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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56: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如果不是还能感觉到寒风和闻到沈云屏身上的味道,秦嵬几乎以为自己是烧昏了头,才会听到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想象穿着锦袍的少爷趾高气昂地背人,没忍住犯了熊瞎子促狭的毛病,在沈楼主的背上含糊不清地笑了。


    沈云屏感觉到伏在自己背上的人胸口的震动,踩着潮湿的泥地,冷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现在我连烧得发昏的脑袋都能被你看透了。”秦嵬叹道。


    “笨蛋的脑袋本就很好猜,加热了就更好猜了。”沈云屏讥讽道,“无非是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和现在一样狼狈。”


    秦嵬笑得更明显了些,却道:“错。”


    沈云屏冷哼。


    “背人的和被背的,动作本就不会太优雅,况且少爷再狼狈,也不会比我现在更丢人。”秦嵬声音虚弱,“我只是惊讶,少爷竟然真有朋友,而且是能背着走的朋友!”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调侃,若放在平时他必定要呛回来,但这会儿秦嵬能清醒着答话就已算不易,他也只道:“是小时候的朋友。”


    秦嵬感叹道:“少爷小时候竟然能交到朋友!”


    “我难道不能有?你又没见过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故作恼怒道,“我看你就算烧成个傻子,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


    秦嵬勉强用一只手臂环着沈云屏的脖子,昏头昏脑地笑道:“我虽没见过,但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哦?”


    “少爷小时候,自然是个小少爷,穿金戴银,出门坐轿,鞋子要穿最贵最舒服的,骂人也不要吐脏字,但是个好心肠,有小乞丐路过你身边,你会怜悯,但依旧要拿喷香的帕子捂鼻子。”秦嵬闭着眼,自背后侧枕在沈云屏的肩上,几乎已算是凑在沈云屏的耳边,“你小时候必定比现在还难伺候。”


    沈云屏两臂卡在他的腿窝,没好气道:“我虽没见过你,但也能猜到你是什么德行。”


    “真的?”


    沈云屏哼笑道:“你必是个刺头,无论丢到哪个地方,都要逞凶斗勇,是个天生的犟种鸡贼,比现在还要烦人,是不是?”


    秦嵬不说话了。


    他细细琢磨了一回沈云屏这话,惊觉竟然说得很有道理。


    秦大侠头疼道:“你难道还会算命?”


    只这一句,沈云屏就知道这人多半已被高烧折磨得够呛。


    他心里一半是心酸,一半是好笑,两种情绪交织,竟不知要做出个什么表情是好:“我若真会算命,早将你祖宗十八代算个明白,何至于这一路被你耍心眼下绊子?”


    秦嵬喃喃道:“真不讲道理,你的心眼子若铺在地上摊开,我才是三步一个坎,两步一个坑。”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秦嵬枕在他的左肩,呼出的热气将他的左耳烘得发红。


    听得喘气中夹杂一句话:“不过,你小时候一定长得很好看。我见过许多大户人家的孩子,个个儿长得像年画上的娃娃,长大些后却都没少爷好看。”


    沈云屏闻言微微侧头,勒着他腿窝的胳膊收紧一瞬:“这句总不是哄人吧?”


    秦嵬闭着眼笑了会儿:“我现在这样,难道还有哄人的必要?”


    沈云屏抿起唇,朝前走了数步,才低声道:“你若见到我小时候的模样,必定说不出这句话来。”


    他那时满脸缠着绷带,即便拆开,也大半张脸都在流脓,从不肯照镜子。


    即便是熊瞎子,也从未摸过他解开绷带时的脸。


    也只有方锦在每日为他换药时才不厌其烦地说他长得像自己,俊俏好看。


    他对自己治好毒疮的脸有过无数幻想,又担心留疤导致相貌丑陋,私下里悄悄跟熊瞎子讲起。


    那时的谢翎并不愿显出自己的软弱畏惧,只旁敲侧击地问熊瞎子觉得自己应该长什么模样,眼睛是大是小,鼻梁是高是塌,嘴唇是薄是厚,甚至不忘问人中是长是短。


    熊瞎子本就是个瞎子,说不出个一二三,问得急了,才蹦出一句——


    “你哪怕长得像修罗夜叉,都是谢翎,只要你是谢翎,我都喜欢。”


    这话好似定心丸,乃至于沈云屏如今想起,仍会露出笑来。


    又觉得秦嵬说得也没错,他小时候的确很难伺候。


    所以才遭了报应,与秦嵬这样不爱伺候人的犟种凑到一处。


    背上的犟种听他说完,果然笑了一声。


    沈云屏听到他这别有用意的笑就搓火,正要开口,听得秦嵬小声道:“就算是我小时候认识你,也没有用。”


    知道沈云屏绝想不到这话的含义,秦嵬只笑着挪了挪脑袋,离沈云屏的脖颈更近一些:“你对我的了解,和我对你的了解一样少,是不是?”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背着秦嵬费力地朝前走。


    秦嵬闷声咳了半晌,缓了缓才道:“上一个趴在你背上的,难道就是昨夜说起的手上总有新伤口的朋友?”


    “是。”


    秦嵬道:“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沈云屏顿了顿,他本不愿说这些,但这会儿只要能让秦嵬脑子清醒,也都说得出口了,“已有许多年没见了。”他不由自嘲道,“若是他现在见到我,也不知能不能认得出来,毕竟我与年少时相比,已变了太多。”


    这已不仅是皮囊上的变化,连心性和脾气都已大不相同。


    沈云屏已并非当年说上几句就又哭又闹的谢翎,当年共闯江湖的豪言壮语,也早已淹没在枫山脚下道观的大火之中。


    他夜深时偶尔想起三乞儿,难免又会记起自己好为人师的模样,揪着三个朋友,要他们发誓以后要做个好人,绝不走歪路。


    年少时相约要喝的酒,如今也已酿成心里的苦水,还要自己吞下。


    背上的刀客半晌无言,忽地开口道:“人都是会变的,我年少时,也没想过自己会是如今模样。”


    “秦大侠名扬江湖,若见故友玩伴,光是抬出‘小刀鬼’的名号就已很有脸面了,何必这种语气。”沈云屏调侃一回,“总不至于像我。”


    “江湖上多得是想要和你一样的人。”秦嵬笑道。


    沈云屏轻笑道:“我前几年还曾想过,若找到以前的朋友,必要装成个好人样子,绝不让他们知道我做过的事情、我做的行当,和我现在是什么德行。”


    他这念头埋在心里许多年,每回找到与三乞儿有关的消息,快马奔去之前,都会想起,还专程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想要找一找谢翎的痕迹,模仿年少时的语气。


    这隐秘又苦涩的心思他此前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即便是老范,甚至是沈翘雀都不知晓。


    沈云屏在心里跟自己较劲,他早已分不清谢翎应该是什么模样,只认定三个朋友必定活得无愧于心,因为他仨本就是那样的人。越是这么认为,就越觉得如今自己让人失望,每每想起,难免生出许多别扭和焦躁。


    秦嵬勉强睁开眼,看着沈云屏的下巴与抿起的嘴唇,轻声道:“如今的你不好吗?”


    沈云屏停顿一瞬,吐出两个字:“不好。”


    这话若是说给旁人,或许还不大能明白其中感受。


    但秦嵬发现自己竟然十分明白。


    他自觉愧对谢家三口期望,又走了条跟谢翎立誓时不相同的道,时常觉得羞愧,却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与自己有相似的心思。


    如果谢翎活过来问他现在好不好,他的回答多半也和沈云屏一样。


    秦嵬搂着沈云屏脖子的胳膊动了动,手贴在他的脖颈上:“我虽不知别人如何想,但我觉得你已经很好了。”


    沈云屏紧抿的嘴微微翘起,侧脸过来似嗔似笑地看他一眼:“因为在你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秦嵬不由追问。


    沈云屏将他向上托了托,喘着气儿边走边笑道:“你我相识本就不那么真心实意,过程又太虚情假意,如今反倒随心所欲了。”


    秦嵬由衷感叹道:“有学问的人词儿就是多。”


    沈云屏忍俊不禁。


    他从没想过会将自己这点儿幼稚矫情的心思和谁说,也没想过这烦闷会如此快地过去。


    他忽然发现即便自己在秦嵬眼里是个骗子,那其实也很不错。


    因为他至少不必跟秦嵬装相,做出个正人君子的样子,还要怕人受不了他乌糟的内里。


    两人现在贴得是如此的近,一个笑时,另一个好像能从对方的身体上感觉到同样的快乐。秦嵬也跟着笑了一会儿:“少爷,人只要活着,只要能见到,很多时候就已经足够了。”


    沈云屏只觉这话轻飘地落在耳中,却又好似沉得让人心酸。


    他只“嗯”了一声,听得秦嵬又道:“待事情了结,你若是还要找以前的朋友,我可以跟你一起找。找朋友总是一件很让人有希望的事情。”


    总比去找坟头要高兴得多。


    这一句秦嵬没有说出。


    即便他已烧得稀里糊涂,他也绝不肯将最隐秘的事情吐露。


    就像沈云屏一样。


    沈云屏不由笑道:“你不是不肯给我卖命吗?”


    “我的命早已卖给别人,的确不会再卖给你,”秦嵬平静道,“但别的还没有卖,剩下的可以都给你。”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沉默地背着秦嵬朝前走,有些明白这人对死为什么毫无畏惧。


    一个人如果早早将自己的一切切割开、划分成块儿,这块儿拿去给这个人,那块儿留下来给另一个人,剩下的凑一凑再给别的人,那他就很难给自己留下什么了。


    这人无论是怎样的出身,都一定是个自小很缺东西的人。


    因为拥有的东西很少,拿去偿还的东西也很少,所以只好从自身身上割。


    若沈云屏还是谢翎的脾气,必定会吵闹着给他两拳,但他已从谢翎变成了沈云屏。


    他虽不知道秦嵬到底是怎样的出身,但自己却是个从拥有一切又转瞬全都落空的人,所以多少能明白秦嵬身上的潇洒自何而来。


    因为光脚不怕穿鞋的人,总会有一种旁人难以理解的潇洒。


    沈云屏一脚踩在枯枝腐叶上,终于道:“命都不在我这里,剩下的又有什么用?人死了,命没了,就什么都留不下。”


    秦嵬的嘴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云屏说的这话不假,也因为知道,所以不想说下去。


    沈云屏却又道:“所以不必说没用的,待你好了之后,再同我喝酒吧。我已许多年没有痛快地喝酒了。”


    秦嵬严肃道:“少爷得先保证,别憋着坏水灌我才行!”


    两人都想起之前在县城酒楼里喝酒的那晚,不由都笑起来。


    太阳也完全升起,谷底的寒意被慢慢晒去,秦嵬已能感觉到沈云屏在出汗。


    这人基本没有武功,能背着秦嵬走这一段全靠身体底子够硬,但昨天连滚带爬又险些呛死,此刻难免显出疲态,却仍将秦嵬背得很稳,埋着头一步步地走。


    秦嵬另一只握着刀的手也慢慢地挪过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热得像烤熟的地瓜!”沈云屏感觉脖子上热烘烘的。


    秦嵬道:“我知道。”


    沈云屏将发痒却腾不出手去挠的脸颊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但别松手。”


    秦嵬笑了:“我知道。”


    他本就没有松手的打算。


    秦嵬强打精神,努力不让自己的脑子锈住,因为越是这种时候,人就越不能松弛下来。他问道:“你家里那些鸟,能不能找得到咱们,半道走岔我真可能咽气——”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云屏凶狠地向上托了一下,好悬没咬到自己的舌头。


    “不会走岔,”沈云屏让秦嵬闭了嘴,心情好了不少,“先前在临春居,我同小卫他们就都看过奉春台的地图,掉落时他们也都在场,即便后来被水冲走一段,但大致位置是不会找错的,地图上的路就那么几条,即便有小道,方向也必不会错。”


    秦嵬静静听完,见沈云屏说到最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才问道:“怎么?”


    “没事,”沈云屏下意识开口,停了停,又低声道,“这次是我判断失误,才导致楼里的人伤亡惨重。”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秦嵬自认十分喜欢沈云屏兜里的银子,但要他像沈云屏这样拉着如此庞大的一大家子赚钱立足,他又是绝不可能做得了的。所以此刻听得这话,心里对银子的觊觎早不见踪影,只剩下许多无奈和心软。


    隔了一会儿,他沉默地垂下一只手在沈云屏心口拍了拍。


    沈云屏察觉出这一拍里的安慰,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朝前走。


    秦嵬做个动作都用尽全力,伏在沈云屏肩头喘着热气儿:“现在屠青死了,洪指头一定会再次龟缩起来。”


    “不错,现在他再冒头,必定会被白道察觉。”沈云屏说起正事时十分迅速敏捷,可见始终就没停下思考。


    秦嵬道:“但他必须捏在你我手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太看得清四周,耳鸣得也厉害,喘气更加急促。


    “我知道。”沈云屏道,停下步子晃了晃他,“继续跟我说话。”


    秦嵬在他肩膀上挪了一下,因艰难而显得像是亲昵的磨蹭,含糊道:“不如将我未死但却重伤的消息放出去,我做诱饵,你找地方,无论洪指头和与他勾结的人是谁,总会想趁这时候杀我灭口,你借机将来人拿下。”


    这话说完,感觉沈云屏的身体微微僵硬,他仰着头停顿半晌,才又走起来:“不必,不划算。”


    五个字说得干脆利索。


    秦嵬却听得出来,这意味着沈云屏刚才停顿的那一会儿,是真思考过这个计划的。


    只是这一回,秦嵬是他衡量后选择的那一个。


    秦嵬默默笑了一下,他并不在意沈云屏的衡量,换做是他,一样会考虑这提议。


    也正因知道沈云屏是这种人,所以这个衡量之后的结果才更令秦嵬满意。


    他已蹭到了沈云屏耳边,微笑着小声道:“好吧,那我还有个法子。”


    呼吸喷洒在耳廓,沈云屏本就又热又累,此刻几乎被秦嵬呼吸的温度灼烧发疼,却不由自主地仍偏头与秦嵬挨在一处:“哦?”


    秦嵬声如微风:“你还记得我从暗室里出来时,手上拎着的那个虬髯汉么?”


    沈云屏一顿。


    “他活着,原本只剩一口气,要吞卡在牙缝里的毒,我寻出路回来时发现了,将他下巴卸掉打晕,带了出来,”秦嵬道,“从他说话行事看得出,是安排在暗室的那批人里最说得上话的那个,且绝非屠家弟子,若我猜的不错,必定是屠青自洪指头那里借来的人。”


    他的声音已十分含糊难辨,竟然还很有条理。


    “屠青是活不成的,这一点洪指头也知道,所以你无法用他来钓幕后之人,”秦嵬闭着眼继续道,“但洪指头绝没想到自己养出的这一批死士里,会有活口,因为他那时根本没想到来的是你和我,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戳破。他老了,还是个过了许多年好日子的老人,这样的人难免忘记要如何更小心更仔细地做事,在寻常人家并无不可,但要在江湖上混,就已犯了大错。”


    沈云屏托着他的手五指攥起,语气却很平淡:“人在哪里?”


    “我追洪指头出去之前,”秦嵬轻声道,“已让苗真替我将人带走藏起了。”


    沈云屏立即想起秦嵬出万枫庄园之前急速跟苗真耳语几句的样子。


    他那时只以为是交代屠青或其他事情,万没想到已到了那个时候,秦嵬的心眼儿还在一刻不停地动。


    屠青他秦嵬是一定带不走了,捏不到自己手里,那他就另留一条路,哪怕不捏在自己手里,也一定不会让沈云屏把控。


    所以他一定会选苗真。


    苗真未必会帮他秦嵬做事,但更不会为沈云屏做。


    那她就是最安全的选项,况且碧血阁势大,八方楼短时间内无法伸手进去。


    沈云屏起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竟发出一声笑来。


    这笑不带任何惊喜,纯是怒火顶在其中,半晌,才平静道:“算计我?”


    秦嵬没有说话。


    “算计我,”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他已全明白了,“昨天大把的时间,屁也不放一个,做什么?觉得自己还能挺着,所以咬死绝不开口,要等出去之后找机会把人攥住。今天发现可能挺不住了,生死难料,索性退一步,告诉我,好叫我能借此替你去做你可能做不了的事情,因为你知道我一定会做,是不是?”


    秦嵬枕在他的肩头,见沈学问竟连“屁”都说出来了,不由笑道:“是。”


    “所以昨夜你才要勾我亲你第二次。”沈云屏的嗓音压得很低,显出意外的柔情,“亲一次,或许只是气氛到那个地步的一时冲动,第二次,你才能确定你在我这儿的确有分量,至少绝不会背刺你,而且一个正在兴头上的人,总会为另一个人做更多额外的事。”


    他已不知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但秦嵬果然不会撒谎,且足够心狠,竟还微笑道:“是,人总是要切身体会,才能知道另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感兴趣。少爷心跳得很厉害,真让我高兴。”


    沈云屏立在原地,想立刻撒手让这人从自己背上滚下去,两条胳膊却僵硬地仍搂着秦嵬的腿窝。


    他平淡地走了几步,忽然半躬下身,自喉管里挤出一句凶狠愤怒的话:“狗东西,事到如今,还在算计我!”


    能让沈楼主骂出“混账王八”之外的第二个词,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他笑得气喘不停,感觉两条腿要被沈云屏捏断,脸却埋在沈云屏的颈窝,嘴唇蹭到对方的皮肤,说话的声音也就更含糊:“别生气,沈楼主,何必大动肝火,我就没有生气。”


    “你算计我,你有什么好生气!”


    秦嵬的笑骤然落下,冷冷道:“你昨夜将谷家的事情告诉我,不就是叫我老实些么?你让我觉得,我留在你跟前儿,你就大发慈悲绝不去碰谷家,其实是因为你需要我留下来。你需要把我按在掌心,为的却并非谷良,你是要让谷良知道我有麻烦,他找不到我,就必定会去找当初联系他的人——我一直跟你在一起,这一路的行踪只有你我和老范知道,谷良能在合适的时间出现说出合适的话,你认定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和我配合,将你我行踪告知谷良,安排他前来,而不仅仅是那个脂粉铺。”


    沈云屏不答。


    秦嵬又道:“你既有了这个想法,接下来的事情就更简单,只需要谷良知道我出了事,就绝对按耐不住,他找不到我,却一定会想方设法找到联系他的人,而联系他的人也不会看他无头苍蝇一般乱转,惹来更多关注和麻烦,所以必定会现身。你要的就是那人现身,因为这一定是我最信任的人,而毒郎中,一定就在那人手里。你既稳住了我,又摸到了我手里的人和消息渠道,简直一石三鸟,我说的难道不对?”


    良久,沈云屏慢慢直起身,脸上的愤怒已烟消云散,双眸幽深,微微笑了笑:“不错,看来你的确没有烧糊涂。”


    “我知道少爷在想什么,也没有生气,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动怒。”秦嵬那只垂下来拍他胸口的手僵硬地按在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呼着热气儿,“因为你我就是这种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一个傻子自然不会讨沈云屏的喜欢,但秦嵬的主意真打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沈云屏仍会觉得愤怒。


    可让他真成了个傻子,沈云屏又觉得不行。


    秦嵬见沈云屏不说话,忽然又道:“你记不记得我胸口的那道疤?就在这地方。”


    他的手在沈云屏的胸前划过,因僵硬而控制不好角度和力道,沈云屏身上那套海连潮的衣服布料在昨天折腾过后早就抻不平,松垮地穿着,让他的手一划拉,直接刺进衣襟,掌心搓过沈云屏胸前的皮肤,指甲划出一道红痕。


    胸口轻微的一道刺痛,伴随着耳边黏黏糊糊的热气,沈云屏略闭了闭眼,恼怒地憋出一个“嗯”。


    “我本不知道当时差点让我送命的是谁,但昨日却想明白了,”秦嵬的嘴唇仍粘着沈云屏的脖颈,说话时舌尖牙齿若有似无地触碰,“是善堂。”


    如今既已知道洪指头的确掺和进当年的事情,那小石城外谢家三口租住的院子里出现的人的身份,秦嵬已有了猜测。


    能有如此行动力又专职做这些勾当的,多半就是善堂的人。


    谢堑出现在野猪林,是个变数,在洪指头等人的意料之外,而方锦和两人的儿子不知所踪,洪指头做事滴水不漏,必定是要找到后灭口,以免叫人知道谢家三口原本的行踪,不方便编造其他事情。


    熊瞎子当夜撞破的就是前往小石城灭口的那一批。


    沈云屏略一震,扭头道:“你确定吗?”


    “八九不离十,”秦嵬闭着眼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遭了险些活不下来的欺负,如今已是第二次了。”


    沈云屏哼一声。


    秦嵬幽幽道:“少爷,你曾说过要替我找出来欺负我的人,这话难道不算数了?”


    他方才冷厉的劲儿又收了起来,似乎又露出柔软的部分,展示自己的无害。


    秦嵬是个地上摸到什么就吃什么的混大的泼皮无赖,若非中途遇到谢家三口,此刻已不知是死在哪个阴沟,或是混在什么下三滥的地方度日,如今虽摇身一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刀客,但骨子里生存的能耐永远磨灭不掉。


    这能耐总会对一些人十分有效。


    沈云屏冷冷道:“把你爪子掏出来。”


    秦嵬顿了顿,一言不发地垂下手。


    “搂好脖子。”沈云屏又说。


    秦嵬哈哈笑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感觉到沈云屏已又走起来,声音虽还冷硬,却已平静许多:“我本就不会饶过洪指头,现在就更不会要他活得舒服。他既能对一个孩子下手,又使下作手段叫你遭罪,那我就能替你将他胸前的皮撕下来,再让他自己吃下去。”顿了顿,又柔声道,“你的账,我也自有要算的地方。”


    两人撕破脸到这个地步,忽然都没了许多伪装。


    沈云屏知道秦嵬在耍无赖,的确不是个磊落大侠,秦嵬亦知道沈云屏说到做到,实在不像个好人。


    偏偏却成了嘴贴嘴的关系。


    可见蛇鼠的确很容易进同一窝,穿一条裤子的必定是一路人。


    “好,去做吧,”秦嵬小声地笑了,“去找苗真,找我留给她的那个活口,找善堂……忙起来,你就不必搭理对你没有威胁的谷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含糊,搂着沈云屏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死沉死沉地伏在沈云屏背上。


    沈云屏已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烦躁又慌乱,托着他迈步更大,吃力地边走边骂:“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那现在正是时候。”秦嵬微弱地回答,“你只需要把我放下。”


    沈云屏两手勒得更紧:“等把你治好,我就活剐了你。”


    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又道:“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手。”


    秦嵬的笑被一把掐灭了。


    他已没力气撑着自己的脑袋,只用嘴唇磨蹭沈云屏的脖颈,见对方想要别开,又张嘴咬了一块薄肉在牙齿间,舌尖剐过去,沈云屏的呼吸略停了一瞬。


    秦嵬含糊地笑道:“别生气,沈云屏,至少亲你的时候,我是真心的。”


    沈云屏隔了很久,才在秦嵬滚烫的呼吸里叹了口气:“我知道。”


    命虽然不是卖给他的,但至少这点儿真心还是有的。


    只是他俩的真心都不那么纯粹。


    他们做不成托付一切真诚相交的朋友,却又偏夹杂了些许也不该出现在朋友之间的真心,成了这么个古怪的关系。


    秦嵬好像就等他说这句话,听得这句,才略笑了一声,两手彻底垂下,歪在他肩头烧得昏过去。


    沈云屏只能将身体弯得更多一些,以便能将秦嵬背得更稳当些,不至于整个人滑下去。


    他这些年虽然从未落下过锻炼,但昨天在生死间徘徊一圈,又一宿没睡好,两条腿几乎是在强撑着走。


    他不由又想起年少时背着熊瞎子边哭边走的时候,那会儿他还能去找谢堑和方锦,现在却只能一门心思地寄希望于秦嵬能自己扛过去。


    沈云屏活到现在,怀里的东西都在急匆匆地离开,以至于现在背着这么个若即若离的混账东西,他都已开始舍不得。


    贴在自己脖颈处的人呼出的热气儿原本令他心焦,但此刻又好似在不断地告知,这是个滚烫的人,他还活着,甚至不像熊瞎子似的跑了个没影儿。


    他时常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多,以至于至今仍找不到熊瞎子。


    现在这感觉再次浮起,他像又变成了谢翎,竟在一步一步埋头走着的混乱中冒出一句:“你敢死我背上,我绝不饶你……我只背过两个人,总不能全都留不下来,我虽不能全心全意信你,但总能恨你,别叫我恨你,秦嵬,我已经有些恨你了。”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原来他也有些恨熊瞎子了。


    即便知道这恨薄得像冬日的一片雪,只有在感到冷的时候才会存在,一见到相见的人,立时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喃喃道:“你们眼瞎的难道都一个模样?我难道真欠你们?”


    脚下踩到碎石,沈云屏趔趄一回,秦嵬已烧得神智全无的身体歪斜着栽下去,连带着将他一道带倒。


    也不知是因摔这一下,还是刚才的话让秦嵬略有反应,他含糊着发出一声鼻音,好似是“嗯”地回答。


    沈云屏气得发笑,坐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才又将他背起,辨认着方向朝前走。


    等两条腿几乎已似不长在自己身上时,忽听远远传来几声鸟鸣。


    沈云屏意识瞬间回笼,他立在原地,警觉地抬起头,那鸟鸣由远及近,应当是一路走一路发出。


    他立即回以一个呼哨,咬牙背着秦嵬朝鸟啼的方向走。


    树影烈阳之下,见几道身影狂奔而来。


    领头的两个身影矮小瘦削,却跑得很快,其中一个半张脸上满是胎记,远远看到沈云屏,立时大喊:“是二位少爷,是他俩!”


    “我就说这条小道最快!”


    正是封家两兄弟。


    两个少年身后,数位百灵鸟踏着轻功掠起,还未到沈云屏跟前,就已激动地喊道:“楼主!”“楼主没事,立刻告知其他道上的人!”


    沈云屏心头一松,立时栽倒在地。


    他只来得及将秦嵬的后脑勺护住,以免栽倒时真撞成个傻子。


    他想明白了。


    他觉得自己还是更喜欢长脑子的秦嵬,即便他动脑子的时候,自己看了就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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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的时候是真心的,算计也是真心的,所以就是真心的[求求你了]


    第57章 57:早补回来了,是什么夜盲!


    道并不好走。


    因为捷径总是会伴随麻烦。


    但一行人还是走得飞快。


    毕竟任谁背上驮着个烧得像烫手山芋一样的人时,都恨不能手脚着地那样跑起来。


    沈云屏已整好了衣袍,面上虽有疲倦,但神色间已又是八方楼主的从容镇定,边用锦帕擦着手,边迅速跟上百灵鸟们的脚力,自他们来时的小道向外撤。


    他右手在栽倒时挡了回秦嵬的后脑勺,手背被地面碎石擦破一层皮,在帕子反复擦拭过后泛起血红,却仍不肯停下,只侧头听几个百灵鸟汇报。


    “弟兄们分了几个组,沿几条道同时下谷底,如此无论楼主选了哪条道,都绝不会走岔,”一个百灵鸟道,“我们几个脚力好些,跟着这俩小兄弟走猎户才走的小道,想着能更快下来,幸好没走偏。”


    沈云屏再开口时已如往日般平静,好似世上再没有难办的事情:“情况如何?”


    “屠青已死,万枫庄园内宾客大半散去,留下的基本都是正盟的人,白道——”


    沈云屏打断道:“楼里人情况如何?”


    百灵鸟顿了顿,神色松动,低声道:“这趟来的人手都已撤出奉春台,伤重的已转移去安全的暗楼医治,死的已由卫小统领记录在册。”


    “小卫?”


    “让那帮狗娘养的咬了几口,中的镖上有毒,幸好不难解,已服了药,性命无碍,只是撤退时摔断了腿,走起来还没爬着快,弟兄们不让他跟来,嫌碍事。”


    沈云屏听着伤亡情况,神色难辨。


    另一侧传来几声嘀咕,他扭头看去。


    背着秦嵬的百灵鸟身边还围着俩同伴,连带着封因在内的三四个人合力,也没能把秦嵬手里的刀卸下来。


    秦嵬脸上毫无半分血色,浓眉紧皱,在昏迷中才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他尚不知自己的后脑勺因沈云屏而免于一难,人要是烧到他现在这份儿上,八成是连后脑勺在哪儿都分不清楚的。


    饶是如此,秦嵬仍死死攥着自己的刀。


    几个百灵鸟轮流背他走,也因此轮流被他的刀柄杵了一路脑袋,试了好几回都没能把刀抽走。


    沈云屏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那刀是他大半条命,想拿走还不如将他的手剁下来。况且就他现在这样子,难道还能跳起来抹谁脖子不成?不必掰了,让他拿着。”


    百灵鸟们都是这趟一道过来的,跟秦嵬也算同在生死麻烦里滚了这一遭,难免心里都与他有了些交情,当即不再计较被杵两下脑袋的小麻烦。


    况且秦嵬实在是个很难让人跟他计较这些小事的人。


    沈云屏抬手按在秦嵬握刀的手上,用力地攥了一下:“老实些!”


    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有,秦嵬的身体动了动,手也没那么较劲儿似地硬伸着了。


    瞎子的感知最灵敏,不知半瞎是不是也这样,在昏沉里分辨得出自己最熟悉的手是哪只。


    沈云屏想笑,但笑不出来。


    一扭头才,正瞧见几个百灵鸟睁大眼看着他,见沈云屏回身,几人立刻又低下头。


    “走,”沈云屏收回手,“继续说。”


    百灵鸟们学着沈云屏刚才的样子,微微侧头背着秦嵬,尽量不颠着他,轻而快地在难行的小道上走。


    封家两兄弟跑去最前头领路,却还三步一回头地向后看,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复又担忧地小声嘀咕:“烧成那样,会不会死?”


    “不会,我听他们都管他叫秦大侠,”封因回他弟,“狗老天再不开眼,也不该叫大侠死。”


    全然不知他嘴里这位秦大侠,正因觉得自己八成扛不住,才终于在沈楼主背上撂下几句实话。


    跟沈云屏说事儿的百灵鸟轻声道:“卫小统领说这俩小子可靠,才敢叫他俩带我们过来。听说是庄园里干杂活的下人。”


    “问过几句事情。”沈云屏简略道。


    那百灵鸟道:“楼主,万枫庄园算是完了,屠家也一样,这俩小子再留在奉春台不合适了。”


    他说完看看沈云屏的脸色。


    但沈云屏的表情总不是能轻易看透的,所以他只好不再说下去。


    一行人不敢耽搁时间,紧赶慢赶,终于在临近晌午时走出了这座山。


    猎户上山踩出的这条道入口远离万枫庄园,正方便躲避已奔奉春台而来的江湖各路人马。


    自隐蔽小道下来,道旁,三辆中规中矩、毫不起眼的马车已静静等候多时。


    倚着一辆马车立着的人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好,一条腿还打着夹板绷带,却仍要在外头等,抱着手臂神情凝重,隔一会儿便伸头四下看看,正是卫四地无疑。


    远远瞧见沈云屏等人,卫四地的脸上露出许多喜悦和安心,抄起拐杖用好腿蹦跶着迎上来:“楼主!可有受伤?幸好幸好,您要出事,无需范统领扒我的皮,我自己就可以从山上跳下去了。”


    沈云屏隔老远抬手示意,让他不必走动,他仍撑着朝前蹦了蹦,一眼瞧见紧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上的秦嵬,见他脸色连自己都不如,脸上刚浮起的喜悦瞬时落下,吃了一惊:“这是怎么?”


    “立即叫大夫过来,备好一应解毒退热的药材用具,”沈云屏眉头微蹙,语气却还镇定,将卫四地上下打量一回,目光在他打夹板的腿上停顿一下,“叫腿脚便利的去做,你将现在情况跟我讲一讲,另外,奉春台不能再留,现在就走。”


    卫四地喊来一个探子,嘱咐几句,这才低声对沈云屏道:“就是摔断了,养几天,没大事。”


    沈云屏没再说话,快步走向一辆马车,只在路过卫四地身边时拍了下他的肩膀。


    跟在沈云屏身后的百灵鸟背着秦嵬跟上,与卫四地简单说了一回秦嵬的情况,见沈云屏已撩开了马车帘子看过来,赶紧背着人上去。


    马车比海家那辆小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也足够秦嵬躺下,两个百灵鸟在卫四地的指挥下,轻手轻脚地将这烤山芋放下。


    然后又被刀分别杵到了脑袋跟肚子,各自忧心忡忡地下了车。


    沈云屏已抬脚要进马车,半道又停下,扭头看向封家两兄弟。


    封因封果立在他身后,半是担忧半是紧张地看着他,两少年都很清楚自己如今前途未卜,裘家倒了,接下来做什么维生也还是个问题,但开口与沈云屏说的第一句却是:“黑脸少爷好得了吗?”


    沈云屏已接过百灵鸟递来的干净帕子,擦着尤有红疹的脸:“好得了,因为他还不能死,他还欠我东西。”


    “欠什么?”封因小声说,“二位少爷不是朋友?”


    再蠢的人,经过昨天庄园里的事情,也多少能猜到这两人身份不一般。


    封家两兄弟绝非蠢人,甚至已算聪明人,早在百灵鸟们和庄园内散去的宾客们的言辞间知晓了沈云屏身份,现在跟他说话的状态,比先前就更多了些畏惧和紧张。


    “朋友?”沈云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不回答,“他还欠我一顿打。”


    两小子都愣住了。


    沈云屏冷冷道:“我将他治好之后,再将他千刀万剐。”


    封家两兄弟战战兢兢,半晌,封果小声道:“不至于,您要是杀他,何必还背他出来呢?”


    卫四地火速抬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火速地低下头去。


    沈云屏并不计较周遭这帮小子们乱飞的眼神,只看着显然是硬着头皮在说话的封家兄弟,淡淡道:“昨日与今日,也是辛苦你两个了,要多少银子都可以,叫他们拿银票过来。”


    他说话带着一种压人的气势,封家两兄弟无措地对视一眼,封因深吸口气,仰头道:“不用,不需要。”


    “给就拿着吧,”一百灵鸟道,“谁没过过苦日子,有钱多好。”


    封因道:“我跟我弟做该做的事,不是为了银子。”


    兄弟俩又伸头看了眼马车里昏睡的秦嵬,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互相推搡着要走。


    忽听沈云屏又道:“你两个以后要做些什么?”


    “不知道,”封果老实道,“有手有脚,做什么都可以。”


    沈云屏将帕子放下,又接了香膏,并不看他俩:“我记得你两个已再没别的亲戚了。”


    封因苦笑道:“我俩人靠自己,也能混口饭吃的。”


    “既是混口饭吃,那在哪儿都差不了多少,”沈云屏撩开马车帘,回头看着他俩,“愿不愿意离开奉春台?”


    两兄弟愣在原地,封果率先理解这话里的含义,顾不得他哥,张口道:“愿意,愿意愿意!”


    封因被推了一把才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


    “将他俩带上,不必来楼里做事,先送去学几年,之后再说。”沈云屏翻身上马车,对卫四地嘱咐。


    卫四地还未开口,就听两兄弟一个说“我能学武吗”,另一个说“我想学你们这种本事”。


    外头百灵鸟们正说着都行,沈云屏隔着车帘道:“先读书!”


    外头登时鸦雀无声。


    沈云屏终于能得空坐下,将烛火挑得亮一些,俯身去看秦嵬。


    自昨晚烧到现在,秦嵬的两团眉毛就没抻平过,这一路颠过来,拧得更紧,头也不自觉地总半侧着,将额角眼眶找个地方顶着才行,刚才沈云屏背着他的时候就已发现了。


    沈云屏的手覆上秦嵬汗津津的额头,他掌心的凉意让秦嵬紧皱的五官略有缓解,但眉头仍旧拧成疙瘩,两眼紧闭。


    刀还攥在秦嵬手里,在马车内显得有些碍事,等会儿大夫过来把脉也不方便。


    沈云屏拍拍秦嵬的脸,低声喊道:“秦嵬,秦嵬?”


    没反应。


    沈云屏按他额头的手稍用了些劲儿,五指在他眉间搓了搓,准备直接上手将他的刀拽出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略舒服了些,身体略有挪动,半睁开眼。


    即便马车内光线昏暗,沈云屏依旧能看出那双眼烧得通红,目光涣散,显然已不大能认清周遭事物。


    即便如此,秦嵬仍“嗯”了声,气若游丝道:“出事了?我看不清。”


    沈云屏压下心里酸涩,放轻了声音道:“无事。你得将刀拿下来,大夫马上到。”


    秦嵬呼吸短促,并不回答。


    沈云屏停了下,又道:“刀借我用一用。”


    秦嵬的眼珠转动,斜了眼沈云屏,露出个要笑不笑的表情。


    却松了手,由着沈云屏将刀从手里抽走。


    沈云屏也没将刀放去别处,就当着秦嵬的面儿放在自己膝头。


    从一个自小就拥有很少东西的人手里拿东西的时候,哪怕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拿得太远。


    秦嵬的眼又闭上了,沈云屏再说什么他也只是含糊迷瞪地回一个“嗯”,基本就没听明白,只一个劲儿地将头侧到一旁。


    一开始还能支着脖子将额角顶在榻上,后面连这点儿劲儿都没了,下意识蜷起身体,直至将额头顶在沈云屏紧贴着床榻边缘的小腿上。


    沈云屏瞧出这人的不对劲儿来:“头疼?”


    说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似刚才那般五指用力,按着他的前额。


    秦嵬已又叫不醒了,只等沈云屏停了手,嘴唇才动了动。


    沈云屏凑近了些,听了半天,才分辨出这人嘴里说的是:“眼疼。”


    他这一路哼都没哼一声,这会儿才又像回到了昨夜火堆旁一般,成了个有话就说的讨沈云屏喜欢的模样。


    沈云屏的动作顿了顿。


    他五指在秦嵬的眼眶上缓慢地刮过,不过按了两个来回,秦嵬紧皱的眉头就松了许多。


    原来并非头疼,而是眼眶附近疼得厉害。


    沈云屏忽然很不好受。


    这难过已并非因想起了熊瞎子,更是因为秦嵬本身。


    即便这人再耍那惹他心烦的心眼儿,他仍会因这几个字而觉得难过。


    车帘被掀开,卫四地撑着身体跳上马车,一眼瞧见沈云屏的手放在秦嵬的额头,立时又低下头去:“楼主,已都备好,大夫就在另一车上,听闻秦嵬是中毒,正在备银针与药材,备齐立刻就来。这位正好在蛊毒这方面颇有造诣。”


    沈云屏心里略松了些,一手照旧按着秦嵬的眼眶,语气如常道:“这趟来的人里,伤亡人数已记好了?”


    卫四地应是。


    “后事都安排好,家里还有人的,按楼里的规矩照料,”沈云屏顿了顿,抚着秦嵬的浓眉道,“银子照平时的双倍给,若有难事,再来报我。”


    “楼主——”


    “就这么办,”沈云屏抬手打断,“这趟因我考虑不周,致使伤亡惨重,不必说别的。”


    卫四地沉默地点了点头。


    “我俩掉下谷底之后,你们撤走的还顺利么?”沈云屏扶着秦嵬,见他这回没死咬着牙齿,立即端着茶杯喂了几口水,看着秦嵬喉头滚动咽下,这才又问。


    卫四地道:“您口哨一响,弟兄们就下撤了,那伙人还想追,但洪指头伤的不轻,他们不敢贸然离开,且若只论轻功脚力,这帮人未必能比得上百灵鸟们,所以还算顺利。”


    “庄园内情况如何?”


    “人手已经撤走,只知道万枫庄园已被正盟把守,屠青的消息已传信四方,从庄园内离开的宾客也一定会说出去,这事儿捂不住的。”


    沈云屏点了个头,看着秦嵬,忽然道:“苗真呢?”


    卫四地道:“昨夜就走了,带着碧血阁的人手走得很快,现在应当都离奉春台挺远了。按苗阁主的脾气,我本以为她会在万枫庄园稳住局面,没想到竟是第一批撤走的人。”


    “因为她有要紧的事情,不走不行。”沈云屏按着秦嵬脑门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些力道,“真是精明,想必当时交代的时候,就没忘了让她连夜上路。”


    卫四地没吱声,因为后半句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只思索片刻,问道:“派人拦一下?”


    “能在半道截下自然是好的,”沈云屏道,“若是拦不住,就保她一路平安,放心,她绝不会在路上耽搁太久。”


    卫四地奇怪:“但去碧血阁的路并不近。”


    沈云屏道:“她绝不会去碧血阁。”


    “哦?”


    “她要去的,只能是公孙世家。”沈云屏淡淡道,“因为雷夫人必定会第一个接到消息,甚至要比正盟都先一步,所以公孙世家必定会接下苗真。”


    卫四地了然:“齐小甲!”


    “传信过去,让他将苗真自万枫庄园内携一可疑人撤出奉春台的事情透给公孙明,这少爷是个直肠子,一定会告知雷夫人。”沈云屏道,他一手抚着秦嵬的刀,柔声道,“我虽未必会将这条线捏在手里,但一定要将这条线落在什么地方掌握到底。”


    秦嵬八成是想要让苗真将人带回碧血阁,他的人手再想方设法将那虬髯大汉带走,但现在他昏迷不醒,这计划显然无法实施。


    既撂了实话,也就管不了沈云屏怎么截胡他手里的东西了。


    人一旦到了公孙世家,齐小甲就随时能接触,也随时能知道人藏在什么地方,就像现在知道枫山那铁匠老头的位置一样。


    等于还是落在了沈云屏的手里。


    卫四地记下这嘱咐,等下就去办。


    “善堂余孽未灭,仍在江湖上活动的事情想必不多时就会闹开,我已提前传信范统领以及各处暗楼,”卫四地道,“细林涧活口摇身一变成了屠青,又与善堂有所牵扯,那当年他指认枫山一事一定另有隐情,如今段二之死也一样,毕竟都与屠青瓜葛着,说不清了。”


    沈云屏冷笑道:“真让人头疼,是不是?”


    “好在如今是所有人一起头疼,”卫四地笑道,“但大家都难受,我们就好受了。”顿了顿,又道,“送走查吴一家三口的马车我已安排好了,朝西边去。”


    这人虽有不得不叛出八方楼的理由,后又尽力弥补,但八方楼却绝不会再用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不能恢复,而楼里的百灵鸟们之间靠着的,很多时候就是这种信任。


    沈云屏平静地点了个头:“送得越远越好,给一笔足够养大他那襁褓中孩子的银子,确保他们不会再有任何麻烦。”


    “已都安排了,”卫四地低声道,“他说绝不会透出楼里有关的事情,但又说自己犯过错,自知已不可信,所以吞了哑药。”


    沈云屏顿了顿,没有说话。


    “查吴自幼就是楼里眼线,靠楼里接济长大,后来自愿进的楼,一直忠心耿耿,若非为了妻儿……”卫四地小声道,“按规矩,叛徒是要废掉双手的,不然我来动手?”


    沈云屏冷厉的眼风扫去,卫四地立即低下头,两手抱拳举在头顶:“属下知错。”


    “你要替他求情,何必拐弯抹角?”沈云屏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压得人难受,“不要忘了,从数月前起,楼里因叛徒死了多少人。”


    卫四地面有愧色:“属下糊涂。”


    他本已要起身退去车外,将命令传下,却听沈云屏沉默半晌后开口道:“算了。”


    卫四地一愣。


    “算了,”沈云屏叹道,“他本也是因叛徒出卖牵连,才不得不做许多本不愿做的事。楼内此番劫难,也因我未能更早铲除这帮猪狗。”


    卫四地急道:“这如何能怪楼主?老楼主在时,楼内就已有了这些问题,往前倒的话,每一任楼主在时都有,人心如此,总有叛的人,您兵行险招不就是为了这次一道将这帮畜生拔掉么?况且已借着正盟的手拔掉了大半——”


    沈云屏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卫四地只好闭嘴。


    “查吴常年在奉春台,对主楼的事情知道不多,料也无妨。”沈云屏将秦嵬两只手的袖子拉起,方便把脉,见他布满伤口的十指,忽然又道,“留着手,还能教孩子写字读书。世上多一个自小就能学写字的孩子,总比多一个想学写字都没地方学的孩子要好一些。”


    卫四地的脸色缓和下来:“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叫人将他松开。”


    “松开?”


    卫四地道:“他本来要自己动手,怕他失误将自己弄死,这才捆起来,等风头过了直接送去西边。”


    沈云屏没再说话,只将锦帕拿起,慢慢地擦了擦手,才自嘲道:“老楼主若还在世,一定又要骂我心慈手软。”


    卫四地沉默片刻,才道:“楼主本就心软,老楼主在世时就知道,她是先知道这个,才仍选了您继任的,而非心冷情硬的其他人。”


    沈云屏不语。


    沈翘雀在世时,夸他的话还没有方锦一天内夸他的多。


    “楼主,”卫四地又道,“我叫卫四地。”


    沈云屏看他一眼:“我是摔了这一遭,但还没摔到脑袋。”


    “我其实叫‘四弟’,因为是家里第四个孩子,”卫四地笑了笑,“我一大家子本来过得还算凑合,后来天灾人祸,死的就剩我一个,我大哥死前叫我把‘弟’改成‘地’,这样别人喊名字的时候,我才不至于老想起自己是第四个,上头还有三个哥姐。”


    沈云屏并未答话,心里却知道这话应当是真的。


    来八方楼做事的百灵鸟,大半都是苦命人。


    其实做这一行也很苦,但每一年进楼的新人仍是不断,因为在外头过不下去日子的人,这世上从来就没少过。


    总是不少,总是有人在吃不起饭。


    卫四地道:“我当时十四岁,家里最后咽气儿的大哥尸体都臭了,我也找不来一口薄皮棺材安葬我一家亲人,饿晕过去再醒来,才遇到路过的大百灵鸟,给了我一口饭吃,又掏钱让我去料理爹娘哥姐后事。”


    “你当年也做了眼线,还过债了。”沈云屏道,“就算要谢,也是那大百灵鸟做得不错。”


    卫四地认真道:“楼主,一个人真的想要还这样重的债的时候,他永远都会觉得自己还不完,永远都觉得做的还不够。”


    喘了口气儿,又道:“我是这样,当年救我的大百灵鸟也是一样——她是楼里出钱养大的孩子,这笔养所谓‘眼线’的钱从老楼主到您开始设下,从未断过,任何探子只要需要,都可以找楼里拿,我养的眼线,至今都还在用这笔钱。”


    沈云屏按在秦嵬额头的五指略收紧了一瞬,继而又伸开,神色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卫四地看他一会儿,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联系上老范了吗?”沈云屏侧过头。


    卫四地也只好道:“昨天就已传信出去了,这趟许多人手还是用他的信物调动的,若非那边还有事情,范统领一定亲自杀过来了。”


    想起范遇尘那脾气,沈云屏深感赞同:“再递个消息过去,叫所有暗楼、包括他自己,近期都警醒些,有一方最隐秘的势力,这几日一定会动起来,而且极大可能是奔楼里而来。”


    “那帮畜生?”卫四地皱起眉。


    沈云屏摇头:“与楼里那帮叛徒并非一路的。”


    卫四地迟疑道:“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却咽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沈云屏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非常微妙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有些无奈,只一双隐有担忧的眼仍看着秦嵬。


    沈云屏慢慢地按着秦嵬的眼眶,头也不抬道:“离开庄园时,我住的地方的东西都带来了么?”


    卫四地点头应是。


    “桌上那个装着老范消息的盒子呢?”


    卫四地自榻下的大箱中翻出那个小盒子递过去。


    沈云屏不需要多看,掀开盒子盖,随意翻了一回:“自己查查,少了一张。”


    卫四地大惊,恍然大悟地看向秦嵬:“难道?”


    “丢的那张上头倒也没记什么要紧的东西。我虽不知他送了什么消息出去,但这意味着他有送消息的渠道,”沈云屏温声道,“而且秦大侠相当确定,拿到他消息的人,一定可以根据这模糊不清的线索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秦嵬仍在昏睡中急促地喘息,只是眼眶被按了这一会儿,眉头已松开许多。


    若是听到沈云屏这话,他必定会觉得沈云屏的手直接按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难道和先前您叫查的渡风城铺子后头的人有关?”


    “他们彼此之间或许认识,但应当不是同一人,”沈云屏平和道,“做事的风格差的太多。渡风城脂粉铺背后之人,能提供的必定多是稳定的落脚点以供消息来往,甚至是躲藏。”


    “不错。”


    “但单是靠秦嵬和这一人远不够,所以他俩之外肯定还有一条线,是游走流动的,”沈云屏道,“一条线做固定联络,一条线就灵活填补空缺,而立在你我眼前的小刀鬼,做的是冲锋陷阵、搅弄风云的出头鸟,他闹得够凶,其他人才好趁机行事。”


    卫四地叹道:“真是厉害,但秦大侠现在……他们如何得到消息,从而动起来?”


    沈云屏道:“我本不确定,但他今日在我背上烧得已有些失去思考能力,说得太多,所以我忽然明白,我本就不需要用谷家去钓他手里的那些人。”


    卫四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嵬认为,只要谷家不动,其他人就一定沉得住气。”沈云屏低头看向膝头秦嵬的那把刀,忽然道,“他是个好人,是不是?”


    “有些良心的,都不会说不是。”卫四地道。


    沈云屏叹了口气:“他是个好人,也的确够厉害,但他毕竟还是个人,而且是单独的一个人,会死,这段时间又倒了血霉,所以更容易死。”


    “他是的。”


    沈云屏又道:“所以能在一个单薄的好人倒大霉的时候,仍冒死来替他做事的人,又怎么会忍受在没有他任何消息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卫四地愣了愣,已明白了:“我去传信。”


    “去吧。”沈云屏拍了拍秦嵬的脸颊,自己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疲惫。


    卫四地犹豫道:“楼主,那个,你跟他——”


    话还没说完,车帘又被掀开。


    上了年纪的大夫提着沉重的药箱,身如大耗子一般钻上车:“哪儿呢?病人?几个?谁中毒?”


    沈云屏摆摆手,卫四地只好悄无声息地下车去了。


    “他中的应当是用作审问的‘节节散’一类的毒,我已用普通的解毒草覆在他伤口处,”沈云屏将烛灯拉得近些,又撩开一侧帘子,以便老大夫能看清他的脸色,“我身上没什么大毛病,先看他。”


    老大夫一见秦嵬脸色,连跟沈云屏客套的功夫都没有,坐到塌旁把脉。


    又连问沈云屏一些病症,沈云屏一一答了。


    老大夫摸了一会儿,眉头皱起,“嗯”了一声,又去摸秦嵬另一只手的脉。


    “他有事?”沈云屏坐直了,紧盯着老大夫。


    老大夫看着秦嵬脸色:“的确是节节散那类毒,解起来麻烦,但总是能解的,修养一段时日,好吃好喝地调理,再配合用药,不会有事。”


    沈云屏松了口气儿。


    他并非医术上的好手,只能把出个四五分,此刻听楼里大夫给了确切回答,才好似终于回魂儿一般,慢慢觉察到自己身上也疼,但心里却轻松大半。


    老大夫又摸了会儿脉:“但他有事……”


    沈云屏直接站了起来,头差点撞在马车顶,面色铁青地看着这老头。


    老大夫让他吓了一跳,半晌才吐出下半句:“……曾经有事。”


    见沈云屏的脸难看得像要吃人,老大夫急忙解释:“我虽不知秦大侠曾遇到过什么事情,但他身体底子十分一般,能靠后天刻苦练成这样,属实不易——”


    “说重点!”沈云屏忍无可忍。


    老大夫吐出一句:“他曾中过毒,不知为何拖延不治,后来虽又治好,但身体应当有不小的损伤,落下了病根。”


    沈云屏惊愕地看了眼秦嵬,想起他满身伤口,心中痛了痛,强忍着道:“他多年前曾闯过毒谷,或许与此有关?”


    “这倒不好判断,毒有多种,他已治好,我只能从脉象上感知一二,”老大夫开始眯着眼翻药箱,先将方才已备好的一应瓷瓶拿出,分了药丸和药粉出来,“他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不便的地方?例如咳嗽、呕血、喘气急促一类?”


    沈云屏慢慢坐下,他忽然觉得自己胸口莫名压得难受:“他的眼睛。”


    “眼睛?”老大夫一顿,立即扭身,扶着秦嵬头,用拇指去掀秦嵬的眼皮。


    “他眼睛……不是很好,”沈云屏不欲让此时被更多人得知,轻声道,“光线昏暗时,便看不清楚。他方才烧得神志不清,又说眼疼。”


    老大夫神色凝重,扒开秦嵬上下眼皮仔细端详,又凑近了检查眼珠,复又用十指沿着眼眶一寸寸地摸过,最后扩展至前额、两侧太阳穴。


    “他的眼睛有问题?”沈云屏紧紧盯着秦嵬的脸。


    老大夫的手按过头上几处穴位,秦嵬的表情明显松弛,连带着呼吸也平稳许多。


    大夫不答,捏起银针,在眼周一处刺入。


    这一针好似扎在了秦嵬要害上,他在昏迷中痛到喉中发出“咯”声,浑身猛地颤抖起来。


    沈云屏立即伏在塌旁,抓住了秦嵬的手,将他按稳,厉声道:“这是为何?他怎会忽地如此痛苦?”


    老大夫眉头紧皱,几根银针围着眼周接连扎下,秦嵬一开始还有力挣扎,后续慢慢安静下来,原本紧绷的身体缓和,五官不再皱成一团。


    “楼主怎么不早说!”老大夫颇有几分脾气,竟埋怨起自家楼主。


    沈云屏愣了愣。


    “他曾中过毒,毒在眼睛,”老大夫不满道,“他难道没有说过?”


    沈云屏犹如当头一棒,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心底裂开一道口,窜出烈烈火苗,分明心中烧得厉害,身上却只觉得冰凉:“倒是同我说过,年少时大病一场,又因吃喝不足,导致夜盲。我也曾问过大夫——”


    “真是放屁,”老大夫说,“楼主问的人,必定没有亲眼见过他,把过他的脉!秦大侠虽早年身子有些亏损,现在却壮得能去跟熊搏斗,否则怎会抗住节节散之毒?早补回来了,是什么夜盲!”


    沈云屏听到这如此讥讽的话,本应当笑,却只觉嘴角千斤重。


    他一手攥着秦嵬的手,另一手抓着塌沿儿,用力之大,几乎将那块儿木头掰碎。


    半晌,才听得自己自喉中发出干哑一句:“他骗我?”


    老大夫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因被骗而在恼怒,不由道:“人在江湖,总是有要说谎的时候,更何况是身上不足的地方?”


    沈云屏已坐在原地,愣怔不动。


    他方才失神都已压下,浑身冰冷,说的话却出乎意料的镇定:“不足?多厉害的毒,能有多大的不足?”


    “能使视力受损的毒自然有许多,”老大夫叹道,“他这毛病到了这年纪还在,高烧就会疼痛难忍,就算年少时瞎过一段时间,我想也并非不可能。”


    眼前的火苗跳动不休,却都忽然暗淡下去了。


    沈云屏侧过头来,掰过秦嵬的脸,一寸寸地看着。


    半晌,他忽然抬起手,虚遮住秦嵬的上半张脸,只端详下颌,看自己亲过的嘴唇。


    那是秦嵬的嘴唇。


    他亲的时候,从没想过熊瞎子。


    即便到了此刻,他其实也很难将秦嵬和年少时那个瞎眼朋友总是脏兮兮的脸叠在一起。


    沈云屏分不清心中滋味,他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在疯了一样地尖叫,但属于沈云屏的那部分却冷得厉害。


    拿暗器的手总是很稳。


    他的手总是拿暗器,但现在却颤抖起来。


    “继续。”沈云屏平静道。


    老大夫看他一眼。


    沈云屏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无论他是谁,我都曾对自己发过誓,绝不会让他死,也不要他废掉,必定会治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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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前几天请假所以今天多更一些!!![抱抱]


    让混乱的关系再更乱一步吧各位朋友……[比心]


    第58章 58:好像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许是看出沈云屏表情不对,老大夫也不再多话,只仔细地摸了脉,又看看秦嵬身上几处伤口,侧腰那块儿已成了一片红肿。


    “如何?”沈云屏已坐回了原本的位置,一手拿着烛灯,一手还按着秦嵬的肩膀,声音干得吓人。


    老大夫先起身将秦嵬眼周的针捻了捻,又将先前拿出的药粉和药汁混合搅匀:“其余外伤清洗后上金疮药,侧腰处这个得用拔毒镇痛的药膏敷上,三个时辰换一次。”


    抬眼看一回沈云屏的脸色,又加一句:“再煎几副退热的药服下,免得他烧成个傻子。”


    沈云屏不再答话,只将烛灯举在秦嵬脸上方,垂头看个不停。


    因眼上的痛苦缓解,秦嵬眉头舒展,浓眉压着双紧闭的眼,唇角全无醒时的笑模样,冷厉地垂下,显得凶狠无情。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唇角,又轻掰过他的脑袋,让他正对着自己,拇指按着他的唇角向上挑。


    烛火的光线映着这他本以为再熟悉不过的脸。


    老大夫将混合好的药用纱布裹好,覆在秦嵬侧腰伤口,又以绷带固定。


    等一切都做完,这才又道:“楼主,得把针取下。”


    本以为没有反应的沈云屏却立即放下手,声音平和道:“取下之后,他是否还会像先前那样疼得厉害?”


    “不舒服还是会有,是因高烧导致,退烧了也就无事了,”老大夫道,“之后再看情况服药。”


    沈云屏后撤一些,老大夫上前将针一一取下。


    老大夫轻声细语地交代了些用药的时间,直至将药箱收拾妥当,沈云屏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的脸好似隐没在暗处的因雕刻粗糙而瞧不清面容的塑像。


    马车内光线一般,老大夫眯着眼拿上药箱,边朝外挪边道:“我将方子写好,让他们将药煎好拿来,外敷的药粉也得再配。”


    他将要下车,才听沈云屏道:“他的眼睛还治得好么?”


    老大夫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秦嵬,叹了口气。


    “知道了。”沈云屏不再多言。


    老大夫前脚下车,后脚车帘又被掀开,两个百灵鸟探头进来,一人手中端着盆热水,一人拿着干净衣服:“楼主,卫小统领叫拿了新衣过来,又叫我们帮着给秦大侠换了。”


    两人说着要上来,却听沈云屏道:“放在这里,我来做。”


    两个百灵鸟迟疑。


    “出去吧,”沈云屏已起身,微笑道,“告诉小卫,叫人闹些动静出来,我们才好从奉春台撤走,另外,没我吩咐,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两个百灵鸟放下热水新衣,领命而去。


    沈云屏将车帘拉严,又从两套新衣里抽出一套,放在榻旁。


    他在车内立了一会儿,忽然俯身,自榻下箱中抽出一把匕首,去了鞘,这才转过头看向秦嵬。


    秦嵬仍在昏睡,暂时止痛后,他睡得安稳许多,只是汗流不止。


    他那和抹布没两样的外袍里衣在换侧腰的药时已全部解开,布满疤痕的胸膛随略短促的呼吸起伏,脆弱且毫不设防。


    沈云屏移至榻前,俯身拍了拍他的脸。


    后者没有回应,沈云屏无声地笑了笑。


    他不知要作何表情的时候,总是会笑,这已是身为沈云屏的习惯,总比谢翎那样哭嚎要好得多。


    “睡吧,”沈云屏说,“做个不需要咬牙的梦。我有时候做到那种梦,也总会不乐意醒过来。”


    他说完这句,手顺着秦嵬的脸颊,划过起伏的胸膛,落在他的裤腰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已足够平静,但手在裤腰上解了三回,才发现抖得厉害,幸好他已提前拿了匕首。


    他的手在抖,脑子却很清醒,好像手是谢翎的手,脑子却还是沈云屏的脑子一样。


    几乎不需要思考,沈云屏手中轻薄的匕首就精准地划开秦嵬右腿的裤筒。


    起初的一划还有些迟缓,但接下来的撕扯就好似再无法忍受,以沈云屏无法克制的力道和速度将布料撕开。


    秦嵬的身体似乎每一处都有伤痕,就连腿上亦有数道老伤,膝盖附近甚至有被削掉一块肉的痕迹。


    他麦色的皮肤上千疮百孔,好像一块儿被磋磨了无数次,仍不肯碎裂的顽石。


    沈云屏端起烛灯,一只手曲起秦嵬的左腿,迫使他将大腿内侧露出。


    那里也有疤。


    圆圆的。


    穿刺伤。


    正反两个。


    好像个独一无二的印记。


    他本就是独一无二的人。


    沈云屏坐在马车地上,倚在塌旁举着烛灯,一动不动,好似一面容不清的石像。


    这石像仿若被沉入水中,涌向他的一切瞬间没过头顶。


    眼睛,刀,满是疤的手,提起谢堑方锦时的态度……


    许多原本觉得古怪的事情在这一刹那都烟消云散,击垮的还有他的神魂。


    年少时伏在他背上的熊瞎子的喘息声又在耳畔响起,那短暂却占据了他生命大半快乐的一年多的时间,他分明反复地在这些年里回忆,但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那些曾供他呼吸的记忆此刻挤压着他的胸腔鼻腔,年少时熊瞎子的脸急速闪过脑海,最终变为一顶破烂的斗笠。


    斗笠被一只手摘下,露出秦嵬似笑非笑的脸。


    他开口时,吐出的却是熊瞎子在那个得了腿上两个疤的夜晚说过的话——


    “谢翎,我没有泉,我的血也不多。所以你走吧,再多的我没有了。”


    我找了你十几年,你竟然在这里。


    你长大了,眼睛看得到了,有了名字。


    我难道是因为这个才没认出你?


    不,是沈云屏没有认出你,因为谢翎已离开了很久。


    你心里死了的谢翎,他必定能认出你,他本就该认出你!


    年少时落水的窒息感传来,沈云屏只觉视线一时昏暗一时惨白,浑身忽然都疼了起来,致使他像打摆子般开始颤抖。


    直至昏睡中的秦嵬又因眼睛不适而微微侧头,发出一声闷哼,沈云屏才好似被一只手自水下捞起,猛地喘了一口气儿。


    他终于发现自己方才竟没在呼吸,窒息过后的喘息让他剧烈咳嗽,手里烛台险些打翻。


    沈云屏顾不上这些,惊慌失措地去捧秦嵬的脸,继而又好似头一次见到他身上这些伤疤,慌乱地一寸寸摸过。


    那身体烫得吓人,让他想起年少时那个夜晚,他曾趴在熊瞎子床边,立誓以后再也不做趾高气昂的少爷。


    但那时的谢翎一直在哭,此刻的沈云屏两眼却干涩异常,连一声哭腔都没有,喘息也急速平复,只有碰到秦嵬侧腰的绷带时,才自喉中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痛声。


    他两眼眼皮砂纸般刮着他的眼珠,磨得疼,宁可流出血来,也没有眼泪。


    秦嵬的睫毛抖了抖,不知是不是在梦中见到谢翎,又好似要苏醒,沈云屏猛地倒退两步,抓起薄毯盖在他身上,以袖遮住自己的脸,昏头昏脑地冲出马车。


    车外冷风吹来,烈日刺眼。


    沈云屏扶着道旁的树,胃里翻江倒海,头疼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本就守在附近的卫四地吓了一跳,一瘸一拐地过来:“楼主?”


    这话说完就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脸色惨白得厉害,眼中一片血丝,扶着树干的手不自觉地狠狠剐蹭几下,又掏出帕子,反复地擦着手。


    锦帕极快染上了血色,他另一只手手背先前在地上蹭破的口子也被擦烂。卫四地不由低声急道:“楼主,楼主!究竟出了何事?”


    沈云屏弯着腰大口地喘气儿,痛感终于压下并不存在的血水干涸在手上的感觉,也一并减缓了胃里的翻腾,这才缓慢直起腰。


    露出他平静的脸。


    方才一切好似急速褪去,他照旧是沈云屏了。


    沈云屏吐出一口气,温声道:“都备好了么?”


    “大夫已开了药方,先煎一副药出来,待到下个镇店,再将药抓齐全。”卫四地面露担忧,“刚才嘱咐的事情也都一一安排下去……要不再将大夫喊来看看?”


    沈云屏略微摇头,发觉自己竟还能笑一笑:“不必,药煎好后立刻出发,告知要去的暗楼,安排的地方尽量舒适些,左右最近不宜露面,所有人都养得精神些。”


    卫四地点头应是。


    沈云屏从容地交代完,又转头走向马车,只在抬手去撩车帘时才顿住,下意识倒退一步,喘着气儿瞪着车帘,好似里头有庞然大物,看到就要他的命。


    饶是不清楚发生何事,卫四地也瞧出不对,瘸着腿立在一旁,不敢离开,又不敢出声。


    “小卫,”沈云屏吸了口气,拉住车帘,扭头道,“途经镇店时,叫他们弄些面来吃。”


    卫四地不明所以,听得沈云屏又喃喃道:“我阿娘做的最好吃的就是面,每回玩了一整日回家,总是要吃的。”


    说罢,也不再搭理卫四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秦嵬并未苏醒,不过一会儿时间,薄毯下滚烫的身体就又出了一层粘汗。


    沈云屏弯腰将被自己丢在一旁的匕首收好,挑亮了烛灯,掀开薄毯,将两套衣服中颜色深些、总被他嫌弃无趣些的那套抽出,又将袖子挽起,帕子投进热水中。


    水刺激到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疼痛却令脑子格外清醒。


    他的牙齿在口腔内咬着侧壁的肉,坐在榻旁,开始从脖颈处替秦嵬擦拭身上的汗和污渍。


    帕子擦过秦嵬侧脖颈的伤口,在沈云屏曾用指甲抠弄过的喉结停留,又挪至锁骨,因跌落时撞到而青肿的老伤叠叠的肩膀,顺肩膀而下,手臂,手腕。


    直至摊开秦嵬握刀的手。


    那手上连指尖也有伤痕。


    一个瞎子的手,本就是这样的。


    只是年少时的疤痕已被成年后的刀剑伤遮掩,层叠的茧子裹着这手原本的模样。


    沈云屏用帕子仔细地擦着秦嵬的指缝,忽地又想起年少时趴在床边,用袖子去擦熊瞎子的手。


    那时他的手上满是谢翎留下的泪水,此刻沈云屏却一丁点儿的泪都流不下来。


    他终于肯放过自己脸颊内侧的肉,将秦嵬的手抓起,覆在自己的脸上,张嘴喘了口气儿,只感觉满腔血腥味道。


    沈云屏模仿着年少时自己的样子,将脸埋在秦嵬的掌心,终于开口道:“说什么瞎子靠摸骨就能认出人来,又是在骗我。你明明摸过不止一次!”


    无人回应。


    “为什么认不出我!”沈云屏低低地吼道。


    哪怕他心知肚明,在秦嵬来看,谢翎早已死了,哪怕留在他心里的是个不可磨灭的影子,但终究不是活人。


    而谢翎的脸上终年裹着厚重的绷带,轮廓摸起来并不清晰,十几年过去,少年的骨骼已长成男人,又因拔毒而刮过骨,好似连最内里的东西都已改变。


    他一清二楚,但仍觉得愤怒。


    这愤怒正反两面皆有利刃,一面朝着秦嵬,一面朝着同样没有认出熊瞎子的自己。


    那些叠压在两人之间的算计和试探,此刻都已被推至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因夹杂了太多东西,而显出苦味的坠下的果实。


    沈云屏按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自言自语道:“我恨你,我找了你这么久,却发现我恨你。”


    他流不出泪,却仍觉得双目赤红发烫,两手几乎没有迟疑地掐住秦嵬的脖子。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他声音平静里透着柔情,“秦嵬,你死在我手里吧,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是沈云屏,你也不必见到不一样的谢翎。”


    秦嵬昏睡沉沉,烛火映照下,起伏的胸膛上那几乎将他斩断的疤横在其上。


    沈云屏掐着他脖子的手颤抖起来。


    他已明白这一道疤是如何来的——当年小石城外,所有人都以为那瞎眼的小乞丐流干了血,胸口被开了个大口子,必定是活不成了。


    但熊瞎子还活着。


    即便疼得死去活来,吃了太多的苦,都活下来了。


    因为熊瞎子总不会让他失望。


    沈云屏的手还掐在秦嵬的脖子上,额头却顶在他胸口的那道疤上,耳中听得这疤下头、这胸腔里心脏的跳动声。


    这声音足以盖过他耳中长久以来的耳鸣和心中的尖叫。


    一切都因心跳而安静下来。


    因为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


    ——“我还求神仙,拿走我二十年寿命,换我死了的朋友下辈子做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谁要你二十年的命。”沈云屏说,“我只要你活着,本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


    他掐着对方脖子的手终于松开,捧住了秦嵬的脸。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想应当似哭似笑,慢慢道:“我早说过,你一定能用刀。”


    秦嵬的身体动了动,在梦中微微侧头,嘴唇碰在他的拇指上。


    那最初的、裹在外头的苦涩终于被一层层地舔掉,恐惧与颤抖退潮,留在沙滩之上的是破碎成一片片的狂喜和远超于年少时的感情。


    它们已碎得难以缝补,但终究是被江湖狂浪推上了岸。


    沈云屏好似拢着这些碎片般搂住了秦嵬发烫的身体,埋首于他脖颈,发出几声低哑的嘶吼。


    那些也不知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的恨原来如此浅薄,稍沾染些体温,就消散无踪。


    他的那些恨踩着他的心魂匆匆而过,尽头是连他自己也认不清面目的谢翎。


    谢翎绝不会要熊瞎子二十年的寿命,但这十几年,他都活在熊瞎子心里。


    这短暂爆发又极快消失的恨和怨,原来都只因他不再是谢翎。


    但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想要的、所求的,现在终于都落在了怀里。


    沈云屏忽然想起刚到兰花镇时,他跟秦嵬吃的第一顿饭。


    那也是一顿面。


    阿娘已经死了很多年,但他俩一道回来的时候,还是会吃上那碗面。


    他搂着秦嵬,小声道:“王八蛋,熊瞎子,这十几年,究竟吃了多少我不知道的苦?”


    他咽下了后半句,即便在这时也绝不愿说的话——你为什么要变得像把刀,又将自己递到我手里,逼得我恨你,更恨自己。


    *


    一个人在烧得稀里糊涂的时候,连做梦都模糊不清。


    秦嵬起初只觉得四周混沌一团,他像又回到做瞎子的时候,乱滚乱爬,四处摸索。


    他依稀觉得自己现在应当能看得清了,但眼皮沉得很,睁不开,只好又做瞎子。


    幸好他做瞎子做得得心应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眼睛疼得厉害,连累整个头都在疼。


    他躺在黑暗里缩成一团,像年少时那样沉默地熬着。


    黑暗中忽有只手伸来,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拉着他的手,将他从地上牵起来。


    秦嵬茫然地拉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又觉得另一只手也被拉住。


    他目不能视,却不知为何,坚定地认为一只手是方锦,另一只是谢堑。


    他被两人牵小鸡一样牵走,有人将他扶着坐在凳子上,又在他手中塞了两根木棍儿,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筷子。


    手里拿着筷子,自然是要吃饭。


    所以他很快又感觉面前多出了桌子,放了一碗面。


    他在梦里闻不到食物的味道,却能觉得饥肠辘辘,好像年少时那样总是饿得难受,于是不由分说地夹起一筷子要往嘴里塞。


    半道却忽然又停下,他在黑暗中问道:“谢翎呢?”


    没有人理他。


    “谢翎呢,”秦嵬问,“还有磨盘跟饭桶,我们四个总是一起吃的。”


    他慢慢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也想起来自己所处的境地。


    秦嵬叹了口气儿,放下了筷子。


    “我不吃了,方姨,谢叔,”秦嵬说,“我还有事没做完,等做完的那天,我再来陪你们吃。”他又笑了笑,“我还想吃饺子呢。”


    黑暗里脑袋又被扒拉了两下,筷子和碗都消失了。


    秦嵬又回到了孤独的无声之中。


    那种孤独寂寞很难形容,逼得人发疯。


    一只手又牵住了他。


    一只小手,有些凉,但攥得很紧。


    秦嵬的一切好像在这只手拉住自己的时候软了下来,他的那些愤怒不甘,那些恨和怨怼,都沉下去。


    那手抓着他晃了晃,像年少时一样,但不知为何似乎带着恼怒,在他掌心凶恶地抓了几下。


    秦嵬吓了一跳,那手又抽走了。


    还没来得及怅然若失,发凉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脸。


    那微凉的感觉缓和了秦嵬身上的燥热,他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这只手又立即抽走。


    但这一次那只手没有离开。


    它起初还似孩子般好奇地摸着他的眼睛,好像在感叹他眼睛不再蒙着布条了,硬要摸明白是什么形状。


    不知不觉那手似乎大了些,依旧有些发凉,却已成了成年男人的手。


    那手慢慢地摸着他的眼眶,颧骨,鼻梁,逗留在他的嘴唇,拇指擦过下唇,摸他的犬齿。


    五指暧昧不清地与他纠缠,指尖划过下巴,喉结,胸膛,手臂,最终又握住了他的手,强迫他撑开五指,挤进他的指缝,凶狠无比地握住。


    这感觉本该古怪异常,但秦嵬却没有一丝挣扎。


    他已分辨出这是谁。


    他只是惊异于谢翎的手会在他身上变成沈云屏的手。


    好像他身上是个奇特的地方。


    那手拽着秦嵬,狠狠一拉,秦嵬向前栽倒,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起先是一片昏暗,随后感觉到身下躺着的榻在颠簸,秦嵬勉强辨认出头顶悬着的是马车顶,车内只点了一盏灯,因此格外昏黄。


    他的右手被牢牢握着,指节被不轻不重地揉捏。


    秦嵬侧过头去,见沈云屏正趴在榻旁,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撑着脸,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少爷,”秦嵬小幅度地笑了笑,嘶哑道,“我的手难道是你的玩具?”


    沈云屏半晌没有回答,呼吸声落在秦嵬耳中,有些莫名的急促,但很快稳定下来。


    再开口时,秦嵬听到的仍是往日里带着许多柔情的声音:“难道不是?”


    “我的——”


    他话还没说完,沈云屏已抬手从榻下拿出了他那把乌鞘长刀,对他晃了晃,才又放下去。


    秦嵬这才笑得更多了些:“我是少爷的玩具,少爷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他本以为这句会得到沈云屏恼怒的回击,却不想对方只沉默片刻,就另说道:“你既然醒了,就起来将药喝了,腰上的毒口子已上了药,喝的是退热的,你还在烧。”


    秦嵬尝试挪动了一下身体,仍能觉得麻,但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并未立即起身,只侧过头,缓慢地反手握住沈云屏的手:“出了何事?”


    沈云屏一顿:“怎么这么问?”


    “感觉不对,”秦嵬道,继而发觉拇指蹭过的沈云屏的手有些问题,掌心都是破口,愣了愣,随即强撑着坐起身,“手怎么了?”


    沈云屏没料到他忽然起身,见他挪一下都还在喘,急忙俯身过来,抓了个小枕垫在他身后。


    他靠近了,脸就被一旁小桌上的烛灯照得清楚了些。


    秦嵬眯眼瞧见沈云屏的脸,浓眉登时皱起。


    这少爷本就长得白,但先前是玉那样透白,此刻却好似死了一遭,整张脸惨白疲倦,唯有一双眼发亮,像死前求生的人的眼。


    “少爷,”秦嵬声音还很虚弱,说得话却已跟平时一样欠打,“我身上挨了八刀的时候,脸都没白的像你这样一副死相,究竟怎么了?”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因为你生的就黑!”


    秦嵬笑起来,倚在榻上,咳了几声才道:“难道有什么难做的事情?不如说来听听,若是银子给得够,我倒是可以替你去做,砍谁都可以。”


    见沈云屏不说话,秦嵬又有些心虚道:“自然,你我的关系,我可以打折。”


    沈云屏的眼底起先有些痛楚之色划过,但惨白的面孔却露出了些许笑意:“你我是什么关系?”


    秦嵬不说话了,只抿起嘴唇,黑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是绝不会将这关系挑明的。


    因为他还没有为谢翎做完要做的事情,所以绝不会让自己的路上出现太多含糊不清的绊子。


    沈云屏心里缺了一大块儿似的,只觉四处漏风,但属于谢翎的那部分却被疯狂地填满。


    半晌,他才笑了笑,将药碗端起,递过去。


    秦嵬见他不说,也不强求,另一只手有些发颤地端起碗,慢慢地喝。


    药虽苦,但他喝得眉头不皱一下。


    沈云屏看着他,又伏在了床榻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猝不及防地冒出一句:“你梦到了谁?一直在叫他。”


    秦嵬凌厉的眼神自碗沿儿扫来,落在他的脸上:“不可能。”


    “你的确没有喊他的名字,只是含糊几句,”沈云屏微笑道,“是不是那个死人朋友?”


    秦嵬慢慢放下药碗,沉默不语。


    半晌,他才眉宇松开一些,撂下药碗,搓揉着眉骨道:“我不……我不确定。”


    “这也不确定?”沈云屏将他的那只手放在自己唇边,“离下个镇店还有些路,同我讲讲,我想听。”


    秦嵬的拇指微动,摸了摸他的下巴。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睡了一觉苏醒,沈云屏脸上的肉似乎就少了许多,瘦了一圈儿似的。


    他已换上了一身烟紫色绣金纹的锦袍,脸色却没有被衬得好些,脸上的红疹甚至都没完全消退。


    尽管他俩的关系夹杂了许多问题,但秦嵬仍会觉得酸楚,面儿上却笑了笑:“抹香膏了?”


    “嗯,”沈云屏微微侧了下脸,“狗鼻子。”打小就灵。


    秦嵬将他的脸掰回来,沉默片刻,才迟疑道:“我不确定,因为我此前从未梦到过他。”


    沈云屏愣了,直直地盯着秦嵬。


    “我梦到过其他死人,”秦嵬平静道,“但都没梦到过他,或许他来过我梦里,可我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所以不知道他来了。”


    “是吗,”沈云屏僵硬地坐在远处,只能听到自己柔声道,“真残忍,他对你真无情。”


    秦嵬想起刚才梦里冰冷的小手,继而想起年少时的谢翎,紧皱的眉头舒展开:“这不怪他,这样也不错,他可以喜欢什么样,就长什么样。”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


    像沈云屏该做的一样。


    “他是,”沈云屏停顿片刻,才说出下半句,“什么样的人?”


    他试图从秦嵬的嘴里听到关于谢翎的一星半点模样,那至少还能让他有一个装模作样的方向。


    但秦嵬只笑了笑,没有回答。


    再多的事情,他是绝不会向沈云屏说的。


    沈云屏只好用牙齿咬了咬原本已破烂的内侧脸颊,这才恍惚地问出一个问题:“他如果和你想的不一样了,你要怎么办?人总是会长大的,是不是?”


    秦嵬虽觉得这问题已没有意义,因为谢翎已死,但想到谢翎长大的模样,他仍笑道:“他总不会变得太多。”


    “若是变了许多呢,”沈云屏松开他的手,去拿小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儿,闲聊一般道,“若是从好人变成了个坏人呢?这世上也不缺少这样的遗憾。”


    秦嵬倚在榻上,看着被他放开的那只手,蜷缩了一下又伸开,良久没有回答。


    沈云屏好似在等待砍头一般,呼吸都艰难起来。


    “我应当会很伤心。”秦嵬说。


    沈云屏咬紧了牙齿,他虽顶着茶水,但心里却不可遏制地涌起恨意。


    秦嵬又道:“他本不该是个坏人,一个好人变坏,一定是吃了许多不该吃的苦,我的朋友在吃苦,我却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我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自然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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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云屏毕竟还是谢翎啊


    谢翎从小就拧不过熊瞎子[狗头]


    第59章 59:他们是朋友,是兄弟。


    一个人竟然是可以在感觉自己下沉的同时,也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的。


    沈云屏的脸和脖颈都好似在被成千上万的蛊虫啃食,酥麻痛痒一道袭来,就像他现在的脑子一样,在拉扯着他。


    他忽地又成了谢翎,既为惹了好朋友伤心而难过,却又因对方这赤诚的伤心而感到一种暖意。


    一阵冷风刮过,马车帘被吹得微微晃动,秦嵬剧烈咳嗽,牵连到侧腰伤口,他的咳嗽显得十分吃力。


    沈云屏立即起身将车帘拉严实,又坐至榻旁,将放得不再烫嘴的茶递给秦嵬:“待毒彻底拔除,你还要休息一段时日。”


    “大概多久?”秦嵬就着沈云屏的手喝了口茶。


    沈云屏道:“你中毒后强用内力,以至毒扩散得更多,恢复起来或许会久些。”


    秦嵬搓着自己的脸:“原来如此,难怪我方才好像半只脚踏进了地府大门,似乎都梦到要吃断头饭了。”


    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不由皱起眉恼怒道:“你这破嘴,怎么总是如此烦人?”


    说完被秦嵬诧异地看了一眼,顿时又觉得说得太过难听,一时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他这辈子做谢翎的时候从不知收敛脾气,同熊瞎子说话总是直来直去,做沈云屏的时候则一句话绕三回,跟秦嵬讲话含影射沙阴阳怪气。


    此刻两者忽然融到一处,他好似头回做人一般,忽地哪哪都不会了。


    秦嵬只觉得沈云屏脸隐在暗处似的,让他这半瞎看不出表情。


    他抬手摸了摸侧腰,痛感减轻许多,果然是换了药的。


    又发现身上破布似的衣服已换了一套,不由道:“我睡得这么沉?他们给我换衣裳我也没醒?”


    “与其说是睡,你已算是晕过去了。”沈云屏见这人全没有在鬼门关徘徊一圈儿该有的恐惧,皱着眉道,“我换的,难道还要旁人给你换不成?”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沈云屏侧头看他。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觉得今天格外看不够他。


    秦嵬道:“我刚才的梦恍恍惚惚,但不知为何却还记得梦里你在摸我。”


    隔了好一会儿,沈云屏才听到自己能发出柔和的、与平时无异的声音:“你连梦到了谁都不确定,怎么确定摸你的是我?”


    秦嵬摸着脸,开始盯着烛火看。


    “你难道是扑棱蛾子?”沈云屏冷冷道,“什么时候看到火,都要黏上去盯着?”


    秦嵬的手搓着下半张脸,还是不说话。


    沈云屏现在宁可他一直说话,因为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听不够的。


    手里的茶杯放在小桌上,他抬手将秦嵬遮着半张脸的手扯下,这一扯却发觉自己竟有了些年少时的脾气。


    还未来得及惊慌,就瞧见秦嵬憋笑的嘴。


    见沈云屏的脸终于又凑得离烛火近了些,秦嵬还没笑起来,就看清他瞪着自己的眼,立时咳了咳,小声道:“因为只有你会将手指拧开我的嘴唇,摸我的犬齿。”


    沈云屏的嘴唇抿起,垂下眼去。


    他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知道至少此刻心头的悸动,早已远超这十几年对旧友的追寻执着。


    他毕竟也是沈云屏,不再是单纯的谢翎。


    沈云屏深吸口气,故作恼怒地抽手:“你难道将我当做一个会那样摸重伤昏睡之人的人?”


    手却没能抽走。


    因为已被秦嵬反握在掌中。


    秦嵬由衷感叹道:“你找茬的本事真是一天比一天精进了!”


    沈云屏想笑,却觉得嘴角千斤重,笑不出来。


    秦嵬拇指抚摸过他掌心几道粗糙划痕,感觉得到并非利刃所伤,口子又有反复擦过的痕迹,创口让揉得稀烂,他声音放缓了些:“我昨夜拉这只手的时候,上头好像还没有这些伤。有多难办的事,恼火成这样?”


    手上伤口并未涂药,被秦嵬指尖拨弄两下,细碎地痛痒起来。


    沈云屏五指合拢,攥住他在掌中乱摸的五指,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的确是难办的事,一桩天大的事。”


    秦嵬探究的眼神看过来,却只看到沈云屏浮动着幽光的眼。


    见他不说下去,秦嵬知道再问也没什么意思,另问道:“这马车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沈云屏心头微松,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只道:“最近的暗楼。”顿了顿,又道,“奉春台已聚满黑白两道人马,正盟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离得最近,已派人前去羁押万枫庄园屠家弟子。”


    “那两个——”


    “那俩小子再无亲友,屠家一倒,再留在奉春台也是麻烦,你我身份暴露,万一顺着查到他二人便不好了,”沈云屏低声道,“楼里有养这样年少的孩子的地方。”


    秦嵬看着他,又想起在兰花镇时老范送出去的那一兜银子,不由笑起来。


    沈云屏怒瞪他一眼,秦嵬只好收敛几分:“想必这两日江湖上风云聚变,要闹起来了。”


    “你我的麻烦,卷进如此多人,也是值了。”沈云屏的眼中露出些许讥讽又狠戾的笑意,“消息已送来一些,我看了几份,还需筛选甄别。”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脸色始终没缓过来。


    秦嵬静静听着,看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到现在睡过觉么?”


    沈云屏顿了顿,搓把脸:“昨夜也是睡了一会儿的。”


    昨天在四处漏风的石缝里搂着高烧的秦嵬,沈云屏的确是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但任谁一觉醒来,怀里亲过嘴的人变成了找了十几年的人,都很难再轻易睡着了。


    沈云屏这一路头疼得厉害,胃里也隐隐作痛,却仍旧看了几份传来的消息。


    因为即便他已魂不守舍,也仍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他已并非那个睡醒扒两口饭,就能跑去找三乞儿昏天黑地厮混的谢翎了。


    正心里不是滋味,就听秦嵬喃喃道:“难怪你脸色白得像河里飘了三天的死猪。”


    沈云屏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心想这嘴真是和小时候一样歹毒。


    他俩年少时就总因对方说话不中听而吵起来,没想到到了这个年纪,双方毫无半分长进。


    “睡一会儿吧,”秦嵬忽然又缓下了语气,“少爷,你看着像病得快死了。”


    沈云屏忍无可忍道:“你病成这样,也没影响到嘴巴!”


    秦嵬张嘴要笑时,又咳嗽起来。


    沈云屏一手拉着他,一面抬头去看四处还有哪里漏风。


    “没事,”秦嵬发麻的身体又哆嗦起来,“身上时冷时热,有些磨人。”


    他一说软话,沈云屏就再没有半分脾气,只剩下将薄毯将他裹起的份儿了:“等到了大些的镇店上,再叫人买些更厚的被褥来,撑到暗楼,你就老实待着,还讨喜些。”


    秦嵬的头发早已散开,此刻略有些凌乱地垂下,抬了几次手也没能撩开,可见手仍不大好使。


    “头疼还是眼疼?”沈云屏五指张开,顺着额头插进发丝间,颇有力道地在他头上按了几回。


    秦嵬只觉头皮松散许多,整个人也被按得向下矮了三寸,闭着眼呼出口气儿:“少爷连按摩都会,还有什么不会做的?”


    “少爷不会让有的人该闭嘴的时候闭嘴,该张嘴的时候张嘴。”沈云屏不咸不淡道。


    秦嵬不说话了,开始装聋子。


    沈云屏心里的一团乱麻还没想个明白,就又搅合进另一团乱麻里。


    手上却不自觉地按着,拇指顺着太阳穴按上眼眶。


    秦嵬闭着眼问:“你怎么知道我眼疼?”


    他问得漫不经心,沈云屏却听出其中试探,跟心里属于谢翎的那部分一道冷笑:“你自己说的。”继而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秦大侠哼了一路,还拿头蹭我的手。”


    “我?”秦嵬惊诧半晌,慢慢转为苦笑,“看来我真是病得不轻。”


    沈云屏只觉得这不像好话,口中却发苦得厉害。


    连带着按眼眶的手也停下,拇指在秦嵬的眼角轻柔地摸了摸。


    秦嵬闭着的眼睛睁开些许,烛火映在他的眼底,黑亮的眼中似黑夜中河流上浮动的一抹月光。


    “怎么?”沈云屏看着这双眼的时候,总会觉得奇妙。


    因为他对秦嵬的第一印象,就是这双眼。因为他觉得喜欢。


    而当年他对熊瞎子的第一印象,其实也是眼睛。因为他觉得在那样的熊瞎子面前,自己不必遮掩。


    “不怎么,”秦嵬低声道,“你在梦里就是这样摸我的。”


    沈云屏的喉结上下滚动,将酸甜苦辣各色味道咽了,手却不自觉地向回收了一下。


    秦嵬的眼睛微微眯起。


    正要开口,忽觉马车停了下来,两人俱是一愣。秦嵬闭上眼:“来人了。”


    马车外果然传来卫四地的声音:“楼主,有北边儿的消息传来。”


    得到沈云屏的回应,卫四地这才撩开马车帘探进半个身子,见秦嵬醒了,欣喜地点头打招呼。


    见到卫四地活得还好,秦嵬也笑了笑。


    “另有其他小统领传信过来,问接下来的安排。”卫四地人虽过来,手里却没拿任何竹筒纸张,可见另有事询问。


    沈云屏如蒙大赦,起身朝外走,手上却被轻轻拉了一下。


    秦嵬斜倚着榻,看着他:“要走吗?”


    沈云屏回过头来,秦嵬微笑道:“你看起来像是要走了,但我的病还没好,就不陪你去了。”


    他说罢,手慢慢松开,人也又闭上了眼。


    沈云屏立在原地半晌,掀开帘子钻出车去,再没说一句话。


    秦嵬闭着眼,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琢磨起自己昏睡这一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车里地方本不大,但不知为何,沈云屏一走,就显得格外冷。


    他吃力地挪着身体,用毯子把自己裹紧。


    没想到不过跟少爷过了几天讲究日子,自己倒还金贵起来了!


    秦嵬自嘲一笑,探手摸到自己的刀,却没觉得心中有多安稳。


    沈云屏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更厚重的毯子,团成一大团抱着,掀开马车帘进来。


    马车内只剩均匀的呼吸声,秦嵬似又睡着了。


    沈云屏轻手轻脚地挪至榻旁,感觉到马车又动起来,稳住身形后,才俯身将厚毯子抖开,皱着眉盖在秦嵬身上,复又摸了摸他的脸。


    脑中又想起方才秦嵬的眼神,与在石缝过夜时一般,令他看到就喜欢。


    但一想起这人也是熊瞎子,竟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去做,逃也似地钻出马车。


    沈云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要直起身,却感到毯下身体动了动。


    一条胳膊自毯中伸出,搂住他的腰,将他朝下一带。


    沈云屏猝不及防,整个压在秦嵬身上,听得这混账王八闷哼一声,就知道是压到了伤口,当即要骂。


    却感到眼前一花,上下颠倒,沈云屏已被秦嵬带着躺倒在了榻上。


    马车内的榻本就不宽,两人几乎是叠在一处,因离得太近,沈云屏几乎没能看清秦嵬脸上的表情,只又恍惚瞧见那双讨他喜欢的眼亮得出奇,秦嵬的吻就落了下来。


    熟悉的、滚烫的唇贴上的瞬间,沈云屏几乎立时颤抖起来。


    与在石缝中由着他喜好主导的两个吻不同,秦嵬的吻压下来,好似一团温暖的影子笼罩而下,舌尖绕在他的唇角,只等他自己张开嘴,才肯去纠缠他的舌头。


    沈云屏的舌头早在刚才就被自己咬烂了,口腔内壁也伤痕累累,吻带着些许的痛感,却格外真实。


    他的手起先还记得护着秦嵬侧腰的伤口,但慢慢就又乱又强硬地绕去秦嵬的后脊抓了抓,另一手抚着秦嵬的侧脖颈,迫使这个吻变得更加绵密,战栗不已。


    这一瞬他已不在意什么谢翎和沈云屏,而是只知道,他这个人要的就是这个吻。


    这个吻也不分是熊瞎子还是秦嵬,只要是这个人的嘴唇,就已足够奇妙了。


    秦嵬在呼吸中感到血腥的味道,一手捏住沈云屏下颌稍稍用力,逼迫对方将嘴张得更开一些,这吻就更深、更难以抵挡,更纠缠不休深入其内。


    他觉得沈云屏在颤抖,这颤抖几乎传遍全身,连搂着他后背的手臂都在哆嗦,却仍死死地抓着他。


    马车一路颠簸,嘴唇不时地磕在对方牙齿上,换来几声不知哪方的轻哼。


    待两人几乎都喘不上气儿时,这一吻才算结束。


    秦嵬一手撑在沈云屏耳旁勉强支起些身体,却发现沈云屏正瞪着他。


    少爷漂亮的眼睛不知是让灯火映的,还是被亲的,眼眶竟有些发红,却并未流出眼泪,只像是要烧灼起来一般,凶狠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秦嵬摸了摸他的嘴唇,叹道:“真是无情。”


    “说我?”沈云屏哑着嗓子问。


    “当然,”秦嵬幽幽道,“我还以为自谷底出来,少爷就不认这个关系了。”


    沈云屏在他身下微微挪动,轻歪着头,看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有些发苦但又有些恼怒的笑容,喉结动了动,才道:“我难道要对一个病人出手?”


    秦嵬道:“我昨天也病着,病得比今天还凶。”


    沈云屏愣了愣,发现他说的竟然一点没错,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我难道真有这癖好?”


    “哎,”秦嵬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不会等我好了之后,少爷就翻脸不认人了吧?”


    沈云屏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你还没资格跟我说什么‘认人’。”


    秦嵬皱皱眉,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沈云屏却不再说了,只看着他的眼睛,一手按在他后脑勺,将他向下按。


    秦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笑着再次俯身下去,半道却忽然停住:“少爷。”


    沈云屏直觉他放不出什么好屁。


    因为这人自小就这鬼样。


    果然听见秦嵬道:“你说我现在,是该闭嘴,还是该张嘴?”


    沈云屏想起方才秦嵬调侃他还有什么不会时,自己的回答,不由露出一个笑来。


    这笑很短,极快地淹没在呼吸之间。


    “张嘴,”沈云屏呢喃道,“但别说话,我终于找到你这张嘴最好用的时候了。”


    这一吻不再似方才那样急切,缓慢又缠绵地玩闹般腻在一处半晌,才肯分开。


    秦嵬勒着沈云屏的腰,侧躺下来,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沈云屏闭了闭眼,这一次没有拒绝。


    两个大男人挤在榻上,沈云屏脸朝外侧躺着,感觉秦嵬又咳嗽起来,皱眉刚要说话,秦嵬就已开口:“这毯子上好重的药味!”


    他说着已把头埋在沈云屏后脖颈,给鼻子找一个合适的地方。


    “这是我自大夫那借来的,”沈云屏将毯子拉得更紧些,皱眉强忍着对这毯子的不适,“闭嘴睡你的觉。”


    秦嵬贴在他脖颈处,叹了口气:“好会发脾气。”


    倒也不动了,静静地躺着。


    两人像昨夜在石缝里时一样,围着仅有的一团亮光,沉默地搂在一处。


    搭在腰上的手还在因发麻而抖,沈云屏无声地拉住他这只手,不用正面看着秦嵬,他心里似松了口气儿,又似更沉了许多。


    那手却反握住他,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刚才我说梦里好像梦到了死人,其实多半是猜的。”


    沈云屏知道他说的死人都是谁,闭上眼不想回答。


    却听秦嵬又道:“但奇怪得很,只有最后你的手,我不必猜,就知道是你。”


    沈云屏冷哼道:“难道不是因为摸了你的牙齿?”


    秦嵬笑起来:“不是,摸我第一下的时候,就知道是你。感觉在发脾气,但拉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沈云屏无声地睁开眼,看着小桌上跳动的火苗。


    他心中忽然柔软地涌出了许多感受。


    一个人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人心里占了位置的时候,总是会有许多感受的。


    他发现作为沈云屏,自己依旧在秦嵬心里有个位置。


    “你不对劲,”耳后又传来秦嵬的声音,沈云屏浑身一僵,抿起唇,听得下半句,“你我虽有许多隐瞒,但只要不牵扯我的底线,都可以说给我听。我说过,命虽然给不了你,但别的都可以给你。”


    沈云屏没有回答,半晌,才抽出手来,背向身后去摸秦嵬的脸。


    秦嵬任由他的抚摸自己的唇角,听见沈云屏平静道:“我只是还在想。”


    “想什么?”


    “想一件我这辈子从没遇到过的事情,”沈云屏轻声道,“想怎样开口才合适。”


    秦嵬皱皱眉。


    就听沈云屏柔声道:“还在想你为什么会如此王八蛋。”


    秦嵬莫名被骂,觉得十分委屈,苦笑道:“为什么又骂我?”


    “因为你欠骂。”沈云屏道,“我以后会天天骂你。”


    秦嵬喃喃自语道:“你以前也天天骂我。”


    沈云屏扭过头,怒瞪他。


    秦嵬立刻闭上眼,做出一副老实相:“睡觉吧,我看少爷脾气这么大,就是因为没睡觉。”


    “睡你的吧,”沈云屏把头扭回去,“热得跟炭一样,说话还能蹦火星呢!”


    他深觉跟秦嵬说话费劲,自己原本想要理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但自秦嵬睁眼张口开始到现在,就全都被他给毁了!


    秦嵬闷笑了几声:“那想好后,会同我说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沈云屏说完,停了停,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这样的人,从不跟人打包票。”


    秦嵬不再说话了。


    良久,沈云屏仍没有一丝困意,他身体累得要命,眼干得发疼,却仍睡不着。


    身后的呼吸声已趋于平稳,多半是已睡熟了。


    沈云屏悄无声息地拉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将这条手臂拉得环在自己腰上。


    却不想那手臂忽地又有了些力气,将他搂住,几乎塞进怀里。


    “你这样的人,”秦嵬小声说,“也没什么不好。”


    沈云屏只觉自己被热乎乎的气息包围,干涩的眼睛闭上,咬牙又松开:“因为你我本就先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彼此期待本就不高。”


    不等秦嵬回答,他一手按在秦嵬手臂的一道伤口上:“难道这暗室里来的伤口是假的?”


    秦嵬愣了愣,终于明白了沈云屏在说什么,随即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没想到自己在这儿自省,这王八竟然还能笑,以为他是疯了:“笑什么?”


    “没什么,”秦嵬抓了一把他的小腹,“我只是没想到,少爷竟然是会后悔的人,这个总不是演给我看的吧?”


    将他送去暗室做先锋,这本就是沈云屏计划好的。


    秦嵬本以为这人是个落子无悔的脾气,毕竟昨日两人手拉手掉下观景台时,他都没一句后悔。


    沈云屏只觉心中怒气与伤心翻滚,一骨碌爬起来,在昏暗中石像般坐着,看着秦嵬。


    他好像被这人左右开弓地扇了两巴掌,一巴掌是秦嵬扇给沈云屏,另一巴掌则是熊瞎子扇给谢翎。


    秦嵬的笑也收了起来,一只手摸上沈云屏的膝盖:“没有你,有些事我也一样会做的。”


    沈云屏紧紧抿着唇。


    “你本不需要奔去观景台,只需要等我将洪指头耗个半死,再趁机下手就够了,”秦嵬低声道,“却还是为保我性命,不等百灵鸟们布置好就贸然出手,以至后来跌下观景台,也会觉得受我牵连?”


    沈云屏厉声道:“我自然不会,你何必这么说!”


    “你不会,我也不会。”秦嵬在昏暗中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仍是看着的,“这已不是为了今日的事,而是许多事情,我本就是会做的。”


    沈云屏咬着牙齿,不发一言。


    秦嵬说:“沈云屏,我拿起刀的那一天,就是要做这些事的,这与我上恶风山,本就是一样的。”


    即便不是为了谢家三口,他仍会做许多这样的事。


    只是因牵扯上了谢家,他才更要一做到底。


    “你觉得我会计较这些,才是瞧不起我。”秦嵬一字字道。


    他这张脸忽地就和熊瞎子融到了一处。


    沈云屏七上八下的那些悔恨和后怕,好似被扶了一把,稳稳地平了。


    他看着秦嵬,眉头微微蹙起,有些苦涩,有些心酸,又有许多的喜悦。


    他忽然庆幸熊瞎子有了这个名字,毕竟秦大侠叫起来,总比熊大侠好听一些。


    但无论怎样,都配得上“大侠”两个字。


    沈云屏眼眶有些酸涩,慢慢道:“我都忘了,你本就是这样的人,从来就没变过。”


    “难道少爷知道我从前是什么样的人?”秦嵬笑了。


    沈云屏只笑不答,复又自言自语道:“是我多少有些以己度人了。”


    秦嵬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沈云屏默默将秦嵬按下,自己也躺回去,“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顿了顿,他又道:“我也一样,秦大侠。”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不由笑了起来:“什么大侠……”他声音低下去,看着沈云屏道,“我总不会为觉得不好的人在梦里的一拉,就着急忙慌地醒过来,是不是?”


    沈云屏心想,这人至少绝不知道这几句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熊瞎子长大了,但依旧是那个熊瞎子。


    他隔了很久,才道:“是。”


    马车晃动,车内却静谧无声。


    厚毯子裹着两个挤在一起的人,秦嵬自药味儿里嗅着沈云屏身上的气味,疲惫的感觉重新压上眼皮,逐渐又有了困意。


    他闭上眼,睡前只又说了一句:“少爷,别那么用力擦手,本就不脏。即便是脏了,我握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


    片刻后,自昏暗中传来沈云屏的声音:“知道了。”


    秦嵬慢慢地睡熟了,沈云屏握着他的手,把玩着他的手指,抚摸着手上这十几年里多出的疤痕,慢慢地拉到自己心口,隔着衣服按下去。


    那里的夹层里放着一把金玉小刀。


    说什么命不卖给我,沈云屏心想,都是我的。


    他虽仍一片混乱,不知要如何是好,但只这一点忽地清晰无比。


    都是我的。


    他在马车晃动间,想起年少时小石城外的那个小院子。


    那会儿谢翎三五不时会跟着三乞儿一道跑去附近山里,捡一天的野果草药,放在筐里背回来,累得够呛之后,谢堑方锦就顺势要三乞儿留下过夜。


    那天晚上一定会吃面,方锦做上一大锅的面条,谢堑买来些猪头肉或者别的零嘴儿,将四个孩子的肚子全都填饱,再去睡觉。


    三乞儿觉得野果草药也算报答,这才好意思吃了东西,再留下过夜,否则是必不会留下的。


    当夜谢翎的床上就会并排躺着三个孩子——不知为何,方锦格外偏爱犟磨盘,总会特地将磨盘带去单独睡,又把谢堑撵去睡杂物房,留下饭桶和熊瞎子,跟谢翎一道睡觉。


    起初谢翎还跟饭桶挨着睡过,没想到这小子看着瘦得跟猴一样,睡觉却打把势,把他踹醒过好几回。


    他睡不好,又把熊瞎子推醒。


    熊瞎子迷迷瞪瞪地一脚精准蹬开饭桶,自己睡到中间,将谢翎和饭桶隔开,自己背对着饭桶以免被踹到肚子,跟谢翎贴在一处睡觉。


    每到这时候,他俩就总会说上几句。


    有时候是聊今天的所见所闻,有时候是熊瞎子说起跟大乞丐的过节恩仇,有时候是谢翎小声抱怨谢堑又做了什么蠢事惹得方锦生气,挨了一顿打还嬉皮笑脸。


    两个孩子头挨着头,说不了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有一回半夜,谢翎爬起来上茅房,回来时发现熊瞎子竟立在屋里一动不动,将他吓了个半死。


    待看清是熊瞎子而并非闹鬼,这才怪他杵着吓自己。


    熊瞎子两手小幅度地四处摸了摸,低声说,自己起来喝水,发现睡前三人玩闹,将桌椅都挪了地方,他不熟悉位置,找不到,不知道怎么走。


    谢翎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发现熊瞎子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这人自小就要强,哪怕是瞎了看不到,也要做最能打的那个,若非受伤疼的半死,是绝不肯露出半点心慌来,此刻却在颤抖。


    年少的谢翎只觉得心口难受,他尚不知那叫心疼,只一言不发地倒了水看熊瞎子喝了,又牵着他回床上躺下。


    熊瞎子前脚躺好,后脚就被谢翎狗熊一样地兜头抱住,吓得一动不动,以为他是发癔症,很不自在地问他在干什么,他们只有冬天取暖才会这么抱着。


    谢翎说,这样不行吗。


    熊瞎子说,不知道,要是饭桶就不行,早被一脚踢开了。


    谢翎说,我爹娘就这么抱我,亲近。


    熊瞎子说,你又不是我爹娘,也能这样亲近?


    谢翎很难过,想了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兄弟,世上本来就是有不需要血缘也能做的亲近的事情。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过了好一会儿,熊瞎子的手臂也伸开来,回搂住他。


    他俩搂着睡了一宿,即便没有血缘,也依旧那么亲近。


    马车颠了一下,怀里的秦嵬皱起眉,应当是眼睛又不舒服,将头埋得更低,埋进沈云屏怀里。


    沈云屏整个侧过身,将他滚烫的脑袋搂在怀里,一条胳膊垫在他脑袋下边。


    秦嵬的呼吸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闭上眼。


    秦嵬,熊瞎子。沈云屏,谢翎。


    他们是朋友,是兄弟。但他们年少时绝不会想到,这关系之于他俩,还远远不够。


    不需要血缘关系的亲近,原来还能这样。


    当年的拥抱还不足以填满这沟壑,非要唇齿纠缠,才能让人心安。


    *


    捉月城的雨下了起来。


    秋末,冷意阵阵,比冬季的枯冷多出几分阴郁。


    雷夫人抬头看一眼乌云密布的天,撩开衣摆,跨进正堂之内:“那老怪如何说?”


    正堂内,火盆已燃了起来,茶香之中隐有药味浮动。


    一不再年轻的男人立在堂内。


    他鬓角胡须皆有白色,身材却还魁梧健壮,器宇不凡,只脸上略有病容,转过身来,温声道:“嫂夫人,见过小二了?”


    “见过了,”雷夫人道,“我上次见他,他还不过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如今再见,才发现已这么大了,早知他有此劫难,倒该年节时见一见。段老弟,节哀。”


    堂内立着的,正是正盟盟主段贺年。


    公孙裕比段贺年大上一岁,早年池劲晟还在世时,几人私交颇好,互相皆以兄弟相称。


    段贺年面上悲痛之色闪过,尚未开口,就听旁边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老怪如何说?老怪自然还是那么说!”


    一发须皆白的老头佝偻着身子,被一童子扶出,两眼闪着凶光,阴冷道:“段老二喉头那刀,必是出自小刀鬼之手,且颇有当年谢堑之风!”


    雷夫人冷冷看着他。


    即便此前从未谋面,但她也知道此人是谁。


    刀怪!


    ————————


    小时候的饭桶和犟磨盘:咱们四个以后也要这样一辈子这么好!


    长大之后的饭桶和犟磨盘:等等你俩这个一辈子跟我俩理解的是一回事吗?[问号]


    第60章 60: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如果说洪指头的衰老是体现在精神上,那刀怪的衰老无疑在身体上暴露得清晰明显。


    昔年矫健的身躯如今含胸塌背,肌肉已有干瘪下去的趋势,因如今算是正盟的客人,穿着的衣袍倒还算华贵,只是裹在这身体上,显出十足的别扭,似绣布裹着把老锈刀。


    但这老刀的眼睛却还没老!


    他花白得像两条麻绳的眉毛下,一双老鹰般的眼睛盯着雷夫人,目光阴郁狠毒。


    雷夫人同样也在看着他!


    一个曾威名显赫的刀客,十几年间几乎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此刻忽然出现,仍咬着以前的旧怨不放,可见他这古怪记仇的脾气从未变过。


    无论好与坏,十几年都未曾变过的人,总会令雷夫人的眼中多出许多审视和警惕。


    刀怪却仿佛看不到她的视线,也不将段贺年放在眼里,兀自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全不管是什么位置,只一伸手,道:“酒!”


    他身旁的小童只好给盛满酒的酒碗。


    刀怪的手已经有了一些颤抖。


    人的身体一旦开始衰老,就总会有些地方不听使唤。


    对一个刀客来说,不听使唤的地方如果变成了手,就意味着他的傲气和性命都已蒙尘。


    但刀怪仍用这只颤抖的手去拿酒碗。


    就好像要让所有人知道,即便他的这只手已不听使唤,但只要还在他身上,就还能为他所用。


    就像他的刀一样。


    段贺年病容未消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生就一副阔脸方正相,五官端正,直到上了年纪也仍器宇不凡,如今大病一场,才显出些疲态。


    “这是——”段贺年想要介绍,却发现少有人知道刀怪的姓名。


    刀怪道:“我已叫了一辈子的刀怪,自己也记不清原本叫什么。”


    段贺年脸上无奈更多,对雷夫人尴尬道:“他就是这个脾气,夫人不要计较。”


    “他已将盟内上下骂了个遍了。”为刀怪倒酒的小童恼怒地插话。


    小童也是盟内弟子,段贺年对盟内的人总多出几分宽容,对小辈儿更是慈祥,使得盟内小弟子们都颇为胆大。


    刀怪冷冷道:“我还没嫌弃你们的人不够多,我骂得不够痛快,以往我在天岳教时,可以从睁眼骂到闭眼!”继而又哈哈怪笑,“可见如今武林,黑白两道够我骂的人都已不多啦。”


    雷夫人并未开口,只盯着他那端着酒碗抖动的手,眼中多出些许感叹。


    她虽不喜此人阴毒记仇又口无遮拦,却仍会对一个鼎鼎大名的刀客失去了灵活的手而遗憾,尤其是在这个人还敢将自己的短板暴露出来的情况下。


    人只有在不喜一个人、却还能公平地审视他的时候,才算对得起自己心里的坦荡。


    所以雷夫人绝不会将刀怪这嘶哑难听的几句当回事,只道:“先前争论,难道如今还没个结果?灵虎镇一案,难道盟内至今还觉得没有新的疑点?”


    即便她已刻意不提死的是段若宇,但段贺年的脸色仍旧白了几分。


    他在火盆旁搭了皮草毯子的椅子上坐下,尚未开口,就听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夫人觉得还有别的问题?”


    一矮个子男人撩开门帘走进来,正是止风堡堡主佟铁银。


    佟铁银一进门,看到刀怪坐的位置:“老怪,你知不知道这位置上一次坐的是谁?”


    刀怪喝着酒,理都不理他。


    “是小刀鬼秦嵬!”佟铁银也不需要他回话,“段大哥邀他来盟内喝好酒,段若锋和他共饮一坛,段若宇陪他掷骰子玩乐,他就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


    他话音刚落,又有人掀门帘走进来,咳嗽着道:“是么?可我怎么听说,小刀鬼不喜骰子牌九那类玩意儿,当天不也只喝了几杯就走了么?”


    “小晋来了,”段贺年打起精神,嘱咐其他弟子,“将给晋掌门的茶沏得淡些,他喝起来舒服。”


    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说完那句就不再开口,点头以作回应,在最远的位置上坐下。


    佟铁银恼怒道:“说的不错,他赌也不沾,色也不喜,若非自己赚的,连送上门的银子都不要,我以往还觉得他对自己太严苛,现在才知道,这样没有喜好的人,才最狠毒!”


    “此事尚有疑点,不止是与秦嵬有关。”雷夫人知佟铁银和段家两兄弟关系不错,放缓语气道,“小二身上鞭痕,是伪造出的恨罪鞭痕迹,当时若非这一点,咱们怎么会将此事和枫山关联?”


    继而又扬声道:“且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到现在竟还在害人,这又怎么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却听段贺年沉声道:“不错,我只恨当年没有严查!都怪我……当年要是不因一时愤恨蒙蔽双眼,何至于失察至此?”


    “盟主!”


    “这几日我又想起老池和公孙大哥,”段贺年两手烤着火,神色悲戚,“我实在愧对他俩,百年之后埋进土里,都不知要如何面对自己这两个结拜兄弟。”


    屋内无人多言。


    想起已死之人,雷夫人心中悲恸。


    但她已痛了许多年,如今反倒比许多人都更刚强:“我当年就觉得事情不清不白,我夫君虽脑子缺根筋,却绝不会做出抛下兄弟的事,定是发现了什么比生死更大的事情,才跑走报信。如今连恨罪鞭都可能有假,那当年做下细林涧、野猪林之事的或许另有其人,至少不只是枫山这一方,他或许正是要将此事带出,却没成想……幕后之人如今仍在作恶不休!”


    “说的不错!”佟铁银冷冷道,“当年和现在,两桩事纠缠不清牵连甚广,可见黑手仍在,但和谁有关系现在还不好说,当年之事已很难追查,所以我才更要从如今之事下手。”


    雷夫人深吸口气:“好,佟堡主既如此说,我也没得二话。我今日前去为小二烧纸吊唁,亲自看了他的尸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惊讶。


    段若宇的尸身暂时安置在冷库内,不便入内,吊唁也只在库外烧纸祭拜即可,想要入内,都需提前告知。


    没想到雷夫人竟突然进入查看,以她的地位和武功,想必当时也没人拦得住。


    段贺年却并不恼怒,只惊愕地问道:“难道有何不妥?”


    “他咽喉处那一刀,的确与秦嵬的惯用刀法相似。”


    刀怪冷哼一声。


    雷夫人只当听不到:“但恨罪鞭都可以栽赃嫁祸,未必不能用这一刀拉旁人下水。”


    佟铁银皱眉,雷夫人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另外,我在小二头上发现一些暗伤,并不深,又被发丝掩盖,若非冻了这些时日又被我扒开头发细看,很难发现——那是抓伤,难道以秦嵬武功能耐,打架还需要伸爪子么?”


    屋内几人登时大惊,互相看了一圈儿,段贺年更是直接惊得自椅子上站起来。


    秦嵬自然是不用的,难道当时在场的还有旁人?


    “盟主难道没有发现?”


    段贺年苦笑,喘了几口气儿才好似找到声音,虚弱道:“我毕竟是他爹,哪个爹看到儿子的尸体,能不难过?我唯恐多看几眼,就哭得像个懦夫,只敢将他身上摸了个遍……”


    在座之人,大半都已为人父母,听得这句,不由也纷纷叹息难过。


    尤其是段二也算在座诸人看着长大,虽远不如段若锋出息,但也有些感情。


    半晌,忽听一直沉默的镇山剑派掌门晋孟君道:“接下来要如何?”


    佟铁银此刻也没了话,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沉沉,一边思索一边道:“小二挪去冷库后,就一直无人再细看,先重新请人验看,查查是否还有其他疑团——好奸诈的手法,叫人只在意咽喉一刀和身上的恨罪鞭痕迹,只这两点就足以令咱们慌乱,再顾不上其他!”


    雷夫人道:“我就是这么想的。”


    “是我只顾丧子之痛,全忘了大局。”段贺年黯然道,“小二已死,当让他的死有些价值,借此契机严查到底。”


    他言罢,又叹口气:“我本就只是想让秦嵬回来道明原委,如果真有冤屈,正盟自然不会为难。”


    佟铁银道:“他或许有些委屈,但也未必全无问题。奉春台他和沈云屏一道现身,两人那种、咳,消息难道你们都不清楚?定是早就厮混到一处了!”


    奉春台一事太大,消息早就散得到处都是。


    秦沈二人混入万枫庄园用的手段和身份,如今也早已不是秘密,两人同吃同睡一类的事情被传得五花八门,让捉月城的说书先生累坏了嘴。


    雷夫人也咳了一声:“既说起奉春台,那为何不说屠家?屠青到底是怎么回事,细林涧那唯一的活口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屠家的人?”


    这回连佟铁银也有些含糊,与晋孟君两人互看一眼,佟铁银迟疑道:“此事我也觉得稀奇,当年还是我大哥掌家作堡主,他也曾提起这活口,但我当时也没留意。”


    “我阿娘倒是问过此人下落,但听说是枫山被灭后,此人不愿再问江湖事,自行离去了。”晋孟君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神色凝重,微微颔首:“不错,当年事情了结后,正是我同佟金玉、晋三娘一道,送这人出的捉月城,因怕他遭仇家报复或有其他黑/道的人寻麻烦,特地走的水路,送去江南,又给了一笔钱,起初还有他消息,后来不知为何就人间蒸发了,咱们在南方的人手说他是要四处游历,又要了一笔钱就走了,此事三娘还问过我。”


    晋三娘就是晋孟君的亲娘,镇山剑派上一任掌门。


    当时公孙裕已死,公孙世家萎靡哀痛,雷夫人闭门谢客,公孙明尚且年幼,没参与这事。


    “没想到竟然是做了这种勾当,还混进正盟,败坏盟里名声,”佟铁银怒道,“十几年了,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雷夫人冷冷道:“死人难道会和善堂勾结?他是活人,善堂的人也是活人,只有活人才会做下如此勾当,死人反倒老实了。”


    她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痛色。


    善堂毕竟是让人不悦的地方,当年善堂风光时,整个武林乌烟瘴气,连白道中人都有不少折在善堂手上。


    雷夫人又道:“莫忘了当年铲除善堂费了多大劲儿,池劲晟因此与善堂结仇。洪指头掉下山崖,只留下半只脚掌,难道自枫山老铁匠手中拿走三条恨罪鞭的断脚人就没让你们想起他?”


    “自然想得起,”佟铁银也不由苦笑,“只是真不愿相信。”


    “洪指头若是真活着,自然是要报复,当年野猪林老池和我夫君的死,他真没插手?”雷夫人厉声道,“当年围剿善堂如此严密,他能逃脱,定是有人相助!”


    这话说得就再没遮掩,只差挑明白道有鬼。


    段贺年猛然起身,一手锤在桌上:“告知各地方,当年旧案,善堂难逃干系,无论如何也要彻底铲除——当年旧案与如今小二之死,还请诸位一道参详。”


    雷夫人见他终于下定决心,众人的视线也终于不局限于段二之死,总算心头一松,正要开口,就听刀怪带着酒意道:“嘿嘿,我是不知有什么好参详的。我与谢堑多次交手,对他的刀法路数刻骨铭心!段二咽喉处致命伤虽然刻意变化,但走向和切入角度绝不会错。”


    刀怪又叫了一碗酒,自在道:“善堂和正盟有仇不假,谢堑与段盟主有仇难道就是假的?段盟主,谢堑是不是死在你剑下?”


    段贺年并不回避,只平稳道:“是,我当时认定谢堑害了老池,又恨又怒之下不愿让他活着。若此后查出他蒙冤,我情愿以死谢罪。”


    其余人急忙要劝,段贺年抬手打断,不欲多言。


    刀怪道:“管你因为什么,江湖上若要都按道理来,岂会有如此多的恩仇?你杀了就是杀了,仇就是仇!”


    雷夫人苦笑不已,这话说的真是再对没有。


    “你说为结拜兄弟报仇,他作为儿子,为他老子报仇也是理所应当,对不对?”刀怪笑道,“人家幼年丧父,要你尝尝老年丧子的滋味,难道不合理?”


    他出身黑道,向来肆意妄为性格古怪,这话说得难听又刺耳,如火上浇油一般,连雷夫人都接不上话。


    短暂的尴尬过后,佟铁银琢磨过味儿:“秦嵬若真要复仇,会不会与当年幕后之人勾结?”


    “慎言!”段贺年皱皱眉,“若无实证,有些话不必出口。”


    佟铁银道:“我也是想给小二报仇……若是能抓个善堂的活口问问就好了,可惜明剑门那边传信过来,说万枫庄园暗室内的杀手全都咽气,一个活口都没,秦嵬真是好快的刀。”


    话音刚落,听得门外一道声音怒气冲冲:“既说到活口,那活口就来了!佟叔叔何必再做这小人猜测,静波的信里也说了,那帮杀手分明是有吞毒自尽的,并非全是秦嵬所杀。”


    说话的人撩开帘子冲进来,正是公孙明。


    不等雷夫人斥责他无礼,公孙明已瞪了眼佟铁银,大声道:“诸位叔伯可曾听说了?城内忽有消息传出,碧血阁苗阁主冒死带出一个万枫庄园暗室中的活口,奔出了奉春台!”


    此言犹如一道惊雷,猛然炸响。


    佟晋二人同时站起,连问是真是假,段贺年激动不已,刚要开口,就剧烈咳嗽起来,险些站立不稳。


    众人一时间搀扶拍背,乱作一团。


    一人脚步匆匆自外奔来,一进屋便道:“爹!”


    公孙明循声看去,见段若锋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大夫回来,两人匆匆打了招呼。


    段若锋扶起段贺年,低声交代两个大夫为父亲施针。


    屋内众人眼见段贺年看到大儿子想起小儿子,脸色苍白,似老了十岁,也不好再在此时多说,各自抱拳,说好了待段贺年稍缓一些再来,便陆续散去。


    公孙明跟着他娘雷夫人颠颠地出了门,齐小甲已在外备好马车,眼见少家主一个“娘”还没喊出来,就被兜头来了一巴掌。


    “好蠢的儿子,竟然是我生下的!”雷夫人低声怒道,“方才的消息岂是能大声嚷嚷的?悄悄同我说了,我带人接了苗真回别院才安全!”


    公孙明很委屈:“这消息如今已传开了,只是我是最早知道的罢了,小甲和我一道收到的消息,不信您问他么!段大方才进来,一定也是要将此事告知盟主的。”


    “少家主说的没错。”齐小甲低声道。


    他背在身后的手捏了几回,心中七上八下。


    因为这消息并非自他口中传出!


    他前脚收到了楼里要他透消息给公孙明的信,还没思量好要如何去办,后脚消息就已在捉月城的黑白两道之中散开了。


    这消息本该十分隐蔽,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出的?


    楼主是否知情?


    耳中听得公孙明还缠着雷夫人问:“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雷夫人眉头微松:“盟主已严厉要求捉拿善堂余孽,显然也对当年旧案起疑,既松了口,就总会查下去的。”


    公孙明起先高兴,继而又面露担忧,喃喃道:“也不知秦嵬现在如何了?他与沈云屏那个、咳,哈哈,嗯……也不知道他二人是死是活?”


    *


    秦嵬的命又臭又硬,所以活得好好的。


    三辆马车悄悄在小镇外一处农家自建的野店停下,几个百灵鸟先行下车,前去收拾屋子打点事物。


    车刚停稳,车内两人就睁开了眼,却没人出声。


    两人沉默地挤在榻上,不必说话,也并不觉得难熬。


    只等外头交谈声和脚步声传来,沈云屏才坐起身:“今夜先在此地修整,小卫他们换一批马车伪装后,咱们再走。”


    怀里空了下来,秦嵬立时觉得毯子上的药味又压在鼻上,他闭了闭眼,强撑着坐起身。


    沈云屏原本已要下车,听到他挪动,立即掉头回来扶他,脱口道:“你这德行,别再乱动,我抱你去客房。”


    秦嵬用刀杵着地喘气儿,闭着眼思索着没回答。


    沈云屏以为他不信,又道:“你也就是几袋米的重量。”


    秦嵬却忽然打了个哆嗦。


    “冷?”沈云屏问。


    “我只是想了一下被人抱着走的场景,就忍不住打哆嗦,”秦嵬喃喃道,“做海连潮那个心肝儿的时候,起码还有张面纱遮着脸,当做不是我本人。”


    沈云屏顿了顿,想起自己当海连潮而秦嵬当伴游时的表演:“你再说下去,我也要打哆嗦了。”


    两人不由同时笑起来。


    秦嵬用刀做拐杖,撑着起身,摇摇晃晃但勉强能站着,笑道:“少爷,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能在荒地里爬上三四天,这点儿毛病不算什么。”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唇畔的笑多出了许多苦涩,咽下心里的痛意,先钻出马车,替他撩开车帘。


    秦嵬直觉这人今天挤兑他的话少了许多,跟在他身后钻出马车,刚要说话,却猛地闭上眼。


    外头正值落日,黄橙橙的暖光映得四周明亮,却令秦嵬双眼胀痛不已,视野一片花白。


    耳中听得卫四地由远及近道:“少爷,这地方房间不多,得挤一挤才能睡了,您跟秦——小秦,小秦?”


    秦嵬整个头都因眼疼而晕眩起来,竟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混乱中只觉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手有力平稳,并不攥他,也不算扶着,只轻轻拉动,引着他朝一个方向走。


    就像在渡风城里,从余家出来时一样。


    沈云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知道了,这就过去。叫他们将药和热水拿进屋,饭晚些再吃也不迟。”


    他并没有说别的,也没有问什么,秦嵬松了口气儿,任由沈云屏将他引着进屋。


    屋内光线不如屋外刺目,秦嵬坐在椅上缓了一阵儿,眼上痛感减缓,才终于能眨着睁开。


    他一睁眼,就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秦嵬搓了把脸,对他笑笑:“人人都会有些老毛病,是不是?”


    沈云屏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等百灵鸟们送了热水和外敷的药之后带上门出去,这才道:“高烧总会加重旧疾,路过之前镇子的时候,大夫已抓全了药,煎好就送来。”


    他没多问秦嵬的眼睛,秦大侠也终于不用找借口搪塞。


    但他不多问,秦嵬又觉得古怪。


    跟沈云屏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秦嵬随时都觉得自己会被坑。


    沈云屏幽幽道:“我是不是说过,你最好不要动脑子?因为你脑子里打算盘的声音,我隔着这么远都听得到!”


    秦嵬苦笑道:“少爷错了。”


    “你难道没在动脑子?”


    秦嵬道:“不是,是我根本不会打算盘。”


    沈云屏猝不及防地笑了一声,但笑很快就落进心里的沼泽里,沉下去。


    他深吸口气:“我看你是真有力气了,不仅动得了脑子,还耍得来嘴皮子。”


    “我这样的人,受什么样的伤,总是要好得比别人快才行。”秦嵬笑道。


    沈云屏顿了顿,点头:“好,那就脱吧。”


    秦嵬愣在原地。


    “脱衣服,”沈云屏挽起袖子,将桌上药粉和药汁混合,微笑道,“你难道不要上药?”


    秦嵬张开嘴。


    “你高烧未退,伤口也不宜沾水,所以不能洗澡,”沈云屏道,“难道也不要擦身?”


    秦嵬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道:“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也是要脱的。”沈云屏不咸不淡道,“慌什么,你身上现在这身衣服都我换的。”


    秦嵬不说话了,他艰难地抬起手,开始脱衣服。


    沈云屏仍看着他。


    秦嵬才发现,一个心灵手巧的人最讨厌的地方,就是他既可以一边调配药膏,一边还分心看人!


    秦大侠再无法无天,此刻也难免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默默地侧过身。


    “秦大侠,”瞧出秦嵬的不自在和尴尬,无论是沈云屏还是谢翎,都不自觉地笑起来,“从渡风城逃出来在那破屋脱衣服的时候,你可没有侧过身去!”


    秦嵬用还有些麻木的手解开腰带,又一点点拽下外袍,忍了又忍,才扭头道:“沈楼主,一个男人可以毫不在意地在另一个男人面前换衣服,但却很难在跟自己亲过几次嘴的男人面前自在地换衣服。”


    他总有种在沈云屏心情很差的时候、说出些讨他喜欢的话来的本事,让沈云屏哭笑不得。


    沈云屏将胸中滞涩的一口气儿呼出,忽然问道:“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我说了很多话,你问的是哪一条?”秦嵬已将外袍扯下,只这几个动作,就费了不少力气。


    沈云屏看着他:“除了命之外,其余都可以给我。”


    “这话绝不会反悔,也永远作数。”秦嵬笑了。


    沈云屏将配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又拿起绷带和金疮药,起身慢慢走到秦嵬面前,问道:“那你的身体算不算我的东西?”


    秦嵬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如果沈云屏想,他是有无数办法让他接不上话的。


    沈云屏俯下身来,一手按在秦嵬腰间的绷带上,又轻声道:“算不算?”


    秦嵬已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停顿半晌,抬眼看他:“它自然算的。”


    “那我如何摆弄自己的东西,都很合理,是不是?”沈云屏柔声道。


    秦嵬极轻地笑了笑,垂下眼去:“是。”


    这一字说完,沈云屏已伸手将他侧腰的绷带纱布解开,俯下身去将新的药替换上去。


    老纱布换下时伤口粘连,新药贴上,难免有些刺痛。


    但秦嵬都已不太在意。


    他头次发现,不需要自己动手艰难地换药,竟然更让他觉得不知所措和难熬。


    沈云屏五指灵巧,将纱布和绷带都系的十分平整妥帖。


    但他的呼吸却擦过秦嵬的胸膛,令秦嵬情不自禁地抿起唇,垂眼去看沈云屏。


    腰上的伤口处理完,沈云屏的手却还没停下,自腹部开始向上攀去,检查身上各类伤口是否还需要撒些金疮药,是否能用热水擦拭。


    秦嵬顿觉难熬得要命,只能将自己当做可以被沈云屏随意摆弄的木人。


    但这想法刚一出现,就极快地破了功。


    因为沈云屏的手按在了他胸口那道最长最凶的疤上。


    这伤疤对秦嵬的意义与其他不同,时至今日冷热交叠时,都会隐隐发痒。


    此刻沈云屏的手覆上来,倒好似比平日更痒了三分。


    秦嵬咳了一声,听沈云屏略带冷意的声音道:“你先前所说善堂留下的疤,就是这道。”


    “是。”秦嵬终于有了分神的机会,好让自己不去在意胸口的感觉。


    沈云屏瞧见这疤,就将什么谢翎什么纠结抛诸脑后,只剩愤怒和恼恨:“你说你得了这一道时还年幼,如此重伤,必定疼得要死。”


    “我现在其实已记不清了,”秦嵬笑道,“你要我回答的话,也只能说就记得很疼。”


    那段记忆昏昏沉沉,他在半道伤口溃烂,甚至自己都看不到,只能闻到隐约的臭味。


    沈云屏的指甲在疤上剐蹭一下,秦嵬立时不由自主地向后错了下身,喘了口气儿,但顿了顿,还是又挪了回去,任由沈云屏的手指重新按在他胸口。


    “你是,”沈云屏很想问,你三人当时不过是小乞丐,如此重伤,究竟如何医治,爹娘离开前留在房中应急的银子并不多,但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儿,还是道,“怎么活下来的?”


    秦嵬脑内思索,觉得这话没什么不能说,才笑道:“撒了些止血药,用能用的所有布条被单毯子一类的擦了,包扎一下就走了,因为要赶路,无暇顾及。”


    沈云屏嗓中干涩:“赶路做什么?”


    “一开始是赶着去找活人,后来是赶着去找死人。”秦嵬平静道。


    沈云屏再问:“什么死人,什么活人?”


    秦嵬只笑了笑,不再答话。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一定不会说话了。


    但沈云屏已将这只言片语利用到底,填补了他的猜测。


    从时间上推算,再结合后续四邻说两个乞丐推着一个乞丐出村的日子,沈云屏已明白了三乞儿的去向。


    这三人必定是在小院中撞破了善堂来人的事情,或许在场的只有熊瞎子一人,他险些被灭口,却强撑着活了下来。


    第二天饭桶和磨盘赶到,熊瞎子将所知的事情说出,三人立刻就决定上路,去向恩人一家通风报信。


    他们三个并非江湖中人,又年纪尚幼,却一定知道谢家的去向。


    因为谢翎临走前,曾为让熊瞎子安心,坦言自己听谢堑说过,要去什么细林涧。


    三乞儿并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但即便知道,也一定还是会上路的。


    因为谢翎已经给过了方向。


    十几年间对三乞儿离开小石城原因的猜测,在这一刻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沈云屏本以为自己会心痛不已,却意外地发现自己胸口已一片麻木。


    他慢慢地抚摸着秦嵬胸口的伤,感觉到指下皮肤的温度,以及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震动,每一下都震在他自己的五脏六腑。


    沈云屏神情恍惚,正觉往事种种如今都如见血封喉的毒,却忽然被攥住了手腕。


    他猛地回神,再看秦嵬,发现这人麦色的皮肤上浮起一层红,自脸颊扩至脖颈、肩膀,耳朵更是红得像两块儿烧起来的炭,垂着眼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别摸了!”


    沈云屏呼吸停顿一瞬,忽然也多出许多的尴尬。


    但又觉得原本麻木的心口突然痒得厉害,故作冷酷道:“我的东西,难道我自己不能摸?”


    “少爷,沈云屏,”秦嵬忍无可忍,“你要不然还是发脾气吧,我忽然觉得,你那样我还好过些!”


    沈云屏拼命地绷着脸,才不至于笑出声来。


    门正在此时被敲响,门外传来封因的声音:“二位少爷,药煎好了!我能进去不?”


    门内两个少爷立刻分开,沈云屏前去开门,秦嵬终于有了喘气儿的时间,狠狠地搓了把脸。


    “其他人呢?”沈云屏瞧见封因立在门口,皱起眉,“怎么叫个孩子做这些?”


    封因急忙道:“本来是其他大哥们来送的,但卫大哥忽然说,让小孩送方便些,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送过来。是我愿意做,不怪他们。”


    秦嵬正端了茶往嘴里艰难地送,听得这话,当即呛了一口。


    再看沈云屏,表情倒还好,只有扶着门的手五指蜷起。


    “卫大哥还说,有捉月城的消息送到了。”封因又道。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扭头指了指秦嵬:“先将药喝了,其余回来再说。”


    言罢也不等秦嵬回答,抬脚就走出门去。


    卫四地杵着拐杖在外头老远的地方立着,手里拿着竹筒,见沈云屏过来,低头道:“少爷——”


    “小卫,”沈云屏将消息自竹筒中倒出,不咸不淡道,“耍什么滑头?”


    卫四地用出了他这段时间唯一从秦嵬身上学到的绝技——装聋作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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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秦大侠把沈楼主一团乱的脑子搞得更乱一些!!(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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