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61:你难道会信有人做事的初衷,只是为了几碗面?
最好的百灵鸟,总是少说多做。
卫四地在这方面做得炉火纯青,好像他不是百灵鸟,而是呆头鹅。
所以他只被沈云屏阴森森地讥讽了一句就轻轻饶过。
沈云屏将竹筒上的封口抠开,自其中倒出一张小字条,边抻开边道:“大夫的药都抓好了么?”
“方才路过镇上,已在药铺里补齐了。”卫四地回答。
“叫他过来再给那烦人鬼号脉,”沈云屏想了想,又道,“号脉前先来见我。”
卫四地不问沈云屏做事的原因,只招呼了正去给老大夫打下手的百灵鸟去办。
这头交代完,扭头再看,见沈云屏已盯着字条皱起眉。
沈云屏忽地将字条一捏,低声道:“你传信齐小甲苗真带虬髯汉出奉春台的消息时,可有告知旁人?”
“自然没有,”卫四地惊道,“往公孙世家送的消息,一向都是走专用的那条线,怎可能告知其他人?”
沈云屏神色难辨,将手中字条递给他。
卫四地展平已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字条,见上书一行字:现得知碧血阁苗真自奉春台离开时带一活口,疑与善堂有关,城内已传开。
下边并未署名是谁所送的消息,但有标记,的确是潜伏在捉月城的眼线之一。
“这,”卫四地惊疑不定,“难道齐小甲已告知公孙世家?但我已照您嘱咐,叫他小心处理,必不可能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乃至传遍捉月城!”
“齐小甲可有回复?”
“尚未回信。”
“以他性格,绝不会如此张扬,”沈云屏负手而立,垂眸思索道,“且递消息来的探子,像是不知这事我早知晓,以为是重要消息,特地送来。”
卫四地赞同:“若真是自己人散出消息,城内其他百灵鸟不会如此不清不楚。”
想了想,又道,“暗中护送苗真的弟兄也没有回信,若有变故,他们肯定一早告知,所以应当也不是苗阁主那边儿走漏了风声。究竟是谁?”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忽然道:“如此一来,这条线已成了明线。”
“不错,”卫四地皱眉道,“苗阁主现在十分危险!”
“她虽然危险,但也安全,”沈云屏道,“因为消息如此迅速地散开,收到信儿的不止幕后之人,一定也有正盟和白道。”
卫四地明白了:“所以无论是谁想要苗阁主和虬髯汉的命,都是同时在与要保这二人的人作对!”
沈云屏笑了笑,他的眉宇已舒展开:“我们虽不清楚洪指头的身份,但至少知道他一定在白道,是不是?”
“是,”卫四地道,“所以此时他只能更小心行事,因为苗阁主一定会被白道和正盟搭救,他连在万枫庄园都要蒙面伪装,可见极怕被人认出。”
“善堂还未全灭的消息也已人尽皆知,他想要低调,并不容易,束手束脚,速度也就不会那么快了。”沈云屏又道,“正盟一定会出手,而善堂背后无论还有谁,此刻也一定和我一样,觉得头大又烦恼。”
卫四地宽慰道:“但小甲还在,跟着苗阁主的探子们会将她的动向一路告知小甲,他必定可以让公孙世家先一步找到苗真和虬髯汉,人极大可能还是会落在我们预计好的地方。”
沈云屏脸上却未见多少轻松,叹道:“真是好坏好贼的一招,直接掀了桌,打得所有人猝不及防,更叫我失了先机。许多事情只要放在了烈日下,反倒不好做了。”
这话说得真是再对不过,卫四地也不由道:“到底是谁散出的消息?”
沈云屏道:“自然是能从中得利的人。一个既能要所有人转起来,却还能跳脱出这几方之外,得利的人——”
他说到此处戛然而止,猛地回身,目光如利箭般投向秦嵬所在的客房。
卫四地正待他说下去,抬眼却见楼主一双方才还平静如水的眸子里,瞬间翻搅起惊愕、猜疑、恍然和欣赏,但又极快地落了,重新压进眼中的湖面之下。
沈云屏慢慢转回身,垂下眼,背在身后的两手反复揉搓起来。
他好似一间未点灯的房子,极难被人察觉里头究竟在发生何事。
卫四地略有担心,正要开口,就见老大夫背着药箱,吭哧吭哧地走过来:“楼主另有嘱咐?”
沈云屏再抬眼时,已神色如常,并未答老大夫的话,只对卫四地道:“传令捉月城的人手,若再有此类消息,立即报来。联系老范告知此事,让他自己小心行事。”
卫四地抱拳行礼后退下,去一一传信。
待他走后,沈云屏才对老大夫低声道:“他那眼疾,既治不好,可有缓解的法子?”
老大夫知道他说的是谁:“秦大侠如今能重见光明,已算是治他的人下了功夫,若换做老夫,还未必能治到这地步。先前银针刺穴只能缓解痛感,但不宜多用,待退烧调养几日,疼痛自然消失。”
他说的如此直白,沈云屏不由苦笑道:“我也猜到了。”顿了顿,又道,“烦劳你再多想想,哪怕是略让人舒服些,也是好的。”
老大夫摸摸胡须,应了一声,正要抬脚朝客房走,又听沈云屏道:“另外,不要让他知道你已清楚他的眼睛是中毒所致。”
“这是为何?”老大夫惊讶。
沈云屏不答,只一摆手:“去吧。”
老大夫只得扛着药箱,满脸不乐意地奔向客房。
客房内,秦嵬正披着里衣,慢慢地喝着一碗苦药,封因拎着托盘立在旁边,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秦嵬的刀。
秦嵬将刀挪到左边,他的眼睛也向左斜,挪到右边,就向右斜。
等秦嵬左右颠倒地玩了十来次,封因就不再看了。
秦嵬问道:“怎么不看了?”
封因苦笑道:“因为我刚发现,眼睛转得太快,人就会头晕。”
秦嵬哈哈笑起来,全不为捉弄一个孩子而觉得丢人。
“我只是想看看,上次在奉春台时我都没来得及看清,”封因羞愧道,“我已跟同行的大哥们打听过,他们都说你的刀很厉害。”
“你知道么,有人曾为了看我的刀掏过银子,所以你这几眼已经不亏了!”秦嵬调侃道,“刀剑厉害与否,放着的时候是看不出来的,只有拿着它的人动起来时你才能知道什么是厉害。”
封因点头,也不知听懂还是没听懂。
秦嵬笑道:“我的刀是不是很无聊?因为它跟我一样,总是乌漆嘛黑的,沈少爷常说我穿得无趣。”
“刀鞘是有些黑黑的,但绝不无聊。”封因也笑了,“我曾在万枫庄园里见到过许多好看的兵器,有的刀鞘上还镶嵌宝石,还有的剑听说是十数代传承的古剑,价值连城,屠老爷都搜罗起来拿去送人,园内老人说,一把剑卖掉得来的银子,能够我跟果子吃一辈子,这么多好东西,也不知老爷要拿去送谁。”
他这话说完,惊异地发现秦嵬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封因急忙道:“但那些刀剑都不如秦少爷你的这把刀。”
秦嵬自错失大钱的心痛中勉强回神,闻言失笑道:“我的刀非出名家之手,也没镶嵌珠宝玉石,不值几个钱。”
“与那些无关,”封因抠着托盘,害羞道,“刀剑封于匣中、供于架上,就成了死物,死物再名贵,难道贵得过一个大侠手里的刀吗?”
秦嵬神色略有些温和地舒缓,正要再说,就听门被敲响,老大夫扛着药箱走进来。
“楼主吩咐老夫来再为秦大侠诊脉,”老大夫抱了抱拳,又问道,“秦大侠现在感觉如何?”
“比先前好些,但身上仍旧麻得很,烧也迟迟不退。”秦嵬苏醒后第一次见这大夫,听他语气,就知道之前沈云屏带他出了谷底后,必定也是此人给自己治疗的。
老大夫话并不多,点着头坐下给秦嵬号脉。
秦嵬两手艰难抬起放在桌面,其中一手将刀横放在桌上,对封因道:“你不是要看?”
封因欢喜地点头,却不上手,只凑近了立在一旁拿视线一寸寸地“摸”。
老大夫将秦嵬两手的脉都把了一遍,又起身扒开秦嵬眼皮看了看,这才问道:“腰上的伤口感觉如何了?”
“虽然牵连到时还疼,但已能忍受了。”秦嵬看着老大夫道。
“余毒未清,总是不好受,我再开些内服的药来搭配着用,”老大夫边写药方边状若无意地询问,“身上还有别的不适么?发麻的问题,随着余毒拔除就会消失,要不了几日。”
秦嵬顿了顿:“我的眼睛酸疼发干。”
老大夫笔走如龙:“我叫人熬一碗药来,但你不要服用,只需将热气对着双眼熏上片刻,应当有所缓解。”
秦嵬笑着道谢,盯着这小老头写完药方,收拾完一应事务出门走远,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
因为他没等到此人多问自己眼睛一句。
一个跟着八方楼的大夫,必定水平不俗。而一个颇有能力的大夫,又怎么会不讲究望闻问切?
这小老头进屋后,秦嵬并未第一时间说明双眼不适,他却在号脉之后径直扒他眼皮查看眼珠情况,意味着他一定知道秦嵬的眼睛不舒服。
沈云屏说过,他曾在睡梦中嚷嚷自己眼睛疼,这话就算是真的,秦嵬也绝不可能将瞎过眼的原因也嚷出来。
这就和谢翎一样,是他到死都不会说出口的秘密,更何况只是昏迷。
他既然绝不会说出病因,沈云屏知道的就只是他年少时“大病一场后患了夜盲”这一个理由,告知老大夫的也只可能是这一条。
但这理由糊弄对医理不算精通的人够用,糊弄这行医一辈子的老大夫却绝不可能。
秦嵬忽地看向封因:“小子,你这一路坐马车过来,难道颠得不难受?”
封因还在看着刀,闻言笑道:“这算什么颠簸,以往我跟果子坐驴车去赶大集,那才颠呢。”
“你和你兄弟,是不是跟方才那老大夫乘得同一辆车?”秦嵬又问。
封因惊讶道:“你如何知道?”
“因为你身上草药的苦味,和方才那老大夫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也和我一路盖着的厚毯子的味道相同。”秦嵬悠悠道,“而且他进来时,你同他打了招呼,他也点头回应,显然已算相熟。”
封因已听得有些发愣了。
秦嵬见他这模样,不由笑了:“你是不是在想,原来做大侠还要有个狗鼻子?”
封因不好意思地抓抓耳朵:“我的确和孙爷一辆车。”
“我看他已上了年纪,颠得受得了?”
“孙爷身体硬朗得很,一路都在同车上其他大哥还有我与果子说话,”封因笑道,“就这样,还有空写方子,看医术,擦银针——”
“擦银针?”
“嗯,他说针用过了就得擦,得空还要用特制的汤药煮沸了清洗一回。”封因对秦嵬的信任足以让他全无保留地说话。
秦嵬转动着麻木的肩膀,若有所思。
如果他自己真的在昏睡中说出眼疼,那沈云屏一定会叫老大夫为他治疗镇痛,因为少爷对他的眼睛不知为何总有些心软。
那银针多半是用来扎他的。
秦嵬心中惊疑不定,一时无法确定这老大夫究竟有没有发现他眼睛的毛病绝非夜盲,而是曾中毒后留下的病根。
这么多年,除了毒郎中外,还没有几个大夫能仅凭号脉就查出他曾中毒,只要他不说,也极少有人知道他眼睛与中毒有关。
如果这老大夫没发现问题也就算了,要是真意识到他眼睛真正的病因,又怎么会不告诉沈云屏?
而一旦沈云屏知晓,当下就会猜出最初的“夜盲”纯属欺骗扯谎,以他多疑谨慎的性格,又怎么会不问秦嵬?
即便问得不直接,但也必定会旁敲侧击,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当做无事发生。
秦嵬又是奇怪,又是猜疑,一时竟心浮气躁起来。
一旦事情和沈云屏扯上关系,他就总是很容易浮躁。
他叹了口气,忽然很想念磨盘和饭桶。
他们三个在一起时,所有的麻烦就总能解决。
只是面对沈云屏这个麻烦,秦嵬隐隐感觉,只有自己才能解决。
封因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显得不高兴,担忧地看他。
秦嵬只笑道:“能不能替我去找块像样些的布来?”
封因出了门,将布带回来的却是封果。
封果长了半张胎记的脸上在看到秦嵬后露出许多笑意,将一块锦帕递来:“秦少爷,这是你要的布。”
秦嵬接过,愣了愣。
“是沈少爷的帕子,”封果道,“他说像样的布就这一块,用来擦刀还是够用的。”
秦嵬笑了:“这他也知道?”
封果道:“沈少爷说,你但凡手脚能动一些,一定是要擦刀的,因为你现在一不能喝酒,二还没到用饭的时间,所以一定闲得很,你闲下来就会擦刀。”
“我肚里的蛔虫,总是这么明白我。”秦嵬苦笑不已。
封果不好意思道:“沈少爷让我再说一句——他希望你至少现在不要动脑子,以免等下吃饭时,他一进屋就闻到你动脑子留下的味道,影响胃口。”
秦嵬奇怪:“动脑子又能有什么味道?”
“少爷说是烧糊的味道。”
秦嵬脸上的苦笑更深了,顿了顿,才道:“我也知道一件事。我知道为什么送东西来的是你,而不是你哥哥。”
封果好奇地看着他。
“因为沈少爷交代了,让来送东西的人回去一五一十地将我脸上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都告诉他,逗他高兴,”秦嵬道,“他觉得你哥哥观察我的时候就会带着个人喜好,难免偏袒我,你则一定不会,是不是?”
封果尴尬地点头。
“少爷真是会折磨人,”秦嵬叹道,“我虽动脑子,可想的事情总是跟他有关,所以才总是糊味。”
封果听不明白,但还是在关心了秦嵬身体后,小跑着走了。
秦嵬活动着发麻的手臂和手腕,慢慢抽出刀来。
那张锦帕上还带着沈云屏香膏的气味,以及星点血迹,应当是他搓揉手上创口时留下。
他这有些极端的毛病秦嵬再清楚不过,所以沈云屏在他面前也不遮掩。
他俩的关系就好似这锦帕,弱点和血腥都暴露在彼此的面前,却绝不可能挑明这些东西的来源。
秦嵬搓了搓那锦帕,觉得上头好似还有沈云屏的体温。
他心里暗叹一声,沉默地将沈云屏的气味和体温按在自己的刀上,一寸寸地擦拭起来。
直到沈云屏回来时,他仍对着烛火擦着刀。
沈云屏立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年少时熊瞎子曾坐在火堆旁,摸索着去清理他那根打斗时常用的木棍。
那时他曾像幻想自己以后长相时一样,幻想过熊瞎子治好眼睛的样子。
他想过无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只要长在熊瞎子脸上,自己就会很喜欢。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喜欢。
秦嵬擦着刀,头也不抬地问道:“闻到了吗?”
“闻到什么?”沈云屏问。
“烧糊的味道。”秦嵬幽幽道。
沈云屏听出他话里对自己先前调侃的不满,悠然落座,微笑道:“我不仅闻到了烧糊的味道,还闻到无可奈何所以只能乱发脾气的味道。”
秦嵬抬起头,故作恼怒地看着他,但很快就绷不住笑了:“我才没有发脾气。”
“哦?”
“任凭谁能将八方楼楼主的锦帕拿来擦刀,都不会发脾气的。”秦嵬笑道。
沈云屏看着他:“那你也要知道,江湖上许多人若是能擦一擦小刀鬼的刀,是宁可把外袍脱下来让你用的。”
秦嵬正要笑,就听沈云屏忽然道:“消息走漏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事情如今已传遍武林,她的麻烦大了!”
这话来的非常突然。
因为最猝不及防的开口,才能看到一瞬间最真实的东西。
秦嵬面上惊愕一闪即过,但随即已平静下来:“她不会死的。”
“你又知道了?”沈云屏看着他的脸。
秦嵬笑道:“因为八方楼的人,早已跟着她了,是不是?”
沈云屏冰冷的眸中多了些温色:“是。”
“而且正盟绝不会袖手旁观,”秦嵬道,“有你的人手在,正盟白道和公孙世家,至少会是最先知道苗真去向的人。他们先一步接到苗真,其他人就绝无可能下手。”
沈云屏只微笑,并不回答,另说道:“正盟内传出消息,段老爷子已有重查当年旧案的想法。”
秦嵬心中猛然一动。
因为这一刻,他已确定。
磨盘动起来了。
而磨盘动了,饭桶必定也会动起来。
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风口,一定要将事情坐实才肯安心。
烛火摇晃,秦嵬略定了定神,再抬眼时,正对上沈云屏的视线。
这人脸上仍带着微笑,只是笑里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自刚才起就在盯着秦嵬瞧。
“怎么?”秦嵬不动声色地询问。
沈云屏看着他:“不怎么,只是希望你快些好起来,要去的暗楼有好酒,我要你陪我喝酒。”
他以往说那些动摇秦嵬神智的话时,多半都要柔情得多,这是他很擅长的手段,像只软绵绵又时刻等着露出獠牙的狐狸。
但这会儿的语气却毫不客气,倒有些大少爷颐指气使、狐狸化作人身后趾高气昂的模样了。
秦嵬发现自己竟然还更喜欢他少爷脾气的一面,不由笑道:“我现在其实也能喝,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现在买酒来,我就可以陪你喝。”
“你的命虽然没卖给我,身体却是我的,已不能由着你糟蹋了。”沈云屏道,顿了顿,又喃喃道,“另外,就是不要将我逼得太紧了,秦嵬。”
上半句令秦嵬抿起唇,后半句却令他皱起眉。
他没太听懂沈云屏这后半句里的话,但不等他多问,百灵鸟们已将晚饭端了上来。
*
桌上只有两大海碗的阳春面,还在冒着腾腾热气儿。
两人脸对脸地坐着,同时拿起筷子,却没人先吃。
“喝酒么?”裘得索问。
他脸上的肉好像比前几天更多了,眼神却比前几天要冷。
另一人道:“我与瞎子不同,我做事前,很少喝酒。”
“我知道,”裘得索笑道,“因为你总说,想要不引人注意,就得‘无色无味’,喝酒总会在身上留下味道。”
那人用筷子搅拌着面条:“你还记得在小石城吃的阳春面吗?”
裘得索道:“一辈子不会忘。”
“我也一样,瞎子也一样。”那人道,“若是有一天,咱们三人做的事情和目的被他人得知,你说他们会不会信?”
“你这话说的,”裘得索道,“你难道会信有人做事的初衷,只是为了几碗面?”
那人也笑了,继而道:“但我们的确是。”
裘得索一字字道:“我们一直是。”
“吃完这碗面,我就要走了。”那人终于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说话时十分含糊。
裘得索也挽起袖子,大快朵颐着说:“还没有瞎子的消息?”
“我的手也总会有伸不到的地方,但我至少可以确信,和瞎子一道滚落谷底的那位还活着,否则八方楼不可能还在如此镇定地运作。”那人喝两口面汤,“那位是个人精儿,瞎子说他是狐狸,要我说,简直是狐狸精,狐狸和成精的狐狸可差得多了。”
裘得索的面上终于有了些许担忧:“那你这一招岂不是很凶险?”
“如今处处都是乱的,我再添上一笔,又有何妨?瞎子若是活着,自然好,他若是死了,你我还有什么其他顾忌的?”那人平静道。
裘得索咽下口中面条,神色同样宁静:“咱们三个,早就说了要同生共死的。到了那头,才不算愧对良心和道义,才好见谢翎。”
两人对视,笑了笑。
“放心,咱们也不是那么容易死的,瞎子更是个难死的杀神,”那人道,“只是沈云屏毕竟精明强干,等他咂摸过味儿就晚了,我必要趁他现在耳目没那么通畅时抢个先手,才不得不做得如此急。”
裘得索了解这人做事手段,端起海碗扒拉几口,再放下时,已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要动了。”
那人没有说话。
“我这边也动起来,才更能让幕后的王八犊子感到按下葫芦浮起瓢,着急起来,才更会出错。”裘得索缓了声,“况且,咱们总不能让瞎子一直背着骂名,是不是?”
那人叹了口气,点头。
两人以海碗代替酒杯,撞了一回,不再多言,埋头将面吃得一口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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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乞儿:努力!奋斗!扫清所有人才好去地府见朋友!
其实根本没去地府的朋友一边被扫一边:哈哈,我真是(微笑
第62章 62:瞎子,你的脾气总是这么急。
寒风刺骨。
觐州的风并不激烈,但一刮起来,就像碎嘴老太太一样没完没了。
虽然离临江捉月城还有段距离,但范遇尘已想得到,今夜捉月城穿城而过的晓风河倒映出的月亮,应当会被风吹得散成一片冷光。
范遇尘在落日冰冷的暖光中踱步。
他身上尤有伤口,只因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太平。
好在一切都如沈云屏预料,有他这楼主在外招摇显眼,范遇尘才好在暗处将沉不住气的楼内叛徒连根拔除。
他虽受了些伤,却并不影响行动。
余晖将要散去之时,几个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内,低声道:“范统领。”
“如何了?”范遇尘停住脚步。
一百灵鸟道:“正如统领所料,往北边儿去的线有几处节点受损,一部分是其下探子伤病,一部分则是信鸽折损,还有个别竟忽然人去楼空,现下还在追查去向。”
“往楼主那边儿送的消息,只能多次转手,迂回而送。”另一百灵鸟接口,“难免要耽误许多时间。”
范遇尘皱眉:“难道还有没露脸的叛徒,否则怎至觐州向外的数条线同时受损?”
其余百灵鸟也很纳闷。
“立刻将手头能用的探子归拢分配,将这线上的空缺填满,至少要保证往楼主那边儿送的信儿能最快最稳妥!”范遇尘暂时撂下这个疑问。
其余百灵鸟点头应是。
几人正商量时,忽听院外脚步匆匆,一小统领脸色发白满头大汗地滚进院内。
范遇尘瞧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就咯噔一声,直觉不妙。
“统领!”小统领惊慌道,“谷良跑了!”
范遇尘起先是觉得荒唐,竟笑了起来:“什么叫跑了,他本就是个活人,自然能跑能跳。楼主只叫咱们盯着他的去向,并不准干涉人家其他事情,什么叫跑了?”
“探子们日夜盯着,从没有过疏忽,”小统领急忙道,“连他一天上几回茅房、在茅房待多久都记录在册,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说重点!”
小统领额头冒汗更多,说话也结巴起来:“可今、今日,探子们照着排班轮值,却出了岔子,漏了一盏茶的时间,就这一会儿的功夫,谷良的房内就没人了!”
院内几人大吃一惊:“搜啊,他在捉月城内没多少根基,还能去哪儿?”
“搜了,但他好似蒸发一般没了踪影,”小统领欲哭无泪,“谁想到这人看着老实巴交,竟有如此厉害的藏匿之法,城内探子一寸寸地找,他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范遇尘手脚冰凉,一把拽住小统领衣领:“排班轮值一向严格,怎会出如此岔子?”
“因人手不够,盯谷良的人都自各处调来,每天的未必相同,所以在暗楼专门放了牌子,上头写着时间,拿了牌子的人只要准时出现即可,其余时间都在忙其他事情。”小统领哭丧着脸,“但出岔子的那俩探子的牌子上,也不知他娘的谁,似是喝茶时滴水上去,把字晕开了,又偷偷补上,写得有些模糊难以分辨,就因此搞岔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其他百灵鸟看他的眼神,简直想要宰了他。
这样的失误,在楼里是决不允许的。
小统领低头道:“我愿承担任何责罚。”
“谷家那榆木疙瘩,是为了钓小刀鬼背后捏着毒郎中的人而用,如今他没了踪影,咱们就丢了这条线,你如何承担得起?”一百灵鸟怒道,“你在楼里这么多年,怎么会犯下这么大的错?”
小统领满面羞愧。
范遇尘却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
他松开小统领衣领,忽然道:“牌子原本的时间是谁写的?写完之后是否有检查过?”
“是我亲手写的,”小统领道,“反复检查过,早晨出门办事时,甚至又查了三遍,当时绝没有错。”
范遇尘问:“出错的那班是第几班?”
“今日的第二班。”
“但牌子一定会在你走之后就被所有百灵鸟领走,是不是?”
“是,每天新一轮的轮班,都是自辰时至次日卯时,我离开时还不到辰时,但辰时之前,今天轮班的人一定会全部将牌子拿走。”
范遇尘道:“也就是说,你走之后、轮值的人来之前,这短短的时间里,有人优哉游哉地喝了茶,还慢腾腾地改了字?”
小统领愣住。
“如今所有探子都一个当三个使,有谁能如此清闲?”一百灵鸟道,继而灵光一闪,“难道是故意的?有人要助谷良离开!”
小统领已回过味儿来,悚然道:“谷良消失的客房内,毫无打斗痕迹,他甚至收拾走了重要细软,显是自愿走的!”
而能让他二话不说就离开的人,这江湖上并不多。
秦嵬绝对算是头一个。
紧随其后的,自然就是与秦嵬有关的人。
范遇尘面色发青,猛地转身:“备马!”
“去哪?”小统领问。
“一个能从咱们暗楼里动手脚的人,必定能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事情,”范遇尘面色冷峻道,“你说,此人放走了咱们需要的线,接下来会做什么?”
几个百灵鸟对视,脸色忽然都变得十分难看。
放走了他们想要的线,那接下来自然就是抢他们手里的线了。
再联想到范遇尘手头散去各地的线一夜间被堵塞,众人都有了不好的猜测。
马被牵来,范遇尘对小统领道:“将谷良逃走的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告知楼主,哪怕是现在要迂回送过去,也立刻发消息!”
马跑得很快,因为本就是好马。
也正因是好马,所以范遇尘只骑到中途,就已舍弃,改做轻功疾驰。
只因他要去的,绝非是个会出现好马的地方。
暮色已落,冷风吹来夜色。
这冷风在狭窄的老街巷内更显萧瑟。
范遇尘和几个百灵鸟无声无息地飘至一处打着白幡的店外,抬手三重四轻地敲了敲门板。
门沉默地开了。
门内,几口棺材阴森躺着。
这竟是个藏于陋巷内的棺材铺!
“他还在么?”范遇尘极低声问。
开棺材铺的中年男人一副纸扎人似的面色,点头道:“一直在,就在后头替我刷漆。”
说话间几人已脚步不停地奔向后院儿,见月色之下,一汉子正拿着刷子一寸寸地朝木茬棺材上刷着黑漆,听到动静才回过头,露出一张惊讶的脸。
正是渡风城内铁匠老头的徒弟无疑。
汉子见范遇尘过来,奇怪道:“范兄弟,你来做啥,是不是我师父有消息了?”
几个百灵鸟长出口气儿,范遇尘面色却还如常:“他过得比你还好些,至少不用给棺材刷漆!”
“我就喜欢做事,”汉子笑道,“老让我待着怪没意思,甚时候能走?”
一百灵鸟道:“说不准,你若将那铸造册子交出来,或许能走得更早些。”
汉子警惕道:“不行,我师父说了,那是我的保命符,况且没我这样得他亲传的弟子,是看不懂册子上的涂涂画画的,若非我师父发话,我绝不将它拿出来——要么你们就杀了我得了!”
他说完一梗脖子,再不吭声。
范遇尘道:“我只知道,你想找死,只需要出了棺材铺,去外头走两步,自有不少人想要你的命,他们甚至不在意你那册子。”
汉子梗着的脖子软了几分。
“今日来,为的是别的事情,”范遇尘又道,“现在起,你就待在屋里,哪里都不许去,院子也不能出,听到没?”
汉子道:“那还不把人憋死了,你要做啥?”
“做啥?”范遇尘冷冷丢下一句,扭头就走,“保你这不值钱的命,以免你躺进自己刷的棺材里!”
他走得很快很轻,几个百灵鸟鬼一般地飘走。
只剩下汉子站在院内打了个哆嗦,再看棺材时,心里隐隐发冷,丢下刷子跑回屋去。
铺子内又恢复死寂。
无人瞧见院外对过的屋脊上,俯着一道人影。
那人静静地注视着小院内,没有声音,没有移动,好似已与房顶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追着范遇尘等人,盯着他们离开。
夜深,人静。
直至陋巷内除了偶尔的犬吠外再无杂声时,房顶上的人影才动了起来。
那人轻功仿若鬼魅,顺着夜风飘入棺材铺后院,毫无半分声响,一片羽毛般正落在院内漆黑的棺材上。
停顿片刻,见四周无有异动,那人才翻身落地,贴着墙根挪至其中汉子进入的房门前,侧耳听了听,见小窗没有关紧,顺着缝隙看去,果然见昏暗的房内,简陋床榻上一团裹着被子的人正呼呼大睡。
那人不再犹豫,轻巧地推开小窗,纵身猫似地跃入,疾步奔向床的方向。
但在离床尚有一步远时,那人身形却猛然顿住,随即立刻后撤。
“晚了!”床上一团棉被下传来一道厉斥,“好鸡贼,料定我等慌乱起来,必会亲自来检查藏匿这汉子的地点,便于你一路尾随而至!”
随即,棉被瞬间撕裂,自被下刺出两把短剑,直奔那人面门。
却听“当”一声响,那人竟早有预料,刀已出鞘,将这一击挡下。
再听四面传来破空声,三个百灵鸟自门外窗口翻身而入,手中刀剑快如奔雷,击向那人腰腹。
这本是一个瓮中捉鳖的好局面,却不想那人身形一晃,竟无需助力,原地一蹬,踩着轻功上窜,硬生生躲过这本该必中的围击。
三个百灵鸟大惊,范遇尘脱口道:“好轻功!”
最后一字尚未说完,他人也已飞身而起,双剑直追那人而去。
两人竟在半空过了数十招,三个百灵鸟在那人双脚落地的瞬间再次袭来,却见那人一掌拍在屋内桌上,桌板断裂,尘土飞溅,桌上茶碗却被内力震起。
那人掌力再推,三茶碗立时如箭一般射出,击中三个百灵鸟的面门。
三人虽不至于被伤得太重,但也一时间脑袋昏沉,动作慢下来。
也就在这瞬间,范遇尘白龙一般的剑光刺来!
那人反手挡住,刀剑对峙之间内力激荡,双双被震退两步,那人此次前来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也不逗留,当即翻身自窗口窜出。
范遇尘持剑紧追,二人皆不发出任何声音。
高手之间,有时多说一句,也会错失良机。
刀剑自屋内打至屋外,冷月映照之下,三道刃光密如织网。
范遇尘心头惊愕愈发强烈,此人刀法内力,已算如今武林一流,但此前他竟从没交过手,只觉得这刀法隐隐有些熟悉,似与秦嵬同出一脉。
但与秦嵬变化无常鬼魅一般的刀相比,此人的刀更稳,更轻盈,一刀一刀如绵绵细雨,而这样的刀,远比江湖上许多暴烈的刀法更加骇人。
因为你可以让一个暴烈的人露出破绽,却绝没有办法让天上的雨依照你的心思停下。
除非此人想要停下,否则绝没有人可以撼动这人手中的刀。
“阁下究竟是哪边儿的人?”范遇尘终于忍不住道,“谷良是否也是被你所放?”
那人并不答话,激战中抽身,一掌击中院内漆黑棺材。
需要几壮汉联合抬起的棺材在此人的内力击打下竟发出“卡卡”断裂之声,似石子一般飞出,击向范遇尘。
范遇尘轻吒一声,右手短剑刺出,瞬息之间竟刺下十余剑,长而厚的棺材被劈作废柴。
碎裂的断木后,是一道冷雨刀光!
范遇尘绝非泛泛之辈,左手已在刀光闪动的瞬间动起,左短剑自下而上刺向来人胸腹。
刀斩在右手剑上,那人借着碰撞之力弹起,堪堪躲过这一刺,随即一掌劈在范遇尘肩头。
范遇尘痛却不惧,右手手腕轻扭,竟在同时刺向那人面门!
那人一脚蹬开范遇尘,窜向房顶,两人拉开距离,对峙而立。
范遇尘一手捂肩,听得一声极轻的布料断裂声,抬头再看,见那人脸上的黑布被自己的剑锋刺破,飘飘落下,露出遮起的脸来。
借着清冷的月光,范遇尘一眼看清此人面容,忽地浑身发冷,失声叫道:“是你?”
那人提着刀,平静道:“我本不愿伤你们几人。”
“现在却不得不伤了?”范遇尘冷冷道,“因为我已知你是谁。”
那人道:“不错,但你尽可放心,因为我绝不会杀你。我虽已算不上好人,却还不想做个滥杀的坏人。”
范遇尘心中已不知是何滋味,讥讽道:“看你的口气,竟好似已笃定我会被你生擒了?”
“你会的。”
“为何?”
那人淡淡道:“因为我有这个本事!”
月色映刀剑,刀剑如飞星如长虹,再度相向。
冷风之中,尤能嗅到棺材铺内烛火燃烧的焦味。
*
焦味在碗中一阵阵地传来。
瓷碗中盛着的是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还在冒着腾腾热气,药汤随着马车颠簸而在碗内晃荡。
秦嵬用热气熏着眼睛,干涩胀痛的感觉顿时得到缓解。
这药昨夜秦嵬也熏了一回,再加上喝了退烧的药,当夜睡得还算不错,至少第二天醒来时,看到沈云屏立在床边盯着他,竟然没吓得叫出声,可见一个好觉能让人心情平静。
“感觉如何?”沈云屏坐在小桌旁,正翻着手里的几张字条。
“很不错,”秦嵬揉了揉眼,笑道,“就是味道实在难闻,简直像烧纸钱的气味。”
沈云屏讥讽道:“你说话如果再跟这些晦气东西脱不开,我就要按字扣钱了。”
秦嵬立时改口,赞叹道:“这大夫真厉害,我现在手脚麻痹的感觉也少了许多。他是什么人,以后我若再有麻烦,说不准还要找他。”
沈云屏拿起笔在纸上写着字,漫不经心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年少时脾气耿直,四处得罪人,正遇到老楼主,因她赏识入楼,觉得楼里更自在,才待到现在,已摒弃原本姓名多年了。”
顿了顿,又不满道:“我倒希望你我以后都少有需要他的麻烦。”
秦嵬顿时十分紧张。
“做什么怪样子?”
秦嵬紧张道:“刚才那句不至于扣钱吧?”
“……”沈云屏将他上下打量一回,喃喃道,“怎会是这么个东西,我竟然也看得上……”
虽然早知从小就是那个德行,却没想到长大了竟然还能更变本加厉。
秦嵬苦笑起来:“少爷,我若是有钱,一定会因为你这句而扣你的银子。”
沈云屏懒得理他,将字条写完,工整地裁开,分几份塞入小竹筒内。
他做事时十分严谨认真,即便送到他手里的那些字条再怎么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他递出去的字条都一定是最干净整洁又大小统一的。
秦嵬有时光是看他做这些事情,都能看上半天。
他从不去看沈云屏字条上的内容,沈云屏也知道他一定是这种人,所以做楼里的琐事时,也光明正大地和他同处一室去做。
秦嵬一面看着沈云屏做事,一面心想,那老大夫果然是个精通医术的好手,凭他与八方楼的关系,是绝不会对沈云屏有半分隐瞒的。
他难道真没有诊出眼睛上的异样?
秦嵬看着沈云屏白玉似的指尖又捏起一个竹筒,一刻不停地做着这段时间堆积的事情。
他不由想起昨天吃完晚饭,沈云屏就在忙碌。
八方楼楼主固然风光,但要做的事情,也又多又沉到足以将人压垮。
许是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没有对秦嵬的眼睛的病史多问一句。
昨夜熏眼用的汤药端上来,秦嵬试过之后,沈云屏也只问他感觉好些没有。
秦嵬心中猜疑不定,那头沈云屏已放下手里的一切东西,看向他:“到时辰了,你腰上的药得换了。”
“我自己也可以,”秦嵬看着他将已备好的纱布和药膏拿出,“少爷忙自己的就行。”
他说着抬手要去接,却见沈云屏已起身:“我再忙,也还有料理我自己的东西的时间,你说是不是?”
秦嵬苦笑起来,他慢腾腾地解开衣袍:“是。那我就只剩一件事求你了?”
“哦?”
“我求少爷,别再像之前那样摸我了,”秦嵬站起身,露出腰间伤口,叹道,“真让人受不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我的手上又带刺了?但之前在谷底石缝里,你冒了汗,这一次却没有。”
秦嵬道:“因为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同的时候,触碰带来的感受也绝不会相同。我也是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虽生性桀骜,内里却仍是野着长大的熊瞎子。
他只知道道义和良心,却对礼教和内敛不甚明了,所以说话时总是有些令人悸动的直白。
沈云屏起先是笑了,这笑一闪即逝。
他很想问问,那如果触碰你的是谢翎,你又会如何?
秦嵬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锐利的双眼微微眯起,忽然道:“你不开心。”
沈云屏心中一惊,面上却还平静:“胡说什么?撩开些衣服,我要换药了。”
“我虽然说过许多胡话,但在你面前却说胡话时,还是要掂量掂量的,”秦嵬叹道,“自我醒来之后,你就好像很不开心。”
跟秦嵬待在一起的时间一长,就总会忘记他的直觉比熊都敏锐。
沈云屏剑眉皱起,抿着嘴正思索怎么回答。
秦嵬看着他,又道:“但你还能如常做事,所以应当不是楼里的事情让你不开心。少爷,怎么了,难道是我不能叫你高兴了?”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这一声比之前大了许多,也更加严肃。
“那就是我让你不开心了。”秦嵬轻声道,“若是我哪里做得——”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沈云屏捂住了嘴。
车内点了数盏烛灯,使得秦嵬可以看清楚沈云屏的所有表情。
若非沈云屏两眼并未有泪水,秦嵬几乎以为他在伤心,但这人却偏偏笑了笑,一字字地道:“你绝想不到,你让我有多开心。”
秦嵬被这表情震住,还未开口,就听沈云屏又道:“我先前同你说过我有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你记不记得?”
“当然记得。”
沈云屏将他按着坐下,俯身换药,声音平静道:“我已知道了他的去向。”
秦嵬愣了下,继而真心实意地为沈云屏高兴:“真的?那你要何时去见他?”
“我刚得知的时候,就已想见了,”沈云屏将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只垂着头看着秦嵬的伤口,“但后来又觉得恐惧和胆怯,因为我已变了很多,难免会让他失望。”
秦嵬顿住了。
这世上可能再不会有人比他更理解沈云屏这种心情。
他每每想起谢翎,也会觉得无颜再见。
但如果真的再见到谢翎,他觉得自己第一时间还是会笑着奔过去。
这是因谢翎已死,他深知再无相见的可能,才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想象。
秦嵬的神色柔软下来,就像他的心一样地软了,他慢慢抬起手来,放在沈云屏的头上,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发丝,感觉到沈云屏的身体震了震:“我知道无论我说几次你很不错,你也是不会信的,因为你已将那个朋友放在了高于你自己的位置,就和我看我心里的死人一样,我总觉得自己无颜见他。”
沈云屏头一次听他如此说起,惊愕又心疼地抬起头来:“你怎么会?你、你——”
“我常听人说,一个人要是远离家乡太久,再见到家乡时,就总会觉得恐惧,莫名就害怕起来。”秦嵬皱眉,“叫什么,那个,嗯……”
沈云屏无奈道:“……近乡情怯、近情情怯。”
秦嵬笑起来:“对,是这词儿。我虽没有什么家乡可言,但我却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让你觉得跟他待在一起时就好像到了家乡,是不是?”
沈云屏又垂下眼,将秦嵬的伤口包扎起来:“是。”
“所以你迟早都会去见他的,因为人总要回家。”秦嵬道,“这世上再没有比无家可归要更伤心的事情了,至少你还见得到他,还回得去。”
沈云屏只觉当头一记重锤,忽地更加难过。
他只知道自己的“死”必然让熊瞎子十分伤心,却毕竟不是熊瞎子本人,无法想象这伤心究竟有多重多沉。
沈云屏脱口道:“若是死人复活,你——”
“我已非三岁孩童,哪里还有这种幻想。”秦嵬笑了,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手也从沈云屏头上挪开,“最初那几天,我的确日夜希望死人能转活,但我后来学到了一件事情。”
沈云屏口中干涩:“什么事?”
“就是直面死亡,承认死亡,接受这世上自己再喜欢的人也会在泥下化为枯骨,”秦嵬平静道,“因为那样心才会硬起来,我拿起刀的时候,就已学会了这件事。这十几年里,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沈云屏终于知道熊瞎子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在什么地方。
当年那个还会和他畅想日后共闯江湖的少年,已不再是会轻信任何人的孩子了。
十几年刀头舔血的生活,已将他的肌肉骨骼塑造的更结实,结实到足以层层包裹,守住他心里那块儿坟地。
而沈云屏也终于理解了秦嵬之前的那句话。
当你知道你的好朋友身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改变时,你只会觉得伤心,因为在他经历那些足以令他扒层皮的痛苦时,你却什么都没有做。
沈云屏不再说话,只为秦嵬包好伤口,又为他穿好衣袍。
“所以你会去见你的朋友吗?”秦嵬见他神色不对,不由问道,“我想他一定也很想你。”
沈云屏看着他:“会,我会为他备上最好的酒菜,我们将会有很多的话要说。”
马车外,已有热闹人声传来。
又行不久,马车终于停下,卫四地的声音在外响起:“楼主,我们到了。”
车内二人先后脚下车。
车外天光正亮,秦嵬仍觉得有些目眩,却已比之前好了许多,以手遮在眉骨上,以刀撑地下了车。
他在地上站稳,环顾四周。
此处是一镇中街道,虽算不上繁华,却也行人不少,两侧商户门面敞开,正是做生意的好时候。
尽管已换了马车,但沈云屏一路仍旧注意行踪隐秘,此刻如此正大光明地进入镇子,又在街道上停留,令秦嵬略感吃惊。
但他的吃惊很快就平静下来。
因为他已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找什么?”沈云屏交代完了事情,转头看他,温声道,“是不是在找‘楼’在哪里?”
秦嵬眯着眼,看向两侧进进出出的商家老板,笑了起来:“原本是的,但现在我已找到了。”
沈云屏看着他,眸中已有许多高兴和欣赏:“我知道你会找到的,你总不会叫我失望。”
来往商贩行人,步态身姿尽管已做了掩饰,但仍会在拐弯跨门槛时有些许破绽,这破绽足以瞒过许多人的眼睛,却逃不过秦嵬这个半瞎——因为他靠的是听。
这整条街的人都有相当不错的轻功底子。
因为这整条街都是暗楼。
卫四地在旁边等两人说完,才拄着拐上前道:“楼内已备齐了一应用品,请二位好好歇息。”
这条街就是沈云屏的后花园。
而街上最僻静的一处“林宅”,则是沈云屏的卧房。
宅子由一林姓生意人盖起,这两年家道中落,大门难免显出几分颓败,也正因没了钱,所以林老爷少了许多为财而来的朋友,清净得很。
这是外人稍一打听,就一定会知道的事情。
但只有进得门内,才知其中舒适绝不输于裘家的千般园。
秦嵬自己慢慢地走着,还有余力抬手摸摸担忧的封家两兄弟的脑袋,他虽面有病容,但神采已又是一个刀客该有的模样,同沈云屏一道跨进宅内。
“现下房间就十分富裕了,”卫四地道,“秦大侠的那间,专程叫人安置了——”
他话音未落,就见一百灵鸟表情难看地奔来,不等卫四地询问,就窜到他身边儿,在卫四地耳边耳语几句。
卫四地脸上变颜变色,沈云屏瞥他一眼,再扭头看向秦嵬。
“来个鸟带我去房内,”秦嵬笑了笑,“再端些吃食来,还真有些饿了。”
他一向不问八方楼内的事情,也绝不会让沈云屏为难,提着刀慢悠悠地跟在一年少的百灵鸟身后,大摇大摆地离开。
远远还听得那年纪小些的百灵鸟激动地同秦嵬道:“我也用刀呢!秦大侠想吃什么?楼主来之前已吩咐,除了汤面,还有些米糕这样的零嘴儿,特地为您备下……”
声音越走越远,直至消失。
沈云屏平静地接过送上来的热帕子和热水,边漱口边道:“出什么事了?”
卫四地一张脸憋得青紫,用拐杖撑着自己,用唯一的好脚踹了一回身边送信的百灵鸟:“你快说明白,什么叫谷家的人不见了,什么叫范统领失联?”
饶是已有心理准备,沈云屏仍愣了愣,闪电般看向那探子。
“一弟兄跑死了两匹马带来的消息,事情复杂,已按照范统领吩咐,详细写下送出,”那探子双手托着两张写满小字的信纸呈给沈云屏,“这应当是范统领送出的最后一个消息,他所处暗楼对外的几条线现已全断,尚不知统领下落。”
沈云屏将两页纸快速扫了一遍,只觉心沉入谷底。
卫四地自他手中拿过纸急速扫过,看了三遍,脸已由青紫转为漆黑,失声道:“是谁,怎么会!”
沈云屏慢慢地踱了几步,忽然抚额笑了起来。
“楼主?”百灵鸟们担忧地喊。
沈云屏已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只觉得荒唐,又觉得无奈,还有些钦佩,甚至又有恼怒,各类情绪交杂,令他笑得十分虚弱。
笑声渐止,沈云屏搓了搓脸,冷冷道:“原来你的人手,就插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说怎么如何都查不到,没想到竟然在眼皮子底下!”
卫四地惊愕道:“楼主此言何意?”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忽然仰起头,看向头顶烈日,只觉头晕目眩。
“我难道没有说过,不要逼我太紧么?”沈云屏喃喃道,“瞎子,你的脾气总是这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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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侠:没事啊慢慢来,我多安慰安慰你,啥坎儿过不去呢(摸摸头)(摸摸脸)
秦大侠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勒谢翎脖领子,跟谢翎抢人,逼谢翎做选择,不给谢翎多想的时间
沈楼主:哈哈,原来你就是那道坎儿啊
秦嵬对沈云屏自认温柔体贴,实际上熊瞎子正在发力(狗头)
第63章 63:因为谢翎曾自这条道逃出生天。
沈云屏觉得很疲惫,人在被逼着走、被勒着脖领子的时候,总会觉得疲惫。
但这疲惫之下,竟隐隐还有些战栗和亢奋。
只因当你意识到掐着你脖子的是你的朋友、兄弟和与你暧昧不清的人时,你很难不去产生加倍的欣赏和喜爱,尽管也有无奈,但你仍会为拥有这样一个人而觉得浑身颤抖。
沈云屏头一次发现人竟然可以有如此复杂的感情,就像在小石城第一次见到熊瞎子时一样,他总会让当年的谢翎、如今的沈云屏觉得不可思议。
“楼主,”卫四地出声,“做下这些的,只可能是楼里的人,因为想避开眼线带走谷良,就必定十分清楚楼里行事的习惯和轮值运作的流程,才能见机行事。”
沈云屏颔首。
卫四地又道:“范统领也是猜到这一点,所以才设下圈套,诱其上钩。”
“他原本应当成功了。”沈云屏用热帕子擦着手,慢慢道,“只是他漏了一点,这一点足以致命。”
卫四地屏息,等着他说下去。
“他已料到对方是楼里探子,却绝没想到此人对他的了解,比楼里许多人都要深得多。”沈云屏苦笑道,“所以此人绝不会对他放松警惕,你很难轻易解决对你早有提防的人。”
卫四地的眼中已露出担忧。
送信来的百灵鸟恨得要命:“叛徒!大好的局面,全叫叛徒毁了!”
“一个人要先忠于楼里,再生反心,那才算‘叛’。”沈云屏将帕子叠起,丢去一旁探子端着的托盘里。
卫四地回过味儿:“难道楼主已知晓此人身份?”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摆了摆手。
几个百灵鸟当即退下。
“我让你调查谷家的时候,已说过自兰花镇到渡风城这一路的事情,是不是?”沈云屏道。
“是,”卫四地答,“此事范统领和齐小甲也同我讲过,咱们是后来才发现谷良其实一直是小刀鬼的人。”
沈云屏道:“我一直觉得很奇怪,谷良出现的时机怎么就那么正正好好。他可以在我落脚的店铺内出现,可以在我吃饭的时候出现,却不该在我移动的时候出现,因为哪怕是正盟,也很难在不熟悉的城内精准地遇到随机选街道走路的我。”
“除非他本就知道!难道是秦嵬告知,或留下了标记暗号?毕竟领路的一直是他。”
“秦嵬一直跟在我身边,我和老范两个人四只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他,沿途他若有小动作,我俩当时就会发现。”沈云屏道,“况且他虽然是领路的,但要去的地方却是我选的!”
卫四地毕竟不笨,短暂思索后,脸色已有了些变化:“但让您选要探查的几处地方的,却是送到手上的消息!”
“不错,”沈云屏叹道,“我以灵虎镇探子叛变后出逃为饵,将秦嵬捆在我身边,以便于观察他的行为举动,因为那时我还怀疑他与当年野猪林旧案有关。我在城内所谓的探查,其实就是去看那叛徒或许会藏身的地点。”
卫四地沉吟良久,还是小心翼翼道:“属下有一疑问。”
“你要问,到底有没有灵虎镇叛变的探子存在,是不是?”沈云屏锐利的目光看向他。
卫四地低头:“是,因为此事实在古怪。”
“自然是有这么个人的,只是他并未叛变,也没有活下来。”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吃惊:“但楼里上下都知道……哦。”
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用意。
这实在是很阴的一手。
只要一个带着灵虎镇秘密的人活着,那得到消息后想要灭他口的人,就必定与灵虎镇紧密相关。
如此一来,沈云屏和这所谓活着的叛徒,就成了一明线一暗线,将楼内楼外都惊动起来。
难怪事发后楼内个别暗桩忽然被主楼的人手拔除,沈云屏要的就是一气儿荡平楼内所有麻烦。
无论是与哪方势力勾结,只要不忠于他沈云屏、只要别有私心,他就要人全部去死。
沈云屏平声道:“我赶到灵虎镇时,这百灵鸟已在林中咽气,但另有一小探子却看到秦嵬曾走出那林子,我因此对许多事情都有猜疑,于是当即决定瞒下百灵鸟死了的消息,只当他还活着。”
“那这一路所谓这个灵虎镇叛逃之人的行踪——”
“楼里自有除我之外无人见过的百灵鸟,我命他伪装后一路北上,以便我能一石多鸟,只是半途得知枫山侥幸活下的人疑似出现在渡风城,才中途传令他改道,更便于我引秦嵬过去。他在城中留下一些痕迹,借由其他百灵鸟查出并告知,使得这一切更加可信。”
卫四地道:“所以传信的百灵鸟,本也不知道这叛徒其实并不存在?”
“无论知道与否,对此人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人终于可以拿到我准确的行动路线,”沈云屏自我讥讽道,“不,她已可以为我安排路线了!”
卫四地悚然,他也已明白此人究竟是谁。
“我从确定进城到定好路线之前,一切都是变数,此人只能等我定好计划后,才能去告知已等在渡风城的谷良。”沈云屏道,“而这期间时间十分紧迫,所以此人一定就在我的附近,就在渡风城……”
他苦笑道:“江判,真不知道老范看到你时,该是什么表情!”
卫四地失声道:“真是她?”
“你知道她?”沈云屏转头看他。
卫四地尴尬道:“大百灵鸟们,对她多少都有些耳闻,此人行事实在是、咳,特立独行……”
“何不直接说是神经兮兮,”沈云屏一摆手,“我至今还记得自己是如何喝着茶看她递进主楼的八卦册子!”
卫四地又道:“我只知道,她本也是范统领带进楼的,但一直都在北边儿做事,就因她性情古怪,所以始终没能调任主楼。”
“你见过她吗?”沈云屏问。
“没有。”
“每年自北边儿来主楼的大百灵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有谁曾精准形容出她相貌特征?”
卫四地想了想:“没有,只知是个女子,还算会用刀。”
听得“还算会用刀”,沈云屏不由露出一丝讥讽的笑,继而道:“楼里的大百灵鸟,个个都是认人辨物的好手,却没人能说得清她特征。因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黑不白,我仅见过她一次,现在发现除了对她说话和吃饭有些印象外,竟很难形容她有什么特征。”
“我听范统领说过,有的人就是天生做探子的料,只要丢在人群里,就像雨滴落入大海,再无踪影。”
沈云屏道:“她有意如此行事,那为什么偏偏要将周围的探子都得罪一遍,搞得猫嫌狗厌?”
卫四地语塞。
“因为她要的就是清清静静地留在北边儿!”沈云屏已走至池塘边,盯着其中游动的鱼,缓缓道,“一旦被调任主楼,她必定就会在我和老范的眼皮子底下做活,难免露出破绽,且主楼的琐事更多,她绝无可能抽空去做其他事情。”
卫四地恍然大悟:“难怪连范统领这几年内见她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她扎下根,却仍兢兢业业做活,等一个时机到来。”
“什么时机?”
“一个我或老范不得不重用她的时机,”沈云屏感叹,“我亲手将信物交给她,才致使她有在觐州顺着各处暗楼排查老范的能力。”
卫四地不由道:“江判到底是如何知道范统领人在觐州捉月城附近的?统领行踪一直都是保密的。”
沈云屏思索一瞬,皱眉道:“将之前我说缺了一页的那一摞纸拿来,老范送来的那些!”
卫四地急忙去办,不多时就已将匣子递上。
沈云屏抽出一张,仔细端详揉搓后,露出一个了然又无奈的笑容:“你记不记得,在万枫庄园时秦嵬夜探祠堂的第二日,候纤一大早就离开了奉春台?”
“记得,因他没有什么疑点,所以咱们的人并未跟着。”
“候纤武功只算中上,却因经营的生意而极擅辨认纸张笔墨这类物件儿,”沈云屏将纸放回,“秦嵬拿走的那张纸上写的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是那张纸而已。”
卫四地欲言又止。
“你想问什么?”沈云屏淡淡道。
卫四地其实很想问,你俩这互相掐对方脖子的样子,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但话出口时已是:“所以范统领是不是不会死?”
沈云屏没有回答。
“若是别人,我还会担心,但若是秦嵬的人下手,范统领或许性命无碍,因为小刀鬼绝非滥杀之人,”卫四地顿了顿,低着头又道,“您与他坐下谈谈,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您毕竟对他不同。”
“是我对他太好,还是我对于他来说不同?”沈云屏笑道。
卫四地一光棍儿,此刻已面有尴尬:“都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三分:“你觉得如果如今我和他境地互换,我对他的信任,足够我将手里的东西全都放开给他吗?”
卫四地不再说话了。
因为沈云屏绝不会这么做。
沈云屏话锋一转,一字字道:“但我却必须要他对我和盘托出,因为大局已不容出错,也因为老范这样的兄弟姐妹们,需要我做最好的选择。”
也因为沈云屏忍不住去想,熊瞎子已活了下来,那磨盘和饭桶呢?他两个虽体弱得多,但只要活着,就绝不会丢下熊瞎子不管。
他脑中仍有这二人一瘦一矮的身影,如果插在他身边的这江姓百灵鸟是这二人其中之一的人,她与老范的争斗就本没有必要。
沈云屏的脸色白了一层。
因为他已明白,他已没有计较自己那些畏惧和胆怯的时间。
谢翎于他来说已是过去,他既然已是沈云屏,就有眼下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这些事他本来就该明白!
寒风吹来,乌云蔽日,卷起匣中数页纸,发出哗哗之声。
“如果一个相识时就没有几分真情且总在骗人的人,忽然说自己其实是另一个人,要你与他交心,”沈云屏的声音却很温和平淡,“小卫,你觉得如何?”
卫四地不明白沈云屏此言何意,但仍老实道:“我不信,至少绝不全信,除非有强有力的证据。我毕竟已不是孩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久,今日这事之后——”他苦笑一声,“我恐怕连楼里的人也不会轻信了。”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大片惆怅与黯然。
之前马车上秦嵬的态度,就已令沈云屏意识到熊瞎子有心结。
这心结是一种坚毅又善良的恨。
对恩人三口惨死的恨,已占据了秦嵬十几年的生命。
他靠着这口顶在胸腔里的劲儿搜寻了十几年,早认定谢翎已死在火海之中,况且道观中抬出的焦尸是一大一小两具这茬人尽皆知。
若非绝对的证据摆在眼前,否则谁将谢翎的名字套在头上,都会让秦嵬感到侮辱,连说一句死人复活,都能让他心生不悦。
“有时候想要一个人完全的信任,的确很难,是不是?”沈云屏将匣子合上,眼中这两日挥散不去的茫然和惊慌已渐渐熄灭,缓缓露出坚韧的凶狠来,“可我非要他信!”
因为他俩之间已再没有缓慢接受事实和真容的时间,只能又快又狠地撕下这层皮,即便对秦嵬来说绝对难以接受,但沈云屏已不得不做。
有些话,秦嵬绝不会对沈云屏说,那就让谢翎来同他讲。
他俩已并非当年在小石城同吃一串儿糖葫芦的孩子了。
两人肩负的也并非自己一条性命而已。
而且需要尽快,需要又稳又狠地扎进秦嵬的心里,从根本上让他知道谢翎活着,即便已面目全非,但谢翎是活着的。
即便他要接受自己这一路是被谢翎坑骗的事实,要清楚亲手将他抬起来当靶子的也是谢翎。
原本还想慢慢来,但如今看来,他俩的人生里,实在容不得半分缓口气儿的时间。
“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沈云屏揉搓着自己的手,神色已坚毅如初,“因为我毕竟还是沈云屏。”
卫四地听得云里雾里,却见沈云屏猛然转身:“此地离枫山旧址不算太远,是不是?”
“还成,”卫四地想了想,“若现在出发抄近路,骑快马一路疾行不停歇,子时左右应当可以抵达,但登上山的时间就难说了。”
沈云屏抬手打断他:“不需要上山。立刻备马,叫上四五个力大体健的人,同我一道出发。”
“现在?”卫四地惊道,“楼主若有事吩咐我们去做就行,何必在现在这局势下出门?”
沈云屏摇摇头:“那地方只有我和老楼主知道,如今也不知毁成什么样子……轻车简从,略作伪装,此刻外头闹得正乱,腾不出手来找太多麻烦,再等几天就未必了。让他们各自带上便于挖掘的家伙什,在后门等我。”
待卫四地离开,身侧再无一人,他在冷风里立了片刻,才喃喃道:“谁都可以不去,我却必须去,因为我要挖的,是谢翎的‘死地’,怎么能不由谢翎亲自动手?”
*
米糕的味道很平庸。
因为这本就是最简单的米糕。用的是普通的米浆,点缀在上头的红枣甚至都没去核。
但秦嵬却很喜欢。
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最喜欢吃的就是米糕。
他第一次吃到米糕时,是谢翎掏出谢叔给的零花钱买的。
谢翎对小石城内的糕点手艺十分嫌弃,总说以后要带三乞儿去吃更好的糕点,但对三乞儿来说,那种第一次吃到热气腾腾、洁白如雪的糕点带来的甜味,足以终生难忘。
即便后来谢翎再嚷嚷买糕点,熊瞎子选的也大多都是米糕。
一个是因为这是最便宜的,一个是因为他每次吃到这味道,都会想起谢翎。
但在他长成秦嵬后,其实已多年没吃过这东西了。
他很想谢翎,米糕带来的甜,已被思念的苦涩覆盖,所以再也想不起去吃。
没想到竟然会在八方楼的暗楼吃到,若在以前,秦嵬绝想不到会有今日奇遇。
他洗了手,才肯捏起一块儿雪白的米糕来放在嘴里,露出些许笑容。
送糕点和茶水来的小百灵鸟仍旁敲侧击地在跟他打听练刀的,见秦嵬笑,也跟着笑道:“秦大侠吃得合口味吗?厨房里的几位还觉得简陋,怕丢了楼里的脸面。”
“这已足够,要是山珍海味进了我的肚子,才是浪费。”秦嵬笑道,“只是没想到,沈楼主竟然也会吃这样的零嘴儿。”
小百灵鸟道:“咱们也没想到,楼主以前也曾来过此处暗楼,吃的喝的可比这个要精细得多!”
秦嵬慢吞吞地嚼着米糕。
桌上一应糕点,大多都是最朴素的那类,但味道却都很合他的口味。
秦嵬此前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跟沈云屏吃到同一处去,他还以为吃面已经是沈少爷和他在口味上最大的共同点了。
他装若无意道:“这竟然是暗楼做的么?我还以为是外头卖的呢。”
考虑到这方面也没什么好遮掩,也并非隐秘,小百灵鸟笑道:“秦大侠是楼里的朋友,连吃食也是楼主来前遣人嘱咐的。”
“这些都是沈楼主交代做的?”秦嵬惊讶。
“有些是,”对方道,“米糕这类是特地要求的,还说这几日您在楼里休息,要吃面,叫人变着花样做些来吃。”
秦嵬笑着“哦”了声,不再说话。
那小百灵鸟年纪不大,叽叽喳喳地又问了些练武和江湖上的事情,秦嵬糊弄小子们有自己的门道,不多时就将那小子哄得跟曾跟着他倒立的那帮百灵鸟们一样两眼冒光。
只等卫四地一瘸一拐地进来,那小子才闭上嘴,恭敬地跑了。
卫四地瞪一眼那小子的背影,这才对秦嵬道:“楼里如今人手青黄不接,只好让一些还没训好的小子先来顶上。”
“何必嫌他多嘴?”秦嵬微笑道,“也不过闲聊两句,他还不至于出门也倒立着走。”
卫四地想起自己偷摸倒立后才意识到上了这人恶当的事情,轻咳一声:“我已命人将煎好的药端来,秦大侠现在不宜多挪动,就在这屋里吃晚饭如何?”
秦嵬自然没什么不行,只掰着米糕,慢慢道:“沈少爷呢?出了何事,如此忙碌?”
“楼主已出门了。”卫四地平静道。
秦嵬一愣:“他身上伤口也没全好,又没内力顶着,怎会急着出门?他去了哪里,为了何事?”
“具体的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卫四地道,“他说您若问起,就说去办一件重要的事情。”
秦嵬道:“有多重要?”
“我也如此问,”卫四地垂下头,“楼主说,比他的命还要重要。”
秦嵬浓眉皱起。
这段时间下来,他从未听沈云屏将什么事情和自己的命作比较。
这锦绣堆里出来的少爷,似乎有种拼了命也要活着的力量。因为他只有活着,才能做许多事情。
秦嵬双手撑着桌子起身,拎上刀要朝外走。
卫四地急忙拦住:“楼主快马上路,此刻应已离镇了,他临走时说,让你老实养伤,待他办好了事情,自然会接您过去。”
秦嵬不答话。
他觉得不对劲儿。
自离了奉春台至今,很多地方都不对劲儿。
卫四地道:“楼主说,至少这一次他绝不会骗您。”
秦嵬的表情复杂异常,他的确觉得沈云屏另有蹊跷,但这句话依旧让他觉得心里难过。
卫四地见他不再走动,这才道:“您若有事,可以同我讲,夹在转去楼主的消息里一道送去。”
隔了半晌,才听秦嵬道:“冷风寒夜,他脸上的毛病再被激起来就麻烦了,他带香膏了吗?”
卫四地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却如实答道:“带了。”
“晌午时他只在马车上匆匆吃了几口。”
卫四地又道:“楼主走时,叫包了些米糕一道带走。”
秦嵬点了个头:“那我就放心了。”
屋门被带上,屋内只剩秦嵬一人。
秦嵬慢慢在桌旁坐下,看着满桌的糕点,忽然没有多少胃口。
天色刚擦黑时,药汤如期送来。
秦嵬却没有喝。
他又抽出刀来,开始用沈云屏的锦帕擦拭。
屋内十分明亮,因为烛灯足够多。
沈云屏每到一处落脚的地方,必定会为他将房间布置得格外明亮。
沈云屏比秦嵬还要在意他的眼睛。
秦嵬早已有所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沈云屏却不再问他眼睛发疼的原因?
这一桌的糕点,绝非沈云屏自己的喜好,而是按秦嵬的口味来置办,他不记得自己曾在沈云屏面前透露过自己的太多习惯,难道是巧合?
能让沈云屏如此不顾一切匆匆去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而能让沈云屏重视的事情,如今最多不过两样。
一样就是有关当年旧案和段二之死的所有消息,但这一条不必瞒着秦嵬。
一样是楼里的事情,但楼里消息他处理时又不避讳秦嵬,况且大多时间都是稳坐幕后,远隔千里操纵,何必如此急匆匆地出门?
除非这件事情,不仅将这两样占全了,而且还与秦嵬有关,所以才绝不会带着他一起!
秦嵬擦刀的动作顿了顿。
因为他想起了磨盘。
磨盘已动了起来,一个人只要开始活动,就难免留下痕迹,露出破绽。
难道已被沈云屏察觉?
沈云屏是否已知道了什么?
磨盘如今是好是坏?
这镇子秦嵬此前并未来过,更没有任何可以联系磨盘和饭桶的地方。
秦嵬看着这一桌的糕点,默默无言。
他又想起谢翎。
他今天总是会想起谢翎。
若谢翎还在,定然会和他分享同一块米糕。
秦嵬这几日有时会觉得,自己在沈云屏身上越来越看到谢翎的影子,他分明已将两人区分开来,但这几日,谢翎的影子却又重了。
他一面为这个感觉愤怒,因为他并不愿将两人当做对方,也不愿做个会在活人身上寻找死人气息的蠢货。
一方面他又觉得可笑,因为谢翎已死多年,除了脸上都有些毛病外,他和沈云屏本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
秦嵬擦着刀,但他的心肠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冷下来。
他分明还有许多要为谢翎做的事情,但他却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里已永远为沈云屏软了一块儿。
就像沈云屏射向他那一箭时一样,情不自禁地偏移。
他平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合上刀,一口气儿喝掉碗中的药汁,镇定而仔细地将已有些松垮的衣袍整好,立在屋内活动了一下四肢。
先前那种僵直之感一节节自他黑豹般的身上褪去,再睁开眼时,秦嵬眸中已又是锐利之色。
他拉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跃出。
屋外,夜色已深。
一只鸽子飞过林宅上空,扑腾着翅膀在后院儿角落的鸽笼旁落下。
守在旁边的百灵鸟立即上前,自鸽子爪上取下一小竹筒,快步奔去书房。
书房内,卫四地正焦头烂额地整理着不过一下午就堆积起来的各类字条竹筒,见这人进来,看也不看一眼,一道用匣子装起,递给门口已等候多时的人。
此人不敢怠慢,将匣子一裹,狂奔去后门。
那里已有一匹快马在等着。
马带着人一路疾驰,匆匆奔出镇东小道。
地上溅起的烟尘尚未落下,另有一人自阴暗处走出。
秦嵬眯着眼,一手拎着刀,一手牵着从镇外野店里顺来的马——为了这并不算好的匹马,他留下了三两银子!
“少爷,”秦嵬翻身上马,叹了口气,“不知为何,我忽然只希望你见到我时不要气死,而我也不要被你气死——”
话音未落,马已直追而去。
*
雨在下了。
六匹快马在子时刚过,抵达枫山脚下富安村外一处坟地。
马上的六人翻身而下,抬头看去,只见雨中坟头林立,只觉阴气森森,都有些面色发白。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这些坟,不等其余五人阻拦,已撑着油纸伞迈步走入坟地之中。
就好像一个本该死了的人,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埋骨之地一般。
“楼主!”一百灵鸟低声道,“咱们究竟来做什么?”
“难道是要平谁家的坟头?”另一人战战兢兢地开了个并不有意思的玩笑。
众人说完,却见沈云屏的双眼直勾勾地看向前方,自口中吐出两个字:“挖坟!”
冷雨之中,几盏灯笼在伞下点燃,哆哆嗦嗦地穿梭在各个坟墓之间。
沈云屏走在最前面,他本以为自己已记不清当年沈翘雀带自己离开时的地方,却没想到再来此地,连迈出的每一步他都记忆犹新。
他绕过几处已荒废的老坟,行至一块儿已有些年头的残碑前,俯身冷冷地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指着残碑后隆起的碎石土堆:“就在这里。”
其余五个百灵鸟还要再问,却见沈云屏从一人手里拿过铁锹,丢开油纸伞,已作势要挖。
“这怎么行!”五个百灵鸟再顾不得惊恐,扑上去拦住他,“楼主伤势未愈,这些活计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沈云屏推开几人,他的脸色比鬼好不了几分,白得好似纸钱,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总要我来第一下的,毕竟当年,我就是自这下头爬出来的。”
他说罢,已一铁锹铲了上去。
其余几个百灵鸟被这话吓得打了个激灵,但见沈云屏这平静的脸色,却又鼓起勇气,再不多说,抡起带来的家伙什,在雨夜里刨起了坟。
碎石被扒开,沙土也被铲到一旁,连带沈云屏在内的六人皆是成年健壮男子,速度十分快。
令几个百灵鸟吃惊的是,这坟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那样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锄头就已碰到了硬物,发出“吭哧”一声响。
再没几下,那东西已完整地露了出来——
一口上好的棺材。
雨滴落在棺材板上,反着冷光。
沈云屏好似已没有了对四周的感知,他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却先一步跳入坑中。
几个百灵鸟紧随其后,合力将棺材盖子掀开。
一百灵鸟挑着油灯笼伸头一看,登时大惊。
那下头并非尸体,而是更深的一个通道。
道内不知为何已被碎石填满,似乎已半毁了,却仍能分辨得出,这原本是一条密道,因足够结实牢固,才没有彻底毁坏。
沈云屏两手扶在棺上,深深地低下头去。
他想起秦嵬,想起熊瞎子,只要想起这些,他此刻的痛苦就能有所缓解。
他本该带秦嵬一道过来,却又怕这地方已毁掉,再没有能力证当年火海之中还有逃生可能的证据。
他怕秦嵬失望,那种失望沈云屏这十几年已经历太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望会滋生出何等的愤怒。
他已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承担秦嵬不信任的眼神。
幸好还有挽救的余地,幸好老楼主并未彻底毁掉这地方,令他还能找到。
他知道这条道的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因为谢翎曾自这条道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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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啊啊啊啊啊加班到现在……我来了……(跪下)
第64章 64:因为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
秦嵬对雨夜的厌烦,并不仅仅是因为道路难行,而他又是个半瞎。
更是因为让他胸口开了一道口子、险些丧命的那晚正是个雨夜。
他上一次在雨夜里艰难而焦躁地思考,是为了谢翎,这一次却是为了沈云屏。
道是并不好走的捷径,策马奔在前方的百灵鸟也不得不在雨夜中速度渐缓。
秦嵬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他的视线大半都是模糊不清的,勉强靠听觉跟上。
他对四周的地形不熟悉,只能分辨出大致方向,但可以确信的是,这探子要去的地方,一定是沈云屏的所在地。
因为沈云屏再精明强干,也并非万能,他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一定会带着一个能替他整理各路消息的副手,之前是范遇尘,后来是卫四地。
但如今卫四地却被他留在暗楼,可见他要去的地方不方便联络,所以需要卫四地从中周旋。
这地方或许会有些远,但绝不会太远。
想到这里,秦嵬略有些安心。
至少沈云屏大概不是去解决磨盘的事情,磨盘应当在拿到候纤给的消息后前往觐州,或逗留捉月城,还不至于出现在这附近。
秦嵬不由苦笑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同时担心两头的人。
他本该是那个让所有人心烦意乱的人,现在却好像成了这世上最心烦意乱的那一个!
豆大的雨点落下,秦嵬扶稳斗笠,几乎半伏在马背上。
他虽还没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但绝对比老大夫想象的要恢复得更快。
他的手已经可以用刀,只是沈云屏仍觉得他是连换药都要他来代劳才行。
秦嵬想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情。
但也觉得古怪。
因为这并非秦嵬印象里的沈云屏。
沈楼主虽有柔情蜜意,但绝不心慈手软。但自秦嵬苏醒之后,沈云屏的眉宇之间似乎总有黯然和愧疚,这两种情绪最终都转为偏执似的关照。
这已绝非用一句“舍不得了”就能解释。
秦嵬很喜欢沈云屏因他而动摇和恼怒,却并不期望对方因自己而隐忍和改变。
这世上本就不该有为另一个人而委屈自己的感情。
冷雨刺骨,在前头的百灵鸟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三次,第三次上路时,雨终于小了。
直至天光微亮,雨已下得淅淅沥沥,秦嵬这才终于能看清四周的风物。
看清远处的枫山。
他心头一震,身体还冷着,血却好似滚烫起来,在体内流动冲击。
秦嵬的眼神几经变换,诧异、猜疑、悲愤甚至是担忧,最终都归于一双深邃的眼里,沉落下去。
他按下心头百般感触和猜忌,只闷头沿着前头百灵鸟留下的痕迹前行。
尽管他已有几分猜到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临近晌午,送信儿的百灵鸟终于狂奔至福安村。
出乎秦嵬意料的是,这探子并未进村,反倒又跑出一里地后,在一岔路口停留一瞬,选择了其中一条路前进。
秦嵬策马后至,远远看了眼另一条岔路。
那一条路上,曾有一道观。
道观已废弃多年,十几年前一场大火,将方锦和谢翎埋葬其间。
秦嵬只来过此地两次,一次是为了祭拜,一次是为了调查。
他不再看了,一夹马腹,掉头奔着百灵鸟消失的地方而去。
那百灵鸟迎着细雨策马前行,又走不多时,在一小丘附近停下,翻身下马,抱着匣子奔上小丘。
秦嵬待他走得远了些,才将马拴好,悄无声息地跟上。
那百灵鸟走得很快,秦嵬跃至树梢,远远观瞧,惊愕地发现那小山丘上竟坟头林立、墓碑成片。
从墓碑损坏程度和样式来看,不难瞧出此地是处老坟地。
百灵鸟在一个个坟头中哆嗦着小跑,将个匣子抱得像保命符。
秦嵬在树梢间几个腾挪,使自己的视线始终能瞧见这百灵鸟。
见他一路小幅度地对各个坟头鞠躬作揖,奔至半中腰,忽然直起身,远远地叫起来。
秦嵬循着他招手吆喝的方向看去,登时一惊。
远处,一残墓碑后,不知为何堆积起一堆泥土,一口大棺材敞口而放,棺材盖被丢在一旁,已蓄了一盖子的雨水。
一灰头土脸的壮汉正背着一背篓的碎石泥土自棺材中翻出,听得百灵鸟的呼声,将背篓往地上一倒,又翻身窜进了棺材里。
不多时,大汉又翻身出来,但这一次紧随他之后出来的却还有一人。
这人一身锦袍满是污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亦有些凌乱,腰间玉佩饰物都已除去,两脚靴子更是脏得没眼看。
但秦嵬仍能认出他是谁。
沈云屏!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顿,伏在树枝上,死死地盯着沈云屏。
见这人白玉一般的脸上已满是疲倦,一手竟然还拿着把锹,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条沾满泥土的手臂。
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在做什么?
这就是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事情?挖坟?
这地方离枫山脚下那道观太近,但又没那么近。
沈云屏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看到细雨中沈云屏惨白的脸,天色阴沉,他一直以为自己本不会有如此清晰的视野,但他还是看到了。
那样子仿佛沈云屏下一刻就会成个死人。
送信儿的百灵鸟看到楼主从棺材里钻出来,也吓了一跳,但沈云屏却没有给他询问的时间,已侧头与他交谈起来,两手还在不停搓着。
两人说话间,棺材里还在不断有人进出。
出来的都背着竹篓,里头装的无一例外都是泥土石块,似乎是在下面挖掘什么东西。
秦嵬屏息凝神,脑中出现了无数构想,专注地看着。
沈云屏聊完,仰头看一眼天色,在另一百灵鸟的劝说下点了个头,那百灵鸟立刻又转回棺材里,似是去告知下头的人。
等了一会儿,棺材下头的四五个大汉钻出,擦汗捏肩地舒缓了一阵儿,将棺材盖半掩上,和沈云屏一道朝另一侧退去。
挖掘的工具倒是还丢在旁边,应当是暂时休息,这地方在雨里格外阴森,倒也不怕有无关人等路过。
许久之后,秦嵬才自树上跃下,朝着那棺材的方向挪去。
立在前头的残碑已有了年头,秦嵬只在一处断口处看得小小一个圆中套方的标记。
虽不知这标记具体是什么意思,但他确信是八方楼所留,只是未必是沈云屏留下。
因为这标记的时间也不短了,已被风霜侵蚀磨损得几乎辨认不出,若非秦嵬这半瞎两手手指对触感格外敏感,几乎发现不了。
一个离当年被焚毁的道观如此近的地方,出现了八方楼的记号。
当年老楼主沈翘雀曾被人发现在焚毁后的道观附近徘徊,她来此地的目的是什么?
是否和沈云屏不顾一切来这里的理由一样?
秦嵬心头砰砰直跳,他对八方楼的怀疑本就没有完全撂下,此刻更是一齐涌上。
他拎刀跳下坑内,一手用力推开虚掩在棺材上的棺材盖,探头看去。
棺材竟没有底,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一个黝黑偏深的暗道入口。
这地方竟会有条密道!
道中隐有风吹出,意味着这道还能走,另一头连在什么地方?
秦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这黑洞,抓着棺材边缘的手指节发白,握刀的手更是攥得发抖。
随即,他不带一丝犹豫地翻身跳进棺材内。
这下头哪怕是遍布机关,秦嵬也要闯一闯。若是另一头连着地府幽冥,他也要去看一看!
至少死人的地界,还有谢翎在!
暗道比他想象得要深,也比他想象得要暗。
秦嵬目不能视,摸索着迈出一步,就觉得踢到什么东西。
捡起来摸了摸,是先前在下头挖掘的百灵鸟们用的火把,一头尤有余温,被秦嵬用火折子点燃,竟还能用。
火把的光终于让秦嵬能看清眼前方寸距离内的东西,他屏息四照,见脚下还有些碎石,入口边缘也有损坏,便知此地之前或许是被掩埋,而沈云屏来此就是为了重新将它挖开。
秦嵬脚下踩着的地面略显泥泞,因为雨水早已飘进棺材,将这一方泥地浇透了,甚至隐隐有积水的趋势,可见沈云屏一行人已在此逗留了不短的时间。
想起沈云屏苍白的脸和疲倦的神态,秦嵬的嘴唇抿起。
你一旦对一个人有了感情,就很难不在怀疑他的时候又想起他脆弱的一面,这怀疑就显得湿淋淋的,又冷又令人难受。
但这种难受还不足以让秦嵬停下步子。
他慢慢地抽出刀,举着火把,钻进了漆黑的暗道之中。
暗道并不算高,秦嵬若纵身跳起,必然会撞到脑袋,也不算宽敞,最多只能容两个成年男性并肩同行。
泥地上斑驳不堪,火把凑近还能看到挖走碎石后留出的坑洼,看来这段道起初被碎石沙土掩埋,百灵鸟们已清走大块儿堵路的石头,小石块儿就没时间处理了。
一股陈年霉味和地下才有的阴森气味涌进秦嵬的鼻腔,进得道内,外头的雨声都小了起来,似乎无论地上发生怎样的动静,都不会传入这密道内。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秦嵬一人。
他在隐约的雨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火把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好像他真的在走一条轮回之路。
一个瞎子,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中分辨方向。
这条轮回道所去的方向,让秦嵬的呼吸几乎灼烧起来。
他一面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一面又恍惚地走着,脚下不停。
走出三十多步,忽觉脚踩着的地面坚硬不少,低头看去,见泥土地已渐渐被青砖替代,再看向四面墙壁,才发现竟也都是砖块堆砌。
这暗道竟然修得十分讲究,虽不宽敞,却力求坚固。
秦嵬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砖石和旁边的石壁,眯着眼观瞧,总觉得这砖看起来似曾相识。
这暗道建的已有年头,估计和这片老坟地在的时间差不多,绝非近年挖掘做旧。
最初那几丈路被清扫出来后,里头并未有太多堵塞坍塌之相。
但那几个百灵鸟出来的时候,却仍背着石块泥土,显然里头还有需要下力气的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这暗道的另一头也被堵住了?
为什么这暗道需要两头封填?
只有隐藏着秘密的地方才需要如此毁掉。
枫山已覆灭,其山脚下到底什么地方会隐藏着秘密?
秦嵬的呼吸随着剧烈的心跳而有些困难,身上正在愈合的几处伤口此时也好似痛痒起来,雨水早已将他的衣服淋湿,黏在身上,冷得彻骨。
他喘着气儿,举着火把,着魔一般地继续走着。
随着越进越深,这笔直的一条道所指的方向也在秦嵬的心中愈发坚定清晰。
那是曾令他心碎的地方,尽管已被焚毁,但他连那道观的废墟都不敢多看。
余光中似有人影闪过,秦嵬悚然一惊,再将火把挪过去,才发现墙壁上有用颜料勾出的简单人像。
看得出是仙人模样,却因年代久远而已面目模糊,无法辨认是哪家神仙。
火把四照,秦嵬方才因半瞎而看不清的视线终于落在四面墙壁,见隔数十步就有类似勾画,可见当初修建之时,越靠前的道越是精细,靠后的部分或许是因工期和心境不同,只求稳定,再没有求神寻仙的念想。
但秦嵬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已明白这些砖为什么会让他觉得熟悉。
年少时即将上山学武前,师父在三乞儿的央求之下,带他们来到焚毁的破道观前祭拜。
当时观内建筑皆已损毁,唯有地上青砖仍在,被他细细抚摸。
后为调查,秦嵬在长成后又来过此地一次,道观只剩几面灰败墙壁破瓦,杂草丛生,又曾发生江湖血腥争斗,被四周村民认为不吉,暂时无人使用,就那么放着不管,地上他年少时摸过的青砖大半开裂,偶有几处依稀可辨雕云纹花样。
正与此刻两壁上偶尔闪过的云纹砖石一样!
秦嵬脑中嗡嗡作响,他已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红紫,脚步已由走动变为狂奔。
他举着火把在狭长的密道中奔跑,甚至已忘了自己还有轻功,只像又成了熊瞎子,只会在垂死时挣扎乱跑,两眼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虚无。
两侧神仙绘像影影绰绰仿若幽魂,又似真的神仙在耳畔轻声细语,吵得他头疼欲裂。
忽觉脚下踩着碎石,秦嵬身一趔趄,几乎跌倒。
火把自手中飞出落在地上,正映照出眼前一块儿地面,以及旁边半拉损坏的泥像脑袋。
秦嵬拾起火把,口中喘气如牛,痛苦不堪。
四周已又是碎石沙土堆积,应当是从另一头灌入,大量的砖块掺杂其中,一道被裹进来的,竟还有大大小小泥像石雕。
泥像石雕大多都已损毁,先前百灵鸟们应当就是清理到这段,偶有雕像碎块被挖出,这帮鸟们还给擦干净些,摆在道旁。
即便再没进过多少求神之地,秦嵬也看得出这些造像多是道观内才会有的东西。
他两耳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这十几年里,秦嵬早已学会不抱任何期待地面对死亡。
人在江湖,期待是最幼稚的事情。他已不再是那个会被三言两语带起希望的熊瞎子,他只信自己看到的,只信自己查到的。他宁可相信猪上树,也不信死人复活。
但在这窒息的黑暗之中,他忽然生出了期望。
如果这条道的尽头真的连着道观,如果当年大火焚毁一切之前,这密道还未曾堵塞,那是不是意味着真的可以有人自火海中逃出生天?
这从未有过的想法一经产生,就如恶疾一般迅速侵蚀了秦嵬的五脏六腑,他一阵眩晕,扶着墙壁才得以站立。
四肢发软,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心头却烧得滚烫。
他不由想起谢翎临走前的那个承诺——“好,过年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
秦嵬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收刀入鞘,丢下火把,踩着硌脚的碎石踉跄着向前,用手去扒堆积在前方的碎石和泥土。
他心中仿佛冰火蒸腾,一面多出了许多歇斯底里的期望,一面又冷冰冰地好似置身阴曹地府。
因为这期望几乎将他击垮。
而垮掉的人,总是觉得如下地狱一般痛苦。
当年可能有人活着,这有一条道,可能有人活着,有人走过这条道……
会不会是方锦和谢翎?
会不会是?
人竟然会有被期待压得喘不上气儿的时候,原来期待也会如此地沉重,如此有命悬一线的感觉——只要这一线崩断,秦嵬觉得自己就等同于再接受一次好朋友的死亡。
他咬紧牙关,用手掌挖土,用力地挖。
一道声音自身后十几步远处响起:“你知不知道这泥沙尽头,是什么地方?”
秦嵬并未回头。
他已知道身后来了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沈云屏!
秦嵬两手攥着沙石,石子硌着掌心,却仍不肯回头。
那声音平静又温和:“是一小道观。此观建于前朝,如今已只剩断壁残垣,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当年香火鼎盛,如今只剩下斑驳青砖。”
秦嵬不说话。
一个人以为自己身处幽冥之地的时候,往往是说不出话的。
那声音又道:“这密道为避战乱而建,不仅供观中道人信徒避祸,也曾数次庇护附近百姓转移躲藏,一开始只修至前方小林中,后又数次开凿延伸,才修至人少走动的坟地,当年藏身暗道的信徒自发在密道两侧绘制观中仙人之像,如今也已模糊难辨了。”
秦嵬终于慢慢地转过身,落在地上的火把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沈云屏的身影隐在暗处,在秦嵬的视线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轮廓。
秦嵬的声音干哑得厉害,几乎是从喉管里挤出的:“你知道的好多。”
“这道观虽在岁月磋磨中破败,道中之人死走逃亡,但有一二人流入八方楼内,将这秘密带了出来,”沈云屏好似听不出他话中冷厉的杀意,依旧温声道,“因这密道并非什么极有用的地方,所以始终未曾用过,直至十余年前一场大火烧起。”
秦嵬两眼赤红,眼球几乎烧起来。
沈云屏道:“江湖恩怨,总是如疾风暴雨,忽然而至。上任楼主得到自己朋友携子卷入其中时已来不及召集人手相助,只得趁乱启用这暗道,见到了重伤将死的朋友最后一面,带走了朋友托付给她的孩子,自这地道下逃出生天。”
秦嵬只听得胸腔中一颗心几乎炸裂,发出濒临破碎的声音,口中却道:“当年……沈翘雀果然来过这里。”
“她的确来过,她一生中来过这地道两回,第一回,是为了救人,但朋友没有救出,只带走了个满脸毒疮的累赘,她气得厉害,但还是将他养大了。”沈云屏笑道,“第二回,是为了将这密道堵死毁掉,如此一来,就再不会有人知道当年那件事里,是有逃生的机会的。”
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讲一件话本子上的传奇故事。
秦嵬浑身冷了起来。
他冷得几乎站不住脚,战栗不止。
沈云屏兀自道:“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里几回?”
秦嵬张了张嘴,他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不仅是个瞎子,竟然还成了个哑巴。
他忽然想起了许多事情。
起先是桌上的米糕,继而是沉默着按压他眼眶的手。
一旦遇到刺激就会布满红疹的脸。
磨盘的消息里,那个十几年前忽然被沈翘雀带回的“私生子”。
忽然变得格外小心但偏执的态度……
不,不。
简直可笑至极。
他的确心怀期待,他十几年来头一次如此绝望地怀抱希望。
怎么会这样。
沈云屏轻笑道:“我一共来过两次,这是第二次,只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时,我是被人从道观供桌下的青石板下头拖进来的。那时候,我还不叫沈云屏。你若不信,可以同我一道挖开这地方,看看另一头是不是连在青石板下。”
秦嵬手中的刀已出鞘。
却觉得自己拔刀的速度变慢了。
带着愤怒、惊疑和痛苦的手,是很难拔出一把利刃的。
但刀总归是出鞘了,它顺从了秦嵬十几年,如今依旧听话又颤抖地顶在了沈云屏的脖颈上。
秦嵬几乎没有感到自己在呼吸,只道:“你骗我。”
“我总是骗你,是不是?”沈云屏在黑暗中笑了笑,“但这一次没有。”
“现在连这一句也在骗我!”秦嵬的声音里已夹杂了怒火。
沈云屏道:“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秦嵬怒视着他的轮廓,嘴唇抿成一线。
沈云屏任由他的刀贴着自己的皮肤,微笑道:“你在这里杀了我,绝没有几人知道,连棺材都是现成的,只需要你上去时帮我合上盖子……”
“闭嘴,”秦嵬头次对他疾言厉色,“你胡说!”
他已分不清这“胡说”指的究竟是先前的话,还是这一句了。
沈云屏顿了顿,又道:“这没什么,秦嵬,十几年前我就该死在这里。我本就已死在这里,自这条道走出去的人,就已抛下了原本的姓名,那个姓名埋在这里,所以你我只有站在这个地方,才能说得出口。”
秦嵬心神震荡,急火攻心一般剧烈咳嗽起来。
他咳得太厉害,几乎已要干呕。
将他心里那个死人吐出来,他宁可让他借着自己的躯壳破茧重生。
沈云屏的身体终于动了动,抬起手似乎想扶他,但还是放了下去。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沈云屏轻声道,“你恨不得立时就掐死我,因为之前,我就是这个感觉,我的手甚至已勒在了你的脖子上。”
秦嵬只感觉刀顶着的那个人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生,自拿起刀开始,就从未惧怕过谁。
但此刻一种几乎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随着倒退了一步,不敢将刀真的割破这人的皮肤。
沈云屏慢慢地抬脚,每一步都走的很慢,很累,也很冷酷无情。他的声音已又响起:“你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
秦嵬几乎是被他逼着倒退,他盯着沈云屏的眼神已几经变换,狂怒褪去,逐渐爬满了茫然和惶惶。
“那本该是个对你不同的字,”沈云屏每一步走出,都仿佛又找到了谢翎的样子,谢翎在他体内苏醒,连带着那一委屈就会大发特发的脾气,也顶在喉头,哑声道,“那不是你学会写的第二个字吗?你为什么不叫出来!”
秦嵬顿在原地。
他心里的一座坟好似慢慢地塌了,那上头的字分崩离析,却自烟尘中蒸腾上升,轻轻地飘出,几乎难以分辨:“……翎,谢翎……”
他不再动了。
火把在卡在脚边的泥像上,正静静燃烧。
他站在了这一小块儿的火光里。
沈云屏却还在往前走,他全不畏惧这锐利的刀锋,只任刀身搭在自己肩头,他的肩膀驮着那刀,一寸寸地走近秦嵬,也走进方寸大小的光里。
火光映照出他的脸。
秦嵬终于看清了。
那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红疹,泪水已自沈云屏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沾了满腮,还在顺着下巴滴落。
他死死地看着秦嵬,终于在和他还有一步距离时停下,却不再开口,好像只要谢翎重返人间、真正地出现在秦嵬面前时,很多情绪就再也无法忍耐。
秦嵬从未见过沈云屏的眼泪,其实严格来说,他也没有看见过谢翎的眼泪。
但无论面前的是谁,这泪水都远比任何质问更让他难过。
他再说不出口那句“你骗我”,只知道自己另一只手上握着的刀鞘豁然落地,颤抖着举起,想要去碰这张脸,却又因满手的泥而停下。
沈云屏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起先是笑了笑,道:“我变了很多,是不是?”
秦嵬喉头堵着一块儿巨大的、点燃了的炭。
烫得几乎整个喉管都已烂掉。
沈云屏按着他手的力道加大,几乎已算要将他的手揉碎在自己的脸上,他带着秦嵬的手去摸自己的眉骨、鼻梁和颧骨。
“你再摸一摸,你好好摸,”沈云屏终于痛哭出声,“我身上一定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秦嵬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两只手同时捧住沈云屏的脸,好似头一次见到这个人,难以置信又痛苦不堪地一寸寸地看他,十指慌乱又茫然地在他的脸上摸索,顺着下颌又摸到脖颈、肩膀。
他的手好似钳子般用力地捏着沈云屏的两肩,他只记得谢翎纤细的肩膀手臂,如何幻想得出对方长大后的骨骼。
“你——”秦嵬的声音低得可怕,像猛兽攻击前的低吼,“我不信你,你总是骗我!你再说多一些,你说多些……”
沈云屏瞪着他,两眼仍在落泪:“磨盘和饭桶还活着吗?我们那时候说好了,闯江湖的称号得叫‘小石四杰’,你嫌难听——”
“……本就很难听,”秦嵬喃喃道,“而且叫那些‘四’‘十’不分的人读起来,简直要命,你起名的水准,和狗叫没有分别。”
为这难听的要命的“称号”,熊瞎子和谢翎大打出手,后来才被谢堑一人屁股上踢了一脚地分开。
谢堑问他俩为何吵架动手,两个孩子却忽然又觉得丢人,自此连他们四个都再不提这“称号”了。
这是只有他们四人知道的秘密,连方锦谢堑都不清楚,而饭桶和磨盘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毕竟打起来的只有熊瞎子和谢翎。
这世上或许只有谢翎和他还记得了。
沈云屏一拳砸在他胸口,嘴角向下一撇,尤带哭腔地怒道:“熊瞎子,你为何总跟我较劲?十几年了,你还在找我的麻烦!”
秦嵬被他一拳捶得倒退一步,仍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当年为什么不留在小石城等我回去,我找了你十几年,你这王八缩在什么地方,十几年!”沈云屏已分不清自己是怒火还是难过,连着推搡秦嵬数下,“我一直在找你们仨,你知道找人是什么滋味吗?”
秦嵬答不上来。
沈云屏吼道:“头几年,只要有‘三个小乞丐’的消息,我就会放下一切奔过去,但每一次都只有失望,那从来都不是你们,前两次时我还会哭,第三次时就已哭不出来了!”
秦嵬沉默不语。
“我每年都散出一大笔钱,分给不同地方的乞儿,因为我怕你们在里头,我怕你们冻死饿死,等不到我找到你们的时候!”沈云屏两眼赤红,“我看到跛脚的就以为是饭桶,矮小的像磨盘……我看每个瞎眼的孩子都像你,他们能靠摸索认人,你为什么认不出我?我简直已是恨你了,你知道恨你有多痛苦吗?”
秦嵬只觉胸腔已被撕碎,他恍恍惚惚地也在问自己。
他们离得那么近,他为什么没有认出谢翎。
即便已变得再多,他也该认出那是谢翎。
难道就因他已不算瞎子,难道就因他已不再赤诚和单纯,而是自一开始就满腹算计?
不只是这样。
是因为他早就将谢翎当做了死人。
他的心里没有对活的期盼,又私自将谢翎幻想成他以为的样子。
秦嵬忽然发起抖来,他同样一把推开沈云屏,嘶哑地吼道:“因为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沈云屏向后趔趄两步,秦嵬又扑上来继续抓他脖领子。
“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秦嵬道,“我没想到会是你,我绝没想到!”
沈云屏好似被当头重击,苦笑着看他:“你没想到,谢翎会变成我这样,是不是?你我曾立誓要做我爹那样的大侠,所以你心里的谢翎,绝不可能是心黑手冷的沈——”
他话未说完,就已被秦嵬一拳打在了胸口,将方才那拳还了回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嵬像个暴怒的黑熊。
“你就是!”沈云屏也揍了回去,他鬓发凌乱,像炸了毛般,哪里还有少爷的模样,只怒喝,“你就是!”
秦嵬脑中一根神经崩断,冲上去:“简直胡说!”
两人扭打在一处,像小时候一般拳打脚踢,毫无什么武功章法。
他俩自火把的光线里厮打而出,滚去黑暗中,各自的脸上、脑袋、肚子都挨了对方的拳脚,但最终都被一个紧得要命的拥抱结束。
已不知是谁的手臂先伸出,另一人同时回应,两人在黑暗中跌坐在地,死命地抱在一起。
秦嵬感觉到怀里身体的冰冷和颤抖,他哑着嗓子,小声地哭了起来:“少爷,你这次总不会骗我,是不是?谢翎,你是谢翎……”
沈云屏忽然再难自抑,脸埋在秦嵬肩头,嚎啕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死,因为熊瞎子从没叫我失望。”
秦嵬也呜咽道:“你没死,你活着,你活着……你只是长大了……”
两人的各说各的,全对不上一处去。
但人的眼泪总是一样的。
一样的咸,一样的滚烫。
“我一直在找你,因为我们发过誓,四个人要当一辈子的朋友。”沈云屏没想到自己竟能如此用力地哭,如此毫无顾忌地哭,“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虽然已丢失了很多谢翎的东西,但至少我没有违背誓言。”
秦嵬闭着眼,任由眼泪滚滚落下,这是他自学刀之后,第一次哭。他已不知要说什么,只道:“我知道,我知道。”
“阿娘就死在那道观里,她死前叫我做个好人,好好活着,爹死的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跟前,但他一定也会这么说……”沈云屏已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胡乱将话吐出来,“我一想起已辜负他们期盼,就更想你们,更想你,我想了你十几年,你这混账王八怎么才回来?”
秦嵬听到谢堑方锦,心中已满是酸楚,又听到后半句,已疼得六神无主,慌乱道:“我错了,是我错了。”
“你没有错,这世上谁也不能说你错,连你自己也不行!”沈云屏忽然又恼怒起来。
秦嵬头一次觉得自己的眼泪流得这么畅快,喜悦夹杂着难过,将他挤得狼狈不堪,只死死搂着沈云屏,搂着谢翎,他此刻已想不起其他话,只道:“太好了。”
“太好了,”他喃喃道,“我终于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了。”
沈云屏的眼泪又大团大团涌出,他抓着秦嵬的后背道:“我也一样,也一样。”
火把燃烧,密道两侧仙人画像泥像石雕静默无声。
这条黑暗的道里,他俩已又是熊瞎子和谢翎。
但他们想起的脸,却又是秦嵬和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已无人在意。
因为都是一样的血,一样的肉。
都是朋友,是兄弟,是舍不得的人。
————————
饭桶和磨盘应该会觉得他俩其实也没变多少。
小时候就打架,现在还打,打来打去还抱一块儿睡觉……
第65章 65:它一辈子作数。
黑暗。
如此温暖又安全的黑暗。
就像年少时一道挤在一处时,闭上眼的感觉。
哭泣的声音已渐渐平息,但眼泪却还在掉,因为积攒了十几年的眼泪,总不会那么容易止住。
黑暗中两双手死死地握着彼此,与小时候的那些天一样。
但哪怕是小时候,秦嵬也少有如此流泪的时候。他上一次如此痛哭,还是在得知谢家三口死讯的那天。
原来伤心和喜悦流下的眼泪并没有什么不同,也都可以为同样的人所流。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哭着说了半晌,才终于不再用勒死对方的力气抱着,分开了些,手却还握着。
秦嵬感觉到沈云屏的右手松开一瞬,但又立刻将他攥紧。秦嵬分明满腔想念和问询要说,但却无从开口,只哑着嗓子道:“做什么?”
沈云屏的声音尤带鼻音:“我本想拿帕子擦一擦,但又不想放手。”
这黑暗不仅如此温暖,还让谢翎的脾气滋生得如此快。
下意识地讲究干净这一点分明还是沈云屏,但语气里的亲近直率已又是谢翎了。
秦嵬叹道:“你何必拿什么帕子呢,鼻涕眼泪都已经糊在我衣服上了。”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攥得快断了,从呼吸里还能听得出在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磨盘和饭桶还好么?他们人在哪里?”
“总比你想象中要好上百倍,此刻应当都在捉月城一带。”秦嵬顿了顿,压着喉头酸苦,低声道,“我们都以为你和方姨葬身火海,这么多年,我们三个甚至不敢来此地太多次。”
沈云屏的声音已平静下来,只有握着秦嵬的手还在抖:“因为你们都知道,火灭之后,抬出来的是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是不是?”
秦嵬抿紧唇,不忍多言。
“你知不知道那道观废弃之后,被用来做些什么?”沈云屏轻声道,“此地有一颇令人厌烦的风俗,夭折的孩子不得进祖坟,而是要找一偏僻之地停灵七日,才随便找个山头匆匆埋葬。”
秦嵬愣了愣:“难道?”
沈云屏深吸口气:“当年阿娘和爹两人分头行动,她带我一道去枫山,想要将山下变故告知山主再问个清楚,却不想半道我发起高烧来,不得不在这道观中暂歇。当时观中就有一夭折孩童。”
他说的很慢。
一件事如果埋在心中太久,就和重新挖开这暗道一样累人又费事。
“那小孩死因是脑后重击,生前应当染了病,浑身生有脓包,只用破席裹了丢在观中,尸身发臭也无人为其安葬。”沈云屏又道,“阿娘觉得可怜,将他挪去了废弃的正殿,说好歹下雨淋不着……后来她搂在怀里的就是那小孩。老楼主本担忧小孩家里人寻尸,特命人查了一番,才知道那孩子就是让他爹打死的,如今累赘死了,连安葬都不需要家里人去刨坑,压根无人追究了。”
秦嵬静静听着,心中绞痛不休。
他哑声道:“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
沈云屏却一定要说完:“老楼主来时,阿娘已中了带剧毒的暗器,她将我交给老楼主,只说让我记着,爹娘一生问心无愧,要我挺起胸膛,做个好人,好好活着。”
秦嵬将他两手合拢,捂在自己掌心,痛苦道:“我一直都是知道的,谢叔方姨一定问心无愧。”
他已不愿去想年少的谢翎是如何承受这种分离,亲娘临走时的话是那么的短,那么的仓促,却又那么有力。
即便已是那样的境地,依旧要儿子做个好人。
好简单的四个字,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两人都在黑暗中沉默,隔了片刻,却同时开口。
“你们——”
“你——”
话堵在半道,又都停下。
隔了一会儿,才听秦嵬低声道:“走吧,出去吧。”
沈云屏的声音里已有了些痛哭过后的疲惫:“但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
“我们的确是,”秦嵬道,“但我想在暖和的、明亮的地方,看着你的脸说。”
沈云屏平静道:“或许不看着我的时候,你才更能接受和你说话的人是谢翎。”
秦嵬让这死水般的声音绞得心头发疼,却并不回答,只站起身,两手用力将沈云屏拉起。
有些事情已超过了他的想象,他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话来说,甚至连自己都一头浆糊。
但秦嵬至少还有一个清楚的想法,他道:“可我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因为是个瞎子,所以连说真心话的时候,也只能猜你的表情。”
这话好像酸醋一般,很容易就将沈云屏锈住的四处关节软化,他扶着秦嵬站稳。
卡在石缝里的火把还在燃烧,一只手将它捡起。
火光上移,终于映照出两张眼泪鼻涕混着泥土脏污的狼狈的脸。
此刻哪还有什么江湖上令人忌惮的八方楼主和威名赫赫的小刀鬼,只有谢翎和熊瞎子。
当年无法看清的脸,此刻终于在火光中清晰无比。
两人看着对方,都无声地笑了。
这笑很轻,包含了同样的酸苦,同样的欣慰,同样的喜悦,同样的泪水。
因为包含的东西太多太重,所以笑就变得很轻很浅了。
但那终究是个笑容。
秦嵬将刀和刀鞘捡起,沈云屏则举着火把,立在被碎石泥土堵塞的道前。
两人都看向那尚未挖开的道,沈云屏轻声道:“这次来,我本已狠下心要全部挖开,但见到你之后,不知为何就没有心力了。”
秦嵬将刀收入刀鞘:“以前有一次,你从坡上滚下去,擦伤了一片,原本一路骂着一边走回的家,但一见到方姨,立刻咧着个嘴就哭起来了。你记不记得当时我说过什么?”
“我记得,”沈云屏回头看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说有的人就是麻烦,就是知道有家里人哄,所以才又哭又叫。”
秦嵬看着他:“现在也是一样的。”
沈云屏不再说话了。
他那些沉重和纠结仍在,只是终于明白,无论如何,这些烂泥一样的情绪都是有托底的。
两人方才在地上一通王八乱拳地厮打,两侧原本被百灵鸟们挖掘时取出摆好的石雕泥像被碰翻几个,横在路当间儿。
秦嵬沉默地边走边扶开,等扶到第五个,才忍不住道:“你家里那些鸟倒是讲究,还将这些像分开摆好,石雕的放左边,泥的放右边!”
“他们是心存敬畏。”沈云屏举着火把照路。
“当年填埋时,也不知你那老楼主是如何劝一道来的鸟们下手的。”秦嵬道。
沈云屏道:“我当时还在养病,但听同去的探子说,老楼主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建造这道观的是人,烧毁的也是人,挖掘暗道的是人,走在里面的还是人,如今不过又是人来将废砖废料填进地道。”
秦嵬心下微叹,五味杂陈:“我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你明白?”
“无论这世上有没有神仙,路总要是人自己去走的。”秦嵬说,“走吧,我们走。”
沈云屏用手背擦了一把还有泪水的双眼,还未放下,那带着泪水的手就已被秦嵬拉住。
他们仍像年少时那样拉着手走过漆黑的小道。
只是十几年过去,终于不再是熊瞎子在黑暗里等着谢翎的手来找他了。
暗道外,雨不知何时又大起来。
灰暗的天空压得很低很近,隐有雷声阵阵。
秦嵬和沈云屏钻出棺材时,两张滚得一脸泥和鼻涕眼泪的脸被雨水浇了一头,若非两双眼睛还都发红,谁也看不出两人曾在黑暗中放声嚎啕。
哭声和短暂的幼稚都已随着棺材板的落下,被盖在了暗道深处。
还在坟地外窝棚里的几个百灵鸟瞧见两人湿淋淋地走进来,全都吓了一跳,忙不迭去找擦脸擦手的干净帕子或是其他。
百灵鸟们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但寡言少语的本事,无人询问发生何事,只听说不需要再挖了,剩下的鸟们就又拎着铁锹锄头出了窝棚,去将挖开的坟填上。
窝棚内只剩秦嵬和沈云屏,以及几张围成一圈的小木凳子,当中火盆烧得正旺。
两人分别在一小木凳落座,分明已浑身湿透,但身体里的泪水流出来之后,心却暖和起来了。
秦嵬拧了一把还在滴水的衣袍,见沈云屏已掏出湿哒哒的帕子,将脸仔细擦干净。
那张脸仍似白玉裹了一半的红胭脂,五官也仍旧俊朗,是沈云屏无疑,但却又是谢翎了。
这感觉实在难以言说,秦嵬感觉这世上估计很难有几个人能有自己现在的感受。
他胸腔里堵了许多许多的话,但不知为何找不到头绪,开口时已是:“你冷不冷?”
“尚可。”沈云屏顿了顿,也问,“你腰上伤口如何了?”
秦嵬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伤在身,方才在暗道里时已几乎忘记了疼痛。
这一路骑马又淋雨,现在坐下来,才缓慢地有了疼的感觉。
他拉开衣袍要看,拉到一半顿了顿,下意识地想侧身避开沈云屏视线,但又想起这是谢翎。
两人虽不算光屁股长大,但年少时也亲密无间,实在没什么好遮掩的,于是又转过来。
转过来之后,又意识到即便是兄弟,他跟饭桶在长成后也没什么当面直接脱衣服的时候,况且这还是沈云屏。
无论是谁,都很难在跟自己有过过于亲密的接触的人面前如此自在地脱衣服。
于是秦嵬又想转回去。
因为他想到之前和沈云屏的一些事情,忽然觉得屁股上像长了钉子,又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坐立难安。
秦嵬像刚出生的驴崽子一样哆里哆嗦地转来转去了几回,一抬头,正对上沈云屏一双幽深的眼。
沈云屏已不知这么盯着他多久,没有笑容,只似怒似悲地看着他,脸上浮起大抹疲惫之色,好像早已猜到秦嵬的脑子会想什么。
他将两手放在火上烤着,有些讥讽又有些恼怒道:“不然我站起来走出去,给你腾出个位置,待你处理好之后我再进来如何?”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嘲讽我,我只是……”
他说一半说不下去,索性也不再扭捏,拉开衣袍检查了一下侧腰伤口,见虽泡得有些发白,但至少没有磨破流血,这才又将衣服穿好。
见他动作间有些不自然,沈云屏起先是伤心恼怒,但他并非不能理解秦嵬此刻的混乱,他毕竟是亲自感受过的,缓了两天尚且还无法理清,何况秦嵬是亲眼瞧见如今这一切。
沈云屏的心又软下去。
无论是对秦嵬还是对熊瞎子,他总是很难不心软。
“……我只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秦嵬整理着衣襟,喃喃道,“我这些年都在和死人说话,从没想过要如何跟活人说话。”
沈云屏的心已软得拎不起来,他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这十几年都在找你们。”
秦嵬的眉宇间有了些柔和:“我知道。”
沈云屏又道:“但这十几年里,我也一直在查当年的事情。”
秦嵬抬起头看着他:“我已经猜到了。”
“你难道没有想问我的事情吗?”沈云屏不自觉地用力搓着自己的两只手,语气却很平静温和。
秦嵬看着他将十根手指搓得通红,慢慢道:“你是不是在出谷底之后、我昏迷期间,就已认出了我?”
沈云屏垂着眼,浓而长的睫毛掩下眸中情绪:“是,大夫说你眼上的毛病并非什么夜盲,而是曾中毒所至,我已有了猜测,立即撕开你的裤腿,瞧见了你大腿内侧的那个疤。”
秦嵬的嘴巴张了张。
他很想问沈云屏为何不立刻告诉自己,为何要他又多做这几天算计猜疑的坏人。
但一想到沈云屏在马车上的那句“因为我已变了许多,难免会让他失望”,想到他曾小心试探地问“死人复活”,这问题就再也问不出口了。
那个让沈楼主牵肠挂肚却又平添烦恼的朋友原来是他自己。
秦嵬忽然很后悔,没有更好地回答“死人复活”的这个问题。
他脑中一时埋怨对方不第一时间告诉他,一时又心疼对方这几日的混乱惶惶,百感交集,出口的就只剩一句:“你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沈云屏愣住。
秦嵬也将手平摊着烤火,眼神已变得如刀一般锋利,斩钉截铁道:“你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做。”
“你——”沈云屏已算是惊愕了。
秦嵬笑了笑:“你这几日都在独自纠结犹豫,如今却忽然快刀斩乱麻,一定因为一些事情迫使你下了决心。”
沈云屏答不上话。
秦嵬又道:“你那些鸟平日里那么关心你,但你自己一个人在暗道中待了许久,却没有一个人来找你。暗楼如此严密,却能让我逃脱,而且到现在也没有新一批百灵鸟来向你汇报我不见了的消息,难道不奇怪?”
这一次轮到沈云屏苦笑了,他已发现,人的确不能心急,也一定不能被情绪主导,否则做事就必定会有破绽,甚至漏洞百出:“简直奇怪得要死。”
“我起先只顾着过来,没想这些,但到了现在也该知道是为什么了。”秦嵬搓了把脸,“是不是有什么难事?才逼你不得不如此行事,只恨不能挖开自己让我瞧。”
沈云屏攥着帕子,无意地反复擦着自己的手,挖掘时划出的口子几乎被擦得撕裂开。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将他握着帕子的手一同裹在掌心。
沈云屏盯着那只手,温声道:“我明知你不宜走动,也一定会因冲击而悲痛,却偏要你走过来自己看,因为我有我必须做的事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可恶?我自己已这么觉得了。”
他说完,却没得到秦嵬的回答。
抬起头来,却看到秦嵬眼里湿漉漉的伤心和痛苦,那眼神几乎刺进沈云屏的心口。
秦嵬哑声道:“我只是已不敢想你这些年都吃过什么苦,又是如何过来的。”
沈云屏心头发紧,竟还能笑一笑:“我锦衣玉食,总比你们要好过得多。”
秦嵬道:“但我们三个,至少还有彼此,你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沈云屏忽地说不出话来,嗓子里堵了千般委屈,都挤上喉头。
“我们四个,真的分开了很久是不是?久到你已独自咽下了很多难事,”秦嵬苦涩道,声音已有些发颤,“久到你已忘了,跟我们三个朋友,本就是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因为这才是好朋友。”
自暗道中出来,沈云屏就已做好了将谢翎重新压下的准备。
却不想在秦嵬面前,那属于谢翎的所有感情依旧可以如此轻易地爆发。
沈云屏别过头去,喉头数次滚动,勉强压下泪水和哭声,再转过来时,眼神已有了坚定果断:“老范失联了,我在觐州的线基本都在他手上,也被堵了大半。”
秦嵬一愣,继而惊道:“她真的动手了?”
磨盘的性格他是最清楚不过的,面儿上再老实巴交,里头都是个铁腕果断的脾气。
他已猜到磨盘会要老范手里的铸造册和铁匠徒弟,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下手如此之狠。
“你果然知道!”沈云屏见他这表情,已不知要气还是要笑。
秦嵬也觉得荒唐,搓了把额头道:“我也只是猜测,看你这态度,竟真的是了……我的老天!”
他心虚的程度,其实远比沈云屏想的还要多。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现在更荒唐的事情吗?
沈云屏已气过了头,反倒叹道:“你那探子是真的厉害,我绝不会动她,但你得叫她将老范放了。”
“这,”秦嵬已有些不知要说什么,“是这件事让你很难做?”
沈云屏看着他,气极反笑:“你知道么,谷良让她放跑了,线断了,老范现在生死不知,铁匠徒弟和铸造册也一定被她带走了,我意识到江判是你插进来的人时,甚至连动她都怕削弱你我势力,因为我已知道,你们做的事情大概和我是一样的,你要我怎么办?”
秦嵬已有些神魂混乱,方才浓烈的感情好似被一股大力掀翻,连带着也把他掀了个屁墩儿,震惊和茫然以及些许自己也没发现的对沈云屏、不,对谢翎的心虚涌上心头。
但他越想就越觉得好笑,一件事情荒唐过头,就总会令人发笑。
又有些庆幸。
眼见沈云屏眼神里的怒意愈发浓烈,秦嵬这才止住笑:“这个没什么难的,只是这附近并没有能联系上她的地方,还需借用少爷你的人手替我传信过去。”
他没解释,但沈云屏已听懂:“你的意思是,她现在还会留在能收到楼里消息的地方?”
“江判一定不会杀老范,因为留着他,用处才更大,况且老范并非恶人,她向来不喜滥杀。”秦嵬道,“而她也猜你不会将老范失联的消息放出,必定会优先低调处理,因为老范在楼里的位置很重要,他若出事,楼里人心难免惶惶。”
沈云屏叹道:“所以我只需要让人继续给老范送信,或老范失联前所在的暗楼送信,她就一定会收到。因为我给她的信物,只能让她调动北边儿的部分棋子线路,而老范却能调动大半个楼,她要利用老范的名头给她拉犁,能拉几天是几天。”
“是,”秦嵬道,“你放心,她做事一向稳当,老范或许会受些气,却不会有性命之忧。”
受气是必定会受了。
哪怕是看到江判,范遇尘大概都气得头疼。
沈云屏苦笑道:“你好像很了解她。”
秦嵬悠悠道:“我对她的了解,比你想的还要多。”
沈云屏有些惊奇地看着他,没想到这人怎么忽然没心没肺起来,实在气人。
说话间门外传来吆喝声,百灵鸟已赶了辆马车过来,显然早已备下,此刻终于赶到了。
雨势没有减小的趋势,再在此地逗留也没有意义。
两人走出窝棚,秦嵬一扭头,见沈云屏两眼还有些红,剑眉却已皱起,略带困惑地看着他。
秦嵬笑起来。
他很难不笑,因为这件事实在可笑。
“你知道吗,”秦嵬忽然道,“她有个外号,这世上知道的人绝不超过六个!”
沈云屏心头忽然突突一跳,但仍理不清头绪:“什么?”
秦嵬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她叫‘犟磨盘’。”
言罢,微笑着撩开车帘,钻进马车里。
只留下沈楼主张着嘴站在雨中半晌,口中反复咀嚼“江判”和“犟磨盘”,忽然爆发出一声惊呼,在百灵鸟们诧异的目光中冲进马车。
这马车是匆匆准备,又小又不起眼,里头只够两个成年男性脸对脸地坐着,避无可避。
所以沈云屏轻而易举就抓住了秦嵬的衣领,两手怪力险些没把已坐下了的秦嵬提起来,脸上却仍是困惑和难以置信:“你说真的?可是磨盘……怎么会?”
电光石火间,年少时一些记忆浮起。
夏日里谢翎和熊瞎子饭桶三人脱得只剩裤衩下水捉鱼,磨盘却总只挽着裤腿。
在三乞儿的据点小破屋里烤火睡觉,磨盘虽然也挤着一起睡,但一定都背对着所有人。
偶尔在谢家过夜,方锦总会单独将磨盘带走。
甚至当初谢翎和三乞儿初遇时,方锦一把抓住磨盘的手腕,脸上惊讶和心疼的表情都清晰起来——她那时一定通过摸脉知道了磨盘的身份。
沈云屏那时只觉得磨盘人矮小了些,却从没想过这人竟是个姑娘!
磨盘没有死,她活得好好的,而且还活得很出色。
沈云屏脸上的震惊褪去,逐渐变为了喜悦。
秦嵬见他脸上变颜变色,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任由他抓着衣领,兀自笑个不停。
“你怎么不早说!”沈云屏一把捂住他的嘴,怒道,“竟还在笑我!”
秦嵬将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揭开,边笑边道:“你捂着我的嘴,我怎么说?这本就是磨盘自己的事情,我们仨刚认识时,也被她瞒了许久,还是后来才知道的。这世道,姑娘家总有许多苦衷和不容易,连方姨也要她不到能自保的时候,不要轻易透露自己身份,以免招来麻烦。”
沈云屏心中其实没有半分责怪,只面儿上恨恨瞪他一眼,冲外扬声道:“走!”
说完又低下头来,刚开口:“你这——”
话还没说完,车身就已晃动。
这小马车十分简陋,动起来晃得更凶,沈云屏这一通折腾本就已精疲力尽,猝不及防这一晃,令他朝前栽去。
秦嵬抱他的动作已成了本能,一手搂住腰,一手又兜住他的后脑勺,以免撞到。
方才暗道中激烈的情绪和哭泣过去,他的嗅觉已又重新敏锐,沈云屏身上那股熟悉无比的气味势不可挡地钻进他的鼻腔。
而这气味已并非来自沈云屏,还来自谢翎。
这一认知让秦嵬整个人都险些跳起来,他起先搂得更紧了一瞬,但立刻又放开,按着沈云屏按回对脸的座位,一只手无措地捏成拳,另一只手慌忙去找靠在座旁的刀。
沈云屏从错愕转为平静,继而又涌出了许多的无奈和失魂落魄,以及一些两人都有的尴尬。
他们的关系已从前段时间的模糊不清,转为了现在的过于浓烈而不知从何说起。
好像老天总不让他俩消停。
马车摇摆着疾驰在小路上。
车内,两个身上半干的男人沉默地对坐,视线都不知要落在哪里是好。
朋友兄弟之间的失而复得过后,秦嵬这才迟缓地想起同样是在马车里,他苏醒后按着沈云屏来的那个吻。
他终于明白沈云屏当时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因为他当时绝不会明白,那个吻意味着什么。
在已知道他身份的沈云屏的心里、在谢翎心里意味着什么。
颠簸中听得沈云屏幽幽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想。”秦嵬嗓子发紧。
“什么都不想的人,不会脸红。”沈云屏看着他,“你说的话还作数么?”
秦嵬不自觉地去问:“什么话?”
“你的命卖给了谢翎,”沈云屏的两手不自觉地又开始搓揉,平声说,“其他的都给沈云屏。”
秦嵬没有回答。
他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沈云屏,两眼还有些红,但声音却已清晰又稳定:“它一辈子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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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范即将气晕在角落(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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