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做点你最喜欢的事情。
行家做事的时候,你最好什么都不要问。
就像候纤绝不会问秦嵬要怎么用刀、怎么杀人一样。
秦嵬当然很可能会笑着告诉他许多,但无论他说什么,你听到的都会只是一个结果,永远无法理解过程。
所以候纤没有问秦嵬为什么要他去辨别一张纸的来历。
因为这或许只是过程的一环,它最终目的是为了让秦嵬找到用刀的地方和要杀的人。
这一点秦嵬也知道,所以他绝不会问候纤要怎么验证这张纸的产地。
候纤将那张纸拿过来,他一旦开始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连秦嵬的刀也不在乎了,捏着纸来到烛灯前。
秦嵬不阻拦,甚至将刀放了下来。
候纤将纸对着光亮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细细揉搓,放在鼻头仔细闻,复又从床头的匣子里掏出一剔透的水晶透镜,凑在纸前一寸寸地看。
等这一切都做完,他两手捏住了纸的一角,将要用力时,秦嵬的刀背按住了他的手:“这是要做什么?”
“撕点儿下来,”候纤道,“你不是要知道产自谁家?我已有了些猜测,还需最后确认。”
秦嵬道:“一定要撕?”
候纤道:“难道你又不想知道了?”
“我想。”秦嵬叹道,“但这并非我的东西,如果可以,我还想囫囵个儿地带回去。”
候纤冷笑道:“一张纸而已,又能给小刀鬼惹多大的麻烦?”
秦嵬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和奚落,却不生气,任谁被刀顶着脖子的时候都会不满,他只是苦笑道:“很大的麻烦,要是被它的主人发现,我的麻烦就大了。”
“它的主人难道还能杀了你不成?”
秦嵬道:“他自然杀不了我,但却一定会发脾气,他的脾气大得很,我哄不好的时候,你又不能替我挨骂。”
候纤狐疑地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忽然道:“总不会是八方楼里那位吧?”
秦嵬心里一惊,以为候纤发觉了沈云屏的踪迹,不动声色道:“何出此言?”
“哼,你俩难道不是穿一条裤子?”候纤说着说着,忽然哈哈笑起来,“听说这事的时候,我将一坛酒都笑得摔碎了。”
秦嵬微笑道:“我虽然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但你如果再啰嗦,我可以让你以后都笑不出来。”
候纤只好不笑了,继续去摆弄那张纸。
他两指一搓,用了内力将纸碾碎一角,搁在掌心观察撕裂后的断口,复又泡在茶杯中看了看,才将剩下的纸丢给秦嵬:“绝不会错,这是觐洲十道里河的纸。”
“你能肯定?”
“十道里河的纸,基本只在觐洲有卖,我绝不可能认错,”候纤道,“不妨告诉你,纸上的墨应当也出自同一处。”
秦嵬心头闪过数个念头,他已对范遇尘身处的地方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他对候纤道:“你要离开万枫庄园?”
“你如何知道?”候纤一愣。
“唯一一个跟你出来的阔广庄弟子,此刻正在后头马棚里检查你们骑来的马,而屋中的行李又大半都已打包起来,不是要出门又是什么?”秦嵬道。
候纤苦笑道:“不错,的确要走。”
“你要往西边去?”秦嵬问。
候纤惊讶:“为何这么说?”
秦嵬笑道:“因为我想你并非是去正盟,而是回阔广庄,阔广庄正在西边。”
“如今白道,大多都要去捉月城,你凭什么觉得我要去阔广庄?”候纤脸色不变。
秦嵬将纸慢慢叠好:“因为比起捉月城里那些人,你更担心你那喝过结义酒的庄主兄弟。他武功脑子均属中游,平庸无奇,现在却在帮正盟做事,你怕他一不留神,掺合进类似渡风城那样的麻烦里。”
候纤冷冷道:“我不过一个分舵主,江湖人人皆知是我那义兄将我挤兑走的,你竟然觉得我会关心他?”
“阔广庄庄主虽从头到脚都很平凡,却有一点常人比不了——他对身边的人有着近乎天真的信任,曾将传家的剑直接赠你,只因他觉得你用,比他用要好得多。”秦嵬道,“这样的人虽然在江湖里活得处处为难,但稍有良心的人,都不忍辜负他,你恰巧还有不少良心。”
候纤神情复杂地笑了:“他们都说你狂妄桀骜,要我说,他们才是狗屁不懂。不错,是我自请来分舵,义兄心太软,镇不住分舵的牛鬼蛇神。”
“你做的不错,他也没有信错人。如今阔广庄虽然弟子们青黄不接,但已经比十年前要好太多了,否则你也不可能够格进这万枫庄园。”秦嵬将纸放进怀中。
候纤叹道:“是,所以我虽然讨厌你,却也感激你。”
“哦?”
“当年我多喝了几杯,要拿脑袋和你赌输赢,实在昏了头。”候纤苦笑道,“你出刀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但想起自己还背着义兄重托,狗急跳墙,出了阴招,这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愧为习武之人,你就算当时直接杀了我,我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秦嵬没有说话。
候纤道:“你如果当时就杀了我,庄里现在是什么光景,我想都不敢想,难道不该感激你?”
“听起来的确应该,”秦嵬笑道,“虽然我当时并未想那么多。”
候纤平静道:“于你或许只是小事一桩,于我却是最重要的事。所以你现在可以动手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没有任何怨言。”
秦嵬奇怪道:“我要动什么手?”
“杀人,灭口。”候纤坐在椅子上,“你混进万枫庄园,必定另有目的,却因有事才不得不在我面前现身,现在事已办完,也是让我闭嘴的时候了。”
秦嵬举起手里的刀。
候纤闭上眼,等待着快刀斩下他数年前就该掉下的脑袋。
但刀却没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入鞘的声音。
候纤惊讶地睁开眼,看到秦嵬带着笑的脸:“我不仅不会杀你,我还要托你再帮我办一件事情。你如果死了,那我才会觉得麻烦。”
比起惊讶,候纤现在的心里却是好奇。
好奇和震惊!
“你难道不怕我将你在这儿的事情传出去?”候纤难以置信。
“我当然怕,”秦嵬道,“但我相信你不会说。”
“凭什么?”
秦嵬平静道:“凭我想相信。”
候纤的表情已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严肃。
“你欠了我一条命,这是你自己说的。”秦嵬道。
候纤点头:“不错,是我说的。”
“我如今倒了大霉,只有一种人还会觉得自己欠我一条命,”秦嵬叹道,“那种不仅有良心,而且还有尊严的人。候舵主是那种人吗?”
候纤慢慢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一直想做那种人。”
“如果你说你就是这种人,那我现在就已经杀了你。”秦嵬吐出一口气儿,“比起信那样的人,我还是更信始终都将良心和尊严放在头顶、觉得自己还没做到的人。”
候纤奇怪道:“为什么?”
“因为只有那样的人,才会一直仰着脖子,才会一直追求更多的良心和尊严,才会更像个人。”秦嵬道,“畜生为苟活,也可以说自己是人,但只有人,才会思考什么是人。”
候纤的表情凝重起来:“你真的信我?”
秦嵬吐出两个字:“真的。”
“你要我做什么?”候纤站起身。
秦嵬道:“向西走六十多里,是不是有一个叫吉乡的镇子?”
“有。”
“你路过时,去镇东的土地庙,那庙多半在修缮,大门紧闭,你不需要进去,只要敲门,”秦嵬的手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几下,“就这么敲,里头的人会问你是谁,你就说,你在山上遇到了头熊瞎子,吓得要死,想来拜拜神。”
候纤都听愣住了。
秦嵬笑道:“里头的人肯定还是不会给你开门,你也不需要进门,只要将这张纸的消息告诉里头的人就可以,另外还要再替我带几句话。”
他在候纤耳边耳语几句,候纤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道:“这都是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知道,”秦嵬并不多解释,“做完之后,你就做你要做的事情,不欠我什么——其实你原本也就不欠我的,我当年已耍过你,对我来说就已够了。”
候纤在屋中走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拿起桌上纸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写完撂下笔,将纸拿给秦嵬看。
那上头写了几处地名,秦嵬还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候纤已问:“你记下来。”
“你也有事需要我帮忙?”秦嵬笑了笑,“但我此时自身难保,实在没有能帮你的地方。”
候纤将纸叠好,放在烛火上点燃。
待一切化灰,候纤才道:“这是庄里在北边儿最重要的几处分舵地址,若非大变故,绝不会轻易挪动。”
秦嵬一顿。
这种秘闻,他是绝不可能知道的,也绝不会有人轻易透露。
候纤低声道:“我绝不会透露你的行踪,连我义兄也不会知道。我平生最看重的只有三样,一样是做人的尊严,一样是我义兄,一样就是我苦心经营的几处分舵。我以尊严和家当立誓,若是背信弃义,这一切就随你处置!”
秦嵬沉默不语,候纤有些发急:“你难道不信?”
“你那些分舵里,也有许多无辜的人,若你真出卖了我,我也不会拿他们撒气,”秦嵬开口,“但我总会有让你后悔的办法,所以我只会拿你撒气。”
候纤看着他良久,逐渐多出一些笑意:“我不问你别的事情,只有一样,我实在好奇。”
“你问,我却不一定回答。”
候纤真诚发问:“你究竟是如何混进万枫庄园的?我看你红光满面,比我上回见你还健康,可见不是卧进来吃苦的!”
秦嵬的笑容僵住了,红光也落下去,变成复杂的锅底色:“你还是不要问了!”
候纤看他可能随时会杀人,只好强忍着好奇,不再多问。
交代完所有事情,秦嵬心头略松了一些,准备离开。
候纤又道:“你还要在这里待多久,这总能问吧?”
“或许还要几天,或许很快就走。”
“尽快走,我看这地方气氛不对,”候纤低声道,“现下海家那少爷来了庄园,这地方乱糟糟的,虽方便你活动,却又有许多高手,你要小心再小心。”
秦嵬笑起来。
因为候纤绝想不到海连潮的身份,他如果知道,现在一定惊掉了下巴。
候纤见他不以为意,又将自己的观察道出:“屠老爷神色不大对劲儿,海少爷也是个胡闹的东西,两人不知要作什么妖!那贵少爷带个伴游天天腻歪,让人看了牙疼,我是早知他流连花丛,却没想到竟然还有独宠一个的时候,简直像被那狐狸精似的伴游迷了心智!”
他说到一半儿,忽然发现秦嵬的脸色变得相当怪异。
好像一口气吃了十斤狗屎。
秦嵬原本半个身子都已走出门去,此刻却又撤回来,狠狠地看着候纤:“你简直是瞎了眼,就算有狐狸精,也是那大少爷!”
言罢,人就已消失在了门口。
*
解决掉心里的一个麻烦、让候纤平白无故地感到莫名其妙之后,秦嵬变得格外专注,做事也更顺利起来。
所以他立即拐去祠堂。
果然如他所料,万枫庄园内灯火通明,来客们已有大半各自回屋,仍在饮酒作乐的醉得晕头晕脑。
没有人发现祠堂斜侧拐弯处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
秦嵬已比此前来过的任何人都更靠近祠堂,自然也会比别人看到的更多、更清晰。
他正看着一个小童,端着一盘供品走进祠堂。
守在外边的弟子们,个个都是高手,连秦嵬也没有想到屠家竟然还能有如此厉害的高手。
见小童过来,挡在门前的弟子一声不响地让开,半晌,小童拎着空了的托盘走出,脚步轻快地离开。
秦嵬紧握着刀的手微微松开,他忽然决定,今夜不能动手。
在海连潮屋里的第二桶热水尤带余温时,他终于自窗外翻了进来。
屋内的烛灯火苗摇曳,沈云屏正仔细地将锦布包合拢。
听见秦嵬进来,他也只侧头看了一眼,等把那小布包塞进怀里贴身放好,这才道:“我没有听到杀人的动静。”
“因为我没有杀人。”秦嵬将窗户关好,见沈云屏如此小心翼翼地对待那锦布包,不由问道,“你那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他这问题一路上其实数次想问,自逃出渡风城那天开始,秦嵬就隔三差五会看到沈云屏拿着这东西。
这东西对沈楼主似乎格外要紧,哪怕是洗澡都要放在旁边,即便不打开,也要贴身带着,有时睡觉都会捏着。
沈云屏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哪怕是他已心肠冷硬,但想到年少时四个人轮流骑大马的糗事,还是会在心里发笑。
而这种笑,总会让人的心情好起来,他轻松道:“你觉得呢?”
秦嵬脱口而出:“一定是很值钱的东西!”
沈云屏忍不住笑骂道:“你的眼里除了刀和死人,是不是就只剩下银子?”
“我很难不总看着这三样,”秦嵬装模作样地叹气,“因为这三样总是会捆在一起同时出现。”
沈云屏悠悠道:“猜的不错,它的确很值钱,甚至比你从我楼里拿走的那三样加起来都要贵一些。”
秦嵬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却说了很多的话。
每一句都让沈云屏哭笑不得:“你现在是不是开始后悔当时只是薅走了马鞍、古画和金首饰?”
“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可惜,”秦嵬拎着刀,叹着气走去屏风后面,“因为我那时总不可能把手伸进你的怀里薅东西。”
沈云屏笑道:“不错,不仅是那时,以后你也是拿不走的,谁都拿不走,因为这是我要送人的东西。”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是谁如此走运?”
“一个朋友。”沈云屏拨弄着烛火的灯芯,“放心,虽然你得不到这值钱的礼物,但至少许诺的水凉之前回来就可以翻倍的工钱,我还是会给的。”
秦嵬无奈道:“真是无情,我不过问两句,就拿别的事情堵嘴,拿给我的小钱,遮掩你要送别人的大钱。”
他的语调阴阳怪气,让沈云屏笑得连剪烛的手都抖起来:“你说你没杀人,也就是说你没有进祠堂?那你为什么去那么久?”
秦嵬正在屏风后脱衣服,不动声色道:“因为我一直在看。”
“你看出了什么?”
“我一路过来,一直在看,不仅只看了祠堂,”秦嵬道,“守在其他地方的弟子虽然也算精英,但跟祠堂外的弟子比起来,简直像半吊子。”
沈云屏道:“所以祠堂的确是非常要紧的地方。”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屠家的下人去送供品。”
“小卫也说过,屠家本就是夜里也会去换供品的。”
秦嵬道:“不是换,是送!换是要拿出先前的东西,但送,却未必要有东西向回拿。”
沈云屏立即听出其中深意:“下人没有带出换下的供品?”
“不错,”秦嵬低声道,“糕点面点也就罢了,瓜果一类却很容易腐败,即便天气寒冷,难道也能一直放在里头?”
沈云屏站起身,轻声道:“除非那些供品并非供品,而只是食物——祠堂之内,有需要吃饭的东西!”
屏风后传来水声,沈云屏想起另一茬,疾走两步过去:“水已有些凉意,你——”
秦嵬已沉入桶中,只露出伤疤狰狞的后背,闻声转头看过来。
瞧见那后背,沈云屏莫名想起逃出渡风城的那晚,他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又退去了屏风另一侧,呼出一口气儿:“……可以再叫些热水。”
“哪有这么仔细的讲究,”秦嵬倚在桶边,“隆冬腊月,我还能在河里洗澡。”
沈云屏对此并不怀疑,秦嵬这身板儿,说冬天在雪地里练武他都会信:“你在结了冰的河里沉底儿都与我无关,只是不要在现在染上风寒,害得你我一起倒霉。”
秦嵬笑起来。
“你又在偷乐什么?”
秦嵬道:“我笑你有一点错处、两点破绽。”
沈云屏听闻他质疑自己,剑眉皱起:“哦?”
“第一个破绽,是我发现你不通水性,或者至少游得不怎么样。”秦嵬道,“人难免会从自身出发品评事情,所以如果你很懂水性,多半是不会提到河水就想到沉底,你肯定是沉过底,这让你记忆深刻。”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的确水性一般,或者说只比他的武功强上一点点。
他在小石城外小湖落水沉底,将三乞儿吓得扑通通全跳进去,才把他给拉上岸。
那次之后他就对下水有些抵触,跟三乞儿捉鱼,都只敢站在只到小腿肚的河水里。
秦嵬又道:“第二个破绽,是少爷分明对我还算关心,却要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你是不是除了要坑人的时候,都不会好好跟人说话?”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那时因为,我好好跟你说话,你就会觉得我要坑你。”
秦嵬噎了一回,沈云屏哼笑:“那我错在哪里?”
秦嵬叹道:“错在我不是偷笑,我是光明正大地笑,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笑了,你一定会好奇来问,我才有说这一堆话的机会。”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你难道是急着赶回来说这一堆话,才没有杀进祠堂?”
秦嵬道:“我没进去,是因为除了下人没带出应替换的供品外,还在下人进去祠堂后不久,听到了十分微弱的声音。”
“人声?”沈云屏问。
“不,那绝对是机簧被触动之后的声音,此前我曾在最擅此道的千机堂听过类似的,所以认得出。”秦嵬沉声道,“我怀疑,祠堂内另有乾坤。”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紧皱眉头,在屋中踱步。
秦嵬的话他是相信的,毕竟两人目的相同,在这上头扯谎没有意义,而他因眼睛的毛病,听力远超旁人,又离得更近,相对安静的夜里听到探子们没察觉的声音还是很可能的。
“我觉得奇怪,但现下时间不早,且我已看过,想要悄无声息地进去十分困难,多半要杀人。但一旦我将人杀死,巡逻的下人不久就会发现异常。”秦嵬解释。
沈云屏已明白他接下来的话:“而一旦他们发现,必定会报给屠青,届时祠堂会被层层包围,再难进去也就罢了,倘若你已在其中,就难脱身了。”
“所以我回来了。”秦嵬遗憾道。
“你应该回来,”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对秦嵬的谨慎十分赞同,“我们另想办法……不,我立刻让人自现在起昼夜不停地监视祠堂。”
“他们很难靠近。”
沈云屏道:“他们不需要靠近,既然是轮班值守,那必定会有换班的时候,且每一批人水平、精神状态都有不同,他们只要看出哪一批相对薄弱,你就会有机可乘!”
秦嵬摸摸下巴,认可了这个办法。
因为他别无他法,冒险就是唯一破局的手段。
“倘若里头真有密室暗道一类的地方,结合之前种种线索,那必定是用来藏人的,你觉得会是谁?”秦嵬问道,“若是细林涧的活口,那沈少爷可就又犯了错。”
他后半句语调里甚至带了些调侃。
沈云屏一开始判断,无论幕后之人是谁,许以细林涧活口的必定是名利富贵和牢固的利益关系,而非其他。
“别着急,”沈云屏温声道,“你为何不怀疑是啸山帮帮主等人?”
秦嵬用已有些凉的水搓了把脸:“你也说过,如果啸山帮的人掌握在屠青手里,那无论死活他都不会如此惊魂不定。”
两个猜测都有道理,但两个猜测都有漏洞。
也因此,只能亲自去探查才能有答案。
“明日你我就不必出门了,”沈云屏道,“小卫会安排好事情,届时我们再商议你出手的最好节点。”
秦嵬已从浴桶中出来,边换衣服边问:“屠青难道会让你在屋里待着?”
“他让海连潮心情不好,海连潮自然也不会给他面子。”沈云屏柔声道,“你我就在屋里,做点你最喜欢的事情。”
他说完,听到屏风后的人顿了顿。
片刻,秦嵬狐疑地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体,眼中隐隐有些期待:“难道?”
沈云屏喝着热茶:“算一下你这段时间的工钱,好让你安心给我继续拉犁!”
秦大侠面露喜悦,却还装模作样地叹道:“离了沈少爷,真想不到以后还有谁会用金银做的鞭子抽我去拉犁。”
沈云屏笑起来。
第二日,海连潮果然回绝了屠青赏枫的邀请,卫四地冷着脸将海少爷的话重复一遍,言辞间十分难听。
屠青却并不生气,反倒连连道歉,面带愧色地离开。
他走之后,与其他世家子弟吃了一顿饭,去了祠堂。
小童依旧早中晚三次进去上供品,其中只一次拿出已有些干巴的瓜果,其余皆是空手而归。
深夜,卫四地带回数张纸。
纸上详细地写了这一日祠堂守卫轮值的时间、人数、专守祠堂的这些弟子们的住处、每个人来时的状态、去时的精神、谈话的次数、交接时的神态等等。
秦嵬知道八方楼的探子厉害,却没想到如此厉害。
不过短短一日,撒在庄园各处的探子们就将各自的信息全部整合,交由沈云屏,由他得出最终的结论。
“屠家有出息的弟子不多,这几个已是凤毛麟角,所以必定是用在刀刃上,也必定用得频繁,”沈云屏指着其中几条信息,“你昨夜看到的那一班,是申时至戌时这段时间轮值,不会出错,已和前几日的记录核对过。”
“不错。”
“这一班本就回的晚,其中一半的人还喜好喝酒赌钱,监视他们住处的人带回消息,这班人已连着三日赌钱到天有亮色,”沈云屏继续道,“天亮才睡,申时又要起,就算功夫不错,酒和赌也会消磨掉人的精气神。”
秦嵬道:“但我昨夜观察,他们虽有疲态,却还不至于有很大破绽。”
“那是因为还不够吵,还不够闹,而且你只有一个人,不足以让他们各自分神。”沈云屏笑道,“有我在,就不同了。”
秦嵬看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海少爷要看敲锣打鼓的杂耍唱戏,你说好不好?”沈云屏问道。
“当然好,”秦嵬叹道,“鼓乐震天,喝彩不绝,彩袖翻飞、腾空落地之人会更多,掩盖了许多偷偷摸摸的声音,彻夜饮酒又休息不好的人,一定觉得头疼无比,自然分神。但即便海少爷想看,屠青也不会那么快找到合适的杂耍班子。”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挑眉道:“海少爷想看,自然要等,沈少爷想看,今夜就会有最合适的班子在奉春台外小村落脚!”
秦嵬瞧见他这得意的样子就觉得想笑,正色道:“那果然还是沈少爷更厉害!”
“所以你要好好捧着沈少爷,”沈云屏轻声道,“不要做让他不高兴的事情,他如果不高兴,一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嵬微笑着,没有回答。
屠老爷却不知道什么沈少爷,只知道他花了一大笔钱,找到了恰巧路过附近的彩凤班,又花了一大笔钱,才让他们在翌日一大早赶到万枫庄园。
庄园建在山头上,彩凤班那老奸巨猾的班主以行头太沉挪动很慢为由,又敲了屠老爷一笔赏脚银,这才肯在巳时进了庄园。
屠老爷脸色发青,发现世上竟然有比他还缺德的生意人。
好在这一次海少爷虽未赴午宴,却答应晌午过后来品茗小宴来坐坐,正好可以看彩凤班在练武场的表演。
艳阳,高照。枫林如火。
正是诸事皆宜的时候!
————————
沈楼主:你要这么做,不要那么做,否则饶不了你(放狠话)(放狠话)
秦大侠:好的,可以,知道了(当耳旁风)(把所有人惹生气)
第47章 47:秦嵬本不该在这时想起谢翎。
秦嵬出门从不看黄历。
因为只要他手里还握着刀,那每一天都是诸事皆宜。
刀既是他的天理,也是他的黄历。
但此刻他的天理和黄历却都不在身边儿,因为海连潮的伴游是绝不会有一把威震武林的刀的。
所以秦嵬只好用握刀的手去握沈云屏的手。
或者说是沈云屏又在装作把玩他的手,以便于他能有理有据地“挂”在他身上走路。
秦嵬顺从地伏在沈云屏肩头,因为海连潮的心情不好。
海少爷仍在计较前日屠青对他的“不恭敬”,脾气差得可怕。
因此,快到申时的时候,海连潮必然会因心情不好而责骂伴游,以至于将伴游撵回屋去,省得碍眼。
而秦嵬也就有了最顺理成章出现、又顺理成章离开的理由。
也同时有了探查祠堂的机会。
这也是沈云屏赴宴的原因。
他会将屠青等人的注意牢牢钉死在练武场,以便保证直到入夜前,屠老爷都不会有空去转转祠堂。
屠青自然不知道沈少爷的心思,只知道海少爷终于肯给面子来品茶。
喝茶总是要张口的,而只要张口,话自然就可以说开。
屠老爷带着这种信心,命人将杀气腾腾的练武场重新装扮,不仅支起了一片遮阳的简易竹棚,甚至布好了竹帘帷幔。
帷幔却与先前不同。
这次搭在竹棚上的纱轻薄如蝉翼,淡雅的青色之上绣以枫林云纹,风吹纱动,如云海翻飞。
这显然是为先前海连潮“黑纱枫海”的主意捧场,连夜赶制出了一批,好显得将海连潮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
沈云屏和秦嵬还未走近,就已瞧见这帷幔。
秦嵬只瞧了一眼,就笑起来,却觉得五指被人一捏,沈云屏的指甲刮着他指腹的伤疤,不咸不淡道:“心肝儿,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伴游难道能笑起来?”
于是秦嵬的笑只好变成苦笑:“可能是因为连潮的心情不好,我才更要笑一笑,你既然喜欢我的脸,最好能看到我笑就高兴。”
“那你笑什么?”
“我笑屠老爷正在努力地拍你的马屁,”秦嵬叹道,“却不知道你的马屁真是好难拍!”
沈云屏的脸上照旧覆着面纱,闻言瞪他一眼,秦嵬无辜地低下头去,故作亲昵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沈楼主努力维持着身形,才没被他撞得晃动起来。
屠老爷的确在拍马屁,他似乎全不记得海连潮前日离席时的冷淡,脸上依旧带着亲切的笑容。
这笑容甚至因为已经习惯看到两个腻歪在一起的大男人而更加娴熟。
他已在练武场等了有一会儿,并不介意海连潮姗姗来迟,热情招呼:“海少爷,今日身子如何?怕您晒着,我特让人将此地略作装饰,您看怎样?”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走着,闻言抬眼懒散地扫一回:“这幔帐还算风雅,是比着我脸上的面纱挑的?”
屠青见他果然注意到,眸中略带得色:“正是,既是要海少爷用,自然要挑最好的。”
不料海连潮冷冷道:“你的意思是,我用的纱,与拿去搭棚子用的一样?”
屠青脸色微变:“屠某并非此意——”
“还是说,你要别人觉得,我用的纱连去搭棚子都不配?”海连潮的声音并不多大,只听得人心头发沉。
秦嵬头一次觉得屠青的名字起得十分贴切,因为屠老爷此刻的脸色,青得像是吃了三个月的酱瓜!
无论是谁,凭着自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本事混到他这个年纪,又赚下如此家业,都不会喜欢被一个毛头小子这样下面子。
屠老爷脸上的笑变得有些僵硬,甚至有些苍白。
他笑不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反倒笑了,好似方才打脸的话绝非出自他口,温和道:“玩笑一句,何必生气?”
屠青扯着嘴角:“不敢。”
“毕竟是要做去听浪城的买卖,总是要多说几句。”沈云屏好像忽然变得心情不错起来,喜怒无常的模样令人咂舌,一面将“心肝儿”鬓角发丝撩去耳后,一面道,“屠家主,你觉得什么样的东西最值钱?”
屠青听到听浪城,意识到海连潮已许诺了这条渠道,表情顿时有所缓和:“自然是最好的东西。”
“错,”沈云屏悠闲地走起来,“是得不到的东西。”
屠青一愣,原本紧绷的肩颈慢慢松弛,也跟着走向前去。
虽说只是小宴,但屠青也下了功夫,数张小桌呈“八”字排开,桌与桌之间放下竹帘。
沈云屏道:“昂贵的东西之所以昂贵,是因为稀少,抢破头才能证明价值,因此会有人一掷千金买一小块面纱,如果它已多到可以挂在外头风吹日晒、充作幔帐,那就连半两银子都不值。”
屠青的脸色已在这几步之间由青转红,任谁看到他脸上的红润,都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必然十分舒畅。
“海少爷放心,这幔帐只会用这一次,日后,屠家的绸缎轻纱铺,连同一种颜色的纱都只会一年卖一次。”屠青微笑道,“请,请上座,彩凤班的表演再精彩不过!”
竹帘小桌之后的宾客们早已听到二人交谈,此刻才好各自走出来,对海连潮笑着抱拳打招呼。
秦嵬打眼一扫,果然没见到候纤身影,知道他应当一早就离开了奉春台,心中略定,随着沈云屏一道落座。
听得屠青也在另一侧坐下,还嘱咐一直跟着的查吴:“让人安排好外头的戏班子,再将蛟州的酒备好,海少爷想喝时便端上来。”
为不显得厚此薄彼,屠青还从奉春台请了两个小戏班,招待没能进到练武场的客人。
秦嵬和沈云屏来时的路上就已听得戏声喝彩,动静不小,必定会传到祠堂那边儿去。
而庄园里越乱,沈云屏的人也更方便配合秦嵬行事,制造出足够令祠堂外看守之人同时分神的乱子。
秦嵬忽然叹了口气儿。
沈云屏立即将他这口气儿接住,以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不过是在屋里说你两句,便如此矫情,做这怪模样给谁看?”
他的声音并不刻意遮掩,屠青听得一清二楚,意识到这少爷今天格外阴晴不定,连挂在身上的“宝贝儿”都遭了骂,立即识趣儿地转了头,让人去告诉彩凤班开场。
沈云屏做完戏,又敷衍完屠青,这才小声问秦嵬:“你的狗嘴里又兜不住什么话了?”
秦嵬小声道:“少爷何必这么凶,我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都赚不到屠老爷那样大的家业了。”
“哦?”
“因为在你找茬的第一句说出来之后,我一定就已经拍拍屁股走人了。”秦嵬道,“我虽然拍不明白你的马屁,但至少还可以拍自己的屁股。”
沈云屏微笑道:“如果他有你的脑子,虽不会像你这样讨我喜欢,但至少不会惹我讨厌。”
秦嵬已很习惯倚在他身上了,偷偷将沈楼主当做垫子。
只是语气还要装作恭敬:“我现在知道,少爷还是很喜欢我的。”
沈云屏一挑眉。
“因为你已经快把我指腹的老疤给抠烂了!”秦嵬忍无可忍,小声提醒,“自刚才开始,你的手劲儿就大得吓人,我就算有十个手指也不够你玩儿的。能有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急躁?”
沈云屏极少有情绪流露的时候,即便是有,多半也是故意做出要人看到。
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感觉和秦嵬头回发现沈云屏在扼制情绪时会微微蜷起五指一样,都是种下意识的小动作。
只是这个动作害惨了秦大侠的指头。
沈云屏的手劲儿应该去抠木墩子,而不是他要拿刀的手!
偏偏当时并非说出口的好时候,所以秦嵬只能硬着头皮任由沈云屏欺负自己的指头。
也因为挨了这一顿欺负,秦嵬才从这小小的动作里感觉到沈云屏难以察觉的急躁。
沈楼主似乎也是头次发现自己竟然还有这毛病。
更惊讶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已很习惯摆弄秦嵬好似从刀山上滚下来的手。
一个刀客被人这么摆弄拿刀的手,总会有些尴尬。
而一个如此摆弄刀客的手的人,却总会有种抚摸猛兽尖牙的悸动。
沈云屏不动声色地松开手,另一只手则快速地挠了下侧脸:“我并不急躁。”
“那为什么要跟我的手指头过不去?”秦嵬瞧见自己拇指指腹被抠得泛起红,“我以为自己的茧子已经够厚了,没想到你的力气更大!”
沈云屏本该尴尬,闻言却忍俊不禁。
他并不怕别人听到自己在笑,因为海连潮本就是个阴晴不定的人,不会有人发现笑的是沈云屏。
他已习惯了套在一个壳子里,寻找一些缝隙让自己的感情稍微透口气儿。
“我只是攥着你的手的时候走了神。”沈云屏轻声道,“因为我偶尔会想,世上用刀的人,会不会都有这样的一双手。”
秦嵬自他的话中听出一些怅然,微微一愣,还要追问,却听一声锣响——
习武场上数枚弹丸炸开,比鞭炮的烟更浓更重的彩烟登时涌出。
烟雾散去,场地中已无端多出穿着杂耍戏服、喜气洋洋的数名彩凤班弟子。
戏已开场了!
秦嵬的话暂时咽了下去,沈云屏显然也无意继续,因为屠青已隔着竹帘,同他介绍起彩凤班的节目和表演。
杂耍和武功不同,它并非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取悦人。
所以它更花哨繁复,变幻莫测。
秦嵬少有能如此悠闲地看杂耍的时候,他自拿起刀,就再没有看这些东西的心情,而年少时的熊瞎子,连能看这些的眼睛都没有。
但那时他还有朋友。
他的三个朋友硬拖着他去看杂耍,路过小石城的杂耍班大多普通寻常,但仍能让沉默寡言的犟磨盘鼓掌欢呼,让本就话多的饭桶嗷嗷乱叫。
谢翎一定会挤进人群,拉着熊瞎子蹭到最里头去看——即便他知道自己的朋友是看不到的,但因为是朋友,所以谢翎必须要给他最好的。
那时的熊瞎子只能听到衣角翻飞的声音,听到烟弹炸开的声音,闻到硫磺的味道。
但最后他的耳朵里就只剩下谢翎叽里呱啦趴在他耳边、扯着喉咙说话的声音。
秦嵬微微地笑起来。
他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觉察到自己即将去做一件危险的事情,只是要等到申时才会开始。
危险并不足以让人恐惧,等待危险的降临却可以逼疯许多人。
但秦嵬并不急躁,也不恐惧。他偶尔会像这样,在做事前想到以前的事情。
而想到那些事情,秦嵬就可以忍耐和等待了。
沈云屏无异是个比秦嵬还要沉得住气的人,他甚至还能与屠青谈着生意,为彩凤班惊险的杂耍喝彩。
但他却迟迟没有发出让秦嵬离开的信号。
日头逐渐偏移,风中茶香与硫磺的气味交织,再混杂上蛟洲的香料,秦嵬的鼻子不好受起来。
他忍不住揉起鼻子,余光却瞧见沈云屏另一侧的手数次抬起,装若无意地揉搓脸颊。
秦嵬略感惊讶,但等沈云屏侧过头来时,他立即明白了沈云屏这一路的焦躁是为了什么——
即便轻纱覆面,但秦嵬还是能看出来,沈云屏白皙的脸上不知何时爬了一层淡粉,尚未完全变成红疹,却已足够烫痒难挨。
自出侧院,这一路日头暴晒,再加上轻纱摩擦,沈云屏脸上已不大舒服。
如今彩凤班的烟弹炸开,硫磺烟雾夹着香料烟气一道涌来,他脸上的毛病就被勾了起来。
偏偏这人语气依旧如常,谈笑风生,好似浑不在意。
若非拇指指腹还残留着沈云屏摆弄过的触感,秦嵬必定也会被沈云屏所变现出的从容蒙混过去。
这实在是个最厉害的骗子,但秦嵬却很难讨厌他。
因为秦嵬知道他为什么要忍。
一旦海连潮表现出脸上的毛病又在加重,屠青必然会中止今日的所有活动,因为以海连潮养尊处优的身子来说,是很难忍受一点病痛的。
且这一次屠家一定会找来大夫为海连潮诊病——客人中就不乏精通医理之人——届时麻烦更多,而错过了今日的好时机,还不知道要等多久,他们已在此地耽搁太久,并非上策。
沈云屏只觉百只带毒的爬虫在脸上爬动,忍耐之际,却感到自己放在膝头紧紧攥着衣袍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这一捏好似自捏在了心里,沈云屏理解了秦嵬的意思。
他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感觉到那只手顺着他的小臂不紧不慢地滑动而上,意味深长地掠过大臂,随后轻盈地在他的胸口轻拍两下。
沈云屏的余光可以瞧见斜两侧的客人原本打量和窥视的目光逐渐变得尴尬,相当一部分索性低下了头。
因为秦嵬的手已经伸进了他胸前的衣襟里!
无论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看到这个,都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放进自己的衣兜里,好能完全看不见!
也因此,无人发觉秦嵬从沈云屏怀里掏出了小瓷盒。
沈云屏刚放松下来的身体,在秦嵬的手抻进他的怀里时又僵硬起来。
耳边却听到秦嵬声音:“放心,我又不会真掏你的钱袋子,也不会碰你要送人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竟然还有些许难以察觉的遗憾,令沈云屏不由地笑起来。
他曾因脸上的毛病有过许多次麻烦,却还是头一次在麻烦里笑出声。
秦嵬将小瓷盒攥在掌心,悄悄地掀开,里头果然是沈云屏惯用的香膏。
他早已猜出这东西必定也是药膏,也难怪沈云屏不再用先前乡里买来的香膏。
“连潮,”秦嵬压着嗓子,令声音听起来含糊失真,却又能叫四周的人听见,“硫磺的气味实在难闻,你身上都没有我的味道了。”
沈云屏身上或许没有味道,但却一定有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一时分不清是鸡皮疙瘩更严重,还是脸上的搔痒更痛苦,只好柔声道:“心肝儿,难道就不能忍一忍?”
秦嵬已将香膏抹在掌心揉开,一边叹气道:“这里人如此多,你身上没有我的味道,定会有许多人瞎鼻子瞎眼地贴上来。我非要将我的香脂抹在你身上,叫他们闻得到!”
言罢,手已抬起,捧住了沈云屏的脸。
几乎就在手掌覆盖上来的同时,沈云屏就想起在渡风城外易容时秦嵬捧着他的脸的感觉。
以及在渡风城内伞摊前,他拇指按在自己眉骨上的时候。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最该警惕的时候,想到如此多与要紧事毫无关联的庞杂记忆。
沈云屏吃惊无比。
就像他同样惊讶于一双握刀的手,竟然可以如此轻巧一样。
秦嵬不需要取下他的面纱,一只手的掌心带着香膏摸过他的额头颧骨,另一只手则撩开轻纱下摆,在他的下半张脸的脸颊上蹭过。
握刀的手必然不会细腻,它们粗糙且带着厚茧,此刻却极大地缓解了沈云屏脸上的痒意。
好似口干许久之后终于喝到冰冷泉水,越是刺激喉咙,才越觉得畅快。
沈云屏不由去看秦嵬,面纱挡住了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沈云屏的脸。
眉骨,鼻梁,颧骨,下颌。
秦嵬抚摸的仔细又认真,就像对他的那把刀。
而沈云屏却好像在他的眼里看到若有似无的恍惚。
秦嵬的手最后停在了鼻骨。
他不知为何又想起谢翎。
谢翎的脸上常年蒙着厚厚的绷带,靠摸索其实很难感受到他真实的轮廓,也因此熊瞎子才总是反复地抚摸,但仍不能完全感受清楚。
秦嵬本不该在这时想起谢翎。
他深吸一口气,对上沈云屏的视线,微微一笑。
随即用力在沈云屏的鼻头按了一下。
这是一种暗示,只是有些挟私报复。
沈云屏自然明白,当即“嘶”一声,怒道:“蠢东西,你的爪子和你的脑子一样没用!”
四周客人登时看过来,连屠青也不由挑起竹帘询问情况。
却见海连潮那伴游战战兢兢地退至一旁,弯着腰不敢抬起头。
“再叫我看到你的手自袖中伸出来,我便让人剁下来腌制,再由你自己咽下去!”海连潮阴冷道,“给几天好脸,便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真是蠢货。”
他无需多发怒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屠青已知道发生了什么,想必是方才腻歪时,这伴游手重弄疼了海连潮,立即遭了厌恶。
这场面屠青见过不少,笑道:“少爷何必生气,不要为个不懂事的东西坏了看戏的心情。”
海连潮或许是觉得丢面,冷哼一声,再不看伴游一眼,只平静道:“碍眼。”
这已是最委婉的指令,指令自然也是两个字——滚蛋。
要真是海连潮的伴游,此刻或许已抖若筛糠,但秦嵬却很难装出那副摸样,他只好用袖遮着脸,另一只手悄悄将小盒还给沈云屏。
沈云屏果然接住,一同握住的还有秦嵬的手。
这力道格外重,好似一个下意识的挽留。
秦嵬一顿,还未反应过来,沈云屏的手便已撤走。
快得让秦嵬难以分辨其中意味,只当是沈楼主仍有担忧,于是以眼神略作安慰。
却没想到沈云屏并未看他。
沈云屏再没看他一眼,就好像已完全不再在意他是秦嵬还是伴游。
秦嵬的心里忽然有些古怪的不悦,但他的动作却并未有丝毫停顿,掩面扮作难堪的模样,踉跄着从后头退出练武场。
*
一个习惯刀头舔血的人,做事永远都会像用刀一样又快又稳。
所以秦嵬很快回到了房间,换上一身轻便却用料上乘的青灰色衣服。
这也是沈云屏叫人准备的,它并非黑色,因为黑衣最方便夜里行动,而灰衣却适合混入人群。
秦嵬并不愿多想临走时沈云屏在他手上握的那一下,他今日要做的事情足够麻烦,本就不该分神。
握住刀的时候,秦嵬的心很快就定了下来。
他舒展身体,再睁开眼时,脸上已有了淡淡的笑意。
他必须要笑,因为越是要干一件危险的事情,就越要收敛杀气。
去祠堂的路,秦嵬绝不会走错,他抵达时,距离申时还有半刻钟。
这一班祠堂外轮值的弟子已经面有倦色,但也还算警惕机警,秦嵬缩在祠堂外小库房后,手里把玩着几粒路上捡来的石子。
他靠在墙上的姿势随性无比,好像只是在看彩凤班的表演。
不多时,他在嘈杂的唱戏、杂耍和喝彩声中,听得五道脚步声。
申时换班的弟子已从另一头走来。
五个男人,个个精壮无比,脚下步子沉稳统一,五双眼睛眨也不眨。
好像五头绝没有破绽的老虎。
但秦嵬已从五人的呼气声中听出其中至少三人没有睡足,一人醉酒还在头痛,而剩下一个,或许是因为输了大钱,所以正因烦闷而胸闷气短。
这世上果然人人都有烦恼。
别人的烦恼,如果恰巧能解决自己的烦恼,那真是再好不过。
秦嵬静静地看着。
上一班的五人显然已迫不及待,虽还未到申时正点,但一见到下一班人过来,上一班五个人的脚下就已松动。
申时班越走越近,秦嵬却还未看到沈云屏的手下,也就是那些不知身在何处、又会以什么面目出现的探子们。
但他并不惊慌,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有时候多到连他自己都会吃惊。
秦嵬悄无声息地等待,见两班人已靠近到一处,站在门口的大块头男人显然放松许多,呼出口气儿迈开腿,面带微笑地走下台阶,要和下一班领头的那个打个招呼。
也就在他抬腿的一瞬间,秦嵬手里的石子飞了出去。
石子飞出的瞬间,隔壁院的喝彩声正高,不仅掩盖了石子破空的声音,还让几个弟子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石子却没有击中任何人。
因为石子落在了下台阶的男人的脚下!
武功再高的人,也很难防备这样猝不及防多出的绊子,大块头脚下一崴栽倒下去,被其余几个同伴扶住。
混乱之时,忽听阵阵敲锣声。
两个头戴滑稽帽子身着夸张彩衣、脸上涂着扮相的小子敲着锣走过来,两班轮守弟子当即转头看去,其中有人大声呵斥:“什么人!”
那俩小子面露茫然,抓耳挠腮地四下乱看:“不在这儿?”“人呢?”
“戏班子去西跨院,彩凤班的去练武场!”大块头吼道,“两头敲锣的猪,还不快滚!”
俩小子不满地叫嚷起来,两班弟子只肯走出一两个与二人周旋,却听另一侧又传来呕吐声。
一身着锦袍的公子哥儿,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扶着树干,竟在不远处吐得稀里哗啦。
俩敲锣的小子挨了推搡,当即不满地边用顺口溜骂人,边敲着锣打鼓点。
极快的节拍,又有烟弹炸裂声传来,呕吐声,酒味,喝彩声,戏声,铜锣声。
一时间同时响起,哪怕是此地有十个人,也一瞬间觉得头大如斗!
好容易踢走了两个边跑边敲锣的小子,又将呕吐的公子哥送走,再把崴了脚的大块头搀稳,才准时在申时换了班。
等申时班的领头人立在门前时,不远处小库房的角落里已没有了半个人影。
负责守门的人,往往会只看着外头,很少会回头看一眼自己守着的屋子里是什么场景。
所以他也不会看到,祠堂里已多出一人。
秦嵬倒吊在祠堂的房梁上环顾四周,发现这祠堂的确大得很,分成里外两间。
外间与其他地方的祠堂并无多少不同,他悄无声息地荡进里间,避开可能会回头的守卫弟子的视线后,才轻巧落地。
里间也不小,桌椅茶具一应俱全,应当是歇脚休息所用。
房内却不见任何食物,更没有人。
这屋子虽然大,但也方方正正一览无余,若真有什么人在此,也必定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凭借以前在千机堂学到的一些皮毛,秦嵬四处探查一番后蹲下身,掀开地毯敲了敲地砖。
不似有异。
再起身敲一敲手边的墙壁,仍瓷实稳定。
秦嵬并不着急,手指擦着墙壁边走边摸,直至抚到其中一处,发觉此处墙壁似乎比别处更凉一些。
这意味着这处墙壁比别的地方要薄。
更意味着后头有一处幽深空间,因不见阳光,所以寒气水气更大,才会影响到外壁的触感。
秦嵬立即站定,轻敲了几下此处墙壁,传入耳中的声响令他眼前一亮。
他左右打量,猛然发现一侧挂着的画卷上,与钉子接触的绳子部分略有磨损。
这证明这画经常会被左右掀动。
他用刀鞘挑开画纸,下头露出的墙面虽还算平整,却能看出一个四方形的裂缝。
秦嵬四处摸索,福至心灵地按压四方形正中,听得“哒”一声极轻的响动,这“四方形”竟陷入墙壁,随即向上掀起,露出其后空间。
那里正吊着一个篮子。
竹篮下方漆黑一片,显然是一条只供上下取物的通道。
秦嵬仔细将墙壁和挂画复位,顺着这附近一寸寸检查,在博古架上细细摸索,手指忽地顿住。
一个风水石的紫檀底座边缘,有微乎其微的毛刺。
手指在边缘微微碾过,指腹沾上一层粉末。
秦嵬深呼一口气儿,轻轻扭动了一下风水石的底座。
随着他的动作,博古架以极其轻微的声音挪开,露出一条只供一人穿行的黑洞洞的口子。
秦嵬的那口气儿慢慢地吐出,露出一个笑容。
他赌对了,屠青这样的人,必定会将一切机关做得最丝滑、最无声,这样即便有人在门外等候,也未必会听到其中的动静。
若非他上次来时是在夜里,若非他听力过人,还未必会发现这秘密。
秦嵬看着黑乎乎的洞口,忽然觉得沈云屏对他的评价不错——他实在是个名副其实的乌鸦嘴!
刚觉得麻烦,就来了这么个伸手不见五指的过道!
但秦嵬已别无选择。
他又在屋中搜寻一番,找出一盏烛灯几根蜡烛,统统塞进怀中。
点燃了烛灯,拎着刀,秦嵬弯腰钻进黑洞。
他前脚站稳,便觉脚下一块地砖一沉,身后博古架猛地合上,再无法推开。
竟将他关在了里边!
但这念头刚一闪过,另一种感觉就席卷全身。
那是秦嵬无数次感觉过的、几乎已刻入骨血的寒冷——那是死亡带来的触感!
两侧同时传来机簧弹响,破空声随即而来。
左右两边四枚闪着幽光的毒蒺藜瞬间迸出,直奔入道之人项上头颅。
四枚毒蒺藜扎在脑袋上,就算不被扎成烂瓜果,也足以在瞬息间中毒身亡。
秦嵬两腿一弯,整个人向后倾倒,后背几乎贴在地面,堪堪躲过四枚暗器!
听得暗器钉入墙中的动静,秦嵬就地一滚,朝更深处滚去,果然不间断有机关被接连触动,毒镖毒刺接连射出。
他不敢在地面逗留,一脚蹬地,踏着两侧墙壁穿行,却在蹬上墙壁的瞬间,觉察到头顶传来砖块松动声。
砖块脱落,露出三个小孔,刚泄露出一丝轻烟,秦嵬端着烛台的手就已甩出。
烛火被牵成一线光,飞出去的却是蜡烛留下的蜡油。
蜡油急速飞溅,正覆盖在了三孔之上,秦嵬扯出袖中锦帕,盖在其上,直至蜡油凝固才敢松开。
烟雾果然被堵,烛灯也已熄灭,秦嵬却不敢为点燃灯光而停留。
他已意识到走这条道必定是需要按规矩来的,但这条道绝不会太长,因为屠青自己是会走这条路的。
屠青已不再年轻,武功也有些荒废,绝没有全神贯注走很久的精力。
秦嵬提起一口气,两脚猛地用力,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奔黑暗深处。
耳中风声呼啸,他身上的每一寸都极度紧绷,这感觉让他战栗,让他亢奋,甚至比喝酒还让他激动。
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他不会对死亡感到恐惧。
但这也是他最大的缺点,这是师父曾对他的评价。
不知道恐惧死亡的人,就像不知道疼痛的孩子,随时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秦嵬在黑暗中疾驰,却猛然发现前方有了光亮。
他微微眯起双眼,知道终点近在眼前——
秦嵬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片温暖的烛光之前。
也停留在一片火把的光线之前,没有走进去。
机关遍布的走道尽头,的确是一间极大的房间。
而房间里既没有他以为的细林涧活口,也没有沈云屏以为的啸山帮之人。
房间里的确有人。
有很多人。
有很多手里拿着刀剑、凶光毕露的人!
他们没有一个会让秦嵬活着离开。
————————
秦大侠:(把沈楼主当垫子)
沈楼主:(他演得还挺像的)
第48章 48: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任谁刚从杀机遍布的冷酷长道中逃出,又进入死路一条的密室,心情应该都不会很好。
密室中不知何时出现、又不知等了多久的屠家弟子们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秦嵬。
他们的呼吸声很轻,这证明他们的武功至少不弱。
他们并没有一窝蜂地冲上来,这证明他们在杀人这行里也算训练有素。
但他们的表情却很松弛。
因为羊闯进狼窝的时候,狼总是不会觉得沉重的。
但这份松弛很快就被迟疑取代,因为他们已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
一个背后是尽头封死的狭窄暗道、面前是杀气腾腾的密室的人,正微笑着立在门口,好像寻亲访友一般问道:“在等我?”
屋内数人沉默片刻,立在正中的虬髯大汉道:“你为什么不进来?”
“因为我的鼻子很灵敏。”秦嵬微笑道,“一个屋子里挤满了拿着刀剑棍棒的男人的时候,就总是会有一股奇怪的臭味。我最近有了许多新讲究,这里应该点上香,你们每个人都该好好洗个澡。”
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微妙的抱怨。
虬髯大汉道:“那你可以再原路退回去。”
秦嵬叹口气:“我是来找人的,要是无功而返,是会挨骂的。”
“替主子做事,总是会挨骂的。”虬髯大汉很是理解,“所以你正好可以放心,你这次绝不会被主人家骂,因为死人是听不到责骂的。”
秦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
看到这屋子的那一刻,秦嵬就已知道屠青远非他和沈云屏预料的那般简单。
他本以为这是个专为自己设的陷阱,但在看清屋内众人的脸之后,他的这个念头就暂时压了下去。
因为如果屠青知道来的是谁,就绝不会只安排这些人在这里。
而如果立在屋中的这些人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露出松弛的表情。
虬髯大汉的回答正印证了他的猜测,屠青的确知道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甚至猜到了是一伙人,却并不知道来人的真实身份。
屠青是如何得知庄内混了探子?
他既已知道有人探查,那是否知道探查之人的真正目的?
秦嵬道:“所以这里从来都没有藏人?”
“有人,有很多人。”大汉似乎已将他当做了死人,跟死人说话,总是不需要太过遮掩,“但都是要杀你的人,没有你要找的人。”
秦嵬叹道:“所以我上了当。”
“你的确是。”
“这一路的机关埋伏不够,竟还要布置这许多人手,屠家主真是个谨慎的人。”
“家主总是说一句话,”大汉笑了笑,“‘小心驶得万年船’。”
秦嵬道:“想必在外头的我主子的船,今日也要折在枫叶火海里了。”
大汉没有说话。
“我已是将死之人,却不愿做个糊涂鬼。”秦嵬的肩膀耸拉下来,好像已经万念俱灰。
大汉道:“你说的不错。庄园早在数日前就已戒严,园内宾客姓甚名谁、带随从多少都记录在册,只需盯着哪家少了人的时候,祠堂多出了人,就已够了。”
他身侧另一人道:“这几日曾有十四个人相继撤出宴席,其中三个是为行窃,两个是为私下串联,只有一人来了祠堂。”
“就是我。”秦嵬无奈道。
大汉道:“毕竟海连潮的伴游离席,总是会惹人注意。”
秦嵬心头一动。
因为他已明白,这帮人根本不清楚他的身份。
自己一路踩狗屎一样地倒霉,别人却能歪打正着,秦嵬不由感叹命运无常。
虬髯大汉冷冷道:“现在你是个明白鬼了吗?”
他苦笑道:“我若知道我要找的人究竟在哪,才是真的死而无憾。”
“我只知道庄内从未藏人,”大汉厉声道,“他们至少绝不在这里!”
秦嵬笑得像是心满意足的孩子。
虬髯大汉警惕道:“你笑什么?”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听到你说‘他们’。”
大汉不明所以,但秦嵬已明白了许多。
“他们”,是两人朝上的群体。
屠青并不知道秦沈二人是奔着细林涧活口而来,多半以为是自己在灵虎镇的勾当被人发现,因为这是眼下他最心虚的事情。
人一旦对一件事心里没底,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联想到这事情上去。
所以“他们”极有可能是说啸山帮失踪的帮主及其家小。
也因此,秦嵬的困惑有了一定程度的解释。
他立刻就排除掉了两个泄露自己行踪的来源——马车内的神秘女人和候纤。
他笑得太过开心,甚至已笑出了声。
虬髯大汉忽然感到一股寒意窜上背脊,大吼道:“你已问得够多,我也答得够多,现在是你上路的时候了!”
“好!”秦嵬的笑容猛然消失,冷冷道,“我来了。”
他的一只脚踩进屋内。
两侧立即有剑刃破空之声传来,两把剑、两双拳同时刺出,两双拳直奔他的脑袋咽喉,两把剑击向他左右膝盖。
这本是最凌厉不过的剑与最暴力的拳,眨眼间就能将人碾为一滩烂泥。
但今天此地,却没有任何效果。
眼皮一闭一张之间,两把剑已被靴子踩住,而其中一只拳头,却被刀贯穿了手腕。
仅剩的一只拳头倒是还停在半空,只是拳头主人的手腕处忽然多出一圈红痕。
红痕崩裂,血水喷涌而出。
一同喷出的,还有拳头主人的惨叫。
那只拳头竟被齐刷刷地切断,落在地上。
血水溅在秦嵬麦色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杀人的时候,其实是很少笑的。
右侧的拳头落地的瞬间,左侧的拳头就已被他的刀撕裂,在嘶吼声中被劈开。
左手的刀鞘朝下一甩,两个攻他下路的人的脑袋被抽了个叮咣响,转瞬就没有了声息。
这一切太快,屋中其余人甚至还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见四个壮汉沉沉地倒在了地上。
两侧烛火火苗被这交战的气流冲击得左右摇曳,映得秦嵬手上那把寒气森森的长刀格外清晰。
虬髯大汉已神色在看清那把刀后巨变,恐惧道:“是你!”
秦嵬暗叹一声,他就知道,即便屠青一开始没有猜到他的身份,但此刻出手,他也必定会暴露。
“你只当我是海连潮的心肝儿,难道不好么?”秦嵬抹掉脸上血滴,友善地询问。
虬髯大汉却已吼道:“速报家主,来的是小刀鬼!是秦嵬!”
最后头一人猛地向墙边蹿去,却觉胸前一冷。
低头看去,原本还立在门口的秦嵬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
那张俊朗的脸在火光中犹如地府索命的无常,顷刻间便已让人发不出声响。
要报信的人是条硬汉,口中吐出血水,两手却猛地擒住秦嵬的刀。
肉掌接刀锋,与豆腐挡石头无异。
但只需令秦嵬的刀有瞬间的停顿就已够了。
因为这屋里还有许多人!
秦嵬身侧各有百斤铁锤和重拳袭向他的脑袋和胸膛。
锤是屠家最擅长的武器,哪怕是内力再厉害的人,也未必能正面接下。
秦嵬眼中凶光乍现,刀猛然前推,直接穿透了紧握他刀刃的那只手,捅进对方胸膛,双臂肌肉臌胀,刀竟直接将那壮汉身体串羊肉一般挑起,反手撞上铁锤!
闪电般的一击过后他两脚蹬地窜起,正躲过四五把铁锤的夹击。
他再落下时,刀已随着腰的扭动而划破了数个喉咙。
但不等秦嵬喘息,三个倒下的人凭借最后一口气儿,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身后的拳已到了!
“中了!”虬髯大汉吼道,“别怂,哪怕是杀神下凡,只要人头够多,也总能被撕下几块儿肉来!”
立即又有数人举起刀剑铁锤而上。
后背被重重一击,震得秦嵬整个胸腔都在颤抖,他喉头感到微甜,口中已含了些许血水。
但他的刀却并未停下,手腕扭动,紧擦着自己侧腰向后刺出。
铁锤自他头上落下,却因这一弯腰而躲开,只擦中了他的耳朵,随即,拿锤的人也被刀鞘击中。
秦嵬一脚猛踢拉着自己脚踝的人的脑袋,拼着踝骨断裂也强挣出一条腿,另一条则抬起一甩,将另一只脚上挂着的人甩飞出去,正撞在其余扑来的人身上。
数道人影被撞飞出去,砸在墙上,将上头火把震落,混乱之中被踩灭。
秦嵬口中鲜血终于喷出,精准地浇灭前方几盏烛灯。
血。
断裂的骨头。
惨叫与哀嚎。
竟能在眨眼之间同时混杂而出,挤在这暗室之内!
太快、太凶狠,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愣怔下来,不敢轻易上前。
屋内光源在片刻之中熄灭大半,昏暗的光线将秦嵬抹了血的脸映得好似恶鬼幽魂。
虬髯大汉喉结微动,余光瞧见已有同伴绕至秦嵬身后,一声令下:“他毕竟只有一把刀、两只手,而非三头六臂的怪物,别忘了,谁拿下他的脑袋,黑白两道都要高看谁一眼!”
比一拥而上的人先到来的,是腾腾的杀气。
秦嵬忽然叹了一口气:“你们有没有感受过瞎子的滋味?”
虬髯大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秦嵬已飞身而起——
最后的几处烛灯火把在惨叫声中熄灭。
整个密室瞬间成了个漆黑的牢笼!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明眼人最大的恐惧。
一旦光线昏暗,秦嵬远不如人的视力会成为他最大的短板。
但如果所有人都成了瞎子,那原本的瞎子就会成为黑暗中的“明眼人”!
瞬间笼罩而下的黑暗令屋中众人陷入慌乱,而随即传来的痛呼和血腥味,则让慌乱变为了惊惧。
秦嵬的眼前漆黑一片,脑子里却清明异常——
因惊恐而产生的粗重呼吸、呼唤同伴的惊慌叫声、寻求光源的求助声。
汗臭味、铁锤上散发的铁的气味、血腥味、张口时宿醉的人才有的酒臭味。
他在黑暗中“看”得到一个个人,或者说是一头头被蒙住了眼的待宰羔羊!
刀在黑暗中没有反光,所以胸腔被捅穿的时候,许多人会觉得自己是被黑暗击穿。
终于有人擦亮了火折子,黑暗中一点火光迸现,成了他人生里倒数第二眼看到的景象。
下一眼就是穿过光亮刺来的刀锋。
火光出现便消失,其余人意识到,在这黑暗中,光亮才是错的。
但呼吸、声音、气味都是错的。
直到虬髯大汉倒下时,都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片刻功夫,这里只剩下黑暗和死寂。
半晌,一豆烛火亮起。
映照出秦嵬带着血滴的面庞,没有表情,眼神比手里的刀还要冷。
他甩掉刀上血珠,举着蜡烛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疾步走向房间东南角。
果然瞧见那边墙壁上出现一个四方黑洞,其中两三根绳索还在轻轻晃动。
方才黑暗之中听到的机簧触动声不是错觉。
秦嵬叹了一口气儿,这东西应该和那个送饭口一样,是用以传递东西的。
能让暗室之中的人在危难之际也要拼死送出的东西是什么,秦嵬用脚也猜的出来——是来人的真实身份。
自己的身份迟早都要暴露,秦嵬原本是赌了两把。
一把是赌这屋内一定还有一条出去的暗道,因为这帮人身上虽有气味,却绝非闷在屋中许久的那种味道。
其次,暗室虽大,却只一间屋子。他们是人,人总是要吃饭排泄。
但屋中却并未见恭桶夜壶一类物品,说明这帮人时常会离开暗室,去外头解决问题。
而且他们绝对不会走祠堂那个通道。
因为屠青既然要让人注意到祠堂不对,就已做好了祠堂被监视的准备,必不可能让人发现有许多人在祠堂内进出。
所以一定会有另一条路。
既有了这个猜测,秦嵬的第二赌,就赌惊惧之下,这帮弟子至少会有一个忍耐不住,打开机关逃命。
却没想死到临头,屠青安排在此的人里竟没一个肯逃走。
本还想留下几个活口,但黑暗中不好把控,这帮人之间甚至因慌乱而互相误杀,现在竟没一个清醒的。
比起屠家弟子,这帮人倒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死士。
屠青能有这么多人手可用?
秦嵬借着烛火四处观瞧,这一次却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原路返回的暗道已被封死,前路无门,任谁发现自己可能被关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都会感到恐惧与绝望。
但秦嵬只是在暗室内踱了几步,吹灭了手里的蜡烛。
他既不恐惧,也不绝望。
因为他是个有用的人。
或者说,他是个还有利用价值的人,屠青或许会让他痛苦、让他备受折磨,但绝不会让他死。
毕竟拿死秦嵬的脑袋交差,还是没有活捉小刀鬼的价值要高。
屠老爷会怎么选,秦嵬猜的出来。
但他必须尽快出去——因为比起他,沈云屏会更危险。
他的身份暴露,立即就会牵连带他混进来的“海连潮”,再加上还有查吴这个八方楼的叛徒,屠青迟早都会发觉海少爷实则是沈少爷。
秦嵬立在黑暗中静静地思考,因为急躁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他虽不知道屠青是从何得知有人混进万枫庄园,但却已排除掉了两人。
第一,绝不可能是候纤。
这并非是因为单纯的信任,而是因为如果是候纤,那屠青会直接知道秦嵬的身份,备下的后招手段也一定远不止一条密道、一暗室的杀手。
第二,铜雀城外马车内的神秘女人。
最初来奉春台,就是因为此人所给的情报。
且这女人不仅知道秦嵬和沈云屏的行踪,还知道二人装扮的身份,这江湖上再没有比她在这件事上知道的更多的人在了。
但这也就是矛盾的地方。
如果是她告知屠青,那屠青根本连做戏都没有必要,在海家的马车踩进奉春台地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可以下手了。
再加上沈云屏对她相当信任。
秦大侠很为难地叹了口气儿。
他对沈云屏也有超乎寻常的信任,所以秦嵬排除了她的同时,也排除了第三个人,查吴。
此人虽是八方楼的叛徒,但应当只知道有八方楼的探子来到奉春台。
在沈云屏的谨慎处理下,他并不知道来的人是沈云屏,更不知道百灵鸟来此是为了查找细林涧的活口。
他极可能只将楼中人在奉春台出现的事情告知屠青,再多的就不清楚了。
秦嵬思索一番,得出结论。
屠青从某人处得知有人混进了万枫庄园,结合时间推断,他将混进来的人的身份和查吴的消息关联,认定有百灵鸟、或至少是类似的人为查与他有关的事情而来。
近几年屠家都过得顺风顺水,唯一让屠老爷觉得没有处理好的脏事,就只剩灵虎镇啸山帮这一条,更何况此事现在已被人认定与段二之死有关。
屠青无法确认庄园内的客人们到底哪个是探子,为自保,才设下这么个套子,守株待兔。
这一招着实奏效,因为秦嵬细想一回,还是觉得自己必定会踩进这个陷阱。
想必沈云屏也是一样。
秦嵬慢慢坐了下来,就坐在地上。
他不管地上是不是肮脏有血,毕竟此刻也不会有沈楼主指责他这些邋遢的习惯。
秦嵬叹道:“你最好能靠你的脑子活下来,或者至少活到我出去的时候。”
这是他唯一能对沈云屏说的话了。
他在黑暗中抚摸着自己的刀,就像小时候在黑暗中摸索自己那根木棍一样。
那时候谢翎总喜欢跟他玩儿一个别人眼里有些缺德的游戏。
谢翎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然后立在他附近某处,要他来猜位置和方向。
因为谢翎总是相信熊瞎子找得到他。
即便谢翎一直都搞不懂熊瞎子是如何做到的,但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秦嵬在黑暗中想起这些事,唇畔多出些许笑意。
其实这很简单,但也很艰难。
简单就简单在,对一个瞎子来说,任何气味、呼吸都很明显,而只要瞎子们静下心努力去感受,甚至可以感觉到走动时最轻微的气流。
艰难则艰难在,这件事本身需要很多的耐心和天赋。
秦嵬在黑暗中静静地等着。
就像他在等谢翎靠近,等他选好站着不动的地方。
他又变回了熊瞎子,屋内有火堆点燃时的气体流动之感,有犟磨盘和饭桶走动的声音,有破窗外漏进来的风——
但他要找的只有谢翎。
一阵如同呼气般微弱的气流擦过鼻尖。
秦嵬屏住气息,极其艰难又缓慢地追踪着那个感觉。
就好像真有谢翎在黑暗中等他走过去。
不知在黑暗中七扭八歪地摔了几回,又茫然无措地保持一个姿势感受稍纵即逝的气流许久,秦嵬的手指终于在他进门前短暂停留过的暗道的一侧墙壁上摸到了一处缝隙——
再隐秘的机关,也很难做到严丝合缝,那是一扇小门的门缝。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真是狡猾,难怪他并未在暗室内发现出去的破绽。
因为屠青知道,绝不会有人在经历了暗道的死里逃生、见识过遍布的机关后,还有勇气重新走回暗道里。
但秦嵬不一样。
他是变回了熊瞎子,摸着谢翎的方向走来的。
*
沈云屏第一次见到屠青的手。
或者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楚屠青的手。
撵走了惹人心烦的伴游,海连潮的心情自然要好一些了。
屠老爷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时机,趁机与海连潮聊起未来的生意。
聊到兴头上,茶已经难以满足需求。
所以蛟洲的好酒很快就被端上来,屠青微微挑起竹帘,爽朗地笑着要同海连潮碰杯。
沈云屏就是在这一刻看清屠青的手。
在此之前,屠青的手大多时候都被宽大的袖子遮掩,或是因所有人都在幔帐之后而看不清楚。
那是一双关节粗大、骨骼略有变形,虽已在荣华富贵里养得细腻了些,但依旧可以看出拳峰上的茧子和些许伤疤。
这是一双练拳的手。
这是一双与秦嵬曾经说过的特征类似的手!
沈云屏当即回想起屠青所谓的痹症,总是叫下人给他敲关节缓解痛疼,热敷,针灸——
如果并非是因为痹症,而是因常年练拳留下的病根呢?
不错,不错!屠家原本在江南,十几年前屠青继任后却忽然向北发展,破败的家业好似一夜间重振,不都是在野猪林事情爆发、细林涧活口悄无声息地消失之后发生的么?
沈云屏已在这一刻意识到细林涧的活口究竟是谁。
而许多困惑也因此迎刃而解——
屠青之所以能令屠家如此迅速地重振,是因他下三滥的手段。
而能为破落户屠家和彼时籍籍无名的屠老爷充作杀人利器的,或许不是别人,正是封因曾在夜里见过的断脚人。
这个与当年旧事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神秘男人,来见的并非屠青,而是当年细林涧唯一的活口。
沈云屏脑中已有数道念头闪过,神色却依旧从容自在。
他赢了秦嵬一筹——细林涧活口果然如他所料,不仅活着,而且活得相当滋润——但却并不高兴。
屠青远非他料想中那般无能,反倒心机狠辣。
一个能舍弃原本身份,却依旧能在江湖上抛头露面且混得风生水起的人,绝非寻常人可比。
若早知这一点,沈云屏绝不会如此轻易靠近祠堂。
如今秦嵬未归,应当已进了祠堂内。
若是没有引起屠青注意,那他还能用海连潮的身份摆脱干系,再想方设法周旋,将秦嵬捞出来。
若是已被屠青知晓了他那心肝儿实则是如今擒恶榜上头号犯人秦大侠,那别说秦嵬要倒大霉,沈云屏这个坐在外头直面屠青的才更是大祸临头。
沈云屏喝掉杯中酒,不动声色地瞥了卫四地一眼,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卫四地神色略顿,浑身紧绷,这是要所有人戒备的信号。
他需要立刻找一个借口,让楼主能借此离场,尽管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不等卫四地开口,就听旁边急匆匆跑来一人。
查吴低着头,一路疾驰奔至屠青身旁,在屠青耳边低语几句。
即便隔着竹帘,沈云屏也能瞧见屠青有瞬间的僵硬。
沈云屏心中咯噔一声。
祠堂出事了。
屠青的肩膀却又慢慢松缓,甚至还笑道:“再倒两杯酒来。”
沈云屏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人能很快地笑起来,多半是因为问题已经解决。
祠堂必定早有防备,秦嵬凶多吉少。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那上头似乎还尤带粗糙掌心的触感。
竹帘再次被挑开,这一次,挑得非常直接,而且非常的高。
高到竹帘后双方都可以看清对方的眼睛。
这意味着屠青至少已有怀疑,因为无论是伴游还是秦嵬,这两个身份与海连潮都脱不了干系。
沈云屏却还要端着海连潮的做派,不悦地皱起眉:“这是要做什么?”
屠青也不生气,只微笑道:“不过是想与海少爷痛饮此杯。”
“撂那儿吧。”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去接对方递来的酒杯。
屠青拿着酒杯,既不放下,也不勉强,只问道:“见到海少爷,才知道人生还能如此逍遥,到底是要找到个贴心人陪着才好,只是屠某在此事上总遇不到称心的人。”
“你要说什么?”
屠青叹道:“说来惭愧,想向海少爷打听打听,您那位伴游是哪里找来的,我也想去碰碰运气。”
沈云屏平淡道:“听浪城里遇到的。”
“走在路上也能遇到称心人,这才是奇缘。”屠青笑道,“我看他方才离开,不知现在在何处?”
沈云屏冷冷道:“我已经不要他了,他爱去哪去哪。”
“庄园很大,我怕他走错了路,更怕海少爷想再找他时,却发现已找不到了。”屠青忧愁道。
沈云屏见他紧追不舍地问,就知祠堂内的事情铁定已暴露。
偏还要依旧用海连潮的语气不耐烦道:“找不到就不找了,若丢在你的庄园,便由你处置,是留在身边儿逗弄,还是杀了以免麻烦,都无所谓。”
屠青盯着他道:“少爷难道真不知道那伴游是谁?”
“我已说过,是听浪城内爬上了我的床的一个玩意儿。”沈云屏懒懒地倚在椅子上,“这样的人我见过太多,难道还要一个个记过来?”
屠青道:“可他不同寻常!”
“哦?”
“他正巧是屠某认识的人,总是麻烦缠身,如今更是死到临头。”屠青笑着说话,他的身后,查吴已带着数名弟子沉默地站定,“如今武林,人人皆知他与另一个大麻烦同行……”
沈云屏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温和:“你觉得我是你说的那个大麻烦?”
“屠某不敢。”屠青叹了口气儿,“只是那大麻烦事关正盟要事,我不得不谨慎。”
沈云屏没有说话。
因为海连潮生气的时候是不需要说话的。
只有卫四地冷声道:“屠家主,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手里的剑已出鞘一寸。
屠青笑着指了指身后的查吴:“此人出身八方楼。”
查吴的脸色白得像纸,直勾勾地盯着沈云屏。
“他虽算不上高级别的探子,但据说也曾在铜雀城见到过楼主本人。”屠青轻声道,“只需海少爷摘下面纱,让他辨别一二,排除了您的嫌疑,便皆大欢喜!”
沈云屏依旧不说话。
他虽然觉得查吴未必见过自己,但也不敢完全确定,因为他的确曾有段时间徘徊在铜雀城附近。
毕竟那时曾有百灵鸟回报,在附近见到过疑似三乞儿模样的人。
屠青使了个眼色,查吴脸色难看地上前两步,却被卫四地的剑挡住。
屠青还要再说,却听海连潮柔声道:“屠青,难道我先前命人赠你的海家玉牌是假的么?”
提起这茬,屠青脸色猛地一顿。
“你派去沿途打探我身份的人,难道没有带回让你满意的消息?”沈云屏慢慢地站起身,一只手按在屠青端着的酒杯上,“你的确拿到了玉牌,得到了在蛟洲的生意渠道,想必你手下许多得力人手,现在已畅通无阻地入了听浪城吧?”
屠青顿了顿,才道:“不错,托您的福。”
“你托了我好大的福,现在却要找我的麻烦!”沈云屏一巴掌挥开酒杯,动作之快,语气降温之狠,喜怒无常的模样让屠青等人均是猝不及防。
沈云屏不等屠青回答,已又忽然快乐起来:“也好,也不错,我将面纱拿下来,我要是什么楼主,正盟必会给你记头功。”
“海——”
“我若是海连潮,”沈云屏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道,“别说是生意……我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屠青只剩一只手还端着酒杯,手指数次攥紧,又数次松开。
他眼神惊疑不定,眼珠转了两转。
沈云屏趁着屠青等人愣神思忖的这一瞬间,立即拔腿就走。
而在暗处收到了卫四地信号的探子们已闪身出来,沈云屏刚一走出桌后,卫四地等人立刻将他围护住,与屠青拉开了距离。
沈云屏不敢停留,诈术只能拖延一瞬,若非屠青也是个掉钱眼儿里的,或许连那一瞬都不会有。
他必须立刻离开!
“小卫,轻功带我——”
忽听身后瓷碗摔地之声响起,练武场四周以及墙头屋顶应声多出许多人来。
这些人未必有多好的武功。
因为不用武功,有时候其实也足够杀人。
毕竟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劲弩,弩箭的箭头之上泛着森森冷光。
“好大的阵仗,”沈云屏喃喃道,“我只希望,我那心肝儿现在至少没有被扎成一个刺猬。”
————————
沈楼主:最近越来越会对付掉钱眼儿里的人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秦大侠:就是啊,为啥呢(面不改色)
沈楼主:回答正确可得纹银三两
秦大侠:哈哈,你不早说(一手指着自己)(一手摊开要钱)
第49章 49:这一整个万枫庄园,只有你能讨我喜欢。
好端端地看着杂耍,对面的墙头上却忽然冒出杀气腾腾的弓弩打手,这可不是件开心事。
练武场内宾客悚然一惊,见彩凤班弟子们皆跌坐于地瑟瑟发抖,再见海连潮立于场中,几个护卫将他严密护住,这才知道并非杂耍班子安排的节目。
在座皆是老江湖,短暂的诧异过后便是震怒。
有人怒道:“屠家主这是何意,我是来吃茶的,不是来吃绊子的!”
屠青撩开竹帘幔帐,疾步走出:“诸位不必惊慌,此举非是对来此的客人无礼,只因园内混进只老鼠,屠某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拔剑出鞘的宋长闻言更是不满:“抓只耗子,要动用如此阵仗?”
见众人剑拔弩张,屠青叹了口气儿:“打扰诸位雅兴,只因这老鼠不同寻常。”
“哦?”
“这老鼠,会用刀!”屠青厉声道,“且有名有姓,姓秦名嵬!”
此名一出,场内气氛陡然一变,众人登时惊呼出声,互相交换眼神。
唯有沈云屏仍旧慢悠悠地仰着头,扫视墙头屋顶的一排排劲弩。
这分明是个任谁都觉得死到临头的场景,但沈云屏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竟仍有笑意。
他一想到秦嵬被比作会用刀的耗子,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秦大侠以往是威名远扬,后来是恶名沼渣,没想到现在倒真成了过街老鼠。
但哪怕是耗子,只要他手里还有刀,就仍能仅靠姓名就令人胆寒!
宋长大惊失色,手里的剑也顾不得,急急走出:“你怎么能让这等恶徒混进万枫庄园?”
“自小刀鬼逃出渡风城就再无消息,都说他已被段若锋伤及要害,活不成了,怎么竟出现在这里?”
见屠青神色寻常,宋长不免大声提醒:“此人厉害得很,刀法颇有些诡异古怪,当年输给他……绝不可掉以轻心,他现在何处?咱们一道将其拿下,交给正盟为好!”
众人齐声附和,眉宇间颇有不安。
沈云屏冷眼扫去,见在座之人大半对宋长这以多欺少的提议颇为赞同,但仍有少数面露不屑。
屠青自然也将这些反应尽收眼底,微笑道:“诸位放心,我早做准备,已将秦嵬拿下。”
斜刺里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那屠家主是早知有人混进来,既如此,何不早些动手,或好言告知,非要将我等置于险地!”
众人循声看去,见苗真方才自斟自饮,已有醉意,说话也比平日难听。
屠青面露愧色,好言好语道:“苗阁主息怒,此事的确是我做得不够漂亮。”
苗真冷哼一声。
屠青道:“我收到的消息中,只告知有人趁乱混进园内,身份伪装一概不明。我既不愿怀疑在座诸位,又不想坏了诸位的心情,只好设了个局,引其上钩。”
这解释还算合理,苗真没再计较,只又道:“你既然连小刀鬼都已抓到,那还用弓弩指着我的脑袋做什么?”
此言立即得到数人附和,要屠青立即撤去四周人手。
屠青一面安抚一面叹道:“因为我虽扣下了小刀鬼本人,却还没扣下助他进来的帮手!”
“他难道不是自己混进来的?”宋长紧张,手中的剑已又握起。
“再不愿瞒各位,我得知有人混进庄园后,就已派家中弟子仆从比照客人名单昼夜不停地留意监视,”屠青忧愁道,“我虽不知此人伪装成了什么模样,但只要知道哪个人忽然消失,就会知道哪个人是假货,对不对?”
宋长道:“正是。”
屠青不动声色地看向海连潮:“同样,消失的是谁带进来的人,谁就是为他打掩护的同伙,各位觉得是不是这个道理?”
各位没有说话。
因为各位猛地理解了这个道理,所以更不愿意说话。
因为这个道理之中包括的,一定会有海连潮!
和他那个几乎算是挂在他身上踩进庄园的心肝儿!
再想起方才屠青和海连潮的争执、海连潮翻脸无情地抬脚走人,致使屠老爷唤出四周埋伏的一众弩手……如此种种,就算是一头猪,现在也该在食槽里品出一些古怪的味道。
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绝伦。
看向海连潮的眼神更是刺得人头皮发麻。
好在沈云屏在得知秦嵬暴露的那一刻就已预料会有如今场景,他的头皮已提前麻过,现在只剩满身的木然。
但面儿上却仍是海连潮的模样,傲慢地仰着头,负手而立,全不把四周的杀意放在眼里。
他不说话。
因为这些事情压根不值得海连潮解释。
也因为当你有足够的钱和足够的价值时,自然会有人为你辩解。
果然,片刻过后,听得宋长尴尬道:“呃,屠家主,老屠,我看你说的也不一定全对,秦嵬那厮心眼儿又坏又多,就算是借着谁的势混进来,对方也未必知道他的身份,许是受了蒙蔽。”
另有人附和:“听闻他数年前扮作叫花子,蹲在黄浪庄外整整三个月,让庄内所有人都对他没了警惕,才致使黄浪庄那个作奸犯科又被包庇的小公子被他生擒,这人贼得很!那小公子直到被刀架脖子上时,还在痛骂他爹打不过一个用刀的乞丐,全不信用刀的是秦嵬本人!”
没人敢看海连潮的脸色,意见不一地争执起来,屠青的表情略有些难看。
却听苗真嘀咕一句:“整日贴着,同吃同住,钻一个被窝,也能看不出来被窝里睡得另一个是谁?”
此话犹如一道惊雷——尽管所有人都瞧见了雷,却没想劈下得如此直接迅速。
这一次,连屠青的脸上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沈云屏忽然有些后悔。
他后悔让秦嵬去了祠堂,就应该让那混账王八跟自己一道立在这里,一起被雷劈个半死!
所以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儿。
只这一声,就已足够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是海连潮自刚才起第一次开口,他的语气不见惊慌,反倒散漫悠闲,好像是来此地游玩一般随意:“各位,你们抓过老鼠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一个与江湖恩怨全无瓜葛的问题。
在座之人面面相觑,屠青神色警惕,他对“海连潮”的身份已另有猜测,因此绝不贸然接话。
宋长眉头皱起:“海少爷此言何意?”
“我本不愿留在此地废话,却没想到在座众人竟然是连抓老鼠都不懂的蠢货。”沈云屏傲慢无礼道。
眼见其余人都被挑起不悦,屠青才有所放松。
只有众人与自己立在一边儿,这“海连潮”若有异动,他除了四周的弓弩手外,就会有场内江湖各路帮手和见证人。
屠青微笑道:“海少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言。我原本是想与您私下谈谈,以免误会,如今您既执意闹成这样,索性就当着各位豪杰侠士的面儿说个明白,正盟也绝不做冤枉人的事情。”
沈云屏任由他啰嗦完这一堆,全不接茬,只另道:“我问你,抓老鼠要准备什么?”
苗真抢先道:“自然是捕鼠的套子!”
“苗阁主说的不错,”屠青叹道,“我买下这块地皮后,无意间得知原本的主人祖上生逢乱世,为避战祸,在地下修有暗道暗室,稍作改动后就可为我所用。我装作数次出入祠堂,就是为诱老鼠踏入这个套子。”
说完,却听沈云屏扬声道:“错!”
屠青一愣。
沈云屏道:“抓老鼠之前,要准备的一定是足够香甜的诱饵。”
他微微笑起来,一手转动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缓声道:“你要抓雀鸟,就要放谷物。要抓猛兽,就要放带血的生肉。要抓老鼠,自然也要放老鼠喜欢的东西,是不是?”
屠青不再说话。
他心中忽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他真的回答:“所以,屠家主能抓到小刀鬼这样的凶兽,必定也是放了足够血淋淋的诱饵,因为他毕竟不是老鼠,而是会咬死人的豹子,没有足够香甜的饵料,他绝不会轻易上钩,是不是?”
在场众人也已听出话中疑点。
沈云屏柔声道:“真是奇怪,难道屠家主知道秦嵬此刻最想要的是什么?”
屠青神色不变,只笼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他尚未想好如何应答,就听苗真思索道:“这其实也并不难,先前在宴客堂时就已有了线索。秦嵬如今名声尽毁命悬一线,他如今最需要的就是清白——”
她话说一半,猛地停顿。
不错,能让原本已躲藏得十分隐秘的秦嵬冒死前来的东西,要么是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要么就是能彻底拍死他的铁证!
沈云屏微笑道:“什么宴客堂,我已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
“我却记得!”一红脸大汉道,“无非是说灵虎镇,说段二,说忽然失踪的啸山帮帮主及其妻儿。”
屠青平静道:“当时不过闲谈。”
沈云屏朗声道:“正是,不过闲谈!屠家主为人刚正耿直,又为正盟操碎了心。”他幽幽叹道,“所以,他若有实证,绝不会藏着掖着。这证据若是能拍死小刀鬼,那他怎么会不拿给正盟?如果是能让小刀鬼洗清嫌疑,他又怎会不愿见到真相大白?除非……”
“除非什么?”
沈云屏笑道:“除非屠家主另有苦衷,比如这证据里,他并非正面的那一个。”
此言刚出,就听得一阵风声,苗真已撩开帘子掠了出来。
她虽有醉意,但神态却已清醒大半,腰间正盟的腰牌在落地时甚至不带几分晃动。
苗真先看了几眼海连潮,又看向屠青,柳眉皱起:“屠家主,我依稀记得,你曾与啸山帮帮主打过交道,事发时前几天,你还在捉月城与人谈生意,是也不是?”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屠青叹道,“不过一些牵强附会的猜测……”
“如今江湖上对段二之死,除了咽喉处一刀口外,其余本就全是猜测。”沈云屏冷冷地打断,“但那至少也有个方向,各方势力均有线索提供,为何屠家主从不提起?”
屠青面色如常,眼中却杀意难掩。
他的确应该在方才递酒的时候就一拳打在此人心窝,一了百了!
没成想不过一瞬被这人拿捏了心思,就闹出如此动静,让“海连潮”有了说话的机会,挑唆到如此地步,反倒不好直接下手。
苗真生平最恨被人当靶子,此刻怒视二人,厉声道:“屠青,事关正盟,此人若有嫌疑,我必助你活捉他回正盟,但你若有所隐瞒,我也绝不放过!”
屠青正色:“我不将诱饵是什么言明,只因我已经将猜测暗中告知段盟主。”
“既是暗中告知,为何又会让秦嵬得知?”沈云屏幽幽道,“你的意思,难道是正盟中有人走漏风声?”
屠青脸色难看:“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沈云屏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紧接着又问,“是段盟主授意你,将我们全都当狗一样开涮?”
他言辞激烈,语调急促,几番连问将人的思路带得偏去了另一头。
不等屠青回答,包括红脸大汉在内几个耿直之人也已起身,走入场中,带着怒意扬言要离开,立刻要传信正盟问个清楚。
场内气氛骤变,屠青再不遮掩,声调中已有沉重杀意:“诸位难道忘了,与小刀鬼狼狈为奸之人是谁?难道忘了,段若宇行踪何等隐秘,有谁能透露给秦嵬?沈云屏!”
原本已要离场的数人瞬间停下脚步。
这是一个与秦嵬一样,都很难不让人停下脚步的名字。
“我原本只觉是海连潮被秦嵬胁迫,或是另有利益瓜葛,才助其入万枫庄园,”屠青扬声道,“可如今既说起消息泄露,脏水泼到了我这捉拿罪人的人头上,就不得不另有怀疑——你挑唆半晌,却连面纱都不肯拿下,亦不肯说出伴游下落,究竟是为了什么?”
众人哗然,方才心中隐秘的猜测如今掀在了明面儿上。
若此人并非海连潮,而是人人得以诛之的八方楼主,那事情就已另有说法。
数道或忌惮或怨恨的目光袭来,卫四地等人更加紧绷,额头不免渗出汗水,将沈云屏紧紧护在身后。
沈云屏却笑起来。
他笑得轻快又柔情,拂袖的动作像只甩尾的狐狸:“现在我又是沈云屏了?”
“你难道不是?”屠青厉声质问。
“想不到屠家主如此看得起八方楼,”沈云屏顿了顿,温声道,“还是说,你瞧不上正盟对消息的保密能力,觉得白道诸位嘴上没有把门?”
屠青额角发疼,不由道:“此人实在很会找茬!”
若是秦嵬在此,定然会抚掌大笑,讥讽屠青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一旁苗真惊奇地将沈云屏上下打量,她手中不知何时已抽出一条头坠铁锭的锁链,哗啦啦地响了半晌,才发出今日又一句嘀咕:“难道不仅是一条裤子,还盖同一条被子?就算是,那也不至于——”
原本僵持的气氛骤然降温。
但这一次却并非鸦雀无声。
因为许多人同时发出了剧烈的咳嗽。
联想到这一路众人双眼受到的折磨,在座诸位不由哆嗦起来。
屠青面皮抽了抽,咳嗽一声:“是与不是,只需海少爷取下面纱,一瞧便知!”
“可我等并未见过海连潮,怎知是否是本人?”苗真道。
“因为不必确认见过海连潮,只用见过沈云屏便已足够。”屠青微微一笑。
他身后,查吴默默走出,两眼发红地盯着沈云屏。
不需众人再问,屠青已道:“此人原是八方楼的探子,因数月前正盟接连拔起八方楼数座暗楼,一些反正的小统领透出此人身份,才令我得知。如今他也已反正,一心向善,愿意指认沈云屏。”
他一手按在查吴肩上,沉声道:“是不是?”
查吴嘴唇发白,声音沙哑道:“我曾在铜雀城见过楼主一眼,他对我或许没有印象,但我却很难忘记他的模样。”
“信口雌黄!”卫四地忍无可忍,“你平地里揪一个人来污蔑我家主子,海家绝不饶你!”
他话虽是对屠青所说,眼睛却始终盯着查吴。
眼中的杀意早已翻腾起来。
查吴面上更无血色,不敢与沈云屏身边数位兄弟对视,却听屠青道:“且不说此人身份是由正盟查明告知于我,就算他本人,也已向我证实了他的决心——有人混进万枫庄园、八方楼百灵鸟在奉春台活动,桩桩件件皆是他说与我听,而且如今都已证实!”
围着沈云屏的探子们发出一声怒吼,查吴两股战战,几乎要缩在屠青身后。
“海连潮,摘下面纱来!”屠青双手抱拳朝天一拱,“我屠青向天发誓,若我误会了你,哪怕是让屠家上下百余口跪下磕头也是应当,但你若是沈云屏……诸位同道,请同我一道擒拿此贼,万不可叫他逃出万枫庄园!”
“拿下面纱来!”宋长已持剑上前。
“自证清白并不困难,”苗真也道,“海少爷,我碧血阁作保,若有误会,必不会白让你受此冤屈。”
屠青又道:“如今段若宇下葬在即,咱们为段盟主了却一桩大事,别的事情才好查明!”
而只要参与其中者,必然会令段贺年记下这恩情!
场上众人皆有此言,数人已逼近场中。
却见沈云屏忽然动了。
他打了个哈欠,又拍了拍卫四地的肩膀,懒懒道:“小卫,搬个凳子过来,听这一通废话,实在累人。”
这态度与场面实在不搭,众人登时顿在原地。
卫四地不问缘由,自彩凤班表演杂耍用的道具中拖来一把椅子。
沈云屏不紧不慢地坐下,又整理了衣摆,始终是贵公子的样子。
待一切做完,他才道:“你说要了却如今麻烦,才好查别的事情。别的事情是指什么?是当年野猪林一战,还是枫山,还是细林涧?”
最后三个字吐出,屠青脸色大变。
沈云屏悠悠道:“当年细林涧有个活口指认枫山,言之凿凿,才有后续一切事情。”
“你提这个作甚——”屠青怒道。
“但如今不还是证明,当年事情疑点重重?屠青,你敢说不是?”沈云屏一声怒喝,他一贯声调不高,此刻暴怒,竟让人颇感威压,“现在你拿一身份不明的人指认我,这人是你找来,话也是你来说,让他说一他岂敢说二,指着我海连潮说是沈云屏,又有谁知道真假?”
此言既出,数人迟疑。
屠青皱眉大声道:“休要挑拨是非,当年细林涧幸存之人说的要是有假,怎会得到正盟认可?池盟主并非偏听偏信之人!”
“本就没有得到认可,当年事发后群情激奋,一部分人已要杀去枫山,甚至还未查明消息真假。这才十几年时间,屠家主难道全忘了?”沈云屏讥讽道,“为安抚白道情绪,池劲晟派出一队人马前往枫山,自己却暗中出行,死在了调查细林涧的途中,我说的难道是假?”
屠青还未说话,就听红脸大汉沉声道:“你说的不错。”
沈云屏一拍椅子扶手,怒道:“此后细林涧就再没人提起,活口也不见踪影!谁知道你今日将我说成沈云屏后,我若在押送正盟、等待海家来人为我正名的途中也莫名惨死,你这管事会不会忽然消失?就像当年的活口一样。”
他这话一针直插要害,屠青面色发黑。
一个人在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伴随着杀意而来的,往往是惊惧。
因为他已明白,秦沈二人来此并非为了什么啸山帮,而是细林涧!
屠青终于意识到,他所做的这些应对,反倒将自己暴露在外,尤其是暴露在沈云屏的面前。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还不如暴露在秦嵬面前。
因为秦嵬说的话没人会信,而沈云屏不同。
八方楼主口中的话,让你不得不信——而这楼主的身份,也是屠青自己要锤下来的!
他已被倒逼进了一个角落,却现在才发觉不对。
宋长见屠青不语,只好道:“海少爷,你说话要谨慎,当年之事不可妄下推论。”
这一句话,又将沈云屏变成了海连潮。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抚掌道:“诸位,我听说那活口并没有死,他抛弃了原本的出身,正在过吃饱喝足、家大业大的生活,我原本只觉得奇怪,但最近却忽然对这人的去向有了猜测,不知可有人与我一样好奇?”
屠青脱口道:“沈云屏,你敢——”
“屠老爷,”沈云屏倚在扶手上,看着他柔声道,“你难道真的希望我是沈云屏?”
屠青只觉喉中发寒。
听得沈云屏又扬声道:“在座各位,难道真的希望我是沈云屏?”
一股寒意席卷而来。
方才活捉秦沈二人的热血猛然褪去,几乎在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想起了自己心里上不得台面的秘密。
对海家的畏惧,在面对自己心里的秘密时,竟忽然变得不值一提。
一个人心底最大的阴暗,就是他活在世上最大的恐惧。
而没有人可以确保,这秘密不在八方楼的书架案台之上!
场内气氛猛然僵住,沈云屏终于有了喘息之机,斜眼看向卫四地,见他略摇了摇头,心中微沉。
他已拖了这么长的时间,却还没到最好的时机。
而一旦屠青反应过来……
恐惧催生出的有时不止是胆怯,还有快刀斩乱麻的狠戾。
屠青眸中神色几经变化,最终定格在幽深的狠意之上,忽然吼道:“此人不可留!”
苗真大惊:“且慢,怎可如此——”
但她话音出口,就见四面墙上劲弩已再次端起。
沈云屏嘴唇抿起,死死看向万枫庄园正门方向——
“呯!”
一声破门巨响。
却并非来自正门!
练武场内一间库房的门被从内震开,一道黑影自门中射出。
看清黑影窜出方向,屠青面无人色,顾不得真假缘由,指着那影子吼道:“让他死,让他死!”
一瞬间弩箭犹如蚂蟥一般射出,尽数扎在人影身上。
那人影一言不发躺倒在地,毫无声息。
沈云屏不自觉地猛地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死盯着那人。
这变故十分突然,众人尚未来得及分辨此人身份,就见库房内又窜出一人。
四周弩箭这一次显然慢了许多,迟疑着射出数根,那人影同样栽倒在地。
不过转瞬之间,场地中忽然多出两具死尸。
苗真将二人翻过来,却见被扎成刺猬的两人早已没了呼吸,胸口均有深深一刀。
一刀就足以毙命!
沈云屏只觉自己心中猛然一松。
继而涌起的,是深深的笑意。
因为库房的门里,已立着一人。
那人身上满是尘土,亦有数道伤口,脸上布满血污,好似自地府里打了个滚后又爬了出来。
他好像完全看不到众人眼中惊愕与恐惧,一手拖着一虬髯大汉,慢慢地走出来。
他的另一只手中还拿着一把长刀。
刀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秦嵬拿着无常刀,微笑道:“我的磨刀石又忘拿了。”
无人应声。
沈云屏柔声道:“难道在这地方,你还要我再给你买一块儿来?”
“不必了,”秦嵬叹道,“我想看看,今日谁的脑袋可以充作我磨刀的物件。”
言罢,目光落在已倒退数步的屠青脸上,笑了笑:“屠老爷,灵虎镇,悦来酒楼,二楼东头第一间,你在那里见到过啸山帮帮主之后,他就没了踪影,我此次前来不过想恳请你告诉我,他们到底身在何处?”
苗真等人已面露惊愕,啸山帮竟然曾出现在悦来酒楼。
而段二尸体被发现的粪坑,正在酒楼后边儿的林中!
屠青只来得及说一句:“你血口喷人!”
旁边儿传来一道叹息,沈云屏幽幽道:“那不妨屠老爷将事发当日你的行踪告知,现在咱们就派人去求证真伪,若是真,我海家上下给你磕头赔罪,若是假嘛。”
他没说下去,只笑了起来。
屠青方才的话如今套用在了自己身上,登时语塞。
“屠青!”苗真抬手,铁链已怒而卷来,“查案的人早已告知,段若宇虽在坑中被发现,死处却在酒楼之中,那是他最后出现的地方,你难道真曾去过?”
危急之际,屠青一拳挥出,竟将碧血阁赫赫有名的铁头链震开。
人在情急之下,最先用的总是自己最熟悉的武功。
他用的却并非屠家功法!
屠青扭头看向另一侧心腹:“下头不是已来了消息,说已活捉秦嵬?他为何会在这里!”
那心腹已吓破了胆:“我我不知道、当时递来消息的是查管事的人,我……”
屠青已意识到不妙,顾不得再问,爆喝一声:“射——”
声音却卡在半道。
因为他的侧腰上忽然多出了一把匕首。
一把深深地、扎进侧腰的匕首。
握着匕首的人有一双通红的眼睛,和惨白的脸。
查吴恨恨地瞪着他,几乎恨不能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屠青,我非自愿地做了楼里的叛徒,却绝不会做你的走狗!”
屠青额头青筋暴起,竟好似觉察不到疼痛,拳如闷雷,击在查吴肩头,登时把人震出两丈远,吐血不止。
眼见四周劲弩已对准了秦嵬和沈云屏的脑袋,正要射出之际,听得一声清脆鸟啼自远处传来,随后铜锣连敲三声!
原本瘫坐在地的彩凤班弟子们就地一滚,四散开来,手中瞬间弹出无数弹丸。
烟弹炸裂,炸得人惊骇的同时,浓浓彩烟散开,遮蔽视线。
墙头房顶上,屠家弟子手中弓弩还未发射,就惊觉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数道人影,自彩烟中袭来。
风云骤变,攻守易势!
秦嵬心头吃惊,却只静静立着,慢慢抽出刀来。
他的目光穿过四周惊慌人群和彩烟,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在看着他。
两个百灵鸟抬着一沉重箱子至其身边,抱拳恭敬道:“楼主,事已办妥了。”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依旧看着秦嵬。
秦嵬握着刀,脸上却带着笑意:“你早有准备?”
沈云屏一手抬起,身边两个百灵鸟立刻掀开箱子,自其中取出一把铁弓。
那沉重异常的弓在他手中好似没有重量的玩具,他拿着弓,看着秦嵬,柔声道:“你难道在伤心?”
秦嵬叹道:“我有什么好伤心?”
“怪我不提前告诉你。”
秦嵬微笑道:“我早知你狠心,所以绝不会因你狠心而伤心。因为我知道,即便你一早就告诉我,我也会去祠堂,而你也会独自面对这一众人马。”
“哎,”沈云屏叹了口气儿,“这一整个万枫庄园,只有你能讨我喜欢。”
“真的?”
“真的。”沈云屏看着他,慢慢道,“所以即便你背着我做过许多事情,我也并不伤心,因为我知道,你的心与我一样的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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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千万别生气(拿弓)
秦大侠:我完全没在气的(拔刀)
第50章 50:舍不得了?
万枫庄园数日摆宴游乐,但都不及今日热闹!
不过一声鸟啼三声锣响,屠青布下的套子就被从里到外地翻了个面儿。
四面墙头屋顶上杀声一片,原本手持劲弩的屠家弟子远不如暗室中埋伏的那些厉害,被抢了先手,弩箭尚未发射,就已被一脚踹下墙头。
一时间四周落人如落雨。
再看秦沈二人尚能谈笑风生,屠青哪还不知道自己是被设了套中套、局中局。
他心中惊惧惶惶,并非只为此刻落了下风,更是为方才言谈间他已发现,秦沈二人知道的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多。
而堵住这二人嘴的最好的时机,在他没有直接要了沈云屏的命的那一刻,就已永远地错过了!
屠青咬牙拔掉插在侧腰的匕首,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大吼道:“诸位若再旁观,今日就要反被这二贼拿捏,一道死在此处了!”
场内各方势力刀剑早已在混乱中出鞘,苗真宋长等人反应均属一流,屠青说话之际,已击下数把劲弩。
练武场内杀声四起,混战一片。
但并非所有人都要卷进这热闹之中。
秦嵬进祠堂时尚是申时,但此刻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傍晚的阳光令他的刀看起来似染上了枫林火色,也让他身上的血迹破损一览无余。
他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战,但脸上尤有笑意,好像从未有过对死亡的恐惧。
沈云屏看着他血渍斑斑的脸,温声道:“受伤了?”
“是有些,”秦嵬看着他手里的弓,“下头很黑,我看不见。”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忽然发现这句话从秦嵬的嘴里说出,即便没有熊瞎子那样的语气和神态,也依旧可以让他说不出话。
秦嵬又道:“但下面黑到谁都看不见。”
这话只有他二人能听得明白。
若只是昏暗,秦嵬必定处于劣势。
但若是全黑,这劣势转瞬就成了优势。
沈云屏不由笑道:“我总是相信你能化险为夷。”
秦嵬嘴巴张了张,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沈云屏没有表情道,“就是说能将危险的事情转为安全。”
秦嵬笑起来:“因为我也相信,如果我没有摆平,死在下边儿,少爷可能会舍不得,是不是?”
这话在前不久,沈云屏曾亲口说过。
沈云屏十分柔情地叹了口气儿:“是。”
这暧昧不清的一字刚落,他手里的铁弓却已瞬间举起,壶中大箭连抽两只:“但你有一句话说的不错,人总是要死的,再舍不得,也要舍得!”
话音未停,箭已离弦,直奔秦嵬而去!
就在这刹那间,秦嵬的刀也已如虎豹獠牙般刺出。
刀光如急电,箭如破竹,双方几乎同时扎在了血肉之躯上!
却非彼此的身上。
秦嵬的身形再停下时,三个自幔帐竹帘后窜出、手握暗器袭向沈云屏的男人已经捂着手腕惊慌后退,再不敢上前。
他转头看去,见自己方才站着的位置上,正倒着两个手持短剑之人,二人一被贯穿了肩膀,一被贯穿大腿,虽不致命,却痛呼不已。
一旁正与百灵鸟们纠缠的苗真宋长等人一眼瞧见,大惊不已。
被卫四地等人围困的屠青更是面无人色。
有个小刀鬼已足够麻烦,谁能想传闻中本不通武功的沈云屏,竟能开如此强弓,一箭就能贯穿肩膀,若他愿意,想必贯穿肋骨直接要人性命也并非不可!
这力道应该去山上射杀猛虎,而不是出现在这万枫庄园!
秦嵬看向沈云屏,见对方也正看着他。
秦嵬笑道:“我刚才来不及说。”
“你不必说,”沈云屏道,“我自会做我想做的。”
秦嵬叹道:“真是把好弓,难怪你瞧不上之前用的那把。”
他说的自然是在渡风城中抢守城卫士的那弓。
提起渡风城,两人都总会想到那个雨夜里的事情。
沈云屏的眸中有些许亮色,将手中铁弓微微举起:“它的确是,因为它是为我特制的。”
秦嵬定睛看去,那铁弓一侧刻着三字:坠金乌。
他没问,沈云屏已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金乌是指太阳。”
“原来小卫他们一直抬着的就是你的弓,”秦嵬脸上有些做作的愁容,“这段时间你本可以将弓拿出来叫我好好看看,却偏要瞒我。”
沈云屏微笑道:“你既不用弓,何必要看?”
“我不止要看,还想摸一摸,”秦嵬感叹道,“因为少爷摸过我的刀,却不让我摸你的弓,这实在很不公平。”
沈云屏悠悠道:“我曾为了看你的刀而专程掏出银子,你难道也愿意这么做?”
秦嵬立时不说话了。
闲言碎语之间,听得四周墙头房顶的争夺之声已渐渐止息,大半屠家弟子已被压制,劲弩再次被端起,端弩的却已换成了沈云屏的手下。
不需沈云屏嘱咐,劲弩连发,练武场上登时只听得弩箭击地之声,溅起片片烟尘。
尘雾散去,却未伤一人。
饶是如此,也已威慑十足,迫使场内众人身形停顿一瞬。
屠青察觉败局已定,顾不得再与卫四地等人纠缠,眼见无法接近沈云屏或秦嵬,索性双拳推开,逼退数位百灵鸟。
他武功早已有些荒废,如今腰上又有伤,不愿再战,飞身要走。
却觉双脚一沉,低头看去,被他震出内伤满嘴是血的查吴扑过来抱住他的双脚,不顾死活也要将他按下!
屠青立即叫道:“此人要害我,要灭口!”
苗真宋长同时出手,铁头链与长剑袭向查吴!
电光火石之间,听得“当啷”一声。
铁头链被横飞而来的刀鞘搅乱,半道便垂落在地。
而同时飞出去的,还有被秦嵬一刀挡下手中剑、肚子上挨了一脚的宋长。
卫四地等人立即扑向屠青,将他按在地上。
查吴已被屠青踢了几个窝心脚,却仍不肯撒手,攥着他的脚踝吐血不止。
苗真面带怒容,呵斥道:“秦嵬,他或许有所欺瞒,你却不可私自处置,杀人灭口!”
秦嵬尚未答话,听得沈云屏温和道:“各位何必如此紧张,我和秦大侠并没有杀人的爱好,只要听话一些,就不会像这几位下黑手的朋友一般躺在地上。”
“你既无意杀人,为何还要弓弩相向!”宋长怒道。
沈云屏奇怪:“屠家主拿出这弩的时候,怎不见你问这句话?”
宋长被噎了一下。
“你最好不要轻易跟他犟嘴。”秦嵬难得好心劝告。
苗真扫视四周,见倒地几人面带心虚,又的确伤不致命,脸色略有缓和:“你先前所说我已听到,既要问明原委,就该将屠青交给正盟,若真有隐情,正盟自会还你清白。”
“苗阁主说的真不错,”沈云屏叹道,“只是不知当时段若宇死后,怎么没人愿意将这话讲给我俩听?”
苗真语塞。
秦嵬摸了把脸上的血污,伤心道:“苗阁主不必说,少爷也无需替我不平,我知道,老实人总是会被欺负。”
场上鸦雀无声。
连查吴的咳嗽都停下了一瞬。
沈云屏却柔声附和:“好在如今总有明事理的人在场,你可别太伤心。”
苗真敬佩雷夫人,做派也时常仿照她,但毕竟年轻得多,被这俩人一唱一和地挤兑,脸皮憋得发红。
半晌,竟有一丝羞愧道:“世间之人行事做法,哪怕是在白道,也大多不能如我所愿。但你尽可放心,今日之事无论怎样,我绝不会有一丝一毫隐瞒。”
秦嵬问:“我将屠青交给你,你会杀了他吗?”
苗真道:“绝不会。”
“就因为你不会,所以你才不能带走。”
苗真一愣。
秦嵬道:“因为有的人,只有在脑袋不保的时候才会愿意说实话。”
苗真还要再说,但看秦嵬这张沾着血、好似恶鬼般的脸,便知这人绝不可能松口。
所以闭嘴的只好是她。
屠青身上已被卫四地等人捆上了绳索,因脸色发青,所以看起来更像一条菜青虫,双腿仍被查吴死死按住。
秦嵬见查吴两眼通红口鼻流血,但神色间尤有恨意,不由叹了口气:“查管事,何至于此。”
查吴道:“我只恨牙已被打碎,否则必要咬下他一口肉来。”
“狼心狗肺,”屠青挣扎,面儿上还试图端着白道之人的正气,厉声道,“你是如何求着我,说要自此改邪归正,想不到竟是要坑害我!”
沈云屏悠悠道:“屠家主不必着急,你其实本已拿捏了他,只是还没发现拿捏的方式已过了时。”
屠青到底是个聪明人,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牙齿咬紧,腮帮子鼓起。
苗真不由皱眉:“海——沈——算了,管你是谁,事已至此,何必弯弯绕绕,有话直说。”
“让我等在此,不就是为了听个明白?”远处红脸大汉也冷笑道。
沈云屏好似听不见这两人嘲讽,只笑道:“你们平日里喜不喜欢听人嚼舌根?”
苗真等人不知如何作答。
沈云屏也并不需要回答,已兀自道:“我倒是很喜欢听,所以我听庄园的下人们曾议论,说查管事以前虽也穿得得体利索,但小细节上总是邋里邋遢,忽有一日不知为何红光满面,花了大钱请下人们喝酒。”
其余人面露不解,秦嵬却已有了猜测。
沈云屏又道:“自那日起,查管事就精神起来,擦汗的手巾每日都换,鞋袜都要最干净的,胡子修得一丝不苟,且三五不时就不在庄园,大家都嘲笑他忽然成了讲究人。”
查吴原本满是恨意的眼中慢慢流出泪来。
“一个原本有些邋遢的男人,一夜间讲究起来,整日喜气洋洋,”苗真已回过味儿来,惊讶地问查吴,“你成亲了?”
查吴露出一个比哭还要丑的笑脸:“我成亲了,她爱干净,所以我怎么能不讲究?”
这话有太多情绪,令众人一时不语。
秦嵬看了眼沈云屏。
他从未见过沈云屏向什么下人打听,这话应当是那日见封家两兄弟时听来的。
而秦嵬只有在将封因拎出去指导武功时离开过,所以必定是沈云屏与封果独处时得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沈云屏就已有了筹划,却还能沉住气等到现在才反手一击。
沈云屏却依旧笑道:“我命人私下打探,果然在奉春台外小村内找到了查管事私下购置的一处小院儿,发现他不仅有了妻子,年初还有了个女儿,尚在襁褓之中,却跟母亲一道不见踪影。”
在座虽有糊涂蛋,却也不乏聪明人,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一点既透,惊愕道:“难道?”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
因为查吴已痛哭起来。
他嘴里牙齿碎了大半,说话含糊不清:“我知道做我这行的危险,怕牵连妻女,所以从不敢声张,将她俩安排在附近村里,一直相安无事。没想到暗楼被拔除,叛徒将我的身份泄露,屠家……”
他已不必再说下去。
江湖中人,谁还不知道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查吴身份暴露,屠青查出他已有妻女,于是绑走以作要挟。
他并非求着屠青要弃暗投明,是他不得不求!
苗真看了一眼屠青,面露鄙夷,只碍于皆是白道中人才没有多言。
屠青犹自争辩:“这也是不得已而——”
“查管事,”沈云屏温声道,“昨夜有没有见过你的妻子女儿?小孩子长得总是很快,我听闻,你妻子被绑走时匆匆拿着的小被子都已显小了。”
查吴勒着屠青的手终于松开,说了声:“见过了。”
言罢,蜷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秦嵬一言不发,心中已理清了沈云屏瞒着自己走了几步暗棋。
查吴做了叛徒,心中一方面担忧妻女,一方面因叛楼而饱受煎熬,所以秦嵬和沈云屏刚进万枫庄园时见到他,他才会是那么个狼狈模样。
但不久后在宴客堂的晚宴上,秦嵬见他短暂离开又回来,这一来一回精气神儿大变,想必其他百灵鸟就是那时联系上他,并许诺会将他的妻女完好无缺地接回来。
查吴此前应当的确将八方楼有人在奉春台活动的事情告诉了屠青,否则屠老爷不会早早开始布置陷阱。
只是屠青并未想到,查吴会在中途脱离掌控。
秦嵬叹道:“我知道了。”
沈云屏道:“哦?”
“他并非屠青真正心腹,所以并不知全部计划,是不是?”
沈云屏笑道:“是。”
“他只知道屠青在设套,多半与祠堂有关,因在此地多年,所以他应当也知道祠堂底下有暗室,是不是?”
“不错。”
“他只告诉你,屠青还不知混进庄园的人的身份,多半是想引诱人去祠堂地下的暗室,瓮中捉鳖,却不知道暗室内到底有没有啸山帮的人,或者有没有细林涧的活口,是不是?”
沈云屏幽幽道:“他若是知道,我就不必如此麻烦。”
秦嵬道:“我现在只有最后一个问题,查管事究竟知道屠家和啸山帮多少事?”
屠青原本已打算咬死了不再说话,闻言却又张开了嘴。
但查吴已先一步开口,哽咽道:“我只知道,不久前,屠家看上了啸山帮在灵虎镇附近的地皮,要买下来。而屠老爷看中的东西,从没有拿不下的——无论是从活人手里,还是从死人手里!”
众人自刚才起已瞧出了屠青正气凛然的外表下潜藏的狠戾,又因其绑人家眷以作威胁而多有不齿,闻言神色各异,已不如最初那般对他信任。
屠青强自镇定,扬声道:“我不知你们在说什么,诸位皆知秦沈二人无耻凶恶,想必不会被挑拨离间!”
话还未落,后脑勺就被秦嵬的刀鞘抽了一回。
秦嵬追查屠家烂事许久,这一抽早就想做,所以格外顺手,打完才道:“我问什么你只管说就行了,文绉绉的做什么。”
沈云屏想笑,但忍住了。
屠青挨了一下,怒瞪秦嵬。
秦嵬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过灵虎镇,见了啸山帮帮主?”
“没有。”屠青冷冷道,“我倒觉得,你的确是去过灵虎镇,否则为何言辞凿凿,说啸山帮的人当时在那地方?”
秦嵬叹了口气。
屠青冷笑道:“答不上来了?”
秦嵬道:“我只是感叹,你的武功要是能和你的脑子一样转得很快就好了。”
人群中有几个没忍住,用轻咳掩饰了笑声。
屠青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秦嵬又道:“我说自己没去,不会有人相信。我说自己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我看到的事情,对不对?”
“因为你不可信!”
“我虽不可信,但有一样,我还不能死,”秦嵬道,“所以我还要将头上的屎盆子摘掉——当天啸山帮帮主与其妻小在灵虎镇和你碰头,一道进了悦来酒家,也就是段二后来去的地方,是不是?”
屠青咬死不认:“一派胡言,自说自话,谁可以证明?若正像你所说,那这么多日调查下来,早就有证人告知正盟了!”
“他这话倒是不错。段若宇尸体被发现后,店家就已被调查过,”苗真忍不住插话,“他只知道段二的确来此居住,半夜楼上忽然喊打喊杀,店里其他人全都避走,没人看到别的。记录客人入住的册子也不见踪影,没办法证明啸山帮曾出入店内,更无法证明屠青曾去过,你又是听谁说起?”
秦嵬不说话了。
他一旦说出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坐实了他也去过灵虎镇的事情。
所以他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狡诈如斯,一定会有办法。
沈云屏立即意识到这混账王八在拖自己下水,深刻怀疑是在报自己隐瞒计划的仇。
却还不得不故作从容地接口:“你们只问了当日店里的掌柜和不相关的住客,对不对?”
“不错。”
沈云屏道:“若有人肯再用用脑子,就会发现当日店内大堂的食客里,有一正吃酒的车把式。此人常年往来捉月城和灵虎镇,又因为是给武林门派拉货,经常与江湖人接触,认出了啸山帮之人,也听到那人管碰头的中年男人叫‘屠老爷’。”
他虽未承认自己是沈云屏,但众人早已在心里清楚他的身份。
他所谓的这个车把式,必定也是埋在灵虎镇附近的百灵鸟之一。
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哪怕再不喜欢八方楼,但对八方楼里的人说的话,却总有几分相信。
秦嵬心里发笑,他早知沈云屏在那地方插过许多探子,虽没人真的看到当日发生的事情,但拿一个出来当借口诈人已足够用了。
果然,屠青脸色惊变。
秦嵬立即接上:“啸山帮帮主和屠老爷两人相谈甚欢,一道上了二楼东头第一间房,也就是天字一号房。帮主妻小却留在大堂用饭,不久之后,段若宇也来到悦来酒家,身边还跟着一个大胡子。”
说到这句,屠青浑身的汗都冒了出来。
原本怒瞪秦嵬的眼垂下,眼珠乱转。
秦嵬继续道:“那大胡子先上了楼,段二却留在大堂点了酒菜,甚至还和啸山帮帮主的妻小说了几句话,之后才上楼,进了屠老爷定下的那间房——”
沈云屏眉头猛然皱起。
因为这接下来的半截,与秦嵬告诉自己的完全不同。
这王八竟然还有隐瞒!
如果沈云屏敢一脚蹬了他,就绝不会知道他肚子里更多东西。
而他也吃准了自己只要永远留着一些事情在肚里,沈云屏就绝不会真拿他怎样!
比沈云屏更激动的,却另有其人。
屠青竟然猛地跳起,大声道:“他在说谎!”
“哦?”秦嵬不动声色,“我虽证明不了自己说的是实话,但你也未必能证明我说的是假话。”
屠青今日已经历了太多震惊和变动,再精明的头脑此刻也有些发蒙,只知抓到一丝破绽,就要立刻反击:“因为段二根本没有进过我那间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同时惊呼出声,而苗真手中的铁头链已因愤怒而脱手,直接击在屠青腹部:“你这老小子,竟真有所隐瞒!”
秦嵬悠悠道:“为什么要隐瞒呢?”
“不久后段二就死了,屠老爷和啸山帮的人曾离得那么近,一定看到了什么,”沈云屏也叹道,“啸山帮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们现在不见踪影,是不是被灭了口?他们看到了什么,难道是你杀了段二?”
屠青腹部中了一击,腰部又有伤口,顿时疼得眉目狰狞,只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只是去谈生意,绝没有杀人……以我的武功,怎打得过段二公子?”
苗真顿了顿。
“以你练的屠家的这套本事,的确不够,”秦嵬笑道,“但方才情急之下,你用的却是拳法,而且是相当老派的拳法,你从哪里学的?”
屠青咬牙。
秦嵬却仍不肯停下:“你在暗室内留下的人手有一部分是屠家弟子,但有一部分所用武功路数绝非屠家所授,如今我已带出几具尸体供在座好手查看——他们掌上茧子、双腿双脚变形程度,绝非屠家锤法所留!”
红脸大汉不惧四面劲弩,径直走上前来,将地上那两个被炸成烂肉似的杀手尸体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回,惊讶道:“确实奇怪。”
又低声对苗真道:“他那拳法我也觉得古怪,我年轻那会儿走江湖时见过几个细林涧弟子……”
“你哪里招来的人?”秦嵬看着屠青,一双黑眸里杀意四起,“你和谁另有勾结?你究竟是谁?”
屠青呼吸急促,竟有些发抖。
“屠青!”苗真怒道,“对着正盟的腰牌,你摸着良心回答!”
半晌,屠青吐出几个虚弱的字:“好,我说,你们过来……”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使得几人不得不走进一些。
正在此时,原本缩在一旁的宋长忽然暴起,手中剑直奔秦嵬背后死穴!
苗真和红脸大汉等人猛然回头,却已赶不上挡下。
“当!”
秦嵬并未回头,刀已背在身后,正顶住这一击。
宋长却连吃惊的力气都不再有。
因为他的胸口已多出了一支箭。
这箭来得又快又准,在他出手的瞬间,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腔。
见最后这一手也已玩儿完,屠青颓然倒地,任凭苗真如何摇晃质问,都不再开口。
沈云屏举着弓,微笑着看向秦嵬。
秦嵬慢慢地转过身:“我是不是要谢谢你?”
“不必,”沈云屏下一箭已搭在弦上,“我杀他,是因为他想要你的命,但你的命本该由我来拿。”
他这一支箭,指着的却是秦嵬的脑袋,且与之前那次不同,他这一次直指眉心,无半分偏移。
卫四地应声而起,手中剑竟舞得比平日更加厉害,当时便令苗真等人退避三尺。
数个百灵鸟上前,将屠青拉至一旁牢牢掌控在八方楼手中。
这一天的反转纠缠已太多,苗真等人惊愕之余,忽然都不自觉地看了眼秦嵬。
秦嵬面沉如水。
苗真犹豫道:“这又是做什么?”
秦嵬直勾勾看着箭尖儿,幽幽道:“是这少爷在欺负老实人。”
苗真有点儿不太想搭话了。
沈云屏笑道:“如今该知道的,你们也差不多都已清楚,但人却不能让你们带走。因为我既不信你们,也不信正盟,更不信秦大侠。”
秦嵬不动不移,只忧愁道:“你非是不信我,而是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要卸磨杀骡子。”
骡子。
这是只有他两人才能明白有多好笑的一个词。
沈云屏的确笑了,但手中的箭却仍指着秦嵬:“你永远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继而已温言细语道:“秦嵬,毒郎中在哪里?”
秦嵬脸上的各种情绪都在这一句话之后落了下去。
他浓眉压着的黑眸中幽深冷酷,盯着沈云屏半晌,咧了咧嘴:“奇怪,是查了脂粉铺?但那铺子应当十分干净。”
沈云屏见他卸下了所有伪装,眸中亦有了狠意:“铺子没有问题,而是出入的人有问题。”
秦嵬不说话,但已明白了。
沈云屏并非查到了铺子里的人与秦嵬有关联,而是查到了谷良曾经出入脂粉铺。
“你知道吗?”沈云屏微笑道,“那位帮了你的兄弟,家中女眷并不喜脂粉,所以我的人问起时,他或许是怕牵连于你,直接否认自己曾踏入过那家铺子。”
若是承认,反倒不会让沈云屏起疑。
正是因为谷良的好心,才让沈云屏在那一刻明白,谷家并未背叛帮助过自己的秦嵬。
反倒是秦大侠将他玩弄于股掌,借他的嘴,散出去了毒郎中的消息。
而秦嵬并不知道,毒郎中对他来说有何等意义。
沈云屏决不能忍!
秦嵬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你这几天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瞒得我好苦。”
沈云屏懒得计较他倒打一耙,只道:“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我很少给人这么多的机会,但你都没答应。”
秦嵬忽然明白,那些邀请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竟都是沈云屏给他的机会。
乃至于今日他去祠堂前,沈云屏最后拉他手的那一下,也一样。
秦嵬心中五味杂陈,不由握紧曾被他捏过的手,面儿上却道:“我的确对你说过谎,因为那时你我还不亲近。”
沈云屏冷冷道:“难道现在你我就亲近了?”
“至少我觉得我不该再对你撒谎。”秦嵬叹道。
沈云屏明了:“所以你绝对不会回答我的问题。”
秦嵬道:“是。”
沈云屏怒极反笑,隔了一会儿,才道:“我会将你打到半死再带回去,和屠青一样,慢慢地审,一点点问。之前不行,是因为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现在却已到了将你攥在掌心的时候!”
秦嵬看着他,并不见多少伤心,反倒慢悠悠地走起来,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的箭,也看不到四周指着自己的劲弩,以及不远处如临大敌般警惕的卫四地等人。
他走了几步,活动下筋骨,指着自己心口道:“你尽可以用箭扎过来,因为你的确足够狠心。”
沈云屏停顿一下:“难道你骗我,利用我,还当自己是个软心肠?”
这两人说话夹枪带棒咄咄逼人,却又云里雾里交缠不清,令苗真等人听得一头雾水。
偏偏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张口。
因为稍有挪动,四周的劲弩的弩箭就会射在脚边。
秦嵬耳中听得些许异响,却并不去看,只依旧看着沈云屏:“何必将一切都怪罪于我?你亦有许多事情不会告诉我。”
沈云屏并不否认:“至少你我立场一致。”
“是吗?”秦嵬讥讽道,“那我数次问你相关事情,你为何从不提起,你师父当年曾在枫山脚下现身,她曾在方锦及其儿子烧死的道观附近徘徊?她和枫山是什么关系,她做了什么!”
沈云屏心头大震,眸中也难得露出惊愕。
继而涌起的却是愤怒:“你从何处得知!”
秦嵬的脸上多出一丝怅然:“少爷,你只会问我,却从不回答,所以我不信你。”
沈云屏只觉脸上忽然又难受起来。
而不久之前,秦嵬的掌心还曾一寸寸地抚过他的脸。
秦嵬却已平静道:“少爷,你若不动,就换我了!”
他话音赶不上他的刀!
下半句还在飘,刀却已如雷霆闪电般直奔沈云屏而去。
而沈云屏的箭早在他话到一半时就已射出,直逼他的脑袋!
在场众人尚未明白这两个上一刻还穿一条裤子的人,这一刻为何翻脸无情,却都已听得四周异响连起。
秦嵬的脑袋上并没有多出箭来。
两箭如疾风般擦过他的脸,各自正中身后围墙外跳起、手持四方镖的两个蒙面客!
与此同时,练武场外忽然传来数道惨叫声。
院外,百灵鸟之间才懂的信号急促响起。
卫四地等人脸色猛变。
秦嵬的刀却并不停下,沈云屏的第三箭也已离弦——
这箭射出的那一刻,沈云屏就已知道不妙。
那箭里带着犹豫。
而让人犹豫的东西有很多。
更重要的是,有了犹豫,就不再凌厉。
秦嵬游鱼般侧身,刀鞘正顶在胸前,箭擦着刀鞘飞过,没能伤及秦嵬分毫。
这本就是绝不会中的一箭。
围在沈云屏四周的百灵鸟再厉害,也并非秦嵬对手,不等沈云屏抽出下一箭,秦嵬的刀就已递到!
沈云屏立即反手挡住,刀击在铁弓弓身上,发出一声脆响。
却没有沈云屏料想中的力道。
这一刀没有杀意,它好像也带着犹豫。
沈云屏看向秦嵬,他尤带血迹的脸近在咫尺,黑眸紧盯着沈云屏。
秦嵬忽地笑了,小声问道:“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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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啊啊啊啊啊删删改改来晚了——(滑出十米后在朋友们面前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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