:“这破地方黑咕隆咚,能指点什么,你带他出去说,把他那破棍子也带上。”
“走吧,”秦嵬无可奈何地用刀鞘顶着封因的后背,将他推出门去,“你知道一个想要学会打人的人,第一要学会什么吗?”
“学会捏拳头!”
秦嵬微笑道:“是学会挨打,这样你打不过人的时候,还能知道怎么可以让自己活下来。”
“……”
封因昏头昏脑地被黑脸少爷拎出门去,他眼神里带着怀疑,因为他尚不知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他需要等上许久,才能将这个人和他手里的刀与武林上那位呼啸往来的刀客联系在一起。
就像当年谢堑指点熊瞎子的时候一样。
那年的熊瞎子,还不知道用一根筷子就挑飞了他的木棍的男人是谁。
他是等谢家三口死后,才真正清楚谢堑在武林上的名头有多响亮。
曾经有多响亮。
等秦嵬和封因走出门,拐去了小油坊旁边儿略宽敞些的院子,沈云屏才道:“去把门关上。”
封果愣了一下,但照做了,关完门之后又忐忑地走回来。
沈云屏从袖中抽出一锭银子:“做的不错,你可以都拿走。”
这比封果想象中的报酬要多得多,他压抑着激动,道了谢,这才将银子拿回来。
沈云屏又道:“你俩在屠家做了几年工?”
“差不多有四五年了,”封果道,“年纪小的时候跟爹娘一起,跑跑腿,不过消息都是真的,我跟里头下人们混得都熟的。”
沈云屏“哦”了声:“那屠青常在奉春台吗?”
“还行,我听说园子建成之后他就开始常来了。”
“你还知道些什么好玩的事儿,都讲讲,从屠青到管家小厮,再有那些杂工,”沈云屏笑了笑,“左右也是要等你哥跟那个烦人鬼一会儿,聊聊。”
比起哥哥封因,封果的心眼儿更多些,心思也更细腻一些。
更关键的,是他记得清楚,条理也清晰,一件件地跟沈云屏小声说着。
沈云屏耳中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在屋中慢慢踱步,立在油坊的窗前,见窗纸烂了窟窿,冷风呼呼刮进来,却正好能瞧见秦嵬在外头“指点指点”。
秦大侠很随性地坐在脏兮兮的杂物堆上,手里抛着几个石子儿,封因提着棍子冲上去,被他一石子儿砸回去,再冲上来,再砸回去。
一把石子儿没砸完,封因已经坐在地上,开始琢磨用什么姿势能比较好地规避石子儿揍他时的疼痛了。
秦大侠指着人小孩儿哈哈笑起来,封因瘦得像个纸扎人,一骨碌爬起来,提着棍子知道不硬冲了,脑子里终于知道“偷学”要重点学些什么,将从人家那边儿看来的步子和身法笨拙地模仿起来了。
沈云屏耳朵里听着封果小声的说话,眼里看着窗外的动静。
等封因终于服了,拿着棍子低着头开始听秦嵬讲话,这边儿封果也基本上绞尽脑汁地说完了。
“行,”沈云屏也听得差不多了,“我知道了。”
封果紧张地开口:“这些可能都没什么用,但我就在屠家做杂工,您要是要我打听什么别的事情,我肯定行,真的,只要……”
他实在说不下去了。
一个人手里已拿了一块儿自觉远超自己能力的银锭子的时候,就很难再张口继续要钱了。
沈云屏侧过头看着他笑了一声:“你们今日已给了我足够的惊喜,我想,应该不会再有别的惊喜了,自然也不会有别的银子可拿。”
封果脸色通红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正要再说话,却瞧见外头秦嵬在封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封因狐疑地抓抓耳朵,慢慢地点头,拎着棍子跑回屋内。
只有封因进来,沈云屏愣了下,眯起眼笑道:“他教得怎么样?”
封因迟疑地点了下头。
“哦,”沈云屏状似随意地问道,“他说了什么?这么快就说完了。”
封因两手掰着棍子,鼓起勇气道:“他说如果等会儿进了屋,您要是问我他说了什么,那您得花钱才能知道答案。”
沈云屏起先一愣,随即竖起剑眉:“这混账王八,帮着别人扒我的金皮——”
“他说,如果您喊混账王八或者什么金皮的,那就让我再跟您说一声,”封因说,“从他在银号里的钱里扣……他手里没现银,说他的钱都在您那儿扣着……他就说这么多。”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已吓得不敢再说。
兄弟俩凑到一处,胆战心惊地看着白脸少爷的脸色慢慢发黑,以为他要杀人时,却听到他笑了起来。
沈云屏喃喃道:“掉钱眼儿里的王八,竟然还会朝外吐钱。”继而轻蔑道,“他兜里才几个子儿?”
眼神一瞥,看向那俩小子。
“我不会为后来那些琐事付钱,”沈云屏将备好的第二块银锭子拿出来,丢给封因,“所以这是封口的费用。”
两兄弟先是一愣,继而急忙道:“就算不给这个,我俩也不会说出去的!”
封因将刚到手的银子举起来,要还回去。
兄弟二人想做更多事情来要钱是真,但此刻不想多拿并非自己赚到的银子也是真。
沈云屏撩开衣摆跨出门去,只丢下一句:“不止是叫你们闭嘴,也是叫你们当从未见过我俩,也不必再做任何事,最好连钱是怎么来的也别记得。”
兄弟俩捧着银子,站在小油坊门里半晌。
等沈云屏和秦嵬已走出去两步,身后才传来兄弟俩的声音:“我俩连今天为什么回来这里都不记得了。”
沈云屏眼里闪过一丝满意,但这满意在看的秦嵬之后,立刻就消失了。
秦嵬正用帕子擦手。
他现在竟然也用起帕子了,沈云屏深感不易,嘲弄地说了一句:“近朱者赤。”
“什么猪?”秦嵬疑惑道,“是不是骂人的话?”
沈云屏非常用力地压住笑意,平淡道:“回去吧,得安排人手去做事了。”
秦嵬的问题没得到回答,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儿,喃喃道:“难道混账王八还不够,还要当猪吗?”
“你走不走?”沈云屏严肃道,“回去至少有纸笔,能让我把这四个字写下来,贴在你脑门上。”
秦嵬立刻就跟着走了。
这地方七拐八弯,两人却都是走一回就记得路的人,倒是不需要再啰嗦,沉默地并肩走出去两条街,沈云屏闪电般出手给了秦嵬一拳。
而秦大侠几乎同时抬起手,挡下了这一击。
沈云屏毫不意外:“小秦,真会算计我。”
“你本就不会只给那点银子,尤其是在那两个孩子说出断脚人的事情之后,”秦嵬苦笑道,“况且我还以为铁王八吐钱,少爷会觉得稀奇。”
沈云屏压着嘴角:“可我不喜欢铁王八揣度我的想法。”
秦嵬叹道:“真的?可我正是因为提前想到了少爷会来这一出,所以才把手擦干净了。”
沈云屏这才意识到刚才从小油坊出来的时候,秦嵬站在外头拿帕子擦手是为了什么。
他常年拿刀的手这会儿挡着沈云屏的拳头,虽说是挡,但五指放松地半拢着,倒好像是个包裹拳头的布。
干净,暖和。
沈云屏慢慢地收回拳,刚想说话,瞧见秦嵬悄默声地将接了他一拳之后发麻的手掌甩了甩,话到了嘴边儿就变成了笑。
一个人笑起来,另一个也兜不住跟着笑了。
沈云屏笑着走了几步,叹了一声:“你已比这世上许多人要会讨我喜欢了。”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已又温声道:“所以你的算计最好永远这么可爱,不要有一天,它变得不讨我喜欢了。”
秦嵬的脑海中闪过了数桩事情,但面儿上却仍不动声色:“算计就是算计,不知哪种才算可爱?”
沈云屏悠悠道:“叫我开心的就是可爱的。”
“原来铁王八吐钱就能叫少爷开心了。”秦嵬无奈道。
沈云屏笑道:“因为铁王八是明知道吐钱可以逗笑我,才那么做的,这种算计就叫可爱。”顿了顿,转头用一根手指点了点秦嵬的手背,“这种也算。”
这叫“可爱”?秦大侠在心里思量再三。
这种思量他也有过——他早前思索沈云屏可能真的看上他的脸的时候,也是这个感觉。
铁王八的脑子一路转到了临春居,在被勒令立刻换掉熏了少爷一路的沾了小作坊油臭味的衣服、拿出记账本算一回账时停下了转动。
秦嵬苦笑道:“少爷,难道我刚才没有讨你喜欢吗?”
“有,”沈云屏微笑道,“但讨我喜欢也的确要付出代价。”
旁边卫四地看看房梁,看看地板,最后才说:“属下现在能汇报了吗?”
楼里的探子们做事并不需要沈云屏多操心。
第一批撒出去在奉春台内探查的人手已带回了消息,那就是没有消息。
已混成了管事的暗桩名单上大部分的人都被排除,还剩下零星一两个暂时没查明白家底。
但其他人显然已无法引起沈云屏的注意:“把所有人收回来,挑出最稳当的,去查查屠家。”
卫四地道:“不如再联系管事暗桩——”
“不必,”沈云屏淡淡道,“他既然没有将屠家写在名单上,那就不需要再找他了,留下事已了结,让他继续潜伏的记号。”
卫四地表情有瞬间的沉重,但还是点了点头。
秦嵬正捏着毛笔,皱眉照抄三遍沈楼主写下的“近朱者赤”四字,闻言平静地落下一笔。
看来沈云屏心里早已有数。
从他发现暗桩的名单上没有屠家这一条开始,就已不会再用这个人了。
无论对方是否是失误,但在沈云屏的眼里,已失去了价值。
而一个没有价值的暗探,可疑又无用,自然是无法讨沈楼主喜欢的。
“去弄一份屠家园子内大致情况的图纸来,另外,再让老范那边儿将此地先前将祖产变卖的那门派查一查,”沈云屏说完,又加了一句,“叫轻功好的去踩踩点,看看屠家院内练武场西边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但不要惊动任何人,宁可查不到,也不可让人发现。”
卫四地点头应是,继而从袖中掏出一枚竹筒:“捉月城的消息——雷夫人已带人前往正盟,此次五大门派世家齐聚捉月城,另有白道各路人马一同在场。”
沈云屏从竹筒中倒出一张字条,秦嵬抬头,正与沈云屏的目光对上,也不知是何时看过来,又看了多久。
秦嵬手里的笔顿了顿:“怎么?”
“只是觉得,让你写几个字,好像比让你绣花还难。”沈云屏看着他写得像要逃出生天一样挣扎的大字,叹了口气儿,“齐小甲递来的消息,想看吗?”
秦嵬苦笑道:“字写的不好,难道就连看字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云屏只笑不答,自己将竹筒内字条上的消息看了一遍,转手就将字条递了过来。
秦嵬当即摊开来看,见上头第一条——“已辨认,鞭痕确为恨罪鞭无疑,只据老头所言应为粗糙仿品,绝非枫山所铸。”
那鞭痕果然有蹊跷!
秦嵬眉头紧锁,看至第二条——“雷夫人亲口告知众人,段二小厮症状与公孙裕相同,公孙世家质疑当年野猪林一战另有蹊跷,武林哗然。”
他心里呼出一口气儿,雷夫人果然雷厉风行,全都捅了出来。
疑惑和质疑,只有从当年相关之人的口中说出,才最让人相信。
而疑惑和质疑一旦产生,就只会发酵,绝不会被轻易按下。
正好。秦嵬冷冷地想着,全都给他滚下来,全都给他直视当年的疑点。
他一日不死,就一日搅合得所有人不得安宁。
秦嵬眼中闪过些许冷酷,再看向第三条——“毒郎中未死,已同据说见过此人的谷家核实。”
秦嵬顿了顿,目光在“谷家”上停留一瞬,继而平静地将字条拿开,递还给沈云屏。
沈云屏却并未接过。
他一边用一张锦帕擦拭着双手,一边微微歪头,看着秦嵬,好像在看他的表情,又好像在看他写的字。
任何一个人被沈云屏如此看着,都会觉得心里的秘密无处遁形。
但秦嵬仍旧笑起来:“在看什么?”
“看你,”沈云屏温和道,“看你又在动什么脑筋,来想着讨我开心。”
卫四地突然站出来,一把抢过秦嵬手里的字条,放在火苗上烧掉,随后抱拳行礼,悄无声息又干脆利索地顺着门缝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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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说近墨者黑?
因为很难分辨谁更黑一点[小丑]
第42章 42:我只是忽然发现了沈楼主可爱的地方。
沈云屏想要观察一个人,那这个人总会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像是没有穿一件衣服。
而当一个人感觉自己像是浑身光溜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其实并非羞耻,而是恐惧。
秦嵬以为这一路自己应当已经习惯了沈云屏这样的眼神,但每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些要紧事情的时候,看到这眼神,他依旧会觉得自己没穿衣服。
屋内两人没有说话,烛光浮动。
暧昧摇曳的光亮在沈云屏的眼底燃烧,这一抹暖色总会给人他温柔多情的错觉。
但秦嵬却知道,这火色不如说是踏入一条阴暗深巷前,在巷口看到的最后的火把光亮。
答得好,沈云屏眼里的幽深就会再次隐藏起来。
答得不好,火光就是你最后见到的一丝温情。
秦嵬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一个总是观察别人神态的人,未必可怕,却一定很讨人厌。”
沈云屏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起这个,表情一顿,不冷不热道:“你说我讨人厌?”
“何必生气,人人都有值得讨厌的地方。”秦嵬微笑道。
眼见沈云屏眼里的火光已快成了怒火,剑眉也要倒竖起来,秦嵬这才慢悠悠道:“但你讨人厌的地方,至少不是这一点。”
沈云屏看他又拿起毛笔,在纸上写“近朱者赤”。
秦嵬写字的笔画像个孩子,与他的声音和说话完全相反:“一个人如果能一直用你这样的眼神观察、却又会用柔情的声音告诉别人自己正在看的人,就绝不会讨人厌了,因为只剩可怕。”
沈云屏皱起的眉头微微散开,平声道:“那你是说我可怕?”
“可怕总比讨人厌要有用的多。”
沈云屏的眉头舒展开,温声道:“能让小刀鬼觉得可怕,我就觉得开心多了。”
这少爷时常会有这样喜怒不定的时候,但与他所扮的海连潮不同,这种表演出的喜怒,时常让秦嵬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沈云屏直白地表现出如此情绪的时候,往往是要看别人的反应如何。
而一想到这心眼儿用在自己身上,秦嵬就很想和卫四地一起出门透透气。
秦嵬见他并未表现出多少对自己的怀疑和兴趣,心里微微松口气儿,捏着毛笔,脑中想着刚才字条上最后一条。
他没想到竟然会看到谷家,但仔细想想,又有些含糊其辞的合理。
找谷良核实毒郎中在世的是公孙世家还是齐小甲?
如果是前者,倒也还行。如果是后者,那就意味着八方楼的人亲自找过谷良。
他有没有说漏嘴?有没有被观察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两个问题其实对秦嵬来说都是次要,他最担心的,是谷良会不会有危险。
一个把他当朋友、在他落难时仍伸出援手的人,实在不该因为他而深陷危机。
秦嵬脑中思索,手上毛笔还要在纸上写他王八翻身一样的字。
另一只手伸过来,五指按住了他的手。
秦嵬停顿下来。
那只手缓慢又温和地将他握笔的姿势捏得更端正,沈云屏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写字总像山上的棕熊,因为你握笔不讲规矩。不讲规矩,往往会浪费很多力气,这跟拿刀是一样的,难道教你用刀的人没说过?”
“他教过。”秦嵬不动声色地回答,“只是拿刀和拿笔总是不一样,我拿笔的时间,比拿刀还要晚。”
沈云屏停顿了一会儿,松开手:“笔的确和刀不一样,学武起步晚,精进也就慢,但写字不同,只要想写,什么时候都不晚。”
秦嵬笑起来。
“你笑什么,”沈云屏很不高兴,“我看的出来,这种笑叫‘偷着乐’!”
秦嵬笑得不行:“没什么,我只是忽然发现了沈楼主可爱的地方。”
他之前的感觉的确没错,沈云屏虽有许多心硬如铁的地方,却总会对孩子心软。
尤其是一个出身卑贱吃尽了苦头、却仍渴望过上好日子的倒霉孩子。
所以哪怕秦嵬提起的是年幼时候的自己,对沈云屏的效果也同样有用。
沈云屏并非对秦嵬心软,而是对年幼时的那个秦嵬心软。
这实在是个心硬得不够彻底的人,自己八成也没有发觉。
这小小的漏洞,就显出意外的可爱来。
秦嵬实在想不到,沈楼主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的心软。
沈云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秦嵬一定不会说清楚,倒也不再追究,施施然地也坐在了小榻上,斜倚在另一侧的扶手上:“捉月城那边的消息你看过了,怎么想?”
“我只知道,无论幕后的人是谁,他现在一定都很不得安宁。”秦嵬的笑里多了许多的痛快,因为知道自己的仇人不得安宁,自己总会舒畅许多,“恨罪鞭今年出现,当年也出现,今年是假的,当年难道就是真的?”
“当年的事情有古怪,江湖上想必已有许多人怀疑当年真凶是谁,那对当年的怀疑,必然会映射在今年的事情上,杀段二的真凶难道就是秦嵬和沈云屏?”沈云屏笑道。
秦嵬道:“而怀疑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流言蜚语也会越来越多,虽然真假参半,但总会有真的冒出来。”
“人都是这样,只要稍作引导,就会编排出许多有趣的事情,而且越来越多的人会信。”沈云屏转动着扳指,“因为只要与自己无关,就闹得越血腥越好。”顿了顿,他又道,“你觉得屠青是什么样的人?”
秦嵬想了想:“比起习武的人,他更偏向是个生意人。我查了他一段时间,与他接触过的许多门派世家,都和此地先前那个小帮派一样,要么被挤兑垮了,要么出了事,被他趁虚而入吞并了。”
“要是趁虚而入的‘虚’也是他制造出的呢?”沈云屏问。
秦嵬道:“我就是因为曾有这个怀疑,才一直查他,只可惜还没查清楚,自己却倒了霉。”
沈云屏道:“他武功如何?”
秦嵬放下笔,笑了笑。
这一笑里的轻蔑和鄙夷并不多,但也足够了。
也是这笑,让沈云屏想起秦嵬本质还是个性格傲慢的人,他连轻视都不会太多,因为他瞧不起的人,甚至不值得他投入过多的关注。
“据我所知,屠家武学虽世代家传,但在江湖上最多只算中上游,”沈云屏道,“早三四十年做生意倒是还不错,可惜后人嗜赌成性,将家底败了个精光,更别说是武学了。”
秦嵬道:“屠青继任后倒是还好了些,但也只是好些,不过在江湖上混,武功并非唯一的活路,钱也算。”
而屠家是绝对不缺钱的。
沈云屏伸手捞过秦嵬刚写完的一张纸:“所以,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秦嵬愣了愣。
“屠家武功只算一般,财力最初也并不怎么样,想要在短时间内做大,手段必然非常人所用,”沈云屏观赏着秦嵬“棕熊”一样的大字,忍不住笑起来,“如果这些接二连三出事的帮派世家都是他做掉的,那他早些年无权无势,武功也不行,是如何做到的?”
秦嵬已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觉得屠家背后还有人?”
“他负责赚钱做生意,另有人负责帮他做脏事,赚来的钱按约好的均分,这岂非最牢固的联盟?”沈云屏道,“也是最好的秘密,之一。”
“之一?”秦嵬道,“你觉得,这秘密还有其他?”想了想,笑了出来,“对,比如他们是如何相识的。一个破落户,想要让一个如此专业的杀手帮派为自己做事,肯定另有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忽然真正地叹了口气:“你来我的手下做事吧。”
他此前带着询问和玩笑地说过这话数次,但都没有这一次认真。
秦嵬失笑:“难道你手下很缺人?”
“不,只是只有把你按在手心里,我才安心。”沈云屏温和道,“这样你心里的算计,我才会觉得可爱,才会可以容忍和原谅。”
秦嵬不说话了。他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一个他觉得很不错的人,除非攥了一根绳让他牵着,否则与威胁无异。
沈云屏又道:“你会有许多的银子,还会有喝不完的好酒,心情好的时候,我甚至会喊你一道喝酒。”
“听起来很不错,”秦嵬笑道,“我会和你喝酒,却绝不会为你做事。”
沈云屏难得有了许多的耐心:“难道我不值得你为我做事?”
“为八方楼主做事,通常都是要卖命的。”
“不错。”
“但我的命不能卖给你,”秦嵬的笑淡了很多,“我的命虽然不值钱,但早在它更不值钱的时候,就已经卖给了另一个人。我要为他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不会为你卖命。”
沈云屏问:“难道是那个绝不会说喜欢你眼睛的死人?”
秦嵬想起来在渡风城里的对话,哭笑不得道:“我已说过,他并非你以为的那种人。”
“我不知道那死人是什么样的人,但我现在至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既然说不会为我做事,那就是真的不会。”沈云屏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失望,他站起身,“但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我很少给人这么多的余地。”
秦嵬想到了那个只一次没有做到,就已算是弃子了的屠家的暗桩。
他知道沈云屏说得绝非大话。
沈云屏已去掉手上多余的饰物,慢悠悠地洗手擦脸。
熟悉的香膏气味很快传来,沈云屏又道:“如果封氏兄弟没有看错,而断脚人也的确是当年从枫山拿走三条恨罪鞭的人,又极有可能是当年善堂堂主,那他如今为何会和屠家勾结,难道只是为了钱?”
他的思绪和他的情绪一样,总是左右乱蹦。
秦嵬不得不被他挑起的话头带着来回走,想了想:“你觉得其中的隐情就是秘密之二?”
“我们为何来此?”沈云屏道,“为了那个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秦嵬灵光一闪:“如果细林涧的活口被屠家保下,深藏起来,那或许就是善堂愿意与一个原本无财无能的没落门派结交的原因!”
“而细林涧是一切的源头,如果善堂和这个活口有关,那他必定与当年旧事相关。”沈云屏叹道,“所以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要看看屠家还有什么古怪。”
秦嵬心里迷雾又被扫去一层,放松不少,甚至很乐意收拾起桌上的闲杂物品。
他将自己写的那些字团起,刚要丢在一旁,就听沈云屏道:“做什么?”
“写得又不好,拿去烧了。”秦嵬对自己这一笔丑字十分勇于承认。
“留下几张,左右你那字也没人认得出,否则江湖上早就有你写字像狗熊绣花的传闻了,不怕被人瞧见,”沈云屏讥笑道,“明日小卫他们请客店伙计打扫屋子,会瞧见你这些大作。”
秦嵬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感觉沈云屏也并非为了嘲笑戏弄他:“这又是为什么?”
“床褥伪装,只会让人觉得海连潮是为色所诱,”沈云屏微笑道,“但教我那只剩漂亮却胸无点墨的心肝儿写字,就是情趣了,而且是很喜欢的情趣。”
秦嵬听得头皮紧了又紧。
他脸上的表情让沈云屏忍了又忍,拼命把笑给憋回肚子。
余光瞧见秦嵬开始在一堆纸团里挑挑拣拣:“又做什么?”
“将还像样些的拿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好让人家知道,你教人写字的能耐还算不错,而不是教了几天,写字还像狗熊绣花!”
*
狗熊第二天依旧在客房内绣了一天的花。
因已差不多掌握了奉春台的情况,沈云屏和秦嵬很默契地都不再出门,所以秦嵬百无聊赖地只好继续写字。
除此之外,还因为奉春台比前两日更热闹了一些。
即便临春居整层都被沈云屏占了下来,但店内各路客人来往动静即便隔着客房也隐约能听见。
前来收拾客房的店伙计得了赏钱,说话也又多又利索,压根不需要卫四地怎么套话就嘚嘚地说了一通。
再过段时间就是年底,按此地风俗也是祭祖的时候,四散在外谋生的本地人陆续回来。
也有不少商贾名门要前往捉月城千般园为裘家道贺,途经奉春台,在此逗留数日。
同样在奉春台停留的还有各路江湖人,大多自渡风城而来,除了疲惫的身体外,他们带来的还有如今武林最新的消息和传闻。
奉春台的酒灌进了一个又一个的肚子,武林上的新鲜事也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
前往探查屠家庄园的探子在隔天带回的消息,也正佐证了店伙计所言非虚。
“庄园大得很,我看不比裘家的千般园差太多,练武场西边也有地方,说不清哪里更可疑。”卫四地将一份庄园内方位的图纸摊开置于桌上,低声道,“而且庄园内守卫众多,屠家弟子们也参与把手轮值,无法深入调查。”
沈云屏和秦嵬都凑在图纸前观察,沈云屏道:“既然守卫严密,派去的人又是如何进去的?”
卫四地道:“屠家这几日正大摆宴席,宴请途经此地的商贾名门,以及江湖豪杰,这宴本来是为海连潮设得,所以很大,很阔绰,海连潮一日不走,我看这个宴就会一日设下去。”
“屠青这么想见海连潮?”秦嵬奇怪,他觉得沈云屏并没有给屠家多少面子,没想到屠家竟然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沈云屏笑道:“他哪里是想见海连潮,他是想要用海连潮的名号,开起这个所有人都不会轻易拒绝的宴席。”
话说到此,秦嵬才明白了。
屠青是个最精明的生意人,海连潮能来自然最好,来不了也无所谓,毕竟宴席开着,海连潮不走,就总有可能会来——他只去最华贵的地方,去最好的宴席——而只要海连潮有出现的可能,想要结交认识的人就都会前往参宴碰碰运气。
屠青也自然而然地利用这一点广结人脉,只有赚,不会亏。
秦嵬失笑:“他的确是个地道的生意人,他这上面的本事,可比他的武功高多了。”
卫四地道:“也正因为他有这个心思,所以我们的人才得空混了进去。只是最多只能略微探查,再深入就难了。”
“还有没有别的值得留意的地方?”沈云屏问。
卫四地皱起眉:“庄园内每日宾客往来,饮酒作乐,每日都会有许多突发的事情、奇怪的人,不知怎么才算值得留意?”
沈云屏道:“一个每日都会发生奇怪事情的场合,那最值得留意的,反倒就是一成不变的事情了。能在如此混乱的日子里还要按部就班去做的,必定是必须要做且十分重要的。”
卫四地思索:“那自然就是吃饭、练武……哦,或许还有祭祖。”
“祭祖?”
“奉春台本就有祭祖的风俗,但屠家格外在意这个。”卫四地解释,“做生意的多少都有些这种讲究,屠家更是如此,家中祠堂修得特别阔气庄重,而且日日命人奉上新鲜贡品,即便家中热闹杂乱,也不曾间断。”
这听起来倒也合理,沈云屏踱了几步:“日日奉上,每日去几次?若非去得勤快,你们必不会注意到。”
“一日两到三次。”卫四地说完,自己也意识到问题所在,“是不是太勤快了些?”
秦嵬正啃着梨子,含糊笑道:“我也不是没见过勤快的,供奉的瓜果晨起傍晚各换一次,只是没想到屠青还能有这种讲究。”
沈云屏问:“能进祠堂里看看吗?”
“恐怕不行。”卫四地老实回答。
秦嵬两三口将梨子吃完,对着图纸上搜寻一番,确定了祠堂的位置,伸手点点:“我可以去。”
说完,见沈云屏瞪着他。
“你我拴在一根绳上,我又不会跑,”秦嵬无奈道,“我虽然轻功只算中上,却比你带来的所有人都能杀人,我会在他们发现我之前就堵住他们的嘴巴。”
沈云屏还在瞪着他。
秦嵬只好继续说:“即便我被发现,那也只是小刀鬼一个人的事情,你还可以脱身,这岂不是稳赚不赔?”
他说完,屋内安静了片刻。
因为秦嵬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他说不会牵连旁人,就必定会自己承担后果。
沈云屏眼中情绪几经变换,但最后归于平静,终于开口道:“谁跟你说这个?我看你,是想问你,你为什么不洗手就碰我的图纸!”
“确实,”卫四地立刻响应,“海连潮的伴游绝不会出这种漏子,楼主的朋友就更不该了。”
这话说完,两道声音同时道:“我俩并非朋友!”
卫四地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问:“那洗手吗?”
虽然不是朋友,但秦嵬还是去洗手了。
他心里居然很感激卫四地,没有再继续问“不是朋友那是什么”,因为再让他问下去,自己就只好说两人是掉进了同一个粪坑的两头猪了。
他洗着手,听到沈云屏道:“你不需要自己去,因为天会黑。”
这话卫四地听不明白,但秦嵬明白。
天一旦黑下来,他就成了半个瞎子。
但秦嵬其实并不很在意这一点,天黑对他来说固然危险,但他能活到现在,也绝不是成了瞎子就束手无策的人。
他并非没在夜间做过杀人的勾当,只是这话还未出口,就听沈云屏笑道:“而且,我喜欢自己去看去查。”
秦嵬愣了愣,扭头道:“但你不是已将屠家那个暗桩当做了废子?”
他这话说完,见卫四地和沈云屏都看过来,这才闭上嘴。
“你猜的不错。”沈云屏笑了笑,并未多言,“但我现在并不打算动他,因为他并不知道来此地的是我本人,更不知道海连潮就是我,一旦我动了他,才会引起怀疑。”
秦嵬问:“那你想怎样?”
“我要去屠家,”沈云屏道,“准确来说,是海连潮要去屠家庄园过几天舒服日子。”
“屠青之前邀你前去,被你给了一顿闭门羹,你现在又主动登门,岂不更奇怪?”
沈云屏笑道:“我不需要登门,他还会再来!”
不等秦嵬再问,沈云屏已侧过头问道:“海连潮减少用药已几日了?”
“已要两日了,”卫四地道,“且只减少内服的药,外用的仍在买进,主子的病有所缓解,我们都满脸喜气,打赏了店内上下,想必屠家马上就会知晓。”
秦嵬笑了起来,因为他已知道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
而屠青也的确如他所料。
海连潮风寒缓解的消息不胫而走,又请了路过的杏林好手诊治一回,果然带出了他身体已好,只可惜面上仍有红痕的消息。
不过三日,屠青第二回踏进临春居的门槛。
他这次带来的不仅有补品和礼品,还有整整三盒玉药堂的芙蓉散。
但海连潮这一次还是拒绝了邀请,却收下了用以养颜祛疤的芙蓉散。
屠青并未失望,反倒笑容满面地退出临春居。
他第三次再登门时,屠家庄园内的宴席上已多出了许多帷幔竹帘,好让人看不太清楚后头的客人。
又有了更多的好酒,却少了许多海鲜发物一类的吃食。
庄园内点的香也换了一批,送来的礼品里除了芙蓉散外,竟还有几张遮脸用的轻纱,绣以海浪云纹,只要搭手摸一摸,就知道这一条轻纱的价格,足够许多穷人三年在衣袍上的开销。
屠青这一回的邀请,海连潮欣然接受。
海家的马车终于从临春居驶出,奔着屠家庄园而去。
秦嵬目睹了这几日屠青的一系列转变,而沈云屏甚至没有说一个字。
“正因我一个字都没有说,所以他才会信。”沈云屏坐在马车内,将几条轻纱反复观瞧,“因为屠青这样的人,只肯信自己揣摩出的真相,所以我越是端着,他就越愿意捧着猜着,然后为自己摸透了我的心思而沾沾自喜。他现在还来不及考虑海连潮会不会给他做生意的机会,因为光是讨了别人都讨不到的人的喜欢,就已足够了。”
秦嵬无声地笑了。
他当然知道,否则沈云屏就不会将毒郎中的消息散出去。
正因为是沈云屏亲自揣度出的这个消息,所以他才坚信不疑。
但好在沈云屏并非屠青,他虽然极厌恶屠青为人,却并不讨厌沈云屏这略有些得意的模样。
就像他小时候听到谢翎翘尾巴一样的声音时那样,秦嵬会觉得有些可爱,也有些孩子才有的恶作剧之后的窃喜。
秦嵬擦着刀,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离屠家庄园还有段距离:“屠青倒是很贴心,还为你特意找来遮面的面纱,甚至已不需要你来说需要遮掩脸上隐疾了。”
“他愿意找,是因为这些纱是屠家的生意之一,”沈云屏冷冷地笑了一下,“你信不信,今日我戴着出门,明日他家的纱,价格就要翻上一倍?”
秦嵬自在道:“我信,我当然信,否则你以为你家里那个百灵鸟,是怎么拿几块山上扒拉的破石头充作我用过的磨刀石,卖了一大笔钱的?”
沈云屏一愣,继而笑得不行:“你跟他合谋!”
“我当时实在缺钱,抓了他来给我付账,结果他也哭穷,我就只好让他去摸几块石头,说是我用过的磨刀石。”秦嵬道,“我只需要将其中一块当着别人的面掉出来就够了,自然会有人当做那真是我的磨刀石。”
沈云屏笑骂道:“想不到你还有做奸商的天赋。”
“石头本就是石头,磨刀石也有千千万的石料,与我用同一种石头,并不会让刀更锋利几分、刀法更精进一寸,我并非没有说过这个道理,但他们总是不信。”秦嵬叹道。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的无奈,并不多做评价,只道:“这供给海连潮用的面纱也是一样的道理,人人都知道海连潮只用最好的东西,所以我戴出去,就是给屠家最大的面子。”
“原本踏破他家门槛的客人,就是要看看海家少爷的真容,屠青知道这一点是不能行了,索性另动脑筋。”秦嵬挑起一条轻纱,“他倒是不放过一分一毫的可用之处,非要把人榨干才算完。”
沈云屏却左右看了看,皱眉道:“那条不适合你。”
“……”秦嵬无奈地放了下去,“他们本就是为海连潮而来,怎么我也要仔细装扮?”
沈云屏在几条轻纱中选了一条黑底绣金纹的,正搭配专程为秦嵬买来的衣服,递给秦嵬:“戴这个。”
等秦嵬罩在了脸上,沈云屏才道:“因为你只有穿得更漂亮,所有人才肯信我被你勾了魂儿。”
秦嵬很不舒适地摸摸轻纱,又低头扯了扯衣袍。
这身衣服比先前的那套更累赘,广袖宽袍,却偏偏要勒出窄腰,袖长也就罢了,衣摆更长,他喃喃道:“这衣摆子,我翻个轻功,它能垂下来搭在我头上!”
“穿这种衣服的人,本就不会翻轻功,真是个笨蛋,”沈云屏忍俊不禁,“而且不穿这么臃肿,怎么能让人看不清你的脚步和身形?”
秦嵬怪模怪样地点头:“早知道今日要给少爷当陪衬,我就不那么刻苦地练功、得了这么一副好身板了。”
沈云屏故作严肃道:“不错,你若是身量纤纤,我就将你雇作专门的陪衬,每天给你这个数的工钱。”
他伸手比了个数,秦嵬看得两眼睁大。
沈云屏叹道:“可惜你不是,所以一文不值。”
说罢把手背到了身后。
秦嵬不说话了。
他虽然知道自己又被沈云屏开涮,但也的确很难不为那个数额动容。
沈云屏被他责怪地看了一眼,反倒笑出声,自身后拽出一个帷帽来,扣在秦嵬头上。
“我一定要戴这个?”秦嵬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活到这么大,还从没有这么不可见人过。”
沈云屏调整了一回帷帽上的轻纱:“若只是屠青也就罢了,他那庄园内来往宾客有不少武林中人,眼力高些的瞧出来不对,又是一桩麻烦。这东西好歹能削弱一下你两肩的平阔之感。”
秦嵬只好停下擦刀的手,不适地拨弄眼前轻纱。
沈云屏白皙修长的五指挑起一侧纱,为他掀开一角,忍不住笑道:“况且,既然是我的心肝儿,我也不想让别人多瞧。”
秦嵬鼻尖儿又嗅到他身上香膏的气味,顺着轻纱缝隙钻进来。
马车正在此时停下。
外头传来卫四地的声音:“少爷,到了。”
果然听到外头人声杂乱,屠青的脚步声已接近:“海少爷,园内客房都已备好,只等您去瞧一瞧,可还有什么要添的?”
车内两人脸上的笑都淡了下去,沈云屏将自己挑好的面纱戴上,柔声道:“心肝儿——”
秦嵬“蹭”一下站起来,将刀藏进礼盒内,轻声细语地喊了一声:“连潮,我怕去人多的地方,但我又怕你走了就不来找我了。”
沈云屏十分明显地抖了抖,伸出手来拉住他,用外头的人都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哪里都不去,我去到哪里,都要带着你。”
“这才好,你就应当把我拴在裤腰带上。”秦嵬将礼盒混在其他盒子之中。
“这世上哪有你这样漂亮的玉珏,我将你挂在身上,又怕旁人看一眼便垂涎三尺,起了觊觎之心。”沈云屏用慵懒的腔调回答,一面在秦嵬耳边低声道,“你这伴游,嘴里提什么裤腰带,粗俗!”
秦嵬:“……”
两人踩着木阶下了马车,正瞧见屠青和身后数位客人略有些尴尬的笑脸。
以及卫四地等人拼命低着头,好装作啥也没听到的憋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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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双方当事人是谁会模糊处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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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43:小秦可没有小狗小猫那样可爱。
如果一个人想要拥有屠青这样的地位和财富,那至少就要有和他一样的态度和笑容。
他深知这世上有许多不同的人,自然也会有许多不同的癖好,而屠青最大的本事就是乐意接纳所有的癖好。
喜欢杀人的人,屠老爷可以为他找来最趁手的利刃。喜欢偷窃的人,屠老爷可以为其脱去所有罪名。
听闻曾有人喜欢听惨叫的声音,所以屠老爷为他找来了五十个嗓音年龄各不相同的人。
屠老爷做这一切都心甘情愿,并且永远带着和气豪爽的笑容。
他乐于满足别人缺少和需要的东西,前提是别人能够给他足够的钱财与权利。
如果你给得起,那屠青就会是你最贴心的朋友。
屠青靠着这幅笑容和最包容的心胸走到了今天,所以他的财富比他身后那些笑不太出来的客人们都多。
但屠青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的笑容多少也有些呆板和僵硬。
因为海连潮没有缺少的东西,却有着无数的癖好。
尤其喜好与自己那个伴游腻歪且不知遮掩地抱在一处,将其他人复杂的表情当做瞧不见。
他既不提要求,也不提交情,就是单纯地惹人讨厌。
更要命的,是屠青对海连潮有许多需求。
所以屠老爷不得不将自己的笑容变得更自然、更生动。
屠青已先于所有人之前笑道:“海少爷的身体可好些了?我已叫他们将庄园打扫了五遍,没有一丝浮尘,又换了蛟洲产的家具,只希望您能住得舒服些。”
他说话和煦自在,好像每个字都真心实意地期盼你过得舒坦。
海连潮将伴游的手握着,毫无顾忌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在掌中揉搓把玩。
听得这一串话,也只平淡地“嗯”了声。
四周涌来的客人因这冷淡的态度而都暂停了巴结的脚步。
屠青却依旧亲切,抬手请海连潮先行:“海少爷已在路上耽搁了许多日,必然饮食颇有不适,所以家中叫了厨子,专会做蛟洲菜。”
海连潮走得不快也不慢,刚够他的伴游可以半歪在他身上而不掉下来。
那伴游是个十足十的男人,甚至比许多在场的男人还要高大,偏要做这矫情腻歪样子,让不少不喜男风的人看得皱眉捏鼻子。
幸好海连潮虽生性放浪,却是个轩昂挺拔的少爷,倒也撑得住他,甚至还主动将他拽得更紧,以至于始终没人看清伴游的身形。
“海少爷就在屠某隔壁的院子歇息,本该是请您去主院的,只是那毕竟已住得老旧了,实在不好叫您受委屈。”屠青笑道,“况且万枫庄园里,还是那处院子景色最好。”
虽从未有人言明,但所有人都知道,屠家与裘家的关系相当微妙。
两家一南一北,原本交际不多,但也不知哪家先出手,跟另一家别上了劲儿,就成了生意场上的对头。
因此裘得索在捉月城的园子叫千般园,屠家在奉春台的园子就改名叫了万枫庄园。
庄园四周是一大片枫树林。
枫叶如火,正是燃烧的季节。
叶火簇拥着庄园,如烈火中央落下的一滴清泉。
来此地逗留的客人们虽多为海连潮而来,但也都对万枫庄园的景色赞不绝口。
连海连潮身边的伴游也不由微微抬起些头,看向火红的枫叶。
海连潮漫不经心道:“的确不错,我的心肝儿也很喜欢。”
他的心肝儿看起来狠狠地顿了一下,把头又低下了,好似羞涩地捏了捏海连潮的肩头。
于是海连潮也狠狠地顿了一下。
两人打情骂俏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所有人的脸色都狠狠地顿了一下。
除了屠青,他笑着点点头,全不介意一个伴游评价自己的庄园,反倒笑道:“既然二位都喜欢,我就放心了。”
海连潮抬脚迈上台阶,忽然道:“屠家主赠的面纱也十分不错。”
屠青谦虚道:“不过是家里的东西,海少爷不嫌弃就已是屠某荣幸。”
海连潮又道:“何不将这枫叶火林绣于轻纱上,带去蛟洲看看?”
“这?”
“蛟洲只有海波汹涌,少见枫树火海,届时海风吹起轻如蝉翼的薄纱,红叶绣纹便如浪潮一般翻腾。”
海连潮的声音和他的脚步一样不紧不慢,却令屠青的脸色更加晴朗,恭敬地答道:“多谢海少爷指点。”
“只是看到我心肝儿垂头时帷幔轻动,才想起这一出。”海连潮轻笑道,“黑纱红枫,才更漂亮。”
屠青硬朗的面孔好似也被枫林染上了一层红润,微笑道:“不错,海少爷说得对极了。”
他既得了海连潮的指点,便是得了蛟洲那边儿海家的渠道。
两人不过谈话之间,一桩事儿也就这么成了。
海连潮的心肝儿,好像真成了他的心肝,因为所有人都不会拒绝自己心肝脾肺喜欢的东西。
其余人看伴游的眼神立即发生了一个猛烈的变化。
没人再在意伴游的身份,甚至也不在意他是男是女,只将他当做了第二个少爷,脸上像屠青那样的笑容就很容易端起来了。
四周客人拱着手想要上前,海连潮却叹了口气儿。
屠青随即道:“一路奔波,想必海少爷已累了,先休息休息如何?”
见海连潮点了头,屠青对身后立着的管事道:“查吴,吩咐他们准备好,海少爷要先去歇息。”
姓查的管事拱了拱手,道一声“是”,同样喜气洋洋地笑着,脚底生风地走去吩咐事情。
海连潮看也不看四周或失望或着急的脸,带着他的心肝儿施施然地踩进万枫庄园的地砖,好像这个庄园就是为他而建一般自在。
屠青将海连潮一路送至侧院门前,又盯着下人们将海连潮带来的物件一件件搬进房内,这才微笑着离开。
下人们一个个都训练得当,只低着头看着地面,按照卫四地的要求,将东西分别放进偏房和主屋。
但即便他们都低着头,也能瞧见主屋软榻下面只有三只脚。
因为海连潮的一只脚,正搭在伴游的腿上。
他那伴游虽将帷帽摘了下来,但却要低着头,一只手按在他的小腿上,小声含糊地说话:“走了一路,累了吧?”
“心肝儿帮我揉一揉,我还能再走三个来回。”海连潮斜倚在软榻上,“小卫,怎么还有这么多人,难道要他们在这里看我和心肝儿睡觉?”
自然没人敢看海少爷睡觉,所以下人们撂下东西,风一样地消失在门口。
而院门外,立着拿着金银来找他们打听屋内情况的各路人马。
卫四地并不在意,因为这本就是楼主预料到的情况。
等外头的人散得差不多,他才与另一个探子一道从偏房中拿出两个盒子。
卫四地捧着一个,另一个暗探抬着一个,俩人一道回到主屋,沉默地看着屋里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分头趴在软榻上,一边一个地挂在扶手上,比中毒还要虚弱。
卫四地默默地放下东西,另一个暗探默默地窜出门,卫四地才道:“二位辛苦了。”
当然辛苦。
因为连他憋笑都憋得很辛苦,更何况是这两个要装模作样的人!
秦嵬的头埋在胳膊里,有气无力道:“不如我索性去杀了屠青如何?那样还干脆些,也不必受这种折磨。”
另一头的沈云屏捂着额头,勉强维持着坐姿,冷冷道:“那么我们就是既经历了折磨,还会竹篮打水,等于白挨一场。”
秦嵬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
“今天你带着帷帽,不必低着头走路,”沈云屏道,“进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什么?”
秦嵬的脸终于从胳膊里抬起来:“我看到一个穿着褐色衣袍、长了一对儿招风耳的管事。”
“是他,”沈云屏知道他是在隐晦地表明他已认出那是之前说起的暗桩,“还有呢?”
“还有,”秦嵬慢悠悠道,“他的衣袍虽然华贵,穿得却潦草,有不少褶皱,就好像他没心情穿得体面。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色略微发白,唇上起皮,好像休息不好,也没有心情喝水,他虽然笑得和屠青一样亲切,但嘴唇的弧度却很僵硬。”
“你想说他或许另有苦衷。”
“世上的人都有苦衷。”
“不错,”沈云屏温和道,“你想劝我别对他用楼里的规矩,因为他有苦衷?”
秦嵬惊讶地看着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那种话本里光明磊落的大侠看?我要是他们那样,现在就坐在捉月城里等死了!”
沈云屏被他这句说得想笑:“我知道你并非那样的大侠,但你毕竟总有蠢笨的一面。”
这话他之前在骡车上也说过。
秦嵬并不否认,反而叹道:“你说的不错,但我也知道,规矩是规矩,苦衷是苦衷,这江湖上从来就没有一条规矩,需要你为了别人的苦衷,而咽下自己的苦衷。”
沈云屏静静听他说完,忽然再次开口:“你真的不来楼里做事?”
“这次又为了什么?你既不缺为你做事的人,也不缺为你卖命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平静道:“我缺一个会对我说这些话的人。”
他这话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真心,令秦嵬愣了愣。
“况且,我或许会舍不得你。”沈云屏微笑道。
秦嵬慢慢开口:“有什么舍不得?”
沈云屏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他:“我会在该对你下死手的时候舍不得,虽然我还是会做。”
一个像秦嵬这样刀头舔血的人,难免会对危险的气味格外敏感。
就像这一刻,他后背的汗毛几乎竖起。
因为他从沈云屏的话里品出一丝危险的味道。
但卫四地并未给他思考的余地,已趁着二人说话的间隙将两个盒子摆好。
这两个礼盒,一个里头是秦嵬的刀。
另一个似乎格外沉重,秦嵬也并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只看到自上路时,这长而沉的箱子就被放在沈云屏的榻下。
卫四地带来的盒子却不止这两个。
他抽出一个书本大小的锦盒,将其打开,低声道:“范统领的回复到了。”
锦盒里是一摞纸。
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沈云屏快速地扫了一遍,递给秦嵬。
“老范粗略查了,此地原本的门派在掌门人死后解散,剩下的弟子大多流落江湖各自谋生,掌门的后人——他的妻子儿女,在不久后也染病离世。”沈云屏不等秦嵬看完,已低声将其中的大半内容告知。
秦嵬边快速翻阅边皱眉道:“我只知许多门派商户垮得蹊跷,却没想到竟还有如此后续。”
老范递来的消息不仅有本地之前的门派,也有与屠家近些年有所牵扯的其他门派的记录。
这些门户凋零解散后,四散各地的成员弟子多半都已失踪或死亡。
绝不会有人再提起屠家的事情。
“事发前,屠青应该一直都在灵虎镇谈生意,事发后立刻回到了奉春台,至今都没再离开。”卫四地道,“但据我所知,每年年末,他必定会前往捉月城,除了与故交聚一聚之外,还为了留在正盟过年,因为年后不久,就是段老爷子的生辰,他要道贺。”
沈云屏讥讽道:“他往年几乎要贴着正盟五大门派世家做事,怎么如今发生如此大事,他不去为段老爷子分忧,反倒窝在了奉春台?”
“而且,他与段二也并非没有交情,或者说他正是因为与段二交情匪浅,才更方便出入聚云山庄,间接在白道有了许多脸面。”秦嵬笑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怀疑段二出现在灵虎镇并非巧合,他要么是被正盟派去查屠家,要么是自己去见屠青。”
卫四地问:“段老爷子很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会让段二与屠青这样的人来往?”
沈云屏忽然笑起来:“他不待见掉钱眼儿里的人吗?但我记得,他还请过某人去正盟喝酒,某人的江湖诨号前面带个‘小’,还是因为段老爷子担心他年少压不住煞劲儿才添的。”
秦嵬苦笑道:“你就算直接说我的名字又能怎样?”
“只不过想给你留些面子。”沈云屏忍着笑,“你是如何讨那老头开心的,难道也和讨我喜欢一样么?”
秦嵬道:“我不需要讨他喜欢,因为我对他别无所求,我虽然喜欢钱,但我只拿自己挣来的钱。而我挣钱,是因为我的刀足够厉害,他喜欢的正是这一点。”
“自己的儿子不如意,就总是会看其他人的儿子顺眼更多。”沈云屏故作惋惜地叹道,“想来段老爷子得知谢堑之子杀了自己的儿子之后,应当非常后悔在你的名号前加上一个‘小’了。”
“段二要是能有段大一半能耐,段老爷子也不至于时常头疼。”秦嵬微笑道,“武功人品均不如人意,唯二比别人见长的,大概就是好色和耍钱。”
卫四地道:“但我听说他武功也非常不错。”
“你如果有一个正盟盟主的爹,你的武功在所有人嘴里都会非常不错。”
卫四地被噎了噎。
秦嵬又道:“如果你好色又好赌,惹了大麻烦,除了找家里严厉的父亲兄长外,还会找谁?”
卫四地恍然大悟:“自然是最擅长解决这些麻烦的人——段二与屠青的交情难道就是这样来的?”
“段若宇活着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老子和他大哥,一个即便这样还要犯事儿的人,必定会有自己解决问题的渠道。”秦嵬将手中的纸放下。
“聚云山庄想必也常为他摆平麻烦,”沈云屏也道,“小一些的麻烦,他就去找屠青这样的‘朋友’,大一些的麻烦,他就回去找亲老子亲老哥。”
秦嵬将自己的刀从礼盒中拿出,吹去刀鞘上的浮尘,悠悠道:“你如果跟另一个人经常擦同一个小畜生的屁股,那你和他很快就会建立起一种奇特的关系,我将这种关系称为‘狗屁交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地笑骂道:“粗俗!你跟段若锋打交道的时候,难道想得都是这些?”
“这话说的,”秦嵬严肃道,“我跟段老爷子打交道的时候,想得也都是这些!”
连卫四地也笑起来。
沈云屏将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在灵虎镇与屠家谈生意的是啸山帮的人?”
“不错,”秦嵬道,“当日来的,正是啸山帮帮主,还带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在灵虎镇最大的那家酒楼落脚。”
“也就是说,事发之后,啸山帮忽然没了任何动静,而屠青匆匆赶回奉春台,”沈云屏思索道,“那这生意究竟做成还是没做成?”
秦嵬摸了摸下巴:“当日我潜入灵虎镇,追着屠青来到酒楼,因双方都有武功,所以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门外暗处听动静。起初两边儿都算客气,中途不知为何忽然争吵起来,似乎不怎么愉快。”
沈云屏皱起眉:“这茬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早些时候,少爷也不会对我说许多话,”秦嵬微笑道,“我对你的信任,和你对我的一样多。”
一样多,也一样少。
一样托付,也一样警惕。
沈云屏唇畔的笑容略带了些讥讽,却并未计较:“之后呢?”
秦嵬想了想:“我本想凑近了再听,却瞧见段二走进酒楼,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是谁?”沈云屏盯着他,“已到了这个时候,秦大侠就别再卖关子给我,如何?”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冷淡,不由苦笑道:“我倒宁可有关子卖你,因为那至少证明我是真的知道。”
沈云屏惊讶道:“你认得出段二,却不知道与他走在一起的人的身份?”
“那人留着一把大胡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但的确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令人认不清他的相貌。而且一直低着头走路,我从楼上朝下看,除了胡子就只剩胡子。”
沈云屏皱眉思索:“段二带着一个奇怪的人到了灵虎镇,与屠青进了同一家酒楼,你亲眼瞧见他们见面了?”
秦嵬摇头:“那胡子武功很不错,或者说是相当厉害,我险些被他发现,不得不撤出酒楼,在外头盯着,过了差不多两炷香的时间,啸山帮的人从酒楼离开,我估计暂时也不会有别的情况,这才离开灵虎镇。”
“真有那么厉害?”卫四地不由问道,“竟连交手都没有,就让小刀鬼说出这种话!”
秦嵬平静道:“一个或许能杀死你的人出现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绝不会毫无察觉。”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一线的感觉,但这话说完,却令其余两人都沉默片刻。
半晌,沈云屏才道:“所以你只是见到啸山帮的人离开,却并不知道生意的结果,这生意是有谈不下去的可能的。”
“那毕竟是啸山帮的祖业。”秦嵬道,“我想总不会轻易谈下去,屠青其实很抠门。”
“他特地找来这一屋的蛟洲贵重家具,燃得甚至是一两金一斗的蛟洲香,你却说他抠门?”沈云屏指着桌上的精巧香炉道。
秦嵬的脸色变得很复杂,他努力地吸了吸鼻子,喃喃道:“不知道我喘的这几口气儿,能不能值得几文钱?”
沈云屏叹道:“我实在不知道,你凭什么说屠青抠门?”
“他肯花这些钱,是因为他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钱。”秦嵬搓搓鼻子,“一个不抠门的人,是不可能在十几年间积累下如此庞大的家业的。”
沈云屏笑了笑,并不否认秦嵬的话,他掀开香炉的小盖看了看:“这香没问题,但你好像不大喜欢。”
“若是有问题,我闻到的那一刻就会知道。只是——”秦嵬打了几个喷嚏,在沈云屏急速避开之后投来不满的目光里叹气道,“只是太香了,有时候太香的东西,还不如臭一些的好闻。”
他的鼻子十分灵敏,浓香和恶臭对他来说都是种折磨。
“蛟洲的香本就是这样的。”沈云屏失笑,“我见你也不是闻不了香,我的车内和房中总是在燃香,也没见你打喷嚏。”
“因为我喜欢那种清淡的味道,也可能是已经习惯了,”秦嵬道,“比如你常用的香。”
沈云屏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用的香比起这个要臭一些?”
“少爷!”秦嵬无奈道,“你老这么说话,真的没人愿意跟你玩儿了。”
沈云屏眼中本就是装出的冷酷顿时消散,多出许多柔软的笑意。
他踱步到桌旁坐下,将香炉推给卫四地:“换我带的过来。”
卫四地很快将按沈云屏喜好调配好的香料送上来,一同递上的,还有一个刚送来的竹筒。
卫四地对竹筒的内容和来处只字不提,只递了过来后才道:“方才屠家下人前来,询问晚上的宴少爷是否会去?又问忌口喜好一类的事情。”
沈云屏边用灰押平整小香炉内香灰边道:“自然会去,人已到了,拿架子也拿够了,再端着就纯属矫情。”
“是。”
“等入了夜,就照先前嘱咐好的撒出去人手。”沈云屏说话时全不耽误手上的功夫,篆模置入平整了的香灰上,复又填上带来的香粉。
离晚上且还有段时间,秦嵬左右也是出不去门,索性坐在了对侧,饶有兴致地看沈云屏捣鼓这些精巧东西。
秦嵬这几日已看他做这套流程许多次,但每次都还觉得奇妙。
沈云屏则做得十分平稳,起篆时干脆利索:“如果啸山帮的生意没有谈成,那帮主等人现在去了什么地方?我听闻,啸山帮那边儿仅剩个副帮主坐镇,帮主据说是在外办事,连他的妻女都没回来。”
“你认为被屠青杀了?”秦嵬盯着香灰上篆模留下的图案。
“他就算要杀,至少也会留下对方妻小,毕竟还需要有人负责将他想要的东西低价卖给他。”沈云屏点燃一根线香,复以线香去引燃香粉图案的尾端,“如果没有做成,那屠青必然是被什么事情惊动,以至于不顾啸山帮或许还有知道他情况的活口在世,仓惶逃回奉春台。”
秦嵬“唔”了一声,仍盯着香粉看。
这些问题都只是猜测,暂时不会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
沈云屏也懒得让秦嵬开口,这人有时还是闭着嘴可爱一些。
他将身旁的竹筒打开,从里倒出字条。
仍旧是蝇头小字,他仔细看完,慢慢地叠好,放在火苗上燃尽,余光却留意着秦嵬的动作。
秦嵬斜倚在桌上用手撑着头,看了他一眼。
见沈云屏没有说明字条上写了什么的意思,他好似也并不在意,只又垂下眼去看香炉里的香粉。
沈云屏将竹筒撂开,忽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秦嵬笑了笑,“我喜欢这次的这个图案。”
香炉之中,篆模将香粉固定成了一个线条简单却漂亮的翎羽的图纹。
沈云屏方才脑中在想事情,现在才注意到这一次用的模具并非以往的莲花福字。
一缕青烟慢慢升腾,香粉翎羽静静燃烧。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竟然也没急着盖上香炉的小盖,也跟着看了起来,轻笑道:“我也很喜欢。”
秦嵬果然没有再打喷嚏。
沈云屏的目光从香灰上慢慢移开,落在秦嵬的脸上。
这人好像真的完全不在意沈云屏方才看的竹筒里写了什么,缭绕的烟雾从香炉中伸进他的眼里,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沈云屏早已在秦嵬面前连装相都省了,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将秦嵬当下酒菜一般仔细端详。
却见秦大侠的脑袋越来越向后缩,最后索性连香炉也不看了,侧过头,改去擦刀。
沈云屏愣了愣,惊讶道:“你不好意思什么?”
秦嵬耳聋地专注擦刀,就是不看他,拿个侧脸对着他。
沈云屏加重语气:“你最好趁我还有好心情的时候,耳朵好使一些!”
半晌,秦嵬叹了口气:“一个说过喜欢你的脸的人这么看着你,你也会不好意思。”
沈云屏不说话了。
秦嵬又道:“尤其是当你后来发现,这个人骗你和骗小狗小猫一样手到擒来,而你却当真了,那你就会更不好意思了。”
沈云屏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将香炉的盖子扣上:“小秦可没有小狗小猫那样可爱。”
这一次轮到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忽然又道:“但至少说你的脸很合我心意,这一句并非骗你。”
秦嵬摸了摸脸,转头去看沈云屏。
沈楼主撂下这句,就又抽出书来翻到上一次看到的位置,权当秦嵬不存在那样看了起来。
两人一个擦刀一个看书,各自思忖着自己那摊麻烦事。
太阳落了山,他俩的麻烦事就又重新汇聚到了一起。
屠家的宴席摆得非常大,或者说整个万枫庄园有一大半都用来招待来客。
只要踏进这枫林中的庄园,你就可以随意选择一处摆了好酒好菜的地方坐下。
树下,池边,亭内,甚至可以端着酒菜,去房顶一边赏月一边玩乐。
丝竹游戏之声自傍晚开始,要到后半夜才将将散场,而明日此时又会重来。
海连潮自然不会去房顶喝酒,也不屑与旁人推杯换盏。
屠青喜欢他的讲究,因为这样才能显得出他愿意捧着他的讲究。
所以沈云屏和秦嵬进的是早已布置好的宴客堂,蛟洲产的木料制成的数张桌案分别置于竹帘幔帐之后,桌上亦是蛟洲的菜品和好酒。
分席而坐,自然就没有人可以看到海连潮脸上还未消退的疹子,屠青实在贴心。
秦嵬一路走来,已将四周情况尽收眼底。
万枫庄园内烛火通明,他看得清楚,听得也勉强够用,低声在沈云屏耳畔道:“宾客嘈杂,只能听出附近亦有轮班值守的屠家人,另外,宾客当中也有不少高手。”
“你我并未有跟人打起来的打算,急什么。”沈云屏不以为意,拽着他进了宴客堂。
屠青早已在内等候,正与几个名门弟子笑谈今日江湖传闻,两个小童一左一右地为他捏肩捶腿。
见沈秦二人进门,屠青挥退下人,笑容满面地站起身:“海少爷,休息得可好?若有不习惯的地方,只管知会一声查管事,他必会告诉我。”
查吴立在暗处,闻言笑着拱拱手。
“尚可。”沈云屏懒散地答了一声,却并不坐屠青为他留好的上位,反倒在另一侧把头位置坐下。
坐在上位的人,即便有帷幔竹帘,也会被这宴客堂里的人全面地看到,无论看清还是看不清,总会多看许多。
坐在侧面,这宴客堂内至少会有一半的人只能看到他的半边身子。
沈云屏心里正盘算,屁股才刚坐稳,就感觉半边儿身体被一重物倚靠过来,登时僵硬许多。
秦嵬没戴帷帽,但仍以轻纱覆面,出门前还简单地易了容,可谓做了万全准备。
此刻却忽然又跟火烧屁股一样凑到了沈云屏身边,几乎要把脸也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贴得比之前更紧,动作也更像个伴游。
但秦嵬不是伴游,沈云屏也不是海连潮!
沈楼主面带微笑,语气如常地挤出几个字:“你疯了不成?你出门时有没有净手?你没有沐浴!”
他几乎以为秦嵬是在报复他刚才的调笑。
因为这对沈楼主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种打击!
耳边却传来秦嵬的苦笑,他说话的声音几乎只剩气声,温温地吹在沈云屏的耳廓上:“这屋里十张桌子,至少四张桌子后的人我认识,其中三张见过我,两张甚至同我在捉月城喝过酒!”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一把搂住了秦嵬的腰,用蛮力将他扭去了另一侧好遮掩的地方,好像富贵少爷戏弄宝贝儿一般自在从容。
秦嵬差点被他勒吐,赶紧稳住身形跟着挪动,又听沈云屏和风细雨道:“我真想把十张桌子,全都摔在你的脸上。”
“哎,”秦嵬叹道,“你刚才还说喜欢我的脸。”
沈云屏微笑着将桌上一团点心塞进了他的嘴里。
上位没有坐人,屠青自然也不会去坐,转道选在沈云屏对面坐下,一抬头就瞧见对面俩人抱作一团。
屠老爷再身经百战,猝不及防地看到这一幕,也难免抽了抽嘴角:“海少爷对这位公子真是疼爱,想必这公子有许多过人之处,不知是哪里最得少爷喜欢?”
沈云屏温声道:“脸。”
秦嵬很想笑。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和他那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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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量大管饱的一章奉上!!!-3-
第44章 44: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这世上从不缺漂亮的脸,也不缺明亮的眼睛。
但这世上永远都很缺少能被海连潮喜欢的脸和眼睛。
所以几乎在沈云屏话音落下的同时,宴客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向了他身旁的“伴游”。
那伴游腼腆羞涩地伏在海连潮肩头,将脸埋在了对方肩上,一只手还扯了扯海连潮的袖子。
这种过于小气的姿态在伴游这行当里颇为少见,即便是有,多半也是为调情而装出来的,但这位却好像真情实感。
偏海连潮很吃这套,被他扯了袖子顿了顿,柔声道:“你要是总这么不习惯,我就日日都说给你听,好叫你知道自己的好。”
十张桌子后的十个人,分别起了十层鸡皮疙瘩。
包括说这话和听这话的两人。
秦嵬用手抓着沈云屏的肩膀,几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端端你说什么脸和眼睛,引得他们全来看我,你不如直接把我脸上的门帘扯下来!”
沈云屏听到“门帘”差点笑出声,轻声道:“顺口就说出来了,他问得太急,我来不及编些假话。”
来不及编假话,那就是真话。
只是这真话并非是出自海连潮,而是沈云屏。
秦嵬仍能感到周围窥视一般的视线,只得继续埋着头,鼻腔中满是沈云屏惯用的香膏和方才屋中燃过的香交织的气味。
他莫名地觉得有些窘迫。
自脱离街头讨食的乞儿生活后,秦嵬已经十几年没有过窘迫的感觉。
但此刻的窘迫与那时好像又有些不同。
沈云屏又道:“况且左右他们都是要看的,还不如给个机会叫他们努力伸伸脖子,后头才不会一直那么好奇。”
果然如他所说,见俩人又腻歪起来,窥视的人也经不住这种折磨,不多一会儿就受不了地各自挪开。
秦嵬松了口气儿,稍隔了一会儿,才略歪一些地坐着,目光隔着竹帘扫视屋内。
见查吴竟然还立在屠青身后,显然是在奉春台比较得用的人手,也或许是因屠青已对他知根知底,反倒放心。
查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时不时地瞥一下海连潮,他半隐在角落,眼神发直,心不在焉。
屠青喊了他两次,他才听到,急忙走上前。
屠青略有不满,碍于客人都在并未发作,只道:“叫他们将热好的净手帕子摆上来。”继而扭头,对海连潮笑道,“海少爷,咱们开席?”
沈云屏随意地点了下头,查吴便领命下去。
不多时,小童们便将擦手漱口的用具一一摆开。
跟着沈少爷混了这许多日子,秦大侠也已有了些饭前的讲究。
但他还记得伴游的身份,先将一份热帕子拿给沈云屏,自己才拿起另一份擦手。
秦嵬正思索这屋内几个认识的武林中人的性格身份,就见沈云屏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桌案:“倒酒。”
“……”秦嵬苦笑起来,“连潮,你还用着外敷的药,可以喝酒吗?”
沈云屏听出他的无奈,心里笑了八百回,面上却扮着海连潮那副翻脸无情的模样,剑眉倒竖:“难道要我说第二遍?”
秦嵬只好给他倒酒。
酒的香味很不错,秦嵬还没喝过蛟洲的酒,但伴游绝不会在未经主人同意的情况下乱动。
所以他只好遗憾地看着沈云屏喝酒。
有竹帘遮掩,沈云屏也能稍微撩开一些面纱,自下头将酒杯递到唇畔,轻抿一口,又故作难受道:“哎,我知道,在我之前你见过许多人,是不是也时常给别人这样倒酒?”
外人只当海连潮在拈酸吃醋地找茬——有时候拈酸吃醋也是一种情趣,而且是可以在外人面前尽情展示的情趣。
但秦嵬却明白沈云屏这话里的调侃。
这并非海连潮在问伴游,而是沈楼主在问小刀鬼,问他有没有这样眼巴巴地倒了酒之后,自己却喝不上一口。
秦嵬抓着沈云屏的胳膊晃了晃,做作地轻声说:“我已不记得见你之前的那些人了,你虽然是个混蛋,但我也只喜欢你这个混蛋,自然也只给你倒酒。”
其他九张桌子后的人沉默地放下了杯盏筷子。
因为实在是咽不下去!
沈云屏非常艰难地咽下一口酒:“你、咳,你也喝。”
秦嵬凯旋而归,当即将自己做得丑事抛诸脑后,自在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甚至还举起来主动跟沈云屏碰了碰杯。
他半张脸被黑色轻纱遮掩,只一双原本和刀锋似的眼带着惹人哭笑不得的笑意。
沈云屏后脖颈上的鸡皮疙瘩在看到这个笑时抚平了许多,只剩下被报复之后的无奈。
那边屠青遥遥举杯:“不知是否对海少爷口味?”
“很不错,”沈云屏叹了口气,“这一路我喝了许多酒,但只有今夜的味道最好。”
屠青笑道:“那就好,我想您在路上也一定想念蛟洲的味道。”
沈云屏余光扫过席上其他人,见有不少跃跃欲试地参与话题,也乐意抛出一个话头:“方才各位聊得正好,却因我进来而停下,实在过意不去。”
“海少爷客气,咱们不过说些近日江湖上的闲话。”一生着连眉的男人立即道,“都是些有的没的,这几日乱得很,才多说了些。”
秦嵬在沈云屏耳边道:“百丈帮副帮主,宋长。在正盟颇有些脸面,和我在捉月城喝过酒。”
沈云屏也有耳闻,略点了下头,嘴上却道:“我在路上消息不畅,不知又出了什么乱子?”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依旧散漫。
因为海连潮不需要在意其他人听不听得清楚,别人自会为了听他说话而闭上嘴巴。
另有一道女声答道:“如今武林上的消息,左不过都事关小刀鬼那茬,说了些渡风城那边传来的消息,还提起雷夫人时隔数年踏进正盟议事阁,只可惜我赶不回捉月城,不然还能见一见。”
“碧血阁阁主,苗真,聚云山庄小宴上跟我打过交道,”秦嵬小声道,“很钦佩雷夫人,但因雷夫人近些年不问江湖事,所以一直不得见。”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听着:“议事阁重开,真是因对当年枫山之事存疑?”
“自然是真的,自雷夫人将当年枫山中曾有三把恨罪鞭流出的事情告知各方后,现在黑白两道众说纷纭,对野猪林一战各有看法。”一个瘦猴似的男人对沈云屏举了举杯。
秦嵬小声道:“阔广庄的候纤,我在捉月城一世家子弟的酒宴上同他喝过酒。”
沈云屏低声道:“也不过是见过一回、喝过几杯,你如今遮着脸还易了容,他们未必认得出你,怎么还像小鸡崽儿一样粘着我?”
“因为他们必定对我记忆深刻。”秦嵬苦笑道。
沈云屏对他语气表情的了解,已到了他撅起腚就知道要放什么屁的程度:“你将他们全得罪了一遍?!”
秦嵬“羞涩”地推了他一把:“嘘。”
沈云屏宁可他现在就把自己推出门去,好方便他立刻拔腿走人。
他恶狠狠地瞪了秦嵬一回,却坐得直了一些,好将人给挡得更多。
沈云屏道:“难道当年的事情真有蹊跷?”
屠青已喝了一杯酒,闻言接口:“倒也不是,正盟五派现在也并未有统一的说法。”
“哦?”
“公孙世家自然是要追查到底的,”苗真扬声道,“雷夫人眼里不揉沙,公孙老家主死得冤枉,怎可能轻易含糊过去?”
屠青道:“不错,雷夫人的确这么说。”
宋长道:“止风堡好像并不同意,佟堡主本就一直在追查小刀鬼下落,他是看着段二长大的,事发后险些也晕过去,必定会觉得还是眼下的事情要紧。”
“正是,”屠青叹道,“止风堡认为即便当年枫山之事存疑,但当务之急还是捉拿秦嵬和沈云屏。”
候纤嘿嘿笑道:“那镇山剑派应当又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怎样都行,但怎样都不行啦?”
屠青委婉道:“镇山剑派保持中立,他们掌门年轻些,自然话也就少些。”
沈云屏问道:“那其余的呢?”
“明剑门的池姑娘数日前已离开捉月城,要回门中操办池老盟主祭日,临走时已说明,聚云山庄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
“那聚云山庄是什么意思?”
屠青叹了口气:“聚云山庄焦头烂额,段大公子与段盟主私下似乎也讨论过。得知当年野猪林一事有疑点,段老爷子险些落泪,直言自己失职,没能更仔细地调查,悔恨得厉害。”
在座众人纷纷感叹。
沈云屏等这帮人感叹完,这才又慢悠悠地抛出下一个问题:“海家对武林上的事情一向不怎么掺和,不知各位是如何看?也好叫我去捉月城时,不至于说岔了嘴。”
五大门派世家都没能有个统一意见,十张桌子就更不可能有个结果。
其余几人争论半晌,沈云屏听得索然无味,瞧见屠青始终只笑着左右附和,心中冷笑,语气却如常:“屠家主觉得呢?”
屠青听出海连潮是要他说点儿有用的出来。
他喝了口酒,想了想,笑道:“当年的事情,自然是要查的。死了那么多好人,岂能叫他们死不瞑目?”
“屠家主是觉得公孙世家说得更有道理?”苗真道。
“雷夫人当然有她的道理,”屠青微笑,“不过止风堡说得也不算错,眼下之事,皆因段二公子之死而起。刀怪至今仍坚持自己的判断没错,二公子咽喉那刀,正是被秦嵬的无常刀所伤,手法和力道也绝不会有错。”
“哎,此事自然是和秦嵬难逃干系,”沈云屏喝着酒道,“我早听说,他是个很不听话的混账。”
此言果然得到许多赞同。
耳边传来秦嵬叹气的声音:“少爷,你可真是逮着个空子就骂我。”
这话说完,却听苗真道:“秦嵬那人我见过,他的确是个不懂规矩的混蛋,但也是个厉害的混蛋,若要杀人,早就杀了,何必等这么多年?”
沈云屏稀奇,轻声道:“我看苗阁主是个爽快人,脑筋也比在座许多人好,你做了什么事才得罪了她?”
秦嵬苦笑道:“当时段若锋得了一坛醉梦生,她是冲着这酒才赴宴的,没想到赶到之后才发现酒窖里的酒让人喝了个精光,其中就有这坛醉梦生……”
沈云屏已不需要他多说了:“你竟然钻进人家酒窖里喝!”
“是段若锋叫我自便的。”秦嵬很无辜,“但我每次真的自便起来,就总有人不高兴。”
那边儿候纤撮着牙花子道:“我看刀怪多少有些挟私报复,他本就和谢堑积怨多年,搞不定谢堑,就搞人家儿子嘛。秦嵬这人乖张霸道,我早看他不爽,让他栽个跟头我乐意得很,但他未必敢杀段二。”
“你又是如何得罪的这位?”沈云屏斜眼看着秦嵬。
秦嵬微笑道:“他喝到一半非要同我比试,说输了就将脑袋给我。我要他的脑袋做什么,倒是看他身法不错,靴子也值钱,就叫他把靴子留下,蹲着马步挪回住处去。”
“他住在哪里?”
“那不记得了,”秦嵬道,“只知道他挪了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如果不是要应付这些人,沈云屏一定会笑个够本再说话。
他现在终于相信秦嵬没有多少朋友了。
跟他做朋友,实在是一件很考验耐心的事情。
能来屠青宴席的,即便是商贾富户,多少也在江湖上行走过,在此事上都能说得上话,于是议论更多。
一时间竟没人太关注海连潮和各自的生意,屠青反倒安静下来,只微笑着看着众人。
宋长道:“事发之地是灵虎镇,段二究竟为什么要去那地方?”
屠青终于开口:“多半是为正盟办事。”
这话说得很含糊,却很有道理,所以其他人也没再深究。
沈云屏眯了眯眼:“如此说,屠家主是更倾向止风堡的意思了?”
“我也只是为正盟考虑,如今一团乱麻,只能快刀来斩。”屠青略带愁容,“段盟主年事已高,难道真要他出山来找一个小辈儿?”
沈云屏顺势道:“也是,开了春,又是段老爷子过寿了,届时我若还在捉月城,正好能前去道贺。”
“往年屠家主都要去捉月城拜寿,今年不去么?”另有人问道。
屠青笑道:“今年我的身体实在是不行,年轻的时候折腾,年纪大了之后,竟有了痹症,天一冷膝盖也难受,只好叫人时常按着舒缓。不过贺礼早已备下,到时定会送过去。”
见他轻描淡写地将事儿跨过去,沈云屏也不着急,反倒又拐了回来:“我听说,谢堑妻儿早被一把大火烧死,难道秦嵬真是谢堑之子?”
“难说,江湖上稀奇的事情本就很多。”候纤道。
沈云屏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海少爷对这些事儿也好奇?”身旁那桌客人笑道。
沈云屏道:“只是在想,无论秦嵬身世是什么,他早不杀晚不杀,偏偏在段二公子悄悄出城时动手,究竟是为什么?”
其余人俱是一愣。苗真道:“海少爷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什么意思,”沈云屏笑道,“我们这样做生意的,难免多疑,不过在想,是否是段二公子要做的事情触及了谁的利益,才招致杀身之祸?”
他轻飘飘地撂下这一句,就又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起来。
秦嵬心里已对沈云屏这挑拨风向的本事佩服到顶,亲自拿起筷子要为他夹菜。
岂料沈云屏咬着牙道:“夹菜的筷子要用干净的!”
秦嵬默默无言地放下了筷子。
还是别吃了更省事。
那厢几人已更激烈地争论起来,苗真皱眉道:“倘若真是如此,那段二公子要办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就很要紧了。”
“盟里至少也要把这茬讲清楚,才方便咱们追查。”
那边议论不断,秦嵬静悄悄地观察着屠青。
屠老爷神色如常,只是添酒的速度快了许多。
短短一会儿,他就又喝了两杯下肚。
查吴方才出去一趟,这会儿捧来一个热手炉子,恭敬地递给屠青,方便他用来贴在关节上缓解痛感。
听闻宴客堂争论,查吴看看屠青脸色,笑着插口:“其实也未必是为了做事,段二公子生性活泼,许是去灵虎镇见朋友。”
屠青笑眯眯地点头:“二公子的确喜欢交朋友。”
“灵虎镇能有什么朋友?”宋长道,“那边儿我记得也没什么江湖名门……上水帮?柳家?”
候纤:“还有那个,啸山帮!”
“对,啸山帮!”苗真道,“上水和柳家我知道,事发后要么已前往正盟问询,要么就参与了调查,柳家那小子现在还在渡风城呢,只有啸山帮没动静。”
屠青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沈云屏的唇畔荡出些许笑意,直直地看着屠青道:“屠家主,关节酸痛还需忌口,喝酒太多,有害无利。”
“海少爷说的是。”屠青回过神来,笑了两声。
沈云屏道:“说起捉月城,海家正有意看看那边情况如何。”
听出海连潮想将生意做到捉月城,屠青立时来了精神,也好像为终于不再说刚才的话题而松了口气,热切道:“好啊,捉月城十分不错,您要是乐意,屠家很愿帮忙。”
沈云屏捅咕了一回秦嵬,秦嵬虽听得入神,却捅一下就知道要做什么,用干净筷子加了片青菜放进碗中,又用沈云屏的筷子夹了递给他。
沈云屏刚张开嘴,就被一筷子塞进嘴里,勉强咀两回才咽下:“听各位说话,倒让我想起来,灵虎镇附近似乎有啸山帮的地?”
“不错,”另有人道,“屠家主跟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或许可以居中引荐。”
屠青的脸色微微发黑。
沈云屏只当看不到,笑道:“我有意在灵虎镇外建一座庄园,比照我在蛟洲的那几座来,但要更明亮,日夜燃烛,镶以蛟洲的明珠,以便我这心肝儿在里头玩乐。”
这话之前沈云屏也在骡车上说过。
秦嵬轻咳了一声。
海连潮在蛟洲的几处山庄院子均以富贵奢靡著称,能受邀入席者无不对院内奢华景致赞不绝口,更要紧的是,若能在捉月城也建一座,那与海家交际的机会自然更多。
在座者皆捧场,宋长更是直言:“建得比裘家千般园更阔气才好!”
沈云屏但笑不语,只盯着屠青。
屠青的笑容已有了些许僵硬,喝了杯酒,才叹道:“可惜我也很久没见啸山帮帮主了,否则必定现在就写信给他,告知好事。”
“他不是常年就在灵虎镇待着吗?”候纤奇怪道,“大活儿也不接,上年纪后武功也有些荒废,还能干什么去?”
屠青只叹气。
秦嵬也很是时候地叹了口气,侧头看看沈云屏。
沈云屏心领神会地接过这口气儿,柔声道:“心肝儿别难过,我总会找到更好的地方给你建玩乐的院子。”继而又颇有不满道,“这世上怎会有如此不凑巧的事情,段二公子在灵虎镇出事,同时竟连本地帮派的掌事人也失踪,难道非与我拧着来不成!”
海连潮是出了名的脾气差,传闻曾一怒之下拆了说错话的世家弟子的宅院,对方还只能陪着笑脸。
在座几人唯恐他立时拆掉头顶瓦片,急忙劝慰:“肯定是风水不好!”
秦嵬却听出了沈云屏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一个“同时”,将原本看似毫无关联的段二和啸山帮扯在了一处,在场只要有一个聪明人,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果然,苗真已咂摸出味儿来:“别说,段二公子出事前,我还听到过啸山帮靠卖祖产度日的消息,怎么事发后一下就没动静了,帮主也是那时候再没露脸吧?难道真这么巧?”
“他最好只是过不下去跑了,若是死了,岂不是给我找晦气?”沈云屏语气厌恶地火上浇油。
候纤顿了顿:“如果真是死了,那所有人的麻烦就都大了!被杀的如果不止段二,还牵扯其他门派,那不正意味着还有更大的阴谋?”
他当即站起身,腰间一块儿正盟的腰牌晃荡着:“我得立刻告知盟里,还有我庄内兄弟!”
言罢,不等其他人阻拦,已抱拳跨出门去。
沈云屏垂下眼,掩住眸中笑意,瓷白的指尖碾碎一粒花生红润的外皮。
而屠青的脸色正如这外皮一样,将碎未碎。
话说到这里,海连潮也得表现出被扫兴的样子。
沈云屏没再多言,任由四周的人自行争论,侧头看了眼秦嵬。
却见秦嵬捏着酒杯,正盯着竹帘后立着的查吴看。
沈云屏将手里那粒花生丢在他的碟子里:“瞧什么?”
秦嵬移开目光,捏起碟子里的花生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了,小声道:“他刚才出去过一趟。”
沈云屏自然也知道,却不知道秦嵬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但现在并非细说的好时候,他俩只好继续喝酒。
自方才的话题过后,屋内十张桌的氛围就更加随性,但也更热切——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但又不会牵扯任何一方利益的话题,总是会让人乐意多说的。
屠青也时有回应,只是微笑的时候更多。
沈云屏和秦嵬都看得出他的心不在焉,因为查吴已被他叫到身边三次,每一次都是耳语。
耳语时,一个人神态才更容易发生变化,屠青的眉梢和嘴角一同垂下。
那自然不是个高兴的表情。
沈云屏拿蛟洲的一些生意与屠青搭话,屠青倒也打起精神回答,只是心思显然已不在这上头。
能让一个只在意利益的人心不在焉的事情,必定比眼前的利益更加要紧。
说了几个来回,屠青的异常已难遮掩。
海连潮哪是个能接受别人怠慢的性子,当即语气冷下来:“屠家主若心情不好,就等屠家主心情好时再来与我说话。”
这话说得又讥讽又恼怒,屠青一个激灵,面露愧色,甚至起身赔罪道:“让海少爷看笑话了,实不相瞒,我关节酸痛的毛病又发作,不由分了心,惭愧惭愧,我自罚三杯!”
“酒可以让人高兴,却不会总让人舒坦,屠家主既有痹症,还是少喝为妙。”沈云屏却不给他这赔罪的脸面,径直站起身,冷冷道,“何况有些时候,喝酒也不是同谁喝都能有好心情。”
他撂下这句,扭头便走。
秦嵬自然也得跟着走,他本就是个不耐烦做场面活的人,现在更是连恭敬的行礼都没有一个,扶着沈云屏出了门。
身后传来数道挽留声,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立在外头的带来的暗探挑着灯笼,垂着头为两人开路,只在沈云屏目光扫来时轻点了下头。
宴客堂外四散作乐的客人们大多已喝得昏头昏脑,只来得及看到海连潮一抹衣角。
只等跨进侧院院门,耳中各类杂音隔得远了些,秦嵬才道:“少爷好大脾气,屠老爷今晚想必要寝食难安了。”
“一个人如果只因为这样就寝食难安,那他就赚不到大钱,”沈云屏悠悠道,“想要赚钱,就一定会有不要脸的地方,因为脸面和排场,都可以在赚到钱之后花钱买回来。”
秦嵬笑了:“受教了。”
“你说查吴出去过一趟?”沈云屏问,“我记得,他是去给屠青拿手炉。”
秦嵬道:“不错,他拿回来了手炉,好像也拿回了半条命!”
沈云屏挑了挑眉头。
“他离开前,一副有苦难言魂不守舍的鬼样,衣上褶皱都不知道抚平,实在不像个大家管事的样子,更不该是一个百灵鸟该有的水平。”秦嵬道,“但他回来之后,衣服上的褶皱却平了。”
沈云屏慢慢道:“衣服上的褶皱平了,因为他终于有心情去抚平,也因为他心里的褶皱平了。”
秦嵬笑道:“无论多厉害的人,只有心里的事情稳下来,才会考虑外表的事情。”
沈云屏对这话颇有赞同。
两人低声交谈间,已来到主屋。
卫四地正背着手低着头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为生计操劳的老黄牛,只顾着低头焦虑地啃草皮。
听得两人脚步声,他急忙站直:“少爷。”
沈云屏见他表情微妙,不由奇怪道:“怎么?办砸了什么事儿?”
“没有,”卫四地赶紧解释,“都还没回来,也没有动静,证明都还在顺利蹲守。”
“那你为何一副委屈相?”秦嵬也奇怪。
卫四地的表情比他俩加在一起还要古怪,喃喃道:“我倒宁可是我自己受委屈,那反倒就不委屈了。”
他这话说完就不再开口,他本来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但沈云屏和秦嵬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有这一句话。
也明白了卫四地的表情为何如此复杂。
因为洗澡水已抬了进来。
也因为屋内只有一桶洗澡水。
好大一桶!
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同时出现在桶里!
而等两人想起来骂人的时候,卫四地和其他探子早已脚底抹油,跑得不见踪影。
他们可以为楼主出生入死,却不能为楼主解决这个浴桶!
秦嵬从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大、这么华丽的澡桶,震惊地围着转了三圈儿,才幽幽道:“想来某人不必再喊我‘乌鸦嘴’了,因为至少这一次,将霉运喊来的人可不是我。”
之前在临春居的客房里时,戏言屠青一定会只准备一个澡桶的沈云屏此刻沉默不语。
“其实我——”秦大侠开口。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必须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秦嵬苦笑,“但我这一次可没有从泔水桶旁边走过。”
“之前你必须洗,是因为你很臭,”沈云屏看着他,“这一次你必须洗,是因为你的身上要有和我一样的香气,以证明你我真的泡在同一个桶里过。”
秦嵬的嘴唇抿起来。
他自认已算是个痞子,却实在接不上这句话。
沈云屏的脸绷得很紧,秦嵬看看他,又看看四周,叹气道:“好吧,那就轮流洗,我将屏风拖过来,少爷先请。”
“我难道没说过,我用过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再用?”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憋了半晌,忍无可忍:“那也总比咱俩一起用要像样些吧?”
“可以试试,”沈云屏漠然道,“我已拿你试过一次,再试一次也无妨。”
秦嵬已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恼怒,两方综合,竟然变成了错愕。
却见沈云屏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开,渐渐变成笑意,笑意扩大,变成了笑声:“笨蛋,难道就不能过一会儿再叫一桶?”
“你要是有主意就直说,何必总骂我一回!”秦嵬方才伏在他肩头时感觉到的窘迫又来了,很有些哭笑不得。
沈云屏用不着他动手,自己单手就已将屏风拖起,轻松地遮在浴桶前:“既然是两人一起洗,那弄脏了换一桶,不是很合理么。”
他说这话时背对着秦嵬,声音也不大。
甚至还轻咳了一下。
秦嵬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所谓的“弄脏”是什么意思。
秦大侠大为佩服,甚至已到了感叹的地步:“沈学问,你坏点子真多,你学到的坏学问也一定很多!”
沈云屏刚将身上累赘的配饰取下来丢到一旁,闻言终于半侧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好像从沈云屏这一瞪里看到了些许尴尬,还有一丝羞恼。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别人的羞恼,而后知后觉地也羞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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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老爷煎熬的一天……
PS:痹症就是痛风啦~
第45章 45:它可以不锋利,却一定要熊瞎子喜欢。
自幼跟野狗夺食的人,其实已很少谈论脸皮薄厚的问题了。
因为如果在意这个,那他的脸皮早就和他的肚皮一样瘪了下去,饿死时甚至没有多少弹性。
但秦嵬此刻发现自己竟然还是有脸皮的,否则不会觉得脸挂不住。
沈云屏瞪完他那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转去屏风后去脱衣洗澡。
秦嵬慢慢在软榻上坐下,抓小桌上的点心吃。
吃之前,他还洗了手——跟着沈云屏几日,他还真是讲究上了!
秦大侠嘴里嚼着糕点,漫无目的想着,目光却落在小矮凳上。
海连潮要穿的衣服繁复累赘,小矮凳很快就堆满,直到雪白的里衣也搭上去,才听得水声响起。
沈云屏的声音也从屏风后飘出:“等半个时辰之后再去叫第二桶水。”
“你要洗半个时辰?”秦嵬挪开目光。
沈云屏忍无可忍:“是海连潮要跟伴游‘洗’半个时辰,两个腻歪的人,难道喝两口茶的时间就够了?”
秦大侠嚼着的糕点糊在嗓子眼,咳了半晌,才故作平淡地“哦”了声。
屏风后头传来一阵没绷住的笑声。
秦嵬无奈:“少爷真是周全,楼里难道连这些也要学?”
“没吃过猪,也见过猪跑。”沈云屏懒洋洋道,“况且猪总是在跑,许多麻烦都是因为猪管不住自己乱跑,才惹出来的。”
秦嵬有些惊讶。
沈云屏将海连潮扮得像模像样,却没想到他本人的经历竟然与之截然相反。
屏风后沈云屏的声音又传来:“我知道你脑子里现在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能不能有点自己的秘密?”秦嵬问。
沈云屏冷冷道:“如果你也整天要看那些让人作呕的龌龊事,就难免和我一样,觉得世上许多人连猪狗都不如,全无想其他事的心情了。”
秦嵬叹道:“我是做揭榜人的。”
“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见过的猪狗不如的东西,绝不会比你少。”秦嵬道,“而且我杀得越多,就惊讶地发现这些人是杀不完的,永远都有下一个畜生,这世上总不缺畜生,但好人却死一个就少一个,你说奇怪不奇怪。”
沈云屏慢慢道:“所以你过得像苦修,也是因为不想做个畜生?”
秦嵬笑道:“我曾跟别人发过誓,这辈子要做个好人,如今已背弃誓言,算不上是个好人了,至少不要做个坏人畜生。”
屏风后沉默良久,才听得沈云屏道:“我年幼时,也觉得自己可以做个好人,后来发现,做个不太坏的人就已算不容易了。”
秦嵬深以为然。
“所以听你发誓的人,至少不会怪你。”沈云屏道,“因为当你不想做个坏人的时候,你就已经算个好人了。”
秦嵬的心里好似也有一烛火苗,因这句话而摇摇摆摆,极微弱地暖和起来。
他在谢翎面前立誓的时候还年少,但这么多年,这誓言已融入骨血,谢翎欣赏的人,也成了他欣赏的人。
沈云屏自然算不上是个好人,但他这么说的时候,秦嵬依旧觉得高兴。
没听到秦嵬的回答,沈云屏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幸好你我隔着一道屏风,你看不到我的表情。”秦嵬叹了口气。
沈云屏好奇:“那你是什么表情?”
秦嵬却不说话了。
可屏风后的人不答应!
三点水光自屏风后如暗器般射出,精准地投向软榻。
秦嵬反手一挡,刀鞘正接住这三点水珠,他无奈道:“少爷的脾气,总是说来就来。”
“这次是水珠,下次,就会连澡桶一道扣在你的脑袋上,”沈云屏悠闲道,“你现在愿意说自己是什么表情了吗?”
秦嵬擦掉刀鞘上的水渍,苦笑道:“我刚才在笑。不是现在的苦笑,也不是冷笑,就只是笑。”
“你笑什么?”
“任何人被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人夸赞,都会笑的。”秦嵬低声道。
他说完,将小桌上的盒子打开,里头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他将纸搓得哗啦啦响,好像非常努力地在看。
沈云屏隔着屏风,忽然发现自己也在笑。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
他摸了一把脸,听到屏风那头的动静,不由道:“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在看老范送来的那堆消息。”秦嵬道,“在想屠青刚才的脸色不似作假,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女的消失,必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秦嵬又抖了抖纸,这纸应当是范遇尘临时抓来用的,因为与平时他从沈云屏那里见过的探子们递消息的纸有些不同。
厚一些,有股独特气味,应当是范遇尘调查途中急匆匆随便找来写的。
因此上头的字迹也有些潦草,他只能耐着心看。
沈云屏道:“我只知道,至少他绝没有杀了这几个人。”
“哦?”
“因为如果他杀了,心里反倒有底,”沈云屏道,“正是因为他没有杀,所以他不确定这几个知道他丑事的人是死是活,他们知道的或许比我们想的更多,所以心里没底的屠老爷才会如此慌张。”
秦嵬已开始觉得沈云屏这种与生俱来的敏锐和聪明让人觉得恐惧了。
只可惜,秦嵬连死也不是很畏惧。
他微笑着合上盒子,将其放回原处。
沈云屏洗得很快,不多时就已换好了衣袍,并将香炉里的香灰倒进浴桶里一些:“两人胡闹,打翻手边的东西在里头也不稀奇。”
秦嵬决定不接这个腔。
沈云屏显然也不希望他接这个腔,因为他做完这一切后,就又坐在了镜子前,开始往脸上抹香膏。
他的脸上已又浮起了些许红疹,虽不至于红肿异常,但也有些明显。
秦嵬终于开口:“你这毛病不像是喝酒引起,为何忽然发作?”
沈云屏慢慢地搓开香膏:“这毛病本就和吃喝没关系,发作多半都是因皮肤受到刺激。”
秦嵬问:“难道没有根治的办法?我半夜听你睡着挠脸,都觉得糟心。”
沈云屏略有些惊愕地转过头来:“我晚上曾挠过脸?”
秦嵬道:“不止一次,你不知道也正常,睡得沉时总会有些下意识的动作。”
这话说完,却见沈云屏皱着眉扭回去,再没搭理秦嵬一句。
半个时辰后,第二桶热水抬了进来。
一同来的,还有卫四地带来的消息。
“撒出去的人已暂时都撤了回来,”卫四地低声道,“大多没有什么消息,尤其是派去查探祠堂的那个,别说进祠堂看看情况,便是连祠堂附近都没太敢靠近,只能远远监视。”
沈云屏面露些许惊讶:“看守得如此严密?”
“因海连潮到来,所以万枫庄园内的客人也来得更多,负责轮守的弟子仆从也就更多。加上宾客中亦有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乱动。”
沈云屏皱起眉。
卫四地又道:“潜进主院的兄弟说,您离席后不久,屠青也借故离开,回了住处,他的痹症似乎并非扯谎,而是真叫了仆从热敷针灸。”
“你们可以潜进主院,却潜不进祠堂?”
“是。”卫四地略有惭愧。
沈云屏却并无责备,缓缓坐在椅上,琢磨道:“也就是说,在屠青眼里,祠堂比他住的地方还要要紧。”
卫四地恍然,继而为难道:“那——”
“那就是我要干活的时候了,”秦嵬从榻旁找到另一个箱子,“此刻外头客人大多喝得烂醉,正是走走看看的时候。”
他说着,已从箱中抽出一套朴素的黑衣。
卫四地犹豫:“我并非不放心您的武功,只是我们派去的已是轻功好手,仍不能靠近。”
秦嵬拎着衣服绕去屏风后:“你们的人,收到的命令是宁可撤走,也不能被发现,是不是?”
卫四地道:“是。”
“因为他们虽然是轻功好手,却不是打斗和杀人的好手,是不是?”
“是。”
“所以他们一旦被人发现打了起来,就算取胜,也势必会发出响动,引来更多守卫的人,甚至是客人的注意,是不是?”
“是,”卫四地叹道,“到那时就更难走了,必定会被认出身份。”
他已明白了秦嵬为什么要亲自出手。
秦嵬再从屏风后出来时,已换好衣服,手里拎着乌鞘长刀,微笑道:“我能靠近观察,是因为即便被发现,发现我的人在第一个字还卡在喉管里时,就一定已经永远不能说话了。”
“那里有很多人。”
秦嵬道:“让六七个人同时闭嘴,其实比你想得要简单,至少对我来说,就像喝酒一样简单。”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绝没有一丝水份。
“我们的运气实在不错,这庄园里如今有这么多的客人,客人里又有这么多功夫不错的人,我略做些伪装,即便明日天亮真的出现了死人,那也无法判定是谁做的。”秦嵬笑道。
卫四地恭敬地抱拳:“我去嘱咐兄弟们,一旦有变动,立刻接应。”
沈云屏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直到秦嵬已推开后窗,才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秦嵬,嘴唇动了动,却并未出声。
秦嵬低声道:“宴席至少也要到后半夜,我看这庄内会彻夜燃灯,以供客人游乐。”
所以他不可能是个睁眼瞎。
沈云屏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就像秦嵬也明白他为何会站起来。
他眉宇间神色略有软化,却并未接这一茬,只是道:“热水凉之前回来,今日的演戏费用我或许可以给你翻一倍。”
卫四地只觉得眼前一花,秦嵬就跟射出去的箭一样不见了踪影。
片刻后,确定秦嵬已不在附近,卫四地才小声道:“少爷,事已办妥了。”
沈云屏脸上已没有了多少表情。
无论是方才的笑容,还是温情,都不复存在。
他重新坐下,卫四地无声地退出去,并且带上了房门。
烛火明亮,沈云屏终于得空将金玉小刀自锦布包里取出,对着烛灯光亮细细地擦起来。
他没有一丝困意。
事实上,他对自己这几日竟然能睡得不错感到十分惊讶。
因为人只有在很放心时,才能睡得像头连频繁挠痒都没意识到的死猪。
他和秦嵬睡在同一件房子里,自然相信所有威胁他俩性命的人,都不会逃过秦嵬的刀。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对秦嵬不会杀他这一点,也很有信心。
沈云屏其实睡好觉的时间并不多。
毕竟任谁自小脸上就在倒霉地溃烂流脓,都不会睡上多好的觉。
爹娘死后,他更是夜夜难眠。
他记忆里,作为谢翎时难得的几次好觉,一多半是在方锦的怀里,或者在谢堑的背上。
但有一次不同,那次他蜷在床边。
那并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可谢翎还是睡着了。
他的两只手伸拉着浑身烫得像烤地瓜一样的熊瞎子。
熊瞎子烧得厉害,昏睡不醒。
他脑袋却比平时饱满圆润,因为任哪个孩子挨了成年乞儿的拳头和嘴巴子之后,都难免会肿得像他这样。
他的身上却很干瘪,一是因为瘦,二是因为被镰刀和木刺棍捅出了七八个口子,血和生命力都在外泄。
谢翎知道死人是又冷又硬的,所以他紧紧攥着熊瞎子没多少肉的胳膊,唯恐他在夜里变得冰冷梆硬,从烤地瓜变成隔夜的冻臭鱼。
年幼的谢翎发誓,只要熊瞎子能活下来,他以后就再不趾高气昂地耍那无聊的少爷脾气,也再不做好面子的蠢事。
谢翎和三乞儿,一开始并不是朋友。
三个小乞丐起初宁可跟谢堑方锦做朋友,都不想跟谢翎做朋友。
因为他仨第二次出现时,没有一个同谢翎讲话,而是只跟谢堑方锦说:“磨盘观察了你们这些天,你们要租屋子,我们知道合适的地方。”
彼时谢堑方锦已得知毒郎中在外云游,归期未定,只能带着儿子在小石城先落脚,租一处屋子。
谢翎那时脸上毒疮发作得厉害,疼得睡不着觉,脾气就更差,哭闹着要走,对爹娘选择的几处住处都不满意。
三乞儿就是这时来的。
三个孩子用如此老江湖的腔调说话,任谁都会想笑一笑。谢堑当然笑了,随即就被方锦在后背掐了一把,立时又闭上了嘴,严肃道:“那你们谁是磨盘?”
三个孩子里最矮小、连呼吸声都很小的乞儿动了动。
“磨盘什么都看得出来。”熊瞎子将同伴拉到身后。
谢翎看着他们三个,两手背在身后捏来捏去。
他那时还不知道那种萦绕在心里的情绪叫羡慕,只觉得自己要在三人之间说上话,于是抢在方锦开口前,厉声问:“你们这样的人,能知道什么好地方?”
他说完这句,自己忽然也很后悔。
而方锦和谢堑难得严厉的目光,却让他又梗起脖子。
没想到三乞儿把他当成了个不臭不响的、毫无存在感的屁,全不回应。
少爷瞧不起乞儿,乞儿其实也瞧不上少爷。
“我们只是来说一声,有一个不错的住处,价格划算,房东也好说话,至于愿不愿意去,就不是我们的事情了。”饭桶对谢堑道,“前些日的一饭之恩,我们就算报过了。”
说完,三个乞儿又一个连一个地拉着对方的衣角,像三个小耗子一般,贴着墙根走了。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搭理过谢翎一句,将少爷气了个半死,追在后头叫道:“你们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越是要别人等着的人,其实多半才是要等着的那个。
所以方锦和谢堑在看了那处院子决定租下时,谢翎竟没有一句不同意,因为他要等让那三个犟种道歉的机会。
房东老太果然和饭桶说得一样,是个心肠不错的老太太。
不过几天,三乞儿的事情就已被谢堑和方锦从她嘴里套了个干净。
三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其实本没有多少可说的事情,但她却说了不少。
因为那实在是三个很特别的孩子。
他们也偷,也抢,听闻最凶的一回,三人合力将个大乞丐坑进陷阱,打得只剩一口气儿。
过不下去的时候,他仨甚至还偷偷溜进房东老太的后院,偷了她养的一只鸡。
但天气好起来之后,房东老太就会在她的后院儿发现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崽儿。
他们没衣服穿,冻得发抖,于是扯走了村头老刘叔挂在外头晾晒的衣裤。
但老刘叔夜里走路遭了抢,三个披着他丢失衣袍的小乞儿斜刺里窜出,疯狗似地将那地痞撵出二里地。
有人晒在院里的咸鱼少了,过一个月,门口就会出现一袋山上摘来的野果。
这是三个心智远超同龄人的乞儿,却并非是三个叫人厌烦的孩子。
房东老太每次说完,就会加上一句:“他们只会拿别人剩下的东西。因为剩下的东西,拿了才不会害得别人也没饭吃。”
谢翎从没想过世上竟还有这样活着的同龄人,所以那段时间他时常想,如果换做自己,没有谢堑和方锦,他能不能做到三乞儿这样。
而谢堑方锦却开始三五不时留几口剩饭在灶上,起初并未有人去动,但天冷下来之后,剩饭就不见了。
谢翎曾蹲在门口一宿,却连半个人影都没抓到。
他为此大发脾气,谢堑方锦权当没听见,只有一回,谢堑在院子里叹着气:“我留着第二天吃的馒头被人偷走了。”
“这真是天下第一的伤心事,”方锦也叹气,“那怎么办呢?”
谢堑沮丧道:“赚钱糊口很不容易,我当然伤心。但要是有人带着我儿子出门玩,让你我安心赚钱,我就不伤心了。”
这话说完过了一天,谢翎在村头见到了三个脸色黑如锅底的小乞儿。
现在沈云屏每每想起这茬,完全理解他爹娘为什么会笑个半死,因为他现在想起,也会笑起来。
那三乞儿必定是回去商量了很久,才忍辱负重地带谢家这位少爷出门溜达。
谢翎心里其实明白这并非是真的喜欢他,只是为了报恩,却不愿承认。
他越是心虚,就越要装作强势,愈发地趾高气昂,指挥三乞儿带自己在城外乱窜。
不愿说话的他要人家跟自己聊天,不爱跑跳的他让人家带他爬树。
看不见东西的,他要人家猜猜自己的长相。
三乞儿在忍了许久后,终于因他硬要三人给他当大马骑而爆发,三人冲上来将他蒙头打了一顿。
谢翎已被打懵了,哭都忘了哭,只知道谢堑经常被他当大马骑,他没有什么朋友,谢堑方锦就是他的朋友,谢堑可以陪他玩,为什么三乞儿不可以?
他嘴硬地狡辩:“朋友难道不能玩骑大马?”
熊瞎子道:“你不是我仨的朋友。”
这句话让他羞怒交加,哭着跑回家跟爹娘告状,却被得知了细节的爹娘训斥。
谢小少爷自认受了天大委屈,趁着爹娘不注意跑出家门,决定再不回来。
他兜里带着钱,在小石城昏头昏脑地乱转,一路买一路吃,权当是安慰自己,心里却没有半分快乐。
知道爹娘本事大,所以城门关之前,他又跑出城去,要找个落脚的地方躲着。
却没想因钱财外露,半道就已被地痞乞丐盯上,尾随他一路,在城外无人之处将他按下。
脑袋被扇了几巴掌,他感觉得到毒疮破了,听得有人说道:“把他的衣服扒了,还能卖些钱,脸烂成这样,就不必卖去人牙子那儿了,捂死便是。”
谢翎才真的知道人将死时,能有多大的恐惧。
熊瞎子就是这时来的。
他从城里讨了些剩菜剩饭,因这条路他走惯了,所以没有要其他两个同伴一起陪着,却没想到正撞见谢翎遇袭。
那瞎子好像个天兵天将,只听到他含糊的“呜呜”声,就挥着棍子冲来,几个地痞乞丐猝不及防被推开,他抓起谢翎就跑。
但两个短腿的孩子立刻就被追上。
挣扎,反抗,撕咬,搀扶着逃跑,再被追上。
谢翎已全没了少爷的威风,抓着地上的石头,徒劳无功地乱丢,还没熊瞎子的木棍有用。
沈云屏其实已记不清那混乱的场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两个孩子拼了命地跑,他的身上挨了镰刀两下,幸好不够锋利,没流太多血。
熊瞎子因为护着他,所以被打得更惨,因为看不到路,中途几次摔倒,一条腿大腿内侧被大乞丐手里的木刺棍捅穿,血流了一路。
他最后一次跌倒时,就很难再爬起来了。
谢翎要拽着他走,熊瞎子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哆嗦,却道:“你先走吧,别再被抓到。”
“我不走,”谢翎也浑身哆嗦,“你救我做什么,我对你们不好,你本不该救我。”
“与你无关,”熊瞎子说,“你是我们恩人的儿子。”
谢翎说:“不过给你们吃了一顿饭。”
熊瞎子道:“没有那顿饭,我可能就饿死了。我听说书的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谢翎用脸上已松垮垮的绷带捆住了熊瞎子大腿的伤口,将他背在自己背上,在黑夜里艰难地跑。
半晌,熊瞎子在他背上叹了口气,说:“把我放下,这样你我都走不了。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想和你们一样,”谢翎哭了,“我想和你们做朋友。”
熊瞎子说:“你有爹娘,你死了,会有人伤心,我死了,饭桶和磨盘虽然也会伤心,但他俩饿起来,就来不及伤心了。”
谢翎说:“你死了,我会伤心的,我饿了,想起你,也还会伤心,他们也一样,你们是朋友,他们只会更伤心。”
熊瞎子不再说话了。
他在谢翎背上昏过去,谢翎那时因体内毒素经脉不畅,体力和力量远不如后来,全靠亲娘遗传给他那点儿底子支撑,硬背着熊瞎子跑了出来。
在半道遇上找他的谢堑方锦,夫妻俩看到两个血糊糊的孩子,吓得要命,等从谢翎的嚎啕大哭里得知真相,又气得要命,分别给了他一巴掌。
谢翎挨了揍,却只求着爹娘给熊瞎子治疗。
谢家夫妻俩顾不得自己儿子,抱起熊瞎子就跑,叫了村里的郎中,洗了伤口又包扎好,才敢放在床上等他醒。
但犟磨盘和饭桶找过来时,熊瞎子还是发起了高烧。
两个孩子立在床边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地又走了。
谢翎守在旁边,本已做好了被两人再打一顿的准备,却没想这两人竟然真的连眼泪都没有掉。
他并不理解,直到谢堑方锦进来喂药时,方锦才告诉他:“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泪水可以流了,他们能流出来的带体温的东西,除了尿之外就只剩血了。”
谢翎被这句话说得发抖。
谢堑没有安慰他:“想跟这种人做朋友,就只能真心换真心。你想别人怎么对你,就要怎样对别人。”
谢翎失魂落魄地趴在床边儿,不断地希望熊瞎子能醒来。
而熊瞎子总是会回应他的希望。
他醒的很快,眼睛看不到,只能手茫然地摸索,被谢翎抓住,攥得很紧。
熊瞎子声音发哑地问:“谢翎?”
谢翎点头,想起他看不到,又说:“是我,你的伤口已包好了,现在是深夜,你饿的话,我去拿吃的。”
他急急地说了许多,熊瞎子却道:“既然是深夜,你为什么不去睡觉?”
谢翎听他现在还问自己,鼻头发酸:“你担心你自个儿吧,我用不着你管。”
说完又觉得难听,只好咬着牙。
熊瞎子叹气:“你再这样说话,真的没人跟你玩。”
谢翎的眼泪一下喷出来,忽然就不再矫情,哽咽道:“我错了,不该叫你们玩什么骑大马,也不该欺负人,我只是想跟你们交朋友,但我做的不好。”
熊瞎子顿了好一会儿:“但我们是乞丐。”
谢翎哭着说:“那我就和乞丐交朋友。”
“我们很脏,而且很臭。”
“那我就和很脏很臭的人交朋友。”
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熊瞎子手上,看到熊瞎子的手伤痕累累,于是哭得更厉害。
“我醒的时候,手还是干的,现在跟刚洗过一样。”熊瞎子很无语,“你别把鼻涕也落在我手上,你怎么这么能哭?”
谢翎只好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泪和鼻涕,还用自己的袖子把熊瞎子的手也擦了擦。
熊瞎子说完就又累了,微微侧过头,昏睡过去。
门却被推开。
饭桶和犟磨盘手里拎着棍子石头,两眼凶光地看着他:“我俩要去给瞎子找场子,烧了那帮狗东西的窝,你去不去?”
谢翎不发一言,跟着两人出了家门。
那一夜城外破庙的大火烧了一宿,谢翎第一次做这种事,他在小石城有过太多第一次,甚至是第一次感觉到恨和后怕。
好在一场无人死亡的大火勉强冲散了他的恨意,庙内的乞丐地痞们当夜不知去向。
后来谢翎才知道,那一夜谢堑方锦一直都跟在后头,半道回来的乞丐地痞并非不知去向,而是被打得只剩半口气儿,丢去道旁。
谢翎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做完一切又跑回家里,洗干净了手,拉着熊瞎子的胳膊,蹭在床边儿睡着了。
那是他在小石城第一个囫囵觉。
自那之后,他们四个就是最好的朋友。
谢翎的零花钱再也没有攒太多过,因为总要带着三个乞儿去城里“奢侈一把”,他的鞋子也开始坏得很快,因为三乞儿带他漫山遍野地跑。
他认识了许多野果,为此吃得窜稀三天过,身体却一天比一天健康起来。
而骑大马的游戏到底还是玩了——他们四个轮流当马,这一回熊瞎子立刻就同意了,谢翎无语地发现,原来熊瞎子并非不喜欢这个游戏,他只是不喜欢谢翎不当马。
熊瞎子的伤养了一段时间就痊愈,大腿内侧被贯穿的伤口,留下了正反两个圆圆的伤疤。
谢翎每次在河边跟他一道玩水时,看到他脱了裤子,露出那两个圆疤,仍会觉得难过。
但熊瞎子却不介意,他坐在河边升起的火堆旁烤火说:“疤算什么,活着才能有疤,活着总比死了强。”
谢翎不知要说什么好,只道:“你要养好,因为骑马是很磨大腿的。等将来,我给你买一匹好马,配最好的马鞍。”
“我只希望,你不要等长大了还要跟我们玩骑马的游戏。”熊瞎子叹道。
谢翎推了他一把,差点把熊瞎子推得栽倒在地。
饭桶和犟磨盘已在旁边儿睡熟了,俩人很不满他们的动静,翻了个身,用后脑勺和屁股对着他俩。
谢翎小声道:“你要学武,我求我爹教你,他挺喜欢你的,肯定会教你。到时候你就不会被欺负。”
“我这样的人,用得了刀?”熊瞎子苦笑道。
谢翎心里难过,却一把抓过他的两只手:“你这双手什么没干过?一定拿得了刀!刀才不管你是高低贵贱,只要拿着就不会有人敢瞧不起你。”
熊瞎子默默地听着,半晌,反握住他的手:“好,我一定拿刀。”
谢翎笑了:“还要扬名江湖,做大侠。”
“对,做大侠。做名扬天下的大侠。”
“我发誓,等你成了那样的大侠,我会为你找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谢翎道,“别人都没有,我只把它送给你!”
熊瞎子问:“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我还没想好,”谢翎道,“等想好了,我一定告诉你。”
那一定是一把只为送给自己认可的大侠的刀,它不为了杀人,只为了称赞。
它可以不锋利,却一定要熊瞎子喜欢。
它可以不长也不宽,但一定会是谢翎亲自送给熊瞎子。
它可以是一把金玉刀。
沈云屏注视着手中的小刀,烛火映照在其上,如河边火堆旁,熊瞎子握着他的手时一样轻柔,一样难忘。
只可惜,他想好那会是一把什么样的刀时,却已找不到要赠的人了。
但后来,沈云屏想好了另一件事。
如果到死之前,他都找不到那三个乞儿,那他会将这东西带进棺材,这把金玉刀,会是他唯一的陪葬。
人都是会死的,上头见不到,在下头总会见到。
他一定要让熊瞎子知道,他没有违背那个誓言。
*
候纤正快速地穿过走廊。
他得立刻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一早就回阔广庄,告知今日在晚宴上讨论出的事情。
虽然已送了信出去,但他仍不放心。
在江湖上,小心谨慎总是最要紧的,他曾因为不够小心,而做过一些错事。
这些错事里,许多他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最后却差点要了他的命。
只有一桩,他本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发现只是丢脸。
那一次他挪着马步回到住处,被笑话了三年。
候纤疾步走回住处,却发现自己又做错了事。
因为他踏进房门的那一刻,一把刀已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把刀他非常熟悉,因为他本以为自己会被这把刀摘掉脑袋,却没想到刀的主人,只让他扎着马步挪开。
刀名无常!
候纤立在原地,半晌,才开口:“我能不能先把门关上?”
拿刀的人笑道:“当然可以。”
拿刀的自然是秦嵬。
他终于有了个空子,从沈云屏的身边溜走,好办自己的事情。
而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让沈云屏知道。
候纤关上门,脸上神色有些复杂:“你还活着,他们许多人都说你输给了段若锋,伤到要害,或许已死了。”
“你怎么不在关门的时候大叫,让别人知道我没死?”秦嵬微笑着问。
候纤冷冷道:“我和你交过手,我知道只要我张开嘴,就一定再也发不出声音。”
“那你为何不逃走?”
候纤道:“因为学武的人,宁可死在拔剑的时候,也不要死在避战的时候。”
“那你怎么还不拔剑呢?”
“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候纤叹道,“为了这个,我宁可被人以为自己避战。你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我绝不会发出一丝声响,让别人知道你竟然身在万枫庄园!”
秦嵬的刀仍架在他的脖子上,眼神已有了些笑意:“何必打打杀杀,我不过想要你帮我一个忙。”
候纤惊讶道:“我?”
秦嵬自怀里掏出一张纸:“阔广庄门下有许多笔墨纸砚的生意,候舵主更是号称只要将纸拿在手里,就知道这纸产自谁家。”
候纤道:“他们夸大了许多,但有特色的纸,我自然可以辨认。”
“这纸我摸起来,比平时见到的要厚一些,也更粗糙,其中气味也不大对劲,”秦嵬将纸递过去,笑了笑,“能否请你告诉我,这纸产自谁家?”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范遇尘送来的那一摞纸中的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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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咱俩天下第一好
扭头:天下第一好也不能耽误我干正事[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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