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所以他只回头看了这一眼,就不再看他。
秦嵬与沈云屏的不同之处在于,沈云屏从一个人的神态中揣度他的内心和想法,而秦嵬则从一个人的出手中感受他的神魂。
一个人有没有杀意,想不想要他死,从出手的那一刻就已泄露。
刀弓对峙,正如两人不错眼地对视。
秦嵬从沈云屏的眼里看到了愤怒和不甘,也看到了忌惮和思索,唯独不见多少杀意。
就像先前射来的箭一样。
秦嵬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道:“你是个拿捏我的好手,却并非是个能杀我的好手。”
沈云屏冷冷道:“我既能拿捏你,就能杀了你!”
“人只要开始舍不得,就会反被拿捏。”秦嵬咧嘴笑起来,“况且你还需要我,对不对?”
沈云屏恼怒地将铁弓奋力挥开。
力道之大,令秦嵬的刀险些被直接顶开。
秦嵬却并不惊慌,见把人彻底惹怒,反倒哈哈笑起来,借力踩着轻功,于半空翻身,自沈云屏头顶跃走。
但刀却并没有停。
因为此刻此地,已没有给他两人停下的时间!
秦嵬脸上的笑容在离开沈云屏视线的那一瞬踪影全无,刀走如龙,径直击向自墙头一角砍杀进来的两个蒙面人。
两蒙面人双剑穿插反击,试图抵住秦嵬的刀。
但已来不及!
落日余晖映着的烈烈刀光闪过,二人剑已脱手,胸膛鲜血迸出,倒地不起。
秦嵬一击得手,心中却只有惊讶。
再看四周墙头,原本举着劲弩的百灵鸟们也不料会有如此突变,数人自墙头跌下,背部扎着暗器毒镖。
与八方楼依托人数和里外呼应才夺下练武场掌控权的方式不同,这伙忽然出现的蒙面人显然训练有素,且绝非一般杀手。
数人自防御薄弱的练武场四角攻入,暗器均涂有毒药,即便不致命,也足够令人无法活动。
这一批被沈云屏召集起来的百灵鸟虽非武功最好的那类,反应却还迅速。
尚有余力者立即手持劲弩攻击,另有一部分退至沈云屏四周,将其护住。
饶是如此,相当一部分也被训练有素的蒙面人短暂牵制。
这是天底下最擅长杀人的一伙人。
屠家的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能耐!
秦嵬急速回头看了一眼沈云屏,见后者亦自弯弓间隙回头看来。
沈云屏眼中尤有怒火,却微不可察地摇头。
摇头,是因为此刻变故并非沈云屏安排,更不在他意料之内。
而怒火,秦嵬也同样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他只好苦笑:“至少毒郎中现在的确活着,也十分安全。”
沈云屏正要回话,眉头忽然皱起。
墙头屋顶的八方楼探子们阵型已被冲垮,一个头戴斗笠的蒙面男人不知何时立在了墙角。
他手里的剑已不在鞘中。
即便头戴斗笠,秦嵬也能感觉到此人的视线。
就像感觉到他的剑上的杀意!
这男人和其他的蒙面人都不相同。
他的剑上还在滴血,身后还有一串血脚印,显然是一路杀进来。
难怪直至刚才事变,外头望风的百灵鸟都没有一丝响动。
而他的衣摆上却还很干净,鞋尖儿甚至不带一丝泥土。
秦嵬的手握紧了刀,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
一个一路杀进来的人,身上却没有丁点儿血渍,是因为他爱干净,并且有足以支撑他这份儿“讲究”的武功。
他的鞋尖儿不见血,鞋底却踩着血进来,证明死人的血在他的眼里,和鞋底一样不值一提。
一个将死人的血看做是鞋底子的人,远比一个武功高强的人更加骇人!
原本已萎靡不振头发散乱的屠青看到这人,忽然像被重新注入了活力。
两个百灵鸟几乎按不住他,他自地上猛然坐直,狂喜道:“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救我!”
戴斗笠的男人并不说话。
而秦嵬和沈云屏也不需要他多言!
屠青话音刚落,秦嵬就已出手。
猎豹般的身形窜出,刀似獠牙,直奔男人面门。
耳中听得呼啸之声,沈云屏手中箭亦已飞出。
却见墙角立着的男人身形在屠青第一个字叫出口时就开始晃动,箭落下前一瞬,他的脚已离开了站着的地方——
“当啷”一声响!
秦嵬的刀撞上男人的剑,心中陡然一惊。
他这一刀已够快,已够狠,却仍被男人接下。
一股古怪的寒意席卷而来。
这感觉他曾有过无数次。
每次接近死亡,这感觉都会出现,那并非恐惧,却也令人战栗。
秦嵬虎口发麻,这人的力气其实远不算大,但胜在出手精准,一击没击退秦嵬,便立刻再来三招。
三招皆被秦嵬拿住,他剑身微扫,直削秦嵬握刀的手。
秦嵬闪避,却不料剑招突变,竟改扫为劈,他反应奇快立即去挡,却已露出破绽,被一剑格开。
“退!”沈云屏厉声道。
先前在暗室中挨了闷拳而受的内伤,此刻被震得更加明显,秦嵬来不及回答,咽下喉头腥甜,随即就地一滚,让开视线。
这一切非常的快,二人不必商量,已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
视野清晰的这一瞬,沈云屏三箭流星赶月一般射出,箭箭要命。
男人避无可避,索性后退一步。
就见左右两侧忽然跳出两个蒙面人,竟用身体为他挡下了这三箭。
沈云屏的箭依旧穿透了这二人胸腔,却因此削弱了大半力道,被男人挥剑挡下。
秦沈二人心头高呼不妙,男人的身影已再次晃动。
他的轻功快得出奇,转瞬间便已奔向屠青。
风中传来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显是故意变声,听不出本音:“好大的力,不知方才怎么没射穿这黑脸小子的胸腔?他未必躲得过!”
沈云屏剑眉倒竖,再搭三箭,心中却因这句惊疑不定。
余光瞧见秦嵬自地上爬起,一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下胸口,喉结微动,神态略有不对。
联想到秦嵬先前说起暗室中不止屠家的人,另有厉害些的角色,沈云屏立即意识到他定是在下头受了些暗伤。
沈云屏只觉一股无名火,箭却射得更凶,三箭又三箭,却均被其他蒙面人以身体挡下。
这帮人悍不畏死,好似训好的狗,各个凶悍异常,百灵鸟一时竟无法上前。
卫四地急中生智,一脚踹飞屠青,将其与戴斗笠的男人拉开一段距离。
也就是这一下的喘息时间,铁头链飞来,正击向男人面门。
戴斗笠的男人轻咦一声,扭身躲避,见苗真紫衣翻飞,手中链条如疾风骤雨缠住了他。
男人道:“碧血阁?”
苗真怒道:“我已受够了今天被反复捉弄,你们究竟是谁?”
“碧血阁,碧血丹心,正气浩然,”男人叹道,“怎么竟要帮杀人的凶手?”
苗真道:“因为我还没有见他二人亲手杀人,因为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混战之中,这一声竟显带着些许凌然之气。
秦嵬勉强按下被震得翻腾不稳的内息,听得这句,心中一叹。
却听苗真又恼怒道:“还因为我知道,似你这般遮掩面目不敢示人的人,若非要演个什么膈应人的戏外,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缘由!”
她这句话里的怒火烧了两头,处在其中一头的秦嵬和沈云屏忽然很想变成聋子。
连戴斗笠的男人也停顿一瞬。
沈云屏手中连珠箭立刻再射,果然又被其他蒙面人挡下,不由扬声道:“此人绝非寻常杀手,武林中如此训练有素的组织连黑道都少有,苗阁主小心为上!”
“管好你自己吧!”苗真显然已气到极点,她既不喜欢屠青和这戴斗笠的男人,同样也对沈云屏和秦嵬恼火,铁头链舞得像能砸碎在座所有人的脑袋。
她虽年轻,一手铁头链却得碧血阁前两任阁主真传,最是粘人难缠,令男人的剑好似扎在棉花上,却偏又斩不断。
男人不再犹豫,另一只手甩出三点寒光。
苗真没料到此人如此下作,当即闪避,露出破绽,被欺身而上的男人一掌击在肩头,倒退数步,正将其他追上前来相帮的人砸退。
另一头,被困成肉粽一样的屠青挣扎着坐起,见原本围着他的百灵鸟此刻一半被卷进战局,一部分去挡蒙面人,只剩几个还在身边。
他一咬牙,额头青筋暴涨,面色如铁,浑身骨骼肌肉发出“咔咔”声响,竟用一瞬间的爆发力和内力震碎周身麻绳!
没有人想到屠青竟然还留了这最后的一手。
就像没有人想到死其实来得又快又突然一样。
屠青的拳头好似千斤重,瞬间击碎了数人的脑袋和肚子,甚至不管这些人是八方楼的人,还是试图按下他的曾经的白道同道。
他一经挣脱,就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奔向戴斗笠的男人。
秦嵬早已动了起来。
他直奔男人而去,却和沈云屏遇到了同样的麻烦——蒙面人好似蚂蟥般阻挡他的刀,这帮人未必有多高的武功,但联手时的剑法却仍能困他一瞬。
只这一瞬,就够屠青挣脱。
也足够男人的剑举起。
那把剑直直地扎进了屠青的心窝。
秦嵬和沈云屏在这一刻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活屠青既已暴露,就只有死屠青才不会再添麻烦!
好狠的手段,好歹毒的心!
屠青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喜色,他僵硬地看着胸口,眼神从茫然转为恐惧,最后才是浓烈的恨!
男人一剑下去,忽然轻叹道:“你这些年吃胖了许多,是不是?这剑本该直接扎穿你的心口,你本不该有这许多痛感。”
他好像有些惭愧。
这惭愧并非是因为杀人,而是因为杀得不够快。
男人手上用力,剑要再进一寸,却听一声怒吼。
一把四指宽的短刀猛然砍来!
这并非秦嵬那把无常,也绝没有秦嵬刀法里的鬼魅多变,却有一样足够男人收手的气质。
以弱搏强的勇气。
当一个人明知赢不了也要拔刀的时候,他至少就在勇气上战胜了许多人。
所以秦嵬脱口道:“好厉害的刀!”
男人的手当即松开剑柄,侧头看去,见红脸大汉虎目圆睁,手中短刀再次斜劈。
在刀客之中,他其实绝不算弱,但高手之间的对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速度慢了些许,就给了男人抽剑去挡的机会。
但也正因红脸大汉这一挡,屠青胸口的剑只能被拔出,再无进一步的可能。
饶是如此,屠老爷也依旧喷出口血,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红脸大汉还要再击,却被男人数招击退,已看得出落了下风。
秦嵬正在此刻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沈云屏见一箭击穿男人的机会不大,又恐四周仅剩不多的劲弩伤及无辜,当即调头一声令下,劲弩和弓齐发,将堵住秦嵬路的杂兵射倒在地。
秦嵬闪电般出手,插进战局。
他来的正是时候,红脸大汉肩头挨了一剑,男人下一剑正被秦嵬挡下。
刀光剑影之间,尚能听到秦嵬声音:“你的刀法,我从未见过,若我此番还能活着回去,定要请你切磋喝酒!”
红脸大汉浑身冷汗,握着刀倒退下来,面露惭愧:“我这些年早已因喝酒荒废了武功,现在才开始后悔。”
秦嵬的脑子出奇冷静。
他手上应对每一个杀招,他的视线始终落在男人的身上,但竟然还能有空闲说话。
因为他的命总是系在裤腰带上,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想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说许多话。
他说:“借酒浇愁,愁的是什么,乃至于让刀钝了?”
“愁我曾在本该出手的时候畏惧,而另有一个用刀的人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所以我曾觉得自己不配用刀。”红脸大汉道。
秦嵬道:“什么事?什么人?”
红脸大汉只用三个字就回答了这两个问题:“恶风山!”
只这三个字就已足够。
所有人都会懂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想到当年靠这一战扬名的秦嵬,众人面上皆有动容。
沈云屏举着弓,心中微叹。
即便恶名在身,到底还是有人记得恶名之下的秦嵬的模样。
当年袖手旁观,今日绝不再重蹈覆辙!
却听秦嵬问道:“你的刀,有没有杀过不该杀的人?”
“绝没有!”红脸大汉大声道。
秦嵬笑道:“你已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配用刀了。”
红脸大汉一愣。
男人在这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也因变声而有些刺耳:“说得好,只是可惜,死人是用不了刀的!”
他说罢,剑光乍现,秦嵬不敢怠慢,刀亦疾走如电。
四周蒙面人也已抽出数人,一部分奔向被围在百灵鸟中的沈云屏——他们已看出,这位楼主本人的确没有多少武功。
另一部分则前赴后继地奔向倒地不起的屠青,他们并不为救他,只是怕他不死!
秦嵬沈云屏心中暗道倒霉。
忽听铁链声传来,苗真的铁头链已再次掷出,为秦嵬拦下要抽身再去屠青处的男人。
苗真强忍内伤,厉声道:“诸位想明白,如今我等皆是人证,这两个晦气东西若想自证清白,必不可能伤人,而一个不会让屠青说话的人,难道还会让其他在场的人活着?”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摇摆不定的众人当即不再迟疑,与蒙面人杀在一处。
“两个晦气东西”挨了苗真暗讽,没有一个敢说不愿意。
也没有精力去不满!
沈云屏搭弓,箭却迟迟不敢离弦。
只因秦嵬、苗真与斗笠男人纠缠在一处,这男人狡猾异常,知道还有个好弓手在场,绝不肯完全暴露,身位始终半隐半现,沈云屏不敢轻易出手。
他双眼紧盯前方,却不自主地多观察秦嵬的状态。
这人眸中凶光吓人,原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好似比平日更白一些。
他有内伤。
而且他已经历过一场恶战,本就并非精神充沛。
男人也已发现,所以他的剑更多地偏向秦嵬,他动的越快,秦嵬就应得更凶,十招、几十招、百招过后,秦嵬终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剑就在这时划破了他的侧脖颈!
血水瞬间喷涌,秦嵬身体向一侧倒下。
苗真等人大惊。
沈云屏直觉心口一凝,脱口叫道:“别!”
别。
别死?
别倒下?
他叫不出后续,也不知要有什么样的后续。
因为秦嵬也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男人眼中的笑意刚涌起,就见原本歪下去的秦嵬身形忽动,竟只是虚晃一招。
不等他反应过来,腹部已被秦嵬一刀刺中。
男人心头惊骇,当即后退,减少被刺的深度,发现秦嵬另一手不知何时握住刀鞘,向下狠狠一甩。
正落在他的左脚尖儿!
刀鞘按得用力,左脚鞋尖儿竟然有些瘪下去,而男人也是先看到秦嵬动作,才意识到自己脚上异样,显然毫无痛感。
秦嵬神色剧变,下意识地先脱口喊道:“你是谁?”
沈云屏岂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他一眼瞧见这人的脚,心中更是惊涛骇浪:“此人比屠青更要紧!”
男人反手一剑刺去,秦嵬当即倒退,男人的语气已没有了方才的游刃有余,冷冷道:“想不到你这小子,竟还有这么多的心眼儿!”
他话音未落,秦嵬的刀已近在眼前。
男人大惊,以剑抵挡。
却不想这刀比先前更不要命,刀上已不止杀意,更有恨意!
秦嵬脖颈上血水仍在流,胸腔后背皆疼痛不已,却已顾不上这血和疼,只因心中的愤怒和恨已盖过一切。
此人与当年旧事必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再想起谢家三口,他岂能不恨。
秦嵬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好似被胸中翻腾的血液顶上来,又热又烫:“当年三把恨罪鞭流出枫山,是你所为?”
那男人听得这话,忽然叹了口气:“你到底想问什么?枫山?野猪林?还是谢堑方锦……我也有很多想问的,比如当年本该死在火海的孩子,为何今日仍在这里?”
沈云屏听得这话顿觉气血上涌,却隐隐觉得此人这话说得突兀有异。
而再看秦嵬,见那双狼似的眼里不仅有愤怒,亦有恨和酸楚。
沈云屏一愣,他极少见到秦嵬如此失控。
男人撂下这一句,斜眼看了看屠青,见这人烂肉似地倒着一动不动,胸口毫无起伏,绝对是活不成了,立即后撤。
他轻功相当不错,只一跃就已在三丈外。
秦嵬和沈云屏都看出这人要走,亦知道下一次想再如此近距离抓住此人的机会很难再有,当即紧追不放。
沈云屏连珠箭紧追,卫四地亦喊劲弩相助,四面蒙面人迅速以身为盾,阻挡箭雨。
男人转瞬跃至墙头,他此行目的达到,自然不会再做停留。
秦嵬忽然侧头跟苗真耳语几句,见苗真面露困惑,也不多解释,双脚蹬地,握刀追着男人而去。
耳中听得一声喊:“秦嵬!”
他于半空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立在原地,手中的弓已垂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那双眼在傍晚的暖光中显得像有火在眼底烧。
是怒火,也是焦躁,毕竟一切都已脱离掌控。
沈少爷必定气得要死,却无可奈何。
但秦嵬依稀从那层怒火里,分辨出零星的担忧。
他心头极快地划过几个字。
——“舍不得了?”
却又一时分不清这话是对沈云屏说,还是对自己说。
他相信沈云屏心里也清楚这戴斗笠的男人有多要紧,一旦脱手,必定再难追查。
他二人也都明白,秦嵬未必能打得赢,但他一定会咬死不放。
所以他不一定会活着回来。
而即便他活着,也未必就会回来。
秦嵬本就是想走的时候,就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所以他只回头看了这一眼,就不再看他。
走得没有一丝半点迟疑。
枫叶火海,残阳如血。
秦嵬的背影极快追着那男人消失在血色之中。
戴斗笠的男人成功撤走,万枫庄园内其他蒙面人不再停留,除了已死的人外,其余人同时抽身离去。
沈云屏立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铁弓。
他下意识想立即追上,理智却将他强行按下,只马上下令:“轻功最好的几人立刻跟上去,沿途留下记号!”
几个伤轻一些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跃走。
沈云屏和秦嵬不同,他要想的,永远都会很多很多。
他脑中急速闪过一系列问题。
戴斗笠的男人,毒郎中,接下来的安排……
桩桩件件,纠缠过后,一个念头立时冒出:秦嵬决不能死!
他一旦出事,毒郎中下落不明,他肚子里知道的所有线索都将石沉大海,后续只会更加麻烦。
只要他活着,至少沈云屏就还有个为自己分担风险的靶子,两个立场一致的人,总比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沈云屏心中越是急躁,表情却越是平静,放下铁弓,开始用锦帕反复不停地擦手。
卫四地身上挂了彩,好在并不严重,疾步过来:“楼主,我看小刀鬼似有内伤……”
“嘘。”沈云屏皱眉。
卫四地闭上嘴。
再看屠青那边儿,苗真和红脸大汉已将他围住,焦急地命人去喊郎中,或宾客里懂医理的人。
沈云屏快步走上前去,苗真等人原本想拦着他,却见四周劲弩又架起来,只好改为怒视。
沈云屏却不计较,他看了眼屠青,见这人面有死相,再摸脉搏,眉头皱起,这人活不了了。
不等众人反应,沈云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只将屠青的脑袋扇得歪到一旁。
“他本还有一口气儿,等下叫你打死了!”苗真叫道,“你手劲儿怎么这么大,脖子都要扇断了!”
沈云屏冷冷道:“他的确要死了,却还不能死。小卫!”
卫四地应声,自怀里掏出一小布包摊开,里头竟然是一排银针。
“你懂医术?”红脸大汉惊讶。
“何必要懂医术,”卫四地蹲下身,捻起一根银针扎下去,“只需要懂审讯的手段就已够了,有时候,人死之前要是能保持清醒,就还能再吐出几句话来。”
众人浑身发冷。
沈云屏仿佛看不到四周人厌恶忌惮的目光,只看着卫四地几针下去,屠青原本已涣散的眼神再次有了神采,痛苦不已地看向沈云屏,好像看着一头恶鬼。
沈云屏微笑道:“屠家主,叫醒你只为告诉你一句话,你要死了。”
屠青吐出一口血。
“你死之前,我还有一些问题要问,反正你也活不成,不如说给我听一听,”沈云屏又开始擦手,“杀段二的是谁?”
其余人屏息凝神。
屠青脸色灰败,他已然知道自己将死,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无奈与力竭,轻轻摇头。
不等沈云屏发怒,旁边儿就有人先发起火来。
憋了一肚子气儿的苗阁主一脚踢开卫四地,冲上来照着屠青的脑袋扇了三四巴掌:“你这糊涂蛋,事到如今,都被灭口了,还遮掩什么?难道真当自己是条走狗?蠢货,趁我还在,你说出来,我还能知会正盟,好歹让灭你口的人陪葬!”
屠青的脸上忽然多出许多苦笑。
他笑得格外苦,好像吃了三斤狗屎。
很少有人能在死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沈云屏恍然大悟,屠青或许是真的不知道。
他试探性地又问:“啸山帮的人在哪里?”
屠青半闭着眼,继续摇头。
苗真又开始挽袖子,被红脸大汉和其他白道看不下去的人劝住。
沈云屏盯着他问:“当年的事情,究竟与枫山有没有关联?”
屠青已说不出话,半晌,忽然摇了摇头。
众人的呼吸瞬间停住。
但紧接着,屠青又格外轻地点了点头。
“他这是什么意思?”红脸大汉也急了,“你别逼我也扇你!”
沈云屏低头沉思,猛然道:“你的意思是有,但不多?”
屠青点了点头。
他出的气儿已开始比进的气儿多了。
沈云屏立刻问出下一个问题:“你究竟是不是当年细林涧的活口,负责指认枫山?”
屠青一动不动。
其他人都开始挽袖子。
沈云屏忽然笑了一声,他笑得有些讥讽,又有些怅然:“当年细林涧上下二百余口,一夜惨死,连门房家里刚出生的小儿子都死在襁褓之中。”
屠青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二百余条性命,野猪林一战,又是数十条人命,枫山覆灭,牵连之人不计其数……”沈云屏温声道,“奈何桥上,不知有没有在等你?”
屠青的眼睛睁大,张嘴喘气儿。
血水随着呼吸吐出,紧接着有一股骚臭味传来,身下的血水混着尿液流出。
或是惊惧,或是将死,屠青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头顶青天,浑身发抖。
沈云屏的声音好似一道洪钟:“我问你,你是不是细林涧的活口,专门负责指认枫山?”
他这话里带了个陷阱,但屠青已不愿计较,颤抖着点头。
苗真等人捂住了嘴。
沈云屏问:“刚才杀你的人究竟是谁?他现在又是什么身份?”
屠青张开嘴,他的气管儿已堵满了血,几乎说不出话。
“说啊!”苗真吼道,“难道死的时候不该拉个垫背的?”
她是个聪明人,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正激起屠青这样的人的恨意。
屠青已再次涣散的眼神里果然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几个急喘,用尽全力发出一声怒吼:“善堂、洪指头!”
这一次,连苗真都不由小声地叫了一下。
在场众人面露惊愕,不想十数年过去,竟还能听到这个名字、这个门派!
说完这一句,屠青气绝身亡。
沈云屏没听到这人说出洪指头如今的身份,心中暗恼,却也知道,屠青是个能被灭口的小角色,他极有可能也不清楚斗笠男人如今潜藏何处。
摸了摸屠青脖颈脉搏,卫四地对他摇头。
沈云屏不再看这一具死尸,也不再说带屠青离开,只掉头就走:“牵匹马过来!”
不久便有人牵马跑来,沈云屏接过马缰翻身而上,手中铁弓依旧握紧,对想上前阻拦他离开、却被手持劲弩的百灵鸟们逼停的几人笑道:“我要问的,秦嵬要做的,都没有落下,不知正盟有何打算?”
有人面色铁青:“自然秉公处理!”
“真的?”沈云屏道,“若有公理,又岂会有十几岁独上恶风山的小刀鬼?”
众人不言。
江湖上的许多事情,都没有一个答案。
沈云屏又道:“我要走了。我虽不是好人,但却不希望好人死,因为我还不想做个坏到极点的人。”
言罢,勒马掉头,直奔庄园外而去。
这一次,没有人再去拦。
万枫庄园外,枫叶在燃烧。
沈云屏纵马飞奔,沿着山道上记号一路疾驰,直奔峰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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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楼主:(找出八百条理由)所以混账王八还不能死!![愤怒]
秦大侠:(找出自己的还没拿到的工钱数目)因为这个所以有点舍不得[求求你了]
第52章 52:死到临头,你说的话还是这么让我喜欢!
秦嵬很少会想起自己的眼睛能看清东西的那一天。
但他绝不会忘。
一个瞎了很久的人,本该选一个清晨或正午拿下蒙眼的布带,但秦嵬没有,因为他已经一刻都不愿多等。
他甚至没有等大夫第二天带缓和睁眼后疼痛的熏药过来,就在得知已可以拆掉布带的当天夜里将其拿掉,睁开了眼。
他先看到了屋里点着的烛火。
之后,就是千万根针扎进眼珠子似的痛。
但秦嵬还是死死地睁着,瞪着烛火火苗。
酸涩令两眼不自觉地开始流泪,但他依旧如痴如醉地看着,两眼血红。
疼痛让他以为自己流出的并不是眼泪,而是鲜血,他用手擦了一把,于是看到了自己的手。
手上都是伤疤和老茧冻疮,像一片干裂的地面。
他的眼泪滴在手上,让他想起谢翎的眼泪滴在他掌心的时候。
他的视线因刺痛而逐渐模糊,烛火的光线令那层朦胧泛起红,成了血雾。
第二天他就开始拿起真刀,再不提昨夜的眼泪。
但那时眼前的红,秦嵬始终都记得。
就像现在落日中的枫林!
喘息中带着血腥的味道,秦嵬的刀锋已被枫林染成一道凌厉的红。
在这血海般的枫林之中,他似乎已感觉不到侧脖颈还在流血的伤口的痛。
因为愤怒已足够压盖所有痛苦。
但无论是恨还是愤怒,他的刀依旧如林中兽,凶不可挡。
戴斗笠的男人轻功虽厉害,但毕竟腹部在庄园内时被秦嵬刺中,略有影响,无法完全甩掉他。
刀剑相撞之声沿着万枫庄园后门的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庄园后古道早在屠青买下前就有,青石板老旧有裂,积满落叶,因前一夜曾下雨,所以略显湿滑。
此刻已成了一条由腐败枫叶染成的血色山道!
两双靴子先后踏过,一退一追,紧咬不放。
戴斗笠的男人挥剑挡刀的间隙,右手仍数次甩出暗器,均被秦嵬挡下。
男人不由道:“你心中本该有许多的恨。”
秦嵬胸腔仿若有火在烧:“我的确是。”
“一个满腔仇恨的人,本该有破绽。”男人道。
秦嵬刀光缜密,奔男人死穴而去:“因为恨不能杀人,只有刀可以,所以我的刀不会有破绽。”
男人一脚点地向后疾掠:“我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年纪至少比你现在再多五岁。”
秦嵬忽然笑道:“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哦?”
“因为你已经老了,”秦嵬道,“所以才会找不出破绽。”
他说的很平静。
好像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他甚至不必为此惊奇。
也正因如此,所以这话才更会令听到的人感到刺耳诛心。
男人手中的剑果然一顿,秦嵬的刀立即插进这一间隙,直挑他的斗笠。
他没有把握能一击重伤这人,立时改道去刺破对方伪装,至少也能瞧见这人模样。
但男人的反应比秦嵬想得要快,刀只将斗笠刺破些许,隔着缝隙,能看到其下遮挡的些许灰白的头发。
男人手中寒光闪过,秦嵬就地侧滚,躲开几枚暗器。
听得男人沉沉道:“你说的不错,我已老了,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许多人如果还活着,也会和我一样的老。”
秦嵬瞳孔微微收缩。
他已明白这男人话里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才怒不可遏!
男人周身杀气就在这瞬间暴起,一剑虚晃刺出,另一手连甩三枚四方镖。
这才是最狠毒的杀人的手段。
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最该下手,也永远都很清楚要如何制造下手的时机。
但镖却并没有扎进任何人的肉里。
刀鞘正横在胸前,将三枚镖同时挡下。
男人大惊,听得秦嵬冷冷道:“一个人的老迈,有时和年纪无关——你老了,一个总把所有人当傻子的人,老得格外快!”
内力震荡,将三枚镖同时震飞,反击向戴斗笠的男人。
男人刚做闪避,忽地被一股杀意席卷全身。
秦嵬的刀紧追在镖后刺来。
他的刀快得离奇,刀光如烈火,两眼眼底亦有血色!
男人横剑挡下,被击得倒退数步。
他不敢停顿,边退边挡,秦嵬刀刀果断,杀气惊人,两人一退一进,不知不觉间已奔过驻马坪,于岔路中沿古道而上,好似两头追逐撕咬的兽类。
脚下青石板不知何时已消失,落叶掩盖中露出的是碎石小道,方才还容骑马而过的道路也收紧大半,使得二人刀剑往来间,脚下每一步都需谨慎在意。
秦嵬刀虽紧追,脑中却仍有空留意四周地形。
他此前没有来过奉春台,只知道此处是去山上观景台的唯一道路。
和前段修葺整齐的青石板路不同,碎石路径十分狭窄,仅容两人并肩通行,古道外侧仅设有简易木栅栏,年久失修,已有腐朽之相。
栅栏外,一侧地势向下倾斜,形成一个树影交织的漫长斜坡,直伸谷底,隐约能听到水流之声。
从这地方掉下去,即便不同于坠崖,但也会直接滚入谷底坠入下方的叶落河。
秦嵬只觉心在腔子里震荡如雷,他没有恐惧,有的只是生死之间的亢奋和颤抖。
此地一条道,追兵尚未赶来,唯有他二人较量,再无外人干扰。
这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即便不是,他也没空再等。
他毕竟还是当年灯下独自揭开眼上布条的熊瞎子!
刀疾走,残阳一如当年烛火。
男人未料到他竟在如此狭窄的道上仍紧追不舍,不由一手捂住被牵扯得发疼的腹部,一手持剑反击。
随即只觉眼前一花!
秦嵬的刀并未先来,而是抬脚踢起地上碎石沙粒,尘土劈头盖脸袭去。
这小孩之间的手段幼稚可笑,却因来得够快、胆子够大,才打得人猝不及防。
男人下意识眯眼去挡,刀锋就在尘土间刺出!
听得一声闷哼。
刀尖没入肩头!
秦嵬眼中并未有丝毫得手的得意和喜悦,反倒血腥一片,不顾古道难行,竟两脚蹬地一跃而起,顶着刀要刺得更深。
男人如落叶般疾步后撤,他分明是个并不瘦小的人,身体却格外轻盈,竟比秦嵬的冲劲儿更快一些,使得刀不能更进一步。
两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冲上山道拐角,眼前光线骤然变亮,山风吹动,听得鸟鸣树动,落日余晖,映照至观景台前最后一个拐角。
男人似也听到风声,脸色骤变,已知秦嵬要做什么。
秦嵬却并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另一手刀鞘斜劈,正击中男人腹部伤口,低吼一声,将男人顶至拐角,直推去木栏之外!
男人此刻再闪避已来不及,两人都因惯性而冲向木栏。
这本就是个不要命的动作,极易同时跌下栏外长坡,滚入下头的木林虚空。
男人的身体已腾空而起,跌出木栏,秦嵬身体朝外倾斜,关键时刻,一手刀鞘死死卡在木栏上。
这一挂令他冲向前方的力道暂缓,一脚踩在木栏上向后翻滚,狠狠摔在地上,却保证自己并未掉出围栏。
秦嵬压下喉头腥甜,一骨碌爬起,还未来得及庆幸,却见男人身体虽已甩出木栏,右脚脚尖儿却还勾着栏杆。
他雀鸟般在空中略一停顿,在秦嵬爬起来的瞬间,人就已借着脚尖儿这一勾甩回栏内,一掌击中秦嵬胸口。
本就受过内伤的身体又挨一下,秦嵬张嘴喷出一口鲜血,倒退三步,却硬生生再次蹬地而起。
男人尚未站稳,便觉多变鬼魅的刀光袭来,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个不怕死的人,才最懂刀应当有怎样的杀意!
男人心中寒意愈发扩大,他已有许多年没有过这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当即沿古道上窜,秦嵬知道他要避开这危险的转弯,却也来不及阻止,只能追上。
刀剑凶险,脚下道路却更骇人,二人数次脚下打滑,却无一人有瞬间的停滞。
因为一瞬就能决定生死。
再踏上平地,已至观景台。
正值深秋,观景台内侧岩壁上,紫红色的爬墙虎与枫林红叶融为一体,外侧三面一览无余,可瞧见奉春台秋色,此刻却夹杂着血的味道!
两人脚下皆有血滴,却无一人停手。
百余招后,秦嵬不稳的内息终于在接下男人刻意的一掌后再次被震,踉跄一步,勉强躲开对方三剑。
却不料男人正趁他内息翻腾的瞬间,另一只手袖中抵触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直刺秦嵬腹部。
这一手阴毒无比,方才如何凶险,他都隐忍不动,只留在这一刻才肯出手!
秦嵬避无可避,情急之下腰身一扭,虽躲过了致命一击,却被划破侧腰。
他反手挥刀,男人却不再纠缠,抽身倒退,拉开距离。
“好凶的小子,”男人语气虽还平稳,喘气中却带出些许急促,显然也被伤不轻,不由道,“要是早知你会因内伤而被逼得如此狼狈,不知那姓沈的小子还舍不舍得让你独自去下暗室?”
他这话虽是挑拨,语气里却些调笑的意味。
秦嵬手仍紧紧握刀,平静道:“若是没有他,我未必会有查至今日的机会。而无论他说与不说,我都是会去暗室的,所以这本就是我的选择,与他人无关,也怪不了别人。”
男人顿了顿,忽然叹道:“我原本不觉得你是谢堑的儿子。”
“哦?”
“你的刀的确厉害,如今武林,小辈儿里再难有你这样的刀客,”男人好像忽然多出了许多耐心,“但你的刀法绝非谢家真传,谢堑的刀我见过,他与你路数绝不相同!”
秦嵬不语。
男人又道:“但现在我又觉得你很像了。”
秦嵬捂着侧腰,冷冷地看着他。
男人并不在意他的眼神:“因为你和他都一样,临死之前,还要讲自己的狗屁道理,还要对得起自己那没有意义的良心!”
秦嵬心头恨意和悲意齐涌:“所以他在死之前,从未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男人没料到他说的会是这个,沉默半晌,才平淡道:“他是的。”
秦嵬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揭下眼上布条的夜晚。
两眼又疼又酸,满目皆是血雾。
男人看着他:“我虽不知到底谁是他的儿子,但你如果真的是,至少谢堑方锦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你这样,也算瞑目了。你要知道,世上大部分人都做不到死而瞑目。”
秦嵬忽然笑起来:“你错了。”
“哦?”
秦嵬道:“你错了很多。”
男人不说话。
秦嵬道:“一错在,一个人到死都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一生光明磊落,本就是可以瞑目的。”
男人看着他。
秦嵬又笑起来:“二错在,就算他们的儿子不是我这个样子,他们依旧会为他骄傲,因为他们的儿子,本就独一无二。”
男人叹了口气:“那你究竟是不是那个本该死在大火里的孩子?”
秦嵬狡黠道:“你不会有知道答案的那天。”
“因为你到死也不愿说。”男人道。
秦嵬平静道:“是。”
“那你也知道自己已到了这一步了。”男人又道。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他松开捂着侧腰的手,伤口流出的血迹略深。
匕首上有毒。
他虽不知是什么毒,却也足够令半边身体有些许麻痹的感觉。
至少并非见血封喉的剧毒,想来最凶的毒都用在了方才庄园内的厮杀里,刚才两人缠斗一路,前几枚镖还有毒,后续的则大多无毒,应当是已经用完。
若非秦嵬逼得太紧,这男人不至于将最紧贴手臂的匕首拿出。
而既然要紧贴他自己的皮肤,这匕首上的药绝不会是剧毒。
但对这一战来说,已足够决定输赢生死。
男人手里的剑举起,秦嵬的刀也从未放下。
山风呼啸,秦嵬又想起在山上练刀的时光。
他想起许多人,悲哀地发现自己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在脑中描绘出谢翎的脸。
那就算了吧。
就当他已又玩起了年少时藏起来等人找的把戏。
秦嵬眼中杀意淡了下去,却仍有刚强。
刀与剑再次刺向对方——
“嗖!”
破空声骤响!
一箭精准射来,正袭向戴斗笠的男人的手腕!
男人立时向后跃走。
秦嵬惊愕,随即侧头看去,见山风之中沈云屏持弓而立,一身雪色衣袍被吹得猎猎翻飞。
沈云屏喘着气儿,显然这一路跑得又急又快。
马在中途就已经不能再骑,只好下马自己沿途奔跑,轻功好的探子也因地势问题不敢贸然跟上,直到楼主到场,数名举着劲弩的暗探才终于爬上观景台。
男人一击被破,闪身躲开一箭后当即再来一剑,却被劲弩击退。
“过来!”沈云屏手中一抖,一道四指宽的长带蟒蛇般窜出,精准地飞向秦嵬,径直缠住了他的腰。
秦嵬低头一看,见竟然是几根接起来的腰带,不由大笑。
如此局势,他已几乎和死亡擦肩而过,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饶是戴斗笠的男人也是一顿。
而秦嵬笑,是因为他已看出这是百灵鸟们的腰带。
想必沈云屏半道没有东西可用,要几个属下脱了腰带给他系在一起当长绳来耍。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
之所以笑得开心,是因为沈云屏真的来了。
而秦嵬方才脑中想起的人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他。
死前要是还能见到自己想起的人,那也算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
况且他还未必会死!
一只手抓住布带,秦嵬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旱地拔葱一般带起。
眼见人已要甩飞出去,又听沈云屏吼道:“笨蛋,手!”
秦嵬苦笑不已,咬着牙将半边发麻的手抬起。
他其实并不知道沈云屏要做什么,他只是又想起渡风城城墙上的那一夜。
只要他伸出手,沈云屏一定会有办法。
他总是个办法比自己要多的人。
沈云屏紧收手中布带,秦嵬的身体好似个秤砣般被拽回,他另一只手仓促放下铁弓,一把拽住秦嵬的手,将人带进自己怀中。
秦嵬内伤颇重,两人撞在一处,立时闷哼,咳出一口血,喷在沈云屏侧脖颈。
他咽下一口腥甜,叹了口气:“沈楼主,你果然会来。”
沈云屏心头猛然一震,抓住秦嵬手腕把脉,眉宇间平添些许怒意,讥讽道:“你的心眼儿,难道大部分都用在了我身上?”
他说话间一脚挑起落地的铁弓,已又抓在掌心。
秦嵬强撑着挪动,却不得不半倚在沈云屏肩头,闻言笑道:“正是。因为你和我一样知道此人要紧,也因为毒郎中的下落你还不清楚,两个要紧的人都要脱离掌心,你自然会来。”
沈云屏神色阴冷。
却听秦嵬又轻声道:“但无论因为哪一个,我都很高兴你来了。就像渡风城城墙上,你对我伸手的时候一样。”
沈云屏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这柔软本没有必要。
但他的确觉得心软。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叹了口气儿,将他慢慢扶起,依靠岩壁,自己则持弓面向戴斗笠的男人,侧头对他道:“你有一句话其实说的不错。”
秦嵬看着他。
“我的确舍不得。”沈云屏低声道。
秦嵬心头一跳。
沈云屏又道:“至少舍不得你死在别人手里!”
秦嵬尚未回答,沈云屏已弯弓搭箭,直指那男人:“洪指头!”
戴斗笠的男人身形一顿,沈云屏当即三箭连射,他仓促间闪身至观景台高大石碑之后。
古怪沙哑的声音自碑后传出:“看来我的确是老了,屠青难道没死?”
沈云屏不动声色:“我既已知道,你说呢?”
秦嵬扶着岩壁,听得这句皱了皱眉,立即明白这句多半是在撒谎。
他离开时屠青已是活不成了,或许是将死时说出了一些内情。
只是内情还不够多,所以沈云屏需要这男人活着,才能追查下去。
那男人叹道:“洪指头,我已很多年没听过这名字了。”
沈云屏温声道:“武林之中,也有许多年没听过善堂的名号了。”
“善堂。”那男人的语气中已有些许怀念,“若非当年池劲晟死咬不放,我何至于走到今天……”
沈云屏的眉头却猛地收紧。
他心中直觉不对。
这人认得太快,说得太轻松,这与此人性格脾气绝不相符。
即便还不确定屠青生死,但像洪指头这样的人,不到咽气儿的那一刻,是绝不可能如此交谈。
除非他认定听的人都不会活着将话传出去!
秦嵬亦觉察不对,勉强平复内息,耳中除了风声外,终于能隐隐听到一些其他杂声。
极轻微的,若非专注留意,绝对察觉不到的声音——
“不好!”秦嵬大惊,脱口而出的瞬间,洪指头发出一声山魈般的长啸!
数十飞爪自观景台下掷出,铁爪紧紧抓住木栏,下方随机荡出人影儿,皆是蒙面,从身上的露水树叶来看,并非庄内打杀的那一批。
这帮人早已埋伏在山壁上生出的树冠之中,腰间系有绳索,与观景台地步紧紧相连,此刻荡上台来,再割掉腰间绳索。
“楼主!”卫四地惊呼。
古道来路两侧,已另有一批蒙面人追上,荡上平台的人手中分出一部分堵住来路,对还在古道上的百灵鸟来了个前后夹击。
沈云屏此刻已完全明白,再看秦嵬,见对方眼中亦有了然。
这的确是个套子。
但圈套却绝非小小的观景台,而是自万枫庄园起就已入局!
沈云屏不由讥讽道:“屠青为你做尽了脏事,本以为自己这次要做捉老鼠的人,却没想你将他当做饵料!”
局势未定,洪指头仍不肯从石碑后出来,只笑道:“沈楼主,好聪明的脑袋,可惜今天是要碎在这枫叶之间了。”
“屠青与你早有勾结,他要下什么套子,你一早有数,”秦嵬叹道,“只是彼时你也不知来庄园内的是什么人,所以只借给他一批人手,自己藏身暗处观察,是不是?”
洪指头老了。
一个人老的最大特点,就是喜欢对自己得意的事说个不停。
所以他微笑道:“不错,他若是做得好,将来人拿下,我自然不会现身,他若是没有做到,我只好出来帮一帮。”
“只是你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我和他,”沈云屏搭弓射箭,声音却还冷静,“所以你当即将人分做两拨,一波提早上山埋伏,另一波随你杀进万枫庄园,一为灭屠青的口,二为将我俩诱出庄园,因为那地方白道的人太多,你不便下手!”
洪指头很是赏识:“当年我手下若有你这样的人,许多事情就简单的多。”
秦嵬忽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惊愕地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是不是疯了。
秦嵬苦笑道:“你现在总算知道,我听你拉我进八方楼时的心情了。”
沈云屏在这混乱的局面里竟然觉出一丝荒唐的笑意。
一个人和秦嵬待得久了,好像总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笑容。
但沈楼主只笑了一瞬,就已冷下脸来,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闭上你的王八嘴!”
秦嵬道:“我这王八还有一句话要讲。”
四面均是喊杀声,他和沈云屏之所以会说这么多,正是为拖延时间。
却不想这伙人十分厉害,在山壁缓坡上趴了那么久,此刻仍能借着先手和地形将百灵鸟们打散。
卫四地冲在最靠前,却也已显出吃力相。
秦嵬稍一提气,便觉体内毒素运转更快,麻痹从左半边蔓延,两腿发软,险些站立不稳。
耳边一声刺响,沈云屏一箭击中秦嵬身后蒙面人,手上一收,用布带拴着秦嵬拽至自己身旁。
洪指头也知道他二人是在拖延,却并不着急,只笑道:“他喊你王八,你却答应,实在是……你若有什么遗言,不妨说来听听。”
秦嵬道:“我只是发现,原来善堂堂主洪指头,如今竟身在白道,甚至可能已在正盟!”
石碑后无人说话。
“不错,”沈云屏已明白他的用意,“所以你不敢在庄园内下手,因为苗真那样时常出入正盟的人,时间久了,不知会不会观察出一些问题!”
良久,石碑后的人说话了。
他说的很平静,也很利索,因为只有几个字:“让他俩闭上嘴。”
此言一落,就见观景台内侧岩壁之后的灌木丛中跃出三人,手持短刀奔秦嵬和沈云屏而来。
卫四地大吼一声冲上去挡,却只接下其中一人,另两人擦身掠过。
沈云屏的箭毕竟是有数的,此刻所剩不多,早已被逼至木栏附近,百灵鸟们怒吼出声,冲出几人又被击退。
秦嵬握紧刀,眼中杀意渐起。
忽听一声尚有些稚气的叫喊,自头顶传来,秦嵬和沈云屏仰头看去,惊愕地发现几块岩壁上方摇摇欲坠的大石滚下。
石块落下,将几个原本已扑上来的蒙面人击中。
两个脑袋自岩顶灌木中冒出,其中一个手持弹弓,对着观景台上一百年老树射去。
石子儿没入后就不见踪影,但随即落下的,却是一个巨大的土蜂窝,正砸在下头的灌丛当中。
一时之间蜂群涌出,将洪指头埋在灌丛中的其余人手全都叮咬得窜出,被百灵鸟的劲弩射杀。
拿着弹弓的小子半张脸带着胎记,正是封果!
他哥封因满头大汗,推石头将他累得够呛。
这两个少年本就是奉春台土生土长的孩子,对这附近山头了如指掌,不知何时摸了上来,竟还抢先一步去了更高的地方,憋至此刻才出手相帮。
但这地方又岂是这两人该来的?
沈云屏怒吼道:“滚回去!”
俩脑袋还来不及露出笑脸,立时就又没了踪影。
而因这石块蜂巢,洪指头观景台内侧埋伏的人手折损大半,百灵鸟们挣脱出几个,立时将冲向沈云屏的人扑倒,双方厮杀起来。
眼见暮色只剩一抹,洪指头终于不再躲藏。
他已料定秦嵬此刻站着都费尽全力,再看百灵鸟们一路爬山厮杀均是力竭。
在沈云屏和秦嵬被逼退至木栏前的这一刻,当即自石碑后闪身而出。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但仍能看见剑锋的一点寒芒!
没有人看得清他的刀是什么时候动的,就像洪指头永远不明白他是如何用半麻痹的身体握起刀一样。
只知道剑刺出的那一刹,刀已在了!
秦嵬挡在沈云屏身前,顶着剑的两臂均在颤抖,但刀却还握得死紧。
洪指头惊愕之余,不由道:“你已自身不保,却还敢替他挡这一击,你——”
“我保他,”秦嵬咽下一口血,“是因他亦能保我!”
言罢,洪指头只觉腹部一阵剧痛!
秦嵬身后露出沈云屏一双冷得刺骨的眼睛,他一条胳膊环在秦嵬腰上,将他带得更贴自己方向,以免被洪指头落下的剑刺中。
另一条胳膊却自秦嵬侧腰掏出,五指呈爪状,直接掏入了洪指头原本就被秦嵬刺出一个窟窿的肚子!
他并没有多少武功,但这一击够狠、够毒,竟顺着刀口直接挖进洪指头的肚子里。
洪指头浑身颤抖。
几个百灵鸟立时自他后背偷袭。
但善堂堂主又岂是屠青能比,他的武功从未有一日荒废,即便腹部重创,仍身形晃动,游鱼般侧滑开。
不等几个百灵鸟转身,后背便挨一掌,其中一人被洪指头一脚踢开,正砸向秦嵬和沈云屏。
秦沈二人立即抬手去接,百灵鸟被反推回安全地带,两人却向后又退三寸,同时挤在木栅栏上。
秦嵬耳中听得一声断裂声响——
木栏承受不了两个成年男人的冲击,自一腐朽处断裂开来。
沈云屏神色一变,他是垫在后头的那个,又没轻功傍身,当即向后栽去。
“楼主!”百灵鸟们奋不顾死地想要冲来。
秦嵬扭身要抓,却听卫四地一声惊呼:“躲开!”
他全凭本能低头,几枚暗器擦着头顶飞过,削去几缕发丝。
但他的手却借着最后一丝余晖抓住了另一只手。
沈云屏已然跌出观景台,却在最后时刻被秦嵬抓住。
秦嵬因他下坠的力道滑出半个身体,握刀的手却用手臂牢牢环住木栏。
另一只已麻木的手死死地攥着沈云屏的手。
好像渡风城城墙上,沈云屏攥着他时一样。
他们这两只手已不知多少次紧握对方,哪怕先前已兵刃相向,但这一刻,还是握在了一起。
沈云屏回神,见秦嵬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一仰头,又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脸上。
秦嵬口中鲜血涌出,这一拖一拽无疑令他十分痛苦,但仍露出了个笑脸。
秦嵬道:“这回,你终于不会想着先擦干净了吧?”
沈云屏本应觉得荒唐,又或者该觉得惊恐,觉得死亡将近。
但这一瞬,他忽然只剩下平静。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我不必擦,你的血又不脏。”
秦嵬道:“你难道不怕我松手?”
“你会松吗?”沈云屏问。
秦嵬看着他:“不会。”
沈云屏道:“我知道。”
即便之前还针锋相对,但他就是知道,秦嵬不会撒手。
他终于理解秦嵬的那句“你果然会来”。
随即理解的,就是那句“我很高兴”。
忽听身后一阵爆发出的怒吼。
三把短刀自秦嵬背后头顶袭来,沈云屏心中一沉,又见卫四地不顾死活地自一旁跃起。
他背后已中了几个暗器,却仍冲过去撞飞那三人,口中叫道:“拉楼主上来!”
几个百灵鸟哪儿用他嘱咐,再次一拥而上,却听得腐朽断裂声再次响起。
一把剑钉在秦嵬手上三寸处。
原本就已枯朽的破木头因这力道一点点崩裂。
秦嵬不用回头,因为他已看出这是洪指头的剑。
他哈哈笑起来,背对身后趴在地上,大声道:“洪指头,你老了,你连将这剑刺进我后背的勇气都没有,因为你已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杀死我。”
洪指头没有回答。
因为秦嵬也已经听不到他的回答。
在一片痛哭和惊呼声里,秦嵬和沈云屏一道栽下观景台!
混乱中秦嵬只知道攥紧了手,但预想中摔成肉泥的感觉却没传来。
他的身体起初下坠,但很快碰到山壁——这毕竟不算完全的悬崖,而是一个直通谷底的漫长斜坡,只是也足够摔死人罢了。
他的身体刚滚动不过两下,已撞得浑身剧痛,却忽然感到自己被猛地拽住。
睁眼看去,见沈云屏不知何时抽出方才布带,在下坠的过程中艰难地甩出,正拴住一细小斜生的枝杈。
沈云屏另一只手死死拽着秦嵬,胸口因喘气儿而不断起伏,额头满是汗水,却仍低下头来,看着秦嵬,温声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庆幸自己拉住了我?”
秦嵬苦笑道:“沈楼主,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啦。”
两人此刻掉落的位置再难爬上去,即便是秦嵬体力充沛带着沈云屏上去,观景台上善堂的杀手也依旧在等着要他二人性命。
而百灵鸟们此刻别说是救人,自保都是个问题。
秦嵬的身体很沉,很重,他一只手还握着刀,刀鞘在匆忙中拴在了腰上,他却没有力气将刀收入鞘中。
他感觉得到沈云屏试图将他提起,但每一次晃动,都能听到布带拴着的那头发出难以承受的声响。
“沈楼主,”秦嵬努力挪动着手指,在沈云屏的手背抠了一下,“这么舍不得?”
沈云屏喘着气儿,半晌才道:“你要是舍得,刚才为什么不松手。”
“我不知道。”秦嵬苦笑道,“或许是因为你救我在前。”
沈云屏道:“但我想杀你也在前。”
“不错,你的确是,”秦嵬喃喃,“你的箭朝我心窝里射的时候,我很伤心。”
沈云屏闭着眼,他的脸现在又痒起来,但不知为何还有心情和秦嵬说话:“你利用我将毒郎中的消息散出去,难道我就没有伤心?”
秦嵬叹道:“我们真是两个伤心人,还挂在同一根绳上。”
沈云屏觉得自己八成是已疯了,竟被这句逗得笑了起来。
他俩人吊在陡坡之上,竟都各自笑了。
“沈云屏,”秦嵬道,“至少现在你可以舍得了,因为我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沈云屏睁开眼,眼中已满是狠意:“我知道。”
“所以?”
“所以我们现在只剩一条路走了,是不是?”沈云屏道。
秦嵬握紧刀,笑道:“我们的确是。你要信我,而我,信你的赌运一向不错!”
沈云屏恼怒道:“自从遇到你,我的运气就差起来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昂头发出一声鸟啼般的呼哨。
这呼哨的即便他不解释,秦嵬也明白。
这是让百灵鸟们立刻撤走,不必为他做困斗,做无意义的牺牲。
沈云屏做完,感觉到手中布条向下一沉,头顶的枝杈终于承受不住,开始断裂。
“上路吧,”秦嵬微笑道,“但别松手,因为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攥在你的掌心里。”
沈云屏柔声道:“死到临头,你说的话还是这么让我喜欢!”
他握着布条的手松开,两人瞬间下坠。
秦嵬最后用力,将他紧紧拉到身边,两人抱作一团,像当初自渡风城城墙越下。
耳边山风阵阵,秦嵬以刀扎入陡坡泥土岩石,勉强缓解一瞬的速度,却很快就又向下滚落。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不断撞上坡上树干灌木,亦有藤蔓断裂,但仍不足以让两人滚落的速度有任何缓解。
疼痛。
混乱。
晕眩。
当两人几乎已分不清自己是死是活、已几乎晕厥的时候,耳中水声骤然加大。
沈云屏只觉被死死搂住,他从没想过秦嵬竟然还能在这一刻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内力,以轻功缓解掉落的速度,直至被甩飞出去——
水涌了上来。
饶是有秦嵬做了缓解,落水的力度还是险些把沈云屏拍晕。
年少时差点淹死的经历刺激到沈云屏,他下意识挣扎,感觉搂着自己的人将他勒得更紧。
冰冷的叶落河中,秦嵬的唇覆了上来,渡了一口气给他。
————————
这章本来想拆开的,但因为不想大家焦急等待所以一口气写完了!!
有没有人夸我?(叉腰挺胸
第53章 53:我是不是第一个这样搂你的人?
水流激荡,一刻不停。
最后一抹暮色已要收拢,河面沉沉,似血流荡,只听得轰轰流动之声,不见半分活人影踪。
枯叶飘然落下,刚至水面便被激流卷动,跌撞而行,顺流直下。
刚至拐角,水流渐缓之时,忽有震动自水底传来!
一团黑影猛然窜出,将枯叶掀翻,借最后一丝力冲上河滩。
刀插入河滩湿润地面,秦嵬勉强稳住身形,需调动浑身仅剩的力量,才能将另一只麻木的手向上一提。
沈云屏从水中被拖出,身上亦有许多滚落时造成的伤口。
秦嵬已不知自己的四肢是否还长在身上,全凭本能和倔劲儿又朝前拖了两步。
感觉已不至于再滑进河中,这才跌坐在地,边咳嗽边摸索着去查看沈云屏的情况。
此刻光线已十分不足,秦嵬费力地眯着眼,强忍身体麻木,几乎是蹭着挪去沈云屏跟前,撑起身体努力看他情况。
他将人面朝上放好,两手捧着沈云屏的脸拍了拍,昏暗的视线里只能感觉到这人脸白的像死了三天的猪。
耳边水流声太大,秦嵬听不见沈云屏呼吸,慌忙用手去摸沈云屏胸口,又俯身趴在他口鼻处听了听,感觉像是中途闭了气。
秦嵬喊了几声不见回应,再顾不得其他,捏开沈云屏的嘴,俯身对嘴吹气,复又直起身在其胸口按了几下。
沈云屏登时吐出两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秦嵬紧绷的神经猛然松弛,人也险些跌在沈云屏身上,只用一只手撑在对方耳边,另一只手摸索着覆上沈云屏的脸。
尽管依旧冰冷,但从喘息和咳嗽的状态来看,这至少是个活人。
秦嵬手指胡乱将沈云屏脸上头发撩开,感觉自己手上除了麻之外,还有些疼。
他凑得老近,才勉强看出先前被沈云屏紧紧攥住的那只手仍有红痕,不由苦笑起来。
“少爷,你还真是死也要把我攥手心里,”秦嵬在沈云屏的脸上拍了拍,虚弱道,“要不是在水底下闭气晕过去,你得拽我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和我手拉手过奈何桥?”
沈云屏双眼还闭着,只有呼吸略平稳了些,应当还在发晕。
秦嵬叹了口气,捏了把他的脸颊,喃喃道:“真有这么舍不得?”
他用手粗略摸索了一回沈云屏的四肢,感觉应当没有断胳膊断腿那么严重,这才斜坐在旁,用刀支着身体喘气儿。
秦嵬的脑子里急速思索过这几日的所有事情,屠青和善堂洪指头的身份苗真等人是否会如实告知正盟,候纤带出去的话也不知送到没有,犟磨盘是否已经收到了消息,还有毒郎中。
毒郎中的消息既然已被沈云屏得知,谷良是否安全。秦嵬不信沈云屏会对谷家有所行动,但万一顺藤摸瓜找到饭桶……
他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脑袋麻木异常,只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沈云屏,尽管他看得并不清楚,也仍是看了一会儿。
半晌,秦嵬将刀归入鞘中,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两条腿好像千斤重,走不了几步就半躬下身,已将要倒下。
忽觉脚踝被紧紧攥住,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向后一拽。
他本就将倒未倒,栽得毫不犹豫,直接趴在了地上,眯着眼转头看去。
沈云屏不知何时已醒来,只是情况也够呛,此刻竟毫无讲究地翻身半趴在河滩,一手抓着秦嵬脚踝,咳得嗓子沙哑:“你想去哪儿?”
昏暗的视线里,秦嵬只能瞧见一只白玉似的手死死抓着自己,沈云屏雪衣已滚得散开些许,像头湿淋淋的白毛狐狸。
秦嵬没想到这人还有力气抓他,索性趴在河滩上,喘着气儿道:“撒手。”
这话说完,就感觉身体在被向回拽去。
秦嵬下意识扒着地,想要向前挪。
听得身后沈云屏恼怒道:“你还没将毒郎中的下落说出来,还没解释为何会知道老楼主的事情,凭什么叫我撒手?”
人在生死边缘走过一回,就难免多了许多破罐破摔的脾气。
沈云屏如此,秦嵬亦是。
秦大侠闻言竟也有了些鬼火,扭过头道:“何必总说我的毛病,你难道就老实巴交,是个好人?”
沈云屏浑身发疼,只手还有劲儿,正要讥讽两句,就听秦嵬又道:“上下嘴皮子碰一碰就是扯谎,少爷,你连在渡风城那会儿都在骗我!”
沈云屏不说话。
因为他不太确定秦嵬说的是哪一回。
秦嵬毫不遮掩地埋怨道:“在铁铺你摆弄那鞭子,险些抽在我脑袋上,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会用,今天才发现,原来就是单纯想打我。”
沈云屏猝不及防听得这句,忍不住想笑,又因胸口闷疼而转为咳嗽。
他的手略有放松,秦嵬就又朝前挪了几寸。
两人在河滩上连滚带爬地挪动,连拉带扯地纠缠。
秦嵬用刀鞘戳着沈云屏的手,想给他戳开,嘴上仍在断断续续地说:“少爷,你在这地方,最多一两天,你家里那帮鸟们就能找过来……”
沈云屏并不乐意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撑着口气儿硬抓着秦嵬脚踝,还险些把秦嵬的刀一道拽走。
他虽没武功,却很知道该怎么趁人之危,哪怕他自己现在也还处在“危”这个范围里。
“……你我都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秦嵬已累得够呛,再也不想挪半步,趴在地上喘着,“我已为你做了许多额外的事情,我本不必做,也不该做。”
想要从自己掌心挣脱的力量减弱大半,沈云屏也终于能有空缓一缓。
他已顾不得什么脏乱,趴着呼哧呼哧半晌,听得秦嵬后半句,竟怒从心头起,脱口道:“你以为我不是吗,我没有吗?”
秦嵬扭过头半眯着眼看他。
哪怕知道此刻光线,这半瞎多半是看不清自己的脸的,沈云屏仍顿了顿,继而找补道:“凭你现在德行,又能去什么地方?”
秦嵬已没力气跟他纠缠,直接趴着不动了:“不劳少爷操心,我曾在荒地中爬了三天,依旧活得不错,这里总比荒原沙漠要好得多。”
沈云屏冷冷道:“你那时也中了毒?”
秦嵬道:“这毒暂时还没要命。”
沈云屏又道:“你那时也身有重伤?”
秦嵬叹道:“否则那时我为什么要爬着走?”
沈云屏被噎了一回,隔了半晌,感觉秦嵬又有要动的意思,猛地叫道:“天要黑了!”
这话好似一句万金油,只要说出来,对他两人都很有奇效。
秦嵬不再说话,只叹了口气。
沈云屏缓过来一些,手上用力,将秦嵬的身体向自己这边儿拽了几寸,不等对方挣扎反应,两脚蹬地扑了上去,压在秦嵬背上,唯恐他再扑腾得像个脱水的鱼一样窜走。
再厉害的人,再叱咤武林,一路滚下来再淹个半死,还能这么扭打一回,都已算命硬。
两人都已没了力气,各自闭着眼喘气儿,秦嵬的呼吸使得胸腔鼓动,伏在他背上的沈云屏隔着湿透的衣服,感觉到他若有似无的体温,心中五味杂陈。
沈云屏一手摸到秦嵬的肩胛骨,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咬牙切齿道:“我忽然发现一件事情。”
秦嵬闭着眼,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嗯”。
“我发现论起心肠冷硬,你似乎比我要厉害得多!”沈云屏已感觉到秦嵬半边身体的麻木,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饶是如此,秦嵬仍能撑着爬出去那么老远,要不是沈云屏醒的够快力气够大,还真拽不住他。
他这话说完,感觉秦嵬顿了顿,随即笑了起来,胸腔都在震动。
“你笑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笑道:“你急什么?你以为我要干什么,我只是想先找个能休息的地方,找到之后再拖你过去。”
沈云屏猛地坐起身:“刚才为何不说!”
“我虽没说,但也没否认。”秦嵬趴在地上闷笑,“谁知道你发什么脾气?我听人说,心虚的人才最喜欢发脾气。”
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气是急,一把将秦嵬翻了过来。
秦嵬随便他折腾,兀自大笑。
沈云屏气喘吁吁地看着被翻了个面儿的秦嵬,本想给他一拳,但瞧见秦嵬毫无血色的脸,这拳头甚至连捏起来都还没做到,就已散了。
见秦嵬两只手还知道把着平衡,沈云屏不由也笑了一声。
“你又笑什么?”秦嵬问。
“我想起来一个词,”沈云屏边咳边笑,“王八翻身!”
秦嵬听出他在骂自己,却不计较,仰躺在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现在已经觉得,当个王八也很不错了。”
“哦?”
“千年王八万年龟,”秦嵬严肃道,“所以我才没那么容易死。”
沈云屏已懒得反驳他。
秦嵬又悠悠道:“沈楼主也没那么容易死,他们一定将你当另一只王八。”
沈云屏起先冷冷地看着他,半晌,终于没能忍住,跟着大笑起来。
这本是个很无聊的笑话,但劫后余生,哪怕再无聊一些,都足够人笑起来。
只因彼此都还能开这样傻子似的玩笑,所以才更值得去笑。
河滩最后一丝暮色褪去,秦嵬的眼前已仅剩大片模糊的影子,他在这鬼影晃动中感觉到手腕被另一只手摸上。
那是沈云屏的手,他现在已经无比熟悉。
短暂地摸了一下他的脉,那只手就已改为握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拉起。
秦嵬勉强站着,但觉得自己随时要倒。
好在他并没有倒下去,因为沈云屏已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勒住了他的腰,低声道:“你别再动内力,尽量倚着我走。”
秦嵬也没跟他矫情。
他俩之间似乎已早没了矫情的必要。
所以秦嵬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沈云屏的身上。
两人跌跌撞撞地走去河滩上方,不辨方向地走了片刻,见几块因山体滑坡而被冲下的巨石交错堆叠、相互支撑竖起,好似个帐篷,形成一个能容人躲避的不小的缝隙。
沈云屏撑着秦嵬走进去,已顾不上干净与否,只觉得这地方还算干燥挡风,当即将秦嵬放下,两人一道倒在地上。
这一次换秦嵬压在了沈云屏的身上,脑袋枕在沈云屏的胸口,他勉强动了动,却爬不起来,只好继续这么躺着。
浑身都像被击垮了一样发疼,沈云屏的脑袋却还清楚,他并非那种无法忍痛的人,所以他连闷哼也没有过。
他计算着两人掉下的大概位置,又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半晌才惊觉秦嵬已许久没有说话,只好又撑着自己坐起来。
秦嵬因他的动作而侧滑躺在地上,两眼紧闭,脸色白的吓人。
沈云屏眉头紧皱,悄无声息地用手去探他的鼻息,感觉到呼吸还算稳定,才松了口气儿,随即感到一阵冷意。
这地方虽还算挡风,但深秋的夜晚,从河里爬出来,总会冻得发抖。
沈云屏环顾四周,确定了大概的情况,将秦嵬向更里侧避风的地方推了推,又伸手去拿秦嵬紧紧攥着的刀。
手刚一碰到刀鞘,就觉一道目光扎在脸上。
秦嵬无声地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紧紧盯着沈云屏。
沈云屏叹道:“你比山上的熊还要警醒。”
秦嵬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沈云屏的手却没有缩回去,反倒直接按在了刀上,与秦嵬握刀的手握在一处:“借你的刀用用。”
他本不觉得秦嵬会因这句话就放手,还要再解释,却见秦嵬眼里的冷意慢慢地散了,看着他露出些许笑来。
这笑很淡,但足够信任。
秦嵬缓缓将刀塞进沈云屏手中。
这刀几乎就是秦嵬的大半条命,此刻却如此轻松随意地塞给了沈云屏。
沈云屏心头软下去,莫名想起两人掉下来之前,秦嵬那句“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我还攥在你的掌心里”。
紧接着听到秦嵬的下一句话:“这笔银子得另算。”
沈云屏的心立刻变得比铁还硬。
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拎着刀朝外走。
“你要做什么?”秦嵬的声音已很虚弱。
沈云屏回头,忍了又忍,还是笑了:“现在才问?聪明人至少不会在保命的武器递给别人之后,才想起这句。”
秦嵬躺在地上,侧头循着声音看过来:“聪明人未必能像你我一样活下来。”
“再说下去,你我就真的像难死的王八了,”沈云屏叹道,“我去弄些柴来生火。”
秦嵬惊讶道:“你还会用刀?别劈到了脚。可惜我现在是动不了,否则必要看看沈少爷是怎么砍柴的。”
“沈少爷会的比你想得多,”沈云屏笑了笑,“我对刀的了解也比你想得多。”
他撂下这话,转身出去。
再回来时,已用布带捆了一捆树枝枯草,另一只手上还捏着几根不知名的草。
秦嵬随身携带的火折子虽受潮严重,但在沈云屏一顿折腾后竟也能用。
火苗窜起,四周立刻就亮了起来。
两人盯着火光,各自的脸上都有了些轻松的笑意。
沈云屏将秦嵬的刀丢过去,玩笑道:“我是不是第一个用你的刀砍柴的人?”
秦嵬已挣扎着坐了起来,半倚靠在石壁上喘气儿,说话的声音已很弱了:“不是。”
沈云屏脸上的笑落下来。
“第一个拿它砍柴的是我。”秦嵬嘿嘿笑了。
沈云屏忍俊不禁:“你自己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你的刀跟着你也吃了不少的苦。”
秦嵬感觉自己的身体愈发沉重,几乎坐不住,靠坐的姿势也有些歪斜,只掀起眼皮看着沈云屏,笑了笑:“你虽不是第一个拿它砍柴的人,却是从它到我手里之后,唯一一个能从我身边拿走它的人。”
沈云屏顿了下,并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往火堆里加柴,让狭小的空间变得更暖和些。
火光映照他白玉似的脸庞,秦嵬瞧见他抿着嘴露出一个极浅的笑意。
随后,他从怀里抽出湿哒哒的锦帕,开始擦手。
“……”秦嵬叹道,“少爷,你刚才用我的刀的时候,是不是也悄悄将它擦了一遍才肯用?”
沈云屏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我擦手,是因为接下来要做正事。”
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微笑道:“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衣服本来就是要脱掉的。
沈云屏自逃出渡风城后就已知道这个道理,这还是跟秦嵬学的,被水泡透了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又重又冷,脱下来烤干才能再穿。
他快速扯掉自己的袍子和里衣,用专门捡来的树枝做了个简单的架子,将衣服搭上去,也正好挡住石缝洞口灌进的风。
再回头时,却见秦嵬仍半坐在地上。
他两只手十分艰难地解开腰带,却没法撑着自己起身脱掉,于是衣袍只好半敞着。
秦嵬感觉自己的两臂沉得像个死人的手臂,肩膀和后背也僵硬得厉害,身上不由自主地在冒汗,一阵冷一阵热。
他咬着牙暗中跟自己的两只手较劲儿,感觉火光被人遮挡,还未抬头,一只手已伸过来,扯下他的腰带。
沈云屏并未开口,只盘腿在秦嵬面前坐下,半垂着眼去解他的衣袍。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到彼此的呼吸。
秦嵬看见沈云屏两只手灵巧地解开他的外袍,分开,又去解他的里衣。
他的衣服经历这一天的折腾,早就像块儿破抹布,换做自己直接撕开省事,但沈云屏依旧能将这破抹布慢条斯理地分开。
那双手指尖儿已冻得发红,顺着向上看,看到带着滚落时造成的淤青伤口的手臂,记忆里白皙的胸膛此刻也遍布划伤青紫,喉结,下巴……秦嵬不再看了,因为他感觉得到沈云屏的手正按在他身上几处伤口上,一边确认伤口严重程度,一边向下挪动,直至腹部。
秦嵬强忍头晕道:“少爷,裤子就不必脱了,一个是我没伤到腿,一个是我还想要些脸面。”
沈云屏阴阳怪气道:“我知道。”
“这也知道?”秦嵬惊讶。
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你刚才在河滩上乱爬的时候,只有腿最有力气。”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忍笑是一件很费劲儿的事情。
沈云屏的手摸到秦嵬侧腰,撩开衣袍对着火光看。
匕首划过的伤口在河里泡得皮肉外翻,并不算深,边缘却隐隐有些发青。
沈云屏的手指在伤口轻碰一下,就见秦嵬浑身颤了颤,脸色更白,身体险些侧倒,被沈云屏一把扶住。
“我半边儿身子都已发麻,但唯独这口子,碰一下就疼得厉害。”秦嵬呼出一口气儿,勉强道。
沈云屏难免想到这一路翻滚对伤口的拉扯,心头苦涩,扶着秦嵬的手紧了些,面儿上却还算平静,将碰过伤口的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
“我虽并非用毒这方面的行家,但也大概有所了解,”沈云屏揉搓着指尖儿,低声道,“这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割伤我的匕首,是在袖子里贴身放置,我猜也不会是剧毒。”
沈云屏看着秦嵬侧腰这刀口,眼底翻腾着阴郁的怒意:“它会先让你觉得身体麻痹,不听使唤。”
“的确是。”
沈云屏又道:“之后你每次用内力,都会加剧这种麻痹的感觉,乃至蔓延全身。”
秦嵬的笑更苦了:“我猜到了。”
“它不会要你立刻就死,因为这本就非杀人的毒,”沈云屏扶着秦嵬,低声道,“这类毒药,常用来审问逼供。一个人越是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失去使唤,就越容易害怕。”
秦嵬已听明白了:“而越害怕,就越会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以换取解药。”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他实在不愿意去想,秦嵬在感觉到内力会加剧麻痹扩散时,是以什么样的魄力走到这里的。
他不愿去想,因为他觉得愤怒。
这愤怒无处发泄,含在口中,只觉得又苦又冷。
秦嵬喘了几口气,忽然道:“如果解不了毒,我会如何?”
沈云屏不语。
秦嵬却很平静:“我会死,还是会成一个废人?”
“你既不会废,更不会死,”沈云屏抬头,盯着秦嵬的眼睛,“因为我不答应。”
他的脸上已有了毛病要发作的趋势,慢慢地爬上一层红,这红又好似蔓延进眼底,火一般烧着。
看到他的脸,秦嵬忽地没了动静。
因为他莫名想起另一件事——
也不知道沈云屏那个香膏有没有在滚落的时候甩出去。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剑眉皱起,略带怒意道:“我不答应的事情,就绝不会发生!”
这话很有些少爷脾气,秦嵬不由笑起来。
眼见沈云屏要发更大的脾气,秦嵬这才道:“我只是问一问,我既不打算死,也不打算被废掉,你何必发脾气?”
沈云屏恼怒地瞪着他。
“况且,”秦嵬苦笑道,“我难道在你这里不是要活千年的王八?”
沈云屏的眉头慢慢松开:“……你在我这里,也是祸害遗千年的‘祸害’。”
秦嵬笑起来。
伤口被牵动,这笑立即就变得有些走形。
沈云屏的一只手握紧又松了,低声道:“你伤口还带有毒血残留,不挤出来,不过一日应当就会溃烂。脓血挤出后,再覆上草药,包扎起来,不动内力,至少不会继续加重。”
“我虽然很想说自己动手,”秦嵬的胳膊晃了晃,“但实在有心无力。”
沈云屏不再说话,不等秦嵬反应,就已将他两条胳膊从衣袍里掏出来。
衣袍从后背抽走时,秦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前倒去,脑袋正顶在沈云屏的肩头。
他鼻尖嗅到沈云屏带着体温的香膏的气味,略有些尴尬,动了动想要挣扎着直起身,却感觉到沈云屏冰冷的手在他侧腰停留。
手指不过是在伤口边缘停顿,秦嵬就已感觉得到痛意。
而另一只冰冷的手从他腋下穿过,环住了他,以便固定。
他听到沈云屏在他耳边温声道:“搂住我。”
这三个字好像比毒药更具麻痹性,秦嵬在头晕和疼痛中短暂地停顿片刻,两条发麻的手臂微微抬起,虚搂住沈云屏。
沈云屏覆在他后背的手抓了一下:“再紧一些。”
抓挠的感觉好似直接揉进胸腔,秦嵬抿起嘴,难得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但这茫然还未完全扩散,就感到一阵剧痛自腰部袭来!
秦嵬闷哼一声,两手发泄地死死扣住沈云屏,脸埋在对方脖颈,几乎以为自己要断气。
他浑身巨颤,却感到沈云屏搂他的力气更大,将他完全固定在怀里,避免痛苦之中挣扎过度,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沈云屏的手又快又狠,两下便将本就不大的伤口里的脓毒挤出,见血水已由暗转红,这才猛地将憋着的一口气儿吐出去。
而除了最初那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外,秦嵬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身体在发烫,在颤抖。
沈云屏感觉到自己几乎已要被秦嵬两条手臂勒碎,却并未将其推开。
他覆在秦嵬身后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摸上秦嵬的后脑勺,将其紧紧地按在自己的颈窝里。他用的力够大,就好像能为秦嵬止住这颤抖。
因为秦嵬绝不是一个会轻易呈现出如此脆弱的颤抖的人。
他来为他压下这抖动。
秦嵬的牙咬得死紧,半晌才猛地喘出一口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上汗如雨下,鼻腔中满是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眼前因疼痛而造成的黑暗褪去大半后,秦嵬的尴尬才缓慢地涌起,他的手臂略有松开,却发觉沈云屏的手并没有卸力。
秦嵬没有说话,他埋在沈云屏颈窝处喘息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想不到有我问这一句的一天。”
沈云屏没听明白。
秦嵬虚弱地笑道:“我是不是第一个这样搂你的人?”
这句本是个玩笑,却听沈云屏顿了顿后,道:“是。”
秦嵬的心口仿佛被这一个字撞了一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
火堆烧得正旺,好像回到逃出渡风城的那个夜晚。
秦嵬的痛感慢慢平息,脑袋却仍未挪开。
他少有在自己这样痛苦的时候,感觉到被紧紧裹住。
这感觉十分古怪,但并不讨厌,甚至还让他有些喜欢。
他好似鬼摸头一样,轻声道:“你的手在抖。”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沾着秦嵬腰上伤口的血的手的确在抖。
这抖动十分微弱,但绝逃不过一个半瞎的感觉。
“你抖什么?”秦嵬的脑袋在他的肩膀上挪了挪,侧枕着,呼出的气息都扫在沈云屏的脖子上,“现在难道不是你把我抓得最紧的一次?”
沈云屏的手在他的背上缓缓地抚过,按压了几下他在暗室中被偷袭时留下的一大块儿淤青,来确定受伤程度。
和他的手不同,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感觉到秦嵬随着自己手指擦过而有的僵硬,微笑道:“是。所以你也该知道,抓到猎物的时候,激动总是在所难免。”
秦嵬叹了口气:“现在的确谁过来都能给我两脚,和废人无异——”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沈云屏按着他后脑勺的力度骤然增大,听得少爷冷冷道:“你还是不说话时更讨我喜欢。”
————————
本章别名:争当第一名![抱拳]
第54章 54:要是有下辈子,他能不能再见谢翎一面。
如果现在有酒,秦嵬一定会先喝上一坛。
酒虽总会误事,但至少可以缓解腰上伤口带来的疼痛。
可惜这地方是没有酒的。
所以他只能沉默地等待身体习惯这种疼痛,等身体的颤抖自行平息,好似池中涟漪慢慢沉寂。
感觉到秦嵬略微稳定,沈云屏才松开了按着他的手,将他从自己怀里扶起。
秦嵬像是又在河里泡了一回,浑身已被汗水湿透,额前发丝滴落的汗珠滚进眼里,他艰难地眨了下眼,边喘气儿边点头。
沈云屏让他靠着岩壁半坐,自己将之前捡柴时一道带回的一把草拿起,捡出几棵,塞在嘴里嚼烂。
两人方才都赤着上身,秦嵬的血和汗蹭在了他的身上,火光映照下,他瓷白的皮肤好似被点了红脂。
即便只是几根草,沈云屏嚼得也慢条斯理,和他平时喝茶的样子并无多大区别,秦嵬倚在石壁上,沉默地看着他。
药草被嚼碎,用找来的干净树叶包裹,沈云屏从衣服上撕下几节布条系成一条,动作干脆利索,秦嵬一边感叹这人干什么都很在行,一边看着沈云屏又在自己面前蹲下。
这期间两人没再说一句话。
身上好像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忽然就很难开口。
但现在沈云屏还是得说话:“这是最普通的一类解毒草,对你身上的毒没多大用,只能拖一拖时间。”
这已足够好了,沈少爷的运气果然不错。
秦嵬咧嘴笑了笑。
沈云屏也弯了下唇,随即一把将草药碎盖在了秦嵬侧腰的伤口上。
秦嵬的身体一抖,沈云屏抬眼看他,手上却没有任何停顿,压住裹着草药碎的树叶,另一只手飞快将布带缠好。
长痛不如短痛,秦嵬既不是需要安慰的人,沈云屏也绝非会停下来问一句“疼不疼”这样废话的角色。
秦嵬的身上已经又是一层汗,顺着腹部肌肉的沟壑向下滑,整个胸腔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喉结滚动。
沈云屏将布条打了个结,正要说话,却感觉手腕被灼热的手掌覆盖。
秦嵬的手因为麻木而动作迟缓,顺着沈云屏的手腕向上,攥住了他的小臂,用沙哑的声音道:“你身上很凉。”
沈云屏几乎被他的手掌烫了一下:“是你的手太热了。”
“哦,”秦嵬闭了闭眼,“原来如此,我就说自己怎么一直冒汗。”
他这话说完,两人都是一顿。
沈云屏闪电般抬手摸了摸秦嵬的额头,剑眉拧成一个疙瘩,骂道:“你这笨蛋什么时候烧起来的,难道自己都没感觉?”
“我感觉了,”秦嵬苦笑道,“感觉在冒汗,不是说了吗?”
沈云屏凶狠地瞪着他。
秦嵬只好道:“少爷,你一直在摸我,我又疼得够呛,只这两点就够我冒汗了,谁能想到是因为第三点。”
沈云屏憋着口气儿,已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他心里属于谢翎的一着急就想发火的毛病总是很容易被秦嵬挑起,但听到“疼得够呛”,忽地又觉得自己两臂好像还残留着秦嵬身体的颤抖。
这颤抖如落石砸进水里,在他心中发出“咕咚”地一声响。
他憋出一句话:“什么叫‘摸’,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上嘴!”
秦嵬捂着侧腰,喃喃道:“连摸也不能说。”
沈云屏怒极反笑:“疼得冒汗你分不出来也就罢了,我的手上难道长了刺,摸你几下有什么冒汗的?”
刚才那句威胁没让秦嵬闭嘴,这一句却立刻让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审视他。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叹了口气,无奈道:“少爷,一个刚搂过你的人又用手划拉你后背,而且你身上还麻着,他按哪儿哪儿更麻,若换成是你,你会不会冒汗?”
沈云屏愣了愣,嘴唇抿起。
秦嵬说完这句也不说话了,侧过头盯着火堆看。
两人沉默了片刻,沈云屏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外走。
秦嵬脱口道:“去哪儿?”
沈云屏依旧不理他,撩起自己挡缝口风的衣袍,这才扭头看着紧盯着他的秦嵬,微笑道:“我刚才问你这句话的时候,你爬得像是有狗在后头咬,那时候也这么急?”
秦嵬意识到自己在被报复,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苦笑道:“沈楼主哪里是狗,我以为有狐仙在身后索命行不行?”
沈云屏绷着脸钻出石缝:“去找点能用的东西,你待着别动,地上太凉,先别躺。”
他不是秦嵬那样的半瞎,借着山谷间月色,不多时就抱了更多的枯草回来。
在火堆旁用枯草和树叶铺了个颇有些厚度的“地铺”,让秦嵬躺下,又削了几片树上的大树叶,沈云屏用结实带韧劲儿的草茎一道折腾出了个盛水用的容器。
秦嵬看树叶在沈云屏指尖被摆弄了一会儿,就成了个“碗”,不由叹道:“少爷,我早知拿笔杆子的手很巧,却没想到会这么巧。”
“拿笔杆子的手未必会巧,少爷的手一定很巧。”沈云屏戏弄似地看他一眼,“而且一定没有刺,不会摸得人冒汗,是不是?”
秦嵬装聋作哑。
沈云屏也没戳破他这幼稚的伎俩,转身又出去。
再回来时,树叶小碗已盛满了水,虽然滴滴拉拉地漏了一些,但已十分不错了。
但他撩开衣袍做的帘子进来的瞬间,秦嵬第一眼注意到的却并非水,而是他因搓洗过度开始发红的两条手臂。
如果不是夜里太冷,他俩也实在没有一起风寒的必要,秦嵬毫不怀疑沈云屏会跳下水好好洗一回。
饶是如此,他也忍着毛病折腾了这一通,只为秦嵬能躺得像个人样。
秦嵬心里叹了口气。
好像因为这口气溜走了,他被沈云屏夸作硬得更胜一筹的心就软了许多。
他看着沈云屏道:“你就算不洗手,捧了水过来,我一样会就着你的手喝,何必把自己洗得掉一层皮?”
沈云屏平淡道:“是水太冷,冻红的。”继而又戏谑道,“而且我的手上有刺,怕秦大侠刮了舌头。”
秦嵬忍无可忍:“沈云屏,你再这么说话,真没人跟你聊得下去!”
沈楼主没绷住,笑出声。
就着树叶做的小碗,秦嵬喝了两口冷水。
尽管两人今天已在河里喝了一肚子,但发热使得秦嵬依旧口干,几口水咽下才觉得好些:“少爷,你究竟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沈云屏将树叶小碗放在一旁,自己也坐在了枯草铺上,两只手伸去火堆旁暖着:“这世上多的是学不会的事情,我自然有许多不会的。”
“比如?”秦嵬侧过头看他,“武功不算。”
“作诗,观星,煮饭,我画的螃蟹像蜘蛛,”沈云屏轻笑道,“还有许多,楼里跟我久的都知道,老范若在,能跟你说上一宿。”
秦嵬没说话。
他盯着沈云屏看了一会儿,错开了目光。
因为他发现沈云屏不再提让他去八方楼做事的话了。
两人已算某种程度上的撕破脸,先前的那些邀请,不过都是拉拢他的手段。
秦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十分平静,另问道:“洪指头的伤还没有重到要命。”
“不错,我没能将他的肠子扯断,实在遗憾。”沈云屏的语气也淡了下来,“但他必定不会在我楼里的人之前找到这里,所以你不必忧心。”
“哦?”
沈云屏道:“屠青还剩一口气儿时,已承认了两件事。一件是他的确在灵虎镇和啸山帮有来往,另一件是他原本出身细林涧,就是那个指认枫山的活口。”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全神贯注地听沈云屏说话。
“他说话时是众目睽睽之下,我想此刻江湖上应当已经传开了。”沈云屏用一根树枝挑着火堆里的柴,“奉春台不多时就会聚满黑白两道的人,正盟更是会令离得近的人手将此地围住,洪指头绝不会冒险继续在此地活动。”
秦嵬笑道:“想来你安插在白道的百灵鸟们此刻正四处活动,让消息散得更快。”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又道:“洪指头现在身份是什么,屠青没说出口?”
“他本来就活不成了,是扎了针才勉强说出几句,还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沈云屏冷冷道,“不过在观景台上你我都已看出,无论洪指头现在是什么身份,他应当身处白道,甚至极有可能就在正盟。”
当年的善堂堂主不仅没死,现在摇身一变还仿佛成了江湖正道之人。
因他而死的那些冤魂泉下有知,不知要作何感想。
秦嵬因发热而身上滚烫,但心里却冷得出奇。
耳中听得断裂声,扭头看去,见火光中沈云屏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只冷漠地将手腕粗细的树枝掰断。
秦嵬少见他这模样,只觉好似是白雪裹了不知什么芯子的内里塑成的人形,却令他挪不开眼。
“这也是我断定他不敢冒险来查的原因之一,”沈云屏将树杈掰断,一截一截地扔进火堆,“奉春台一旦被正盟的人包围,他就有更大可能被人认出,他或许会暗中派人围追堵截,但绝不敢太明目张胆,因此速度就不会太快,楼里的人定会抢先一步。”
秦嵬低声道:“你觉得当年幕后之人是否就是善堂?”
沈云屏侧头看他:“你觉得呢?”
“当年之事,善堂必定参与其中,”秦嵬看着他,“但——”
沈云屏已接过话头:“但却绝非唯一参与其中的势力!”
秦嵬的眼中微微发亮:“当年事发前,善堂就几乎已经被连根拔起,元气大伤,大不如前,绝无精力去做下如此完善又如此大的一件秘密之事。”
沈云屏低声道:“池劲晟的踪迹已不是当时的善堂能知道的,是谁泄露给洪指头?当年必定还有一个可以与善堂配合的势力掺和进来,才将此事做的滴水不漏。”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满意和认同,继而都笑了起来。
看来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之下,对方的脑子都没有停下。
沈云屏复又问道:“你自万枫庄园离开就一路追着洪指头上至观景台,中途有没有遇到什么?”
“刀剑往来,根本无暇停下,我中途虽然想掀掉他斗笠或蒙面,看清相貌,但也都是徒劳。”秦嵬微微摇头,“当时他一路朝山上走,本以为是被我逼得无法停下,现在才发现是蠢到中计。”
沈云屏脱口道:“他本就是诱你我上钩,总有法子让你跟上。”
秦嵬无声地笑了一下:“除此之外,只说了几句话。他虽未正面承认,但我听出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他必定在场。”
沈云屏眉头皱起:“还有么?”
“没有了,此人生性狡诈,若非这次笃定你我会死在奉春台,八成连这些话都不会说。”秦嵬顿了顿,“他只是说,死在野猪林的人,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别过头去,隔了一会儿才又平静道:“是吗?”
“是,”秦嵬看着火堆,声音轻微道,“他说原本觉得我并非谢堑之子,但今天忽然又觉得像了,他说我们之间有相似的地方。”
秦嵬并不知道是哪里相似,但这话他并不讨厌。
他本就是个街头混吃等死的乞儿,谢堑救过他,给过他饭吃,在他心里是比什么正道都要正的人物。
能有几分相似,秦嵬觉得很不错。
就好像谢堑没白救他一样。
沈云屏没有出声,他摆弄着自己的指头,反复地搓着上头并不存在的尘土,脑中想起的却是亲爹的样子。
如果谢堑在世,沈云屏觉得他应该会挺喜欢秦嵬。
他爹娘最喜欢爽快又走正道的人,教儿子的时候就总要他做个好人。
连带着三乞儿也要跟着听絮叨,谢翎一开始觉得尴尬,但见三个朋友听得认真,就只剩高兴了。
他喜欢爹娘,也喜欢三乞儿,这五个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再没有比这五个人更好的人了。
沈云屏相信,如果他找到熊瞎子三人,这三个朋友一定是谢堑方锦欣赏的样子。
但秦嵬也不错,也很好。
他身上有许多毛病,但当一个人身上的毛病都掩盖不住本身的好的时候,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了。
沈云屏心想,他爹要是活着,或许也会这么觉得。
他心里好像又成了谢翎,不知为何烦躁起来,伸手去拿放在一旁的树枝木头。
秦嵬的手就在这时抬起,悄无声息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掌心热得像熟透了的烤地瓜,灼烧着沈云屏的皮肤,让他想要抽走。
却没想这人已烧了起来,竟还有力气攥着,一边因生病而喘气,一边道:“你为何不问了?”
沈云屏愣了愣:“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谢堑的儿子,”秦嵬道,“你之前旁敲侧击,不总问这个吗?现在连这个也不好奇了?”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身来看他,见秦嵬盯着自己,似是在揣摩自己的表情和态度。
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是与不是,你我心里都很清楚。”
秦嵬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死死看着他:“哦?你知道什么,又清楚什么?”
他脑中急速转过几个念头,以为是自己离开万枫庄园后,沈云屏又有了什么其他发现。
但实在没有头绪,他又烧得有些发木,一时得不到答案。
沈云屏并不回避秦嵬的视线,反倒也看着他,平静道:“我好奇时,你不愿说。我不好奇了,你倒是一堆问题。难道我问你你就会说实话?”
秦嵬顿住。
“你既然不会,”沈云屏讥讽道,“为什么要一直问,你想要我说什么?”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他答不上这个问题。
他和沈云屏都有许多答不上的问题,但至少沈云屏不会像他这样毫无目的地提出来。
听得沈云屏又道:“如今你是或不是,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
秦嵬的心好似让这话给推搡一把,没着没落地晃悠起来。
秦大侠贫瘠的学问让他还不知道这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叫“失魂落魄”,只觉得格外空荡。
他叹了口气,攥着沈云屏手腕的手松开,缓缓地缩回去。
半道却又被按住。
“我已不需要知道你是谁,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看着他,轻声道,“你都是你。”
他说完这一句,不再看秦嵬,转过头去找拨弄火堆。
秦嵬被沈云屏按过的手尤能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触感,他闭上眼,感觉那触感顺着手背慢慢攀爬至全身。
他又想起方才止痛一般的搂抱。
他躺在漏风的石缝里,身下是枯草,好像又回到了年少时的每个夜晚。
江湖上传过他出身名门,也传过他师承大派,但没人知道,他原本只是个命如草芥的小乞丐。
他并不为这个出身自卑,也并不为后来的成就骄傲。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大概许多人都不会明白这种平淡因何而来。
但沈云屏一定理解。
因为“你就是你”。
秦嵬闭着眼笑起来。
石缝中火堆烧得正旺,沈云屏将两人的里衣和外袍都搭好,再回头时,见秦嵬似已睡着了。
他还在冒汗,但表情还算舒展,呼吸也趋于平稳。
沈云屏又摸了摸秦嵬的脉,这才有空开始收拾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没有内力撑着,全靠身体结实抗造,饶是如此,自观景台一路滚下来也摔得够呛,擦伤无数。
脱了靴子挽起裤脚,腿上也是几大块创口,血已和布料黏在一处,他强忍着撕开,疼得额头冒汗。
秦嵬的金疮药所剩不多,沈云屏将大部分用来处理秦嵬和洪指头搏斗时留下的伤口,尤其是他侧脖颈的剑伤,只将余下的小部分用水化开,拿帕子沾着涂自己的擦伤。
后背忽有一道温热覆上,秦嵬的手在他脊梁上抚下,停在一处,哑声道:“这里划烂了一片。”
沈云屏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又感觉秦嵬滚烫的手指粗糙地划过皮肤,擦过他的伤口,带来一种古怪的刺激,登时向后弓身,喉咙里“呃”了一声。
秦嵬也没想自己竟吓着了人,急忙拍拍他的后背,咳嗽着笑道:“少爷,这里就你我两个,又不是鬼在摸你。”
沈云屏恼怒地扭头瞪他一眼:“你既然没睡,闭着眼做什么!”
“好不讲道理,闭眼也要挨骂了,”秦嵬苦笑道,“帕子拿来,你虽然骂我,我却要以德报怨,替你在这够不到的地方上药。”
沈云屏瞪他半晌,没忍住笑了,将沾了药的帕子递给他:“你竟然还知道‘以德报怨’?”
“说书先生都这么讲。”秦嵬全不在意他的嘲笑,艰难地抬手,见沈云屏朝自己这边挪了挪,以便他摸得到,不由心里憋笑。
见惯了沈楼主发脾气的样子,这动作竟然显出点儿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乖巧,秦嵬品出许多可爱来。
秦大侠自然不敢将这话讲出,举着帕子缓慢地擦了擦伤口,忽然“咦”了一声,三根手指划过沈云屏的脊背,在沈云屏哆嗦着骂他之前笑道:“你出什么汗,不是说被摸几下不会冒汗么?”
沈云屏背对着他大骂道:“我是被你这混账王八吓出来的冷汗!”
秦嵬的“绰号”又被提起,笑得差点没拿住帕子。
见沈云屏握着拳头要扭身,秦嵬赶紧咳嗽几声,沈云屏的动作立时僵住,泄气似地曲起腿,两胳膊肘往膝盖上一搭,懒得理他了。
秦嵬独属于熊瞎子的小痞子的毛病发作,嘴上不消停道:“你怕鬼?”
沈云屏冷冷道:“若真有鬼,世上反倒少了许多麻烦事。”
秦嵬颇觉有理:“那从观景台上落下来的时候怕不怕?”
他本是随意问,自然也做好了沈云屏嘴硬的准备。
却不想沈云屏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怕。我怕死,因为我有重要的事情还没做完,我怕死得不安心。”
秦嵬无言地叹了一声。
沈云屏忽然又开口,声音冷得厉害:“况且我又不是秦大侠,和洪指头打的时候,你但凡能有几分对死的恐惧,都不会迎头去接他那一剑。”
如果沈云屏晚到一步,见到的必定是秦嵬的一具死尸。
秦嵬敏锐地察觉到这语气里隐忍的愤怒和急躁,但并不知道沈云屏为何而怒,只下意识哄人:“所以少爷的箭来得正是时候。”
这话说完,却没得到回应。
沈云屏表情乏味地看着火堆,甚至没回头看他。
秦嵬隔了片刻,麻木的手按在他的后背,低声道:“我的朋友和师父,也总为这个发火,骂我的次数比你想得还要多。”
他极少说这种事情,沈云屏嘴唇抿起,斜眼看他。
秦嵬苦笑道:“但我实不知有什么好怕的。”
沈云屏正要发火,秦嵬覆在他背上的手五指缩了缩,让他打了个磕巴。秦嵬又道:“告诉你一个除了师父和朋友之外,没人知道的秘密。”
“怎么?”沈云屏嘲讽道,“又是在心里跟死人说话?”
秦嵬想起谢翎,微微地笑了,但摇头道:“我觉得死不可怕,或许是因为从小就觉得自己活不长,我只是不肯死。”
沈云屏愣住。
“小的时候,是不肯死,不服气,”秦嵬笑道,“长大之后,是还不能死。活着要有理由,死,自然也要有理由。”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他将头别过去:“我懂了,你只是想说,你生来就是那种人。”
秦嵬没有说话。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有时候人就是会这样说一些自己也觉得奇怪的话,更奇怪的是,这话只会说给特定的人听。
沈云屏吸了口气儿,慢慢地吐出去:“滚下来之前,我本来想说‘听天由命’,但我没有说,因为想起你我都不是信天信命的人。”
秦嵬的心酸得难受,他麻木的手掌贴在沈云屏发冷的后背,感觉到雪堆下头的呼吸,他觉得这玉雕似的冰冷外壳之下,还是热的,是滚烫的,只是不可能露出来。
秦嵬慢慢道:“其实,我也是信过的,年少的时候。”
沈云屏惊讶地转过头:“真的?”
“真的,只信了一次。”秦嵬见他终于露出好奇的神情,不由笑起来,他的声音因发热而有些轻,几乎已算得上是呢喃,“年少的时候,有一天……那会儿眼睛看不清,办完了些事情回来,路过一座小庙,听人家说很灵验,就进去拜了拜。”
那时他和饭桶犟磨盘在谢堑草草被埋的乱葬岗上刨了一天,找不到谢堑的坟头尸身,他胸口的大口子还在流脓溃烂,饭桶犟磨盘怕他死坟坑里,便将他推到岗下休息。
他眼还瞎着,眼泪却好像已经流干了,静静等死的时候听到路过的人说附近小庙里的神仙灵验,不知怎地竟然又有了力气,从板车上滚下来,爬着摸去找到那小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神仙,甚至不知道神像的方向,只感觉自己已进了庙内,趴在地上,这辈子唯一一次双手合十地求起神仙。
沈云屏并不知道他说的“看不见”是指眼瞎,以为是个夜里,所以才看不清,只问道:“你求什么?”
秦嵬沉默地用拇指蹭着他后腰的皮肤,半晌,才笑了笑:“求让死了的人走得安心,他们是好人,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胎。”
沈云屏不知要说些什么。
秦嵬又道:“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他可以不好看,但一定要健康,要活得开心高兴,自由自在。”
他没有把当年祈求的事情说完,因为后半截实在羞于启齿。
他求神仙,谢翎出门都捂着脸,他自己又是个瞎子,从没正经看过谢翎的模样,要是下辈子有机会,他想看看。
年少的熊瞎子在庙里爬着摸到蒲团,终于跪下来,心里问泥胎的神像,要是有下辈子,他能不能再见谢翎一面。
秦嵬说的平淡又简单,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沈云屏胸口似塞了一大把的小刀,在五脏六腑乱七八糟地又戳又割起来。
这感觉十分奇异,他竟然没有一丝脾气,只觉得看到秦嵬,就胸口疼得厉害。
沈云屏隔了好半晌,才看着火堆,轻声道:“你真是个混账。”
“你怎么又骂我?”秦嵬无奈道。
“因为你该骂,”沈云屏说,“你死了的朋友,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秦嵬认真道:“他是的。”
沈云屏回头看着他:“换做是你,你会让你朋友掏二十年的寿命来给你换好处吗?”
秦嵬愣怔地看着他。
许久后才垂下了眼:“我不会。”
“所以你才该骂。”沈云屏冷冷道,“死人若是能说话,骂得只会比我更难听。”
秦嵬难得听了一顿教训,叹道:“原来我真是个混账。”
“你本来就是。”
秦嵬想了想,忽然道:“但其实也没什么。”
眼见沈云屏剑眉倒竖即将给他一拳,秦嵬赶紧解释:“因为后来我从庙里出来,我其他朋友来找我,才告诉我,那是个红娘庙,求姻缘好像最灵验,别的倒是从没起效过。我说怎么一进去全是年轻男女的声音,都没老人和孩子……之后我就再也不去庙里拜了。”
沈云屏震惊地看着秦嵬,俩人对视片刻,都被这荒唐的结局逗乐了,哈哈笑起来。
等这笑意平缓,秦嵬才又道:“今日掉下来的时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求。”
“又求的哪个红娘?”沈云屏已笑得够呛。
“正是因不信,所以关键时候才想不起求谁,”秦嵬叹道,“所以我只好求沈云屏的赌运了。”
沈云屏惊讶地张开嘴。
秦嵬笑道:“我求沈云屏的赌运能继续不错下去,我求不来神,只好求你了。”
他说完这句,错愕地发现沈云屏垂下眼,睫毛搭下,嘴唇抿起,一只手五指缩了缩。
这是个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尽管只有一瞬,但秦嵬也忽地止住了笑。
两人都没说话,只听得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秦嵬再开口时,声音已不自觉地轻了起来。他看着沈云屏,微笑道:“所以这一次,沈云屏能不能保佑我活下来?活得好好的,别成了个废人,因为我还有要做的事情。”
沈云屏垂着眼:“但沈云屏并非神仙。”
“我知道。”
“因为不是泥胎木雕的神仙,所以才能说话,”沈云屏猛地抬眼,认真地看着他,“所以才能亲口告诉你,一定会。”
秦嵬好像得了个上上签的信众,露出了真诚又满足的笑容。
他的脸色已不见任何血色,偏两颊有了不自然的红晕,强撑着讲了这许多话,这会儿才道:“我累了。”
这三个字已是他说过最软的话,沈云屏眉宇间常年带着的警惕早已化去,轻声道:“我知道。”
他将火堆又拨弄得更旺一些,又把秦嵬的里衣拿起来烤,希望干得更快一些。
再回头时,秦嵬已然睡熟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
沈云屏烤干了里衣和外袍,盖在秦嵬身上,自己只披着自己的里衣,坐在火堆旁半睡半醒地打了个盹儿,等被脸上毛病发作导致的痛痒将他弄醒时,秦嵬已彻底烧起来。
他身子滚烫,两眼紧闭,浑身冒汗,偏不知昏睡中梦到了什么,牙关咬得死紧,整个人似乎都在哆嗦。
沈云屏被他身上的温度吓了一跳,去摸他的脉,心下一沉,捧着秦嵬的脸拍了数下,轻唤他的名字也不见反应,只见他嘴唇发白干裂,烧得喘气儿都发烫。
“秦嵬,秦嵬!”沈云屏顾不得自己脸上的毛病,眉头紧皱,拍着他的脸,试图灌点儿水进去,却压根撬不开他的嘴。
沈云屏恨不得强行掰开他的下巴,手都已放在了秦嵬的脸上,刚用了力,就忽然下不去劲儿了。
那句“舍不得了”飘飘忽忽地落在脑中。
他忽然平静地接受了。
舍不得了。
这人已吃了许多的苦,他舍不得了。
沈云屏闭了闭眼,拿起装水的树叶碗喝了一口含在嘴中,俯身吻在秦嵬紧闭的唇上。
他发凉的手抚在秦嵬滚烫的脸颊,舌尖带着冷水扫过干裂的唇缝,希望这混账王八能识时务地张开嘴。
唇缝毕竟不是铁打的,丝丝冷水被舌尖引着,见缝插针地钻进去。
沈云屏只觉得秦嵬身体动了动,似乎终于在昏睡中感觉到了要做什么,微微松了劲儿,让沈云屏能趁机将水渡进去。
抚在脸颊的手下移,摸到秦嵬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去。
沈云屏一口水渡完,略微抬头,见秦嵬原本紧皱的眉头缓慢松弛,睫毛轻轻颤抖,不等沈云屏起身就睁开了眼。
秦嵬烧得两眼发红,眼神有些涣散,但很快就神智回拢,看向沈云屏。
两人离得太近,嘴唇几乎还贴在一起,呼吸纠缠。
沈云屏本该起身,但此刻看到秦嵬的眼睛,忽然就定在原地。
不等他反应,一只滚烫的手摸到了他的脸上,秦嵬的呼吸很重,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但仍是带笑的:“我就说好像闻到了你的味道。”
脸上的痛痒这才刺到沈云屏,他立即想起自己此刻应当半张脸都是红斑,下意识想别过头,却被秦嵬用手别了回来。
秦嵬似乎后知后觉是什么情况,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两人的唇离得太近,秦嵬的舌尖擦着沈云屏的嘴唇,像兽类亲昵一般地扫了过去。
“哈哈,水,”秦嵬烧得有些说话迟缓,看着沈云屏的眼神却好像被烧得格外软,“你我还真是针尖麦芒,一个人做过什么,另一个就得从对方身上讨回来。”
沈云屏想起落水时秦嵬渡的那口气,忽地也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湿润的唇瓣有一个勾人的弧度。
秦嵬看得发愣,就感觉那柔软又凉得让他舒服的嘴唇覆了上来。
他的身体先一步有所反应,抚着沈云屏脸的手微微颤抖着绕去他的后脑,扣着他的头加重这个吻。
已没有了冷水,但舌尖却在纠缠。
却在压榨对方口中的每一寸。
曾经以为难以想象的事情,原来如此顺理成章,如此自然而然,如此远超想象。
当意识到“为什么是他”这个问题从未出现过的时候,才是大事不妙的时候。
因为就该是他。
当两人的呼吸都变得凌乱又浓重,纠缠的唇齿才终于分开。
秦嵬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看着沈云屏,嘴唇动了动。
沈云屏一手撑在他耳边,呼出的气扫过他的唇瓣。他白玉似的脸虽有红斑,但却另染上许多绯色,另一只手摸了摸秦嵬的嘴唇。
他摸得很仔细,指尖触碰到秦嵬的犬齿,用了一些力气,声音却和手劲儿不同,软中带着鼻音:“这事儿总不是一个人能做的,是不是?”
秦嵬咬着他的手指,慢慢地吐出一个字:“是。”
“所以别再说只有你一个人做了额外的事情,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沈云屏平静道,“你我或许都不是彼此要做的事情里最要紧的那一个,但这样额外的事,我只和你做过。”
秦嵬想起自己以前总感觉看到沈云屏,就像看到了鱼钩。
现在他总算知道上钩是什么感觉了。
他看着沈云屏,轻声道:“我再不说了。”
————————
多年前的犟磨盘和饭桶:傻子熊瞎子,拜庙都能拜错!!
多年后的犟磨盘和饭桶:不嘻嘻。
第55章 55:那为什么不再来一次?
本以为已烧得足够稀里糊涂,但秦嵬却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十分清醒。
唇齿之间还残留着柔软的凉意,脸上抚过的手也似轻雪落于火炭,没有重量,但所过之处都好像会带起一缕烟尘。
那种并不激烈的凉自脸颊轻飘飘地挪过,滑向他的脖颈,拇指在他的喉结上停下,指甲不轻不重地刮了一回,将他的喉结当做是个可随意摆弄的玩具。
沈云屏垂着眼,即便有火光晃动,但他的眸色依旧幽深难辨。
他的拇指按在秦嵬的喉结上,好似手指的凉意随时可以变成刀剑一般锋利的寒冷,割开这个总会让人做出额外的事情的人的咽喉。
秦嵬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他现在绝没有反抗的能力,也并没有反抗的意思,任由沈云屏的手徘徊在自己脆弱的地方。
方才亲昵的感觉还未褪去,但两人却都未再说话。
沈云屏皱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些,似乎也不再打秦嵬咽喉的主意,抽手要坐起身。
却觉得手腕被攥住,秦嵬勉强抓住他的手,强撑着似乎是要坐起来。
沈云屏见他活动一下就头晕目眩地停住,立即将他按回去:“做什么?你如今这样,能睡个囫囵觉就不错了,还折腾什么。”
秦嵬呼吸因发热而略显急促,微微摇头:“睡不着,还不如起来。”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难以置信。”沈云屏不由道,“我还以为你只要想睡,站着都能睡着。”
两人一个屋檐下相处这么多天,秦嵬的生活习惯早已被沈云屏看明白了大半。
这人虽每天睡得时间不多,但却从没有过睡不着的苦恼,脑袋一沾枕头就能入眠,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清醒,简直像头山里的豹子,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野性。
所以沈云屏还是头回听秦嵬说睡不着。
“因我头晕得厉害,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昏倒。”秦嵬叹道,“而且我还不想睡。”
沈云屏正将枯枝丢进火堆,闻言转头看他:“为何不想睡?”
秦嵬苦笑道:“沈少爷,沈楼主!你是真心问,还是故意的?刚才那样……之后,是个人都睡不着。”
沈云屏略有惊讶,起先下意识地舔了下自己的嘴唇,继而忍不住笑了:“我以为你至少不会是个为这事睡不着觉的人。”
“我也是人,是个没做过这种事的人,而且还是个病人,”秦嵬无奈道,“现在睡一觉,再醒八成会觉得刚才是在做梦。”
沈云屏方才或许还是真心发问,但此刻就已是故意了,柔声道:“那是美梦还是噩梦?”
秦嵬看着他:“我一定要说?”
“是,”沈云屏道,“因为你还活着,是不是?”
秦嵬点头。
沈云屏微笑道:“而活人总要赚钱和花钱,别忘了你的钱现在在谁手上。”
秦嵬长长地叹了口气:“少爷,你还真是一肚子的坏水。”继而又道,“是想都不敢想的梦,行不行?”
沈云屏剑眉倒竖,故作恼怒:“你是说我可怕?”
“我刚才不觉得,但你开始找茬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秦嵬认真道,“你真是天生找茬的高手,高手总会让人觉得可怕。”
沈云屏装出的恼怒再绷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的时候嘴唇又弯起来,很难不让秦嵬想起这嘴唇贴在自己唇上时的温度。
秦嵬让高烧烧得沙哑的声音不由更轻了些:“我既不觉得你可怕,也没觉得是噩梦,只是觉得是我本不会经历的事情。”
这话换做别人,大概听不明白。
但沈云屏却很明白。
因为这也本是他觉得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活着总会有出人意料的事情,甚至出了自己的意料,”他俯下身去看着秦嵬,眼里却尤有笑意,声音也好似带着钩子,“那经历过后,感觉如何?”
只要不牵扯那些血雨腥风的事情,他两人就格外坦诚,很少遮掩自身的情绪和欲望。
这一点连他俩本人也没有想到。
就好像喝酒吃面一样自然随意,因为与对方做舒服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享受。
秦嵬抿了下干裂的嘴唇:“应当这辈子都忘不了。”
这是个略显狡猾的回答。
他既没说好,也没说坏,甚至不做多少评价,就像二人的关系一样,在做完各自要做的事之前,绝不会彻底坦诚。
但沈云屏并不计较。
因为这回答对他来说,远比浮夸华丽的用词更加实用,也更具有侵占的味道。
一个人想要在另一个人的一生里留下不可遗忘的痕迹,这其实比许多人想的要更艰难。
沈云屏的手又摸了摸他的嘴角:“这虽然是一张乌鸦嘴,但总能说些让我喜欢的话。”
他的手又被秦嵬拉住。行动间牵拉到身上伤口,秦嵬呼吸略有停顿,但仍笑道:“拉我坐起来。”
这一回沈云屏没再给他按回去,扶着他慢慢坐起,披好衣袍,倚靠在石壁上。
秦嵬舒了口气,捂着侧腰平复呼吸。
“你之前梦到了什么?”沈云屏又拿了水过来,“一直在咬牙,我本想直接掰开。”
秦嵬颇感侥幸逃生:“你这手劲儿,把我下巴卸了都不奇怪。”继而又道,“梦里乱七八糟,也记不住都梦到什么,值得咬牙的事情也太多,梦到什么都不稀奇。”
他语气平常,沈云屏却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秦嵬就着他端来的树叶小碗喝了几口水。
沈云屏将树叶碗放下:“我年少的时候,有一次咬牙咬得需要老楼主把我的嘴掰开,那一次她说,往后要咬紧牙的次数还多着,要我省点力气,以免年纪大了牙齿脱落,没得咬了。”
秦嵬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些许冰冷的幽默,没忍住笑了一声,换来沈云屏一记怒瞪,立时绷住脸:“老楼主说话真是难听,应当哄哄你,再喂你颗糖吃。”
“真是想不明白。”沈云屏有些忧愁地叹气。
“这世上还有你想不明白的事情?”
“怎么没有,”沈云屏冷冷道,“我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亲得了这样一张破嘴。”
秦嵬顿时不吱声了。
“怎么又不说话了?”沈云屏将自己皱巴巴的里衣慢条斯理地拉平整些,斜眼看着秦嵬。
秦嵬语气做作地叹道:“我怕越说就越显得是破嘴,你再不肯亲第二次了。”
这语气让沈云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笑骂道:“少做怪样子!”
秦嵬也露出许多笑意,他用麻木的手拍了一下身边的枯叶枯草地铺,示意沈云屏坐下。
沈云屏见他确实不想躺下休息,这才挨着秦嵬坐了。
秦嵬道:“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梦到了小时候学武。”
“你曾说过,你学武起步比旁人要晚一些。”沈云屏道。
他二人再不提什么谢堑之子,撕破脸后,聊这些时反倒有了些寻常心。
秦嵬笑了笑:“不错,我本就不是高徒,师父也并非善于教导的名师,实在是烂锅配烂盖,他教得鬼火,我学得生气,年少时每天都咬牙切齿。”
“你天赋不错,若在名门大派,必是门派要全力栽培的好苗子,你师父还有什么好搓火?”沈云屏奇怪。
秦嵬道:“也不怪他,他自己的天赋本就很高,只是人一生的际遇,实在难用天赋衡量……他并不以天赋论长短,觉得人若只为讲究天赋而决定做不做一件事、学不学一样东西,就太可悲,天赋固然要紧,但不努力也一样是废物,所以我们练武起早贪黑,难免咬牙。”
他因发热而说得不快,声音也很轻,沈云屏却静静听完了,等秦嵬不再说话,他才道:“那他至少已算是个好师父。”
因为类似的观念,谢堑也有。
只是沈云屏清楚,秦嵬说的这个师父绝非谢堑,毕竟谢堑已死多年。
秦嵬忽然笑起来:“那会儿我们没什么钱,半大孩子的饭量又大得吓人,十天半个月不见荤腥根本不行,所以师父就带我们去山上打猎。”
“倒也算个办法。”沈云屏想到秦嵬的饭量现在依旧大得吓人,已有些想笑了。
因为他很能理解这位师父的不容易。
秦嵬道:“好容易打了一只兔子一只山鸡,他刚把山鸡的毛拔了架在火上烤,扭头处理兔子的功夫再回来,山鸡就已全被我们吃了。他气的要死,揪着跑得慢的一个徒弟揍,结果再回头——”
“兔子也没了。”沈云屏已猜到了结局,忍俊不禁道,“他再厉害,也不能真把你们往死里打。”
秦嵬边笑边点头:“后来再打到别的,他死守着不放,又怕我们抢着吃,烤了个半熟就狼吞虎咽地自己吃了,到了夜里,我们几个睡得死猪一般,他因为吃了不熟的肉,拉了一宿,第二天我们起床,听他蹲在茅房里骂我们骂得嗓子都劈了,才知道他那晚就没能站起来过。”
沈云屏想到那场面就觉得鸡飞狗跳,难免笑出声。
两人笑了一会儿,才又缓和下来。
秦嵬倚在石壁上侧过头,看着沈云屏,轻声道:“你为什么不讲讲你小时候的事情?”
此言一出,沈云屏立即看向他,眼神锐利且警惕。
秦嵬与他对视了片刻,沈云屏的目光慢慢软了一些:“你明知道我不会讲你想听的事情。”
“我知道,”秦嵬笑了笑,“你不必说那些,因为我现在想听的也不是那些事情。我已累了,只想知道一些‘额外的事情’。”
沈云屏眼底的固执被火光烧灼着,逐渐软化,别过头想了一会儿,才又看向秦嵬:“老楼主不喜欢没脑子的人,所以许多事情,她只教一次。”
这听起来的确很符合八方楼主的脾气,即便是上一任楼主。
秦嵬笑道:“那她至少应该很满意你这个儿子。”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并未否认这一句,只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楼里学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难道不是收集消息?”秦嵬问。
“那是老楼主认为一个人天生就要有的能耐,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她压根不会让我进楼。”沈云屏淡淡道,“再猜猜。”
秦嵬停顿一下,心中已有些了然:“是杀人?”
沈云屏表情不变:“是,但也不全是。”
秦嵬正要开口,忽觉一阵风吹来,本就漏风的石缝内,火堆立即摇曳,秦嵬的话尚未出口,就转为咳嗽。
他咳得很厉害,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沈云屏坐直身体看他,眉头皱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道:“不然还是躺着好些。”
秦嵬摇了摇头,吐气道:“只是一时冷一时热,忍不住打摆子,我都快不记得上一次烧成这样是多少年前了。”
他身体一向壮得像熊,哪怕是年少时四处乞讨,除了打架受伤外,极少烧成这个样子。
说完这句,却见沈云屏盯着自己:“怎么?我难道烧得连脸都难看了?”
“不怎么,你的脸也依旧讨我喜欢,”沈云屏稀奇道,“只是好像烧得会说软话了,不知心肠是不是也软了些?”
秦嵬想起在河滩那会儿,他痛骂自己是个铁石心肠,不由笑道:“少爷,我天生就是这样的心肠,也天生是个嘴硬的人。”
沈云屏并未回他,只起身将石缝入口处遮得更严实,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说话的确又臭又硬,嘴却未必。”
秦嵬忽然有些接不上话。
他的舌头在嘴里顶着犬齿,才勉强压下嘴角。
秦大侠在心里附和沈楼主的这句话——说话再难听的人,嘴巴也总是软的,而且有时候软的出奇!
将火堆拨弄得旺一些,沈云屏才又坐了回来。
这一次他坐得很近,肩膀和手臂贴着秦嵬,挡下了一侧漏进来的些许夜风。
秦嵬感觉到他伸手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脉:“所以你学的第一件事,究竟是什么?”
沈云屏漫不经心道:“花钱。”
秦嵬愣了愣。
这回答实在出乎意料。
“花钱人人都会,但钱要怎么花才能生出更多的钱,却是要学的。”沈云屏放开他的手,将袖子拉好,慢慢道,“我花了一大笔钱做局,得到了可以致命的消息,突然发现原来我可以将很多人的命捏在手里,你知道我当时第一个感觉是什么?”
秦嵬看着他,并未说话。
沈云屏微笑道:“我觉得亢奋。”
秦嵬默默无言。
他很难说出什么话,来回应沈云屏的这几个字。
“随后,我又觉得很可笑,”沈云屏继续道,“只是笑不出来而已。”
秦嵬隔了一会儿,才问道:“那你弄到的那些消息,后来卖了吗?”
沈云屏看着火堆,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卖了。”顿了顿,他不知为何又加了一句,“在楼里用来自保的时候,消息就总会卖掉的。”
他说完又觉得没趣,因为这句怎么听都有些像是辩解。
秦嵬道:“我知道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就是这样的人。”
秦嵬没有回答。
“你难道没有别的要问?”沈云屏盯着他。
秦嵬叹了口气:“少爷,我不是三岁的孩子。”
“我知道。”沈云屏皱眉。
秦嵬侧过头看着他:“在你往我身边插探子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我虽然烧得厉害,但还不至于烧成个糊涂蛋,我清楚跟自己嘴贴嘴舌缠舌的人是什么样。”
沈云屏好似被人摸到了命门,凶狠地掐了一把。
他刚才的脾气立时老实下来,毫不反抗地被按得熄了火。
继而又听秦嵬喃喃道:“况且你以为我在正盟的时候,能听到你什么好话?”
“……”沈云屏终于忍不住开始挠起脸颊,同时搓了把额头,“你这句说的倒是合情合理。”
秦嵬忍不住笑了,笑声刚出来,就又转为咳嗽。
沈云屏刚想为他把衣服拉紧些,没成想自己一动,倚在他身上的秦嵬猝不及防,从肩头直接侧栽下来,上半身跌在了他腿上。
两人同时僵硬一瞬,秦嵬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咳嗽着要挣扎起来,却感到一只手将他按下。
沈云屏将自己的里衣拉开,又将秦嵬搂得更紧一些,将他裹住。
秦嵬几乎已算伏在沈云屏膝上,只觉鼻腔中对方身上的气味一个劲儿地钻进来,带着体温和皮肤的触觉,将他裹在怀里。
两人都未出声,沈云屏的手伸来,摸了摸秦嵬的额头。
秦嵬好似被鬼摸了头,忽然冒出一句:“连潮,你买的衣服光是花哨,却不保暖啊。”
沈云屏的手在他的脸上摸了摸,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秦大侠的鼻梁,语气自然地接道:“心肝儿,因为穿这样衣服的人,原本是不用受这份儿罪的。”
俩人沉默一瞬,都哈哈大笑起来。
想到这一路演的戏,又想到万枫庄园内的其他人看到的一切,两人竟短暂地将尴尬抛诸脑后,不嫌事儿大地笑个不停。
“不知道这次之后,外头要传成什么样子。”沈云屏已有了些破罐破摔的无奈和好笑。
秦嵬边笑边咳嗽:“你我以后真的讲不清了,是不是?”
沈云屏的手指拂过秦嵬的鼻梁,落在唇珠上,蜻蜓点水地碰了碰:“你想说清什么?”
秦嵬没有回答,只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艰难地举起手,拉住了沈云屏的手,避免这人将自己的嘴唇当做玩具摆弄:“出去之后,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被他拉着手,沈云屏也并不抽走,闻言只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你是想知道我要做什么,还是为了方便你安排自己的下一步?”
两人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却又都不愿撒手,只照旧这样搂着。
秦嵬漫不经心地搓揉着沈云屏的指骨,声音又懒又慢:“我真好奇,老楼主怎么教出你这样一个浑身都是心眼儿的孩子。”
他没有否认沈云屏刚才的话。
不愿撒谎的时候,秦嵬一贯选择避而不答。
沈云屏听出这一点,却并不戳破:“因为她自己就是这种人。”
“你其实不介意出去后我离开,是不是?”秦嵬笑了笑,“因为只要跟着我,就有可能找到毒郎中。我的朋友不多,我能安置毒郎中的地方也不多,一直跟着,总会露出破绽给你。”
沈云屏另一只手抚着秦嵬后脑的头发,发现这人身上都是粘汗,便为他撩开黏在后脖颈的碎发,平淡道:“是。但你不走也没关系,因为查谷家,要比查你简单的多。”
此话说完,感觉捏着自己的那只手顿了顿。
沈云屏轻笑道:“你知道么,谷家一直很担心你。担心谁,就总会忍不住去打听谁,而只要忍不住活动,就一定满身破绽。”
他的声音好似裹了糖霜的药丸,咽下去发作前,都不知道是毒药还是良药。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又道:“你觉得我会动谷家?”
“你不至于。”秦嵬对这一点并不怀疑。
沈云屏的手抚着秦嵬的后脖颈,一寸寸地揉捏他的脊骨,声音却很温和:“如果我动了,你会杀了我吗?”
奇异的感觉顺着麻木的后背传开,秦嵬看着火堆,攥着沈云屏的另一只手,沉默良久才道:“如果见了血,我会。谷家与我做的事并无太大关联,本不该因我惹上麻烦。他一家都是好人,你让好人见血,除非我死,否则绝不饶你。”
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如果只是查,若是以前,我依旧会。但现在,”秦嵬顿了顿,苦笑道,“我是人,我有私心,所以我不确定自己会如何做,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绝不会再跟你那样了。”
沈云屏没想到他竟还能说出如此冷硬的话,半边脸上的痒意变为了痛,半晌才不冷不热道:“哪样?”
秦嵬抓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复以犬齿咬住他食指指节,低声道:“这样。”
搂着他的人不再说话。
片刻后,沈云屏俯身,胳膊压下,将他当做自己抱着的枕头,趴在他的身上,他发髻早已松散,几缕长发擦着秦嵬的脸颊。沈云屏柔声道:“威胁我?”
秦嵬呼出的气热得发燥,声音却很平静,并不看他:“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秦大侠,”沈云屏幽幽道,“好臭的一张破嘴。”
秦嵬无声地笑了:“何必要激怒我来试探我的底线,毒郎中现在很好,至少我这一点我绝没有骗你,你信不信?”
沈云屏不回答,只伸开五指,反裹住了秦嵬的手:“老楼主当年曾出现在枫山附近的道观,你是如何知道?”
“曾有人看到。”感觉到沈云屏手上用力,秦嵬又道,“不必着急,看到的人并非江湖中人,而是附近村民,当年他还是个放牛的孩子,因贪睡在路边草丛睡着,半中腰苏醒,看到有人返回道观,那时道观早已烧毁,他不知为何有人去,所以记得清楚。他不知那是谁,我也是后来才发现似乎是老楼主。”
沈云屏心头一顿。
沈翘雀在起火当日就去过道观,将他从密道带走,之后再去,是为了确认密道已被永久破坏,绝无被人再发现的可能。
所以放牛的孩子看到的并非关键的那一次,而是事后销毁证据的那一次。
他微微放心,但同时也已明白了另一件事。
尽管他早已察觉自己下钩秦嵬就会咬的原因,是这人对自己也有利用,但没想到除了毒郎中这件事外,竟还有另一茬。
沈云屏心里五味杂陈,却并未言明。
他俩的关系本就足够纠缠不清,实在没有桩桩件件都去计较的理由。
再计较下去,秦嵬又蹦出一句“你在渡风城骗我几次”这类的话,沈云屏自觉很难继续接口。
沈楼主觉得荒唐到了好笑的地步,却又笑不出来,只伏在秦嵬身上,平静道:“楼里的确调查过当年的事,我早已对你讲过,老楼主正是为查方锦和她儿子的死因而去,绝不是当年之事的黑手,你信不信?”
他毫无愧疚地扯谎,而秦嵬并未回答。
只跟他纠缠的手慢慢抬起,艰涩地朝后微举,叹道:“你的脸痒吗?一直蹭我肩膀,衣服并不干净,你这会儿又不讲究了?”
沈云屏将他的手拉住,按在自己的脸上,知道这是已不打算再说这些事情的意思。
“一直都很痒。”沈云屏轻轻道。
秦嵬带着伤疤的指腹摸过他脸上的红疹,略微缓解他脸上的痒意。
“你的手很粗糙。”沈云屏嘴上这么计较,却仍按着他的手。
秦嵬也不在意,自在道:“少爷,我们拿钱做事的人的手大多都这样,我也没有办法。”
沈云屏不由笑起来:“我只是想起,我有一个朋友的手也是这样,他的手上总是会有新的伤口。”
这话说完,半晌没得到秦嵬回应。
沈云屏难得不知道自己说得哪里有错,正要再问,见秦嵬侧头过来看他一眼,叹道:“沈云屏,我虽没什么经验,但总觉得你现在说这个让人很不高兴。”
沈楼主愣了片刻,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够了,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秦嵬的肩膀:“你难道真是笨蛋?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况且当时我俩年纪都还小!”
秦嵬故作严肃,王八翻身一样慢腾腾地转过身,变作仰躺在沈云屏腿上,装作正经道:“哪种关系?”
沈云屏不说话了。
他嘴唇抿起,眉梢眼角都是心知肚明的笑意。
秦嵬也跟着笑起来,被沈云屏攥着的手抽出,覆在对方的胸口,忽然道:“我的嘴现在还是破嘴吗?”
“它一直都没有不破的时候,”沈云屏正儿八经道,“只是少爷不嫌弃。”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轻舔了一下嘴角,看着他道:“那为什么不再来一次?”
这问题问的很好,而且不需要答案。
沈云屏的嘴唇已又覆了上来,他们只有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坦诚又不含欺骗,发自本心遵从本性地啄和吮,追逐和纠缠。
一吻过后,才喘着气儿分开。
秦嵬的一只手仍按在沈云屏的后脑,眼中微微浮动着亮光,微笑道:“原来是这种关系。”
“是,”沈云屏的头又低了些,以至于说话时嘴唇可以擦过秦嵬的唇,“是这种关系。”
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没有人开口继续说下去。
到这里好像就够了。
即便仍觉得不够,但也已够了。
在各自卸下肩头最重的担子之前,许多事情计较到这个程度就已算超乎意料了。
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是不是不同旁人,只要知道他肯不肯做额外的事,就已够了。
因为他们绝不肯为对方改变自己做这一切的初衷。
两人心知肚明,都不再多言。
秦嵬很快在沈云屏的怀里睡去,依旧高烧不退,沈云屏一手搂着他,一手去摸自己装着金玉刀的小锦布包。
他借着火光检查完金玉刀是否完好,复又装回,又好似检查那把金玉刀一样看着秦嵬的脸。
这真是额外的一个人。
他得好好想一想。
但留给他思索的时间总是不够多。
天刚有亮色,秦嵬烧得更严重,或许是觉得冷,又或许是觉得疼,不自觉地在昏睡中蜷成一团,一手又握住了刀,死死攥着不肯撒手。
沈云屏几乎搂不住他,只觉像个火团,搭额头的帕子换了几回,刚放上去就变成了热的。
他医术并不算精通,在这环境下也找不到合适的药,脑袋空白地立在一旁半晌。
在此地继续死等百灵鸟们过来,他等得了,秦嵬却未必还能像个人样。
沈云屏脑中回忆这段时间看过的奉春台的地图,他此前已根据水流和下落地点计算过两人所处的地方,本是因秦嵬此刻状态不易再挪动而等候在此,但如今已再顾不得其他。
他立即穿好自己的衣袍,又狠心将蜷成一团的秦嵬掰开,给他套好了衣服,费力地将他背了起来。
秦嵬喘气儿的动静像喷火,任由沈云屏折腾也双眼紧闭,直至沈云屏将他背出石缝,被谷底的冷风一吹,才发出几声含糊的声响。
“沈楼主,”秦嵬只觉眼皮沉得要死,干哑的嗓中挤出话来,“好大的力,我长这么大,好像只被人背过一次,现在是第二次。”
他已不去问沈云屏别的,甚至不问他要去什么地方。
秦嵬对沈云屏的信任总会超乎自己的预料。
他认定沈云屏能有办法。
“别晕过去,听我说话,手搂住我脖子。”沈云屏感觉背上的人烫得像火炭,“你以为我背过很多人吗?”
秦嵬闭着眼,小声笑道:“谁敢让少爷背?”
“除了你,我只背过一个人。”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辨明方向,判定和他一起看地图的那些探子们必定会选的路就那么一两条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迈步,咬牙道,“他没让我失望过,你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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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嘴又不耽误动心眼子是吧哈哈[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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