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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66:我难道叫‘谢沈少爷’?


    这世上的刀有无数把,但值得范遇尘仔细端详并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却并不多。


    眼前这把不足三指宽的长刀必定是其中一把。


    刀锋薄如蝉翼,刀身笔直,只在末端刀尖上扬,挑起一个柔韧的弧度。


    这是一把一定很趁主人的手的刀。


    若只有两指宽,以它的主人的刀法来用,难免觉得太飘,若宽至三尺,又会给它的主人灵巧如雀般的身法添乱,所以这个样子正正好好。


    范遇尘看得很仔细,因为这把刀正握在江判的手里。


    也因为他现在除了看江判擦刀之外,也没有别的好做。


    范统领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椅子上,只留下被点了散劲穴的右臂还能勉强活动。


    这是他争取来的结果。


    本来连右手都要捆着,但喂饭的人总戳到他的嗓子眼,令他干呕了好几回,这才获得了使用右手的权利。


    江判正在擦刀,她喜欢用一块柔软的布夹着刀身,流畅而快速地扫过。


    范遇尘的嘴没有被捆上,他讥讽道:“你们用刀的,是不是都很享受擦刀的过程?”


    “也不是,”江判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不满和嘲弄,老实巴交道,“只是享受赢的感觉,因为没有赢的那个人,是很少能活着擦刀的。”


    范遇尘让她噎了个半死。


    江判又好心道:“范统领不必介意,若非你先前有伤在身,你我胜负或许还有待商榷。”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范遇尘冷冷道,“的确是我识人不清蠢笨不堪,否则怎会被你轻易蒙骗。”


    江判叹口气:“我也是费了很大劲儿才骗了楼里的,哪有统领说的那么简单。”


    范遇尘怒道:“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也好过将我捆在这里,一刻不停地受你的鸟气!”


    门外走进一男一女两少年,各自手中端着托盘,盘中放有几枚竹筒和信件。


    两个半大孩子笑嘻嘻地跨进门来,两人虽身着干净整洁的棉布袍,皮肤却黢黑粗糙,手上均有冻疮留下的痕迹,关节也有轻微变形,显然和江判手里的许多人手眼线一样,出身乞儿或奴仆。


    这样的孩子大多机灵,且有种与生俱来的野性,男孩子道:“范大哥为何又嚷嚷?是不是饿了,我这就拿饭来,您右手夹菜,我在旁给您喂汤,这次一定不捅到您嗓子眼儿。”


    “你懂什么,正是因吃饱了,才有力气嚷嚷呢,你要等大哥没劲儿嚷嚷的时候再问他饿不饿。”女孩子笑完,又对江判道,“判姐,捉月城那边儿的消息到了,送往暗楼那边儿的消息也被小银子拿范大哥的字条和信物截下,带回来了。”


    觐州朝外去的消息线基本都被江判截断,外头的消息虽还能送进来,但许多都要迂回一下,这一迂回就又能给江判操作的机会。


    她手里握着的是离开渡风城时,沈云屏命范遇尘亲自给的信物,现在又捆了范遇尘,用他以往给的信件上的字迹伪造了一份字条,带着他的统领腰牌,勒令暗楼的消息转送至自己的“巢”附近。


    暗楼的几个大百灵鸟也捆在这小院的其他几个屋子里,这处暗楼本就是临时启用,还不成熟,如今连同范遇尘在内的几个主心骨全都不在,虽有疑心,但也当是范遇尘为避免被叛徒发现而藏身他处。


    这计划其实并不周全,也撑不了多久,但江判不在乎。


    她只需要等一个时机,将觐州各处的楼内眼线调开腾出个口子,把铁匠徒弟和铸造册都运去隐秘的地方,再由裘家接手就够了,她已不打算再在楼内久留。


    江判让两个孩子把托盘放下,对两人摆摆手:“不要总撩拨范统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俩总该知道。”


    两孩子脸上嬉笑的表情收敛,对范遇尘抱拳道歉,那男孩子还小声辩解:“大哥,至少我真不是有意捅你嗓子眼的,我们吃饭有时端着碗就咽了,哪有空一口口地舀着吃呢?”


    范遇尘岂会不知这帮乞儿奴仆以往过得是什么日子,忍了又忍,还是道:“你小子难道不知道换一把柄短些的勺子么?哪有你那样喂人吃饭的!”


    俩孩子点头受教,又灵巧地退走。


    “统领不要和他俩计较,”江判在桌旁坐下,“他俩原本是清净庄里养的奴才,没学过什么规矩。”


    范遇尘略有惊讶:“是几年前被公孙世家整锅端了的那个清净庄?”


    江判点头。


    几年前这地方因做许多上不得台面的生意而被公孙世家清扫,八方楼透了不少消息给公孙世家,当然也借此捞了不少东西,只是楼内从不沾这样龌龊的行当。


    范遇尘停顿一瞬:“我自然不会跟孩子计较。”


    江判已动作娴熟自然地拆开几封信看起来:“我也不会杀你,一个不算太坏的人总不会想要杀另一个不算太坏的人,骗你和楼主,也实在是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什么事情?”范遇尘道,“左右我是走不了了,你不如说出来,说不定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判老实道:“就是因为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我才让你走不了的。”


    范遇尘已经不想跟她说话了。


    但忍了忍,还是道:“无论你做什么,若伤楼主半分,八方楼上下绝不饶你。”


    江判并不回答,只仔细地看着手上的信件,复又拆开一个个竹筒,抻开小纸条慢慢地看。


    “我在同你讲话!”范遇尘怒道,“早知还不如让你病死在几年前那县城里,我竟然将你带进楼,我竟然……”


    想到沈云屏如今处境,又想到是因自己才走到今日,范遇尘急火攻心,咳了几声,竟有些说不下去地垂下头去了。


    江判先理完暗楼传来的消息,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弯腰看他一回:“范统领这么伤心?”


    又木木地安慰道:“别伤心,我这几日被你比作猪狗,我就不伤心。再说了,当时本就是浇了冷水冻了两宿才病的,你若没上当,我就吃药了,也死不了。”


    范遇尘气得发疯:“滚!”


    “我方才想了想,或许的确有商量的余地,”江判施施然地滚开,又在椅子上坐下,“你将楼主在什么地方告诉我,如何?”


    范遇尘冷冷道:“你明知我不会说。”


    江判叹了口气。


    “你为何不问问秦嵬是不是还活着?我看你俩刀法,必定出身同一师门,难道就不担心?”范遇尘冷笑道,“他就算死,也攥在楼主手里,而你绝不会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江判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旋即松开:“看来他一定没有死。”


    范遇尘心头惊讶,却不答话。


    “他如果死了,你反倒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以为他还活着,”江判又开始拆捉月城方向送来的消息,“因为你心里清楚,我对活人的兴趣,比对死人大。”


    范遇尘见她面色平静,两手平稳,全不为他这几日的任何干扰有所动摇,隔了许久,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声。


    江判却又转过头来看着他:“你尽可放心,我们没有动楼主的打算,只要他与当年和如今的事情都无关联。”


    “你们——”范遇尘一惊,他是知道沈云屏身份的,听得这话心头忽觉古怪,却又有些不明就里。


    “否则秦嵬早已动手,还用得着跟他穿同一条裤子?”江判拿起一封信,读起来,“另外,现在已经是‘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红叶山中双双殉情’了。”


    范遇尘头疼欲裂,另寻话茬打断:“我至少明查暗查了你十数次,楼里盘查严密,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瞒过去的?”


    “这虽然有些难,但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江判看着一张张字条,“统领想一想,除了头三年的调查外,余下几次都是为何要查我?”


    范遇尘对楼里的一应事务烂熟于心,想也不想道:“因有别的探子回报,在非你驻地的地方见到过你的踪迹,或是有事在你的地盘联系你时,你却久久没有回应,似不在附近——”


    他忽然顿住。


    当时他收到消息亲自前往探查,均在事后于江判负责的区域附近发现过被砍杀的匪徒或需要楼内处理的人的尸体。


    杀人所用刀法和江判的刀法相同,死亡时间也和江判被指认在其他地方现身的时间相同。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些事情自然就以误认而解释过去。


    当时范遇尘没有多想,是因为始终认为江判只有一个人,但如今他已知道,她背靠着的还有一个不知人数具体多少的师门。


    更要命的,是师门里还有个小刀鬼秦嵬。


    两人师承一脉,对彼此的惯用招式都十分清楚,虽不能做到完全一致,但糊弄对他们师门招式不熟悉的外人已足够了。


    范遇尘苦笑不已,脑中忽然灵光乍现:“你们师门中人,总是相互帮衬做事?”


    江判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


    “所以当时灵虎镇悦来酒楼二层窗外的墙壁和窗台上,才会有不止一人攀爬的痕迹!”范遇尘脱口道,“秦嵬当时难道不是独自去的灵虎镇?”


    江判仍旧没有看他,她定定地看着手中一张字条。


    这是她这几日第一次在一份消息上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费时。


    只等她慢慢地看够了,才将字条单独放好。


    随后站起身,轻巧地抽出刀来,顶在了范遇尘的脖子上。


    范遇尘眉头皱起,听见江判平淡道:“范统领,你在当日去过灵虎镇,是不是?”


    无论是窗台上的足迹还是墙壁上的攀登痕迹,都已被裘得索的人处理干净,只是当时事发突然,裘得索带来的人晚到一些,江判离开后裘得索隔了半个多时辰才赶到。


    换而言之,范遇尘所说的足印和痕迹,只可能在这段时间内看到。


    范遇尘的脸色也冷了下来,还有余力的右手抬起,弹了一下江判的刀:“怎么,难道要杀了我灭口?”


    江判审视着他,正要开口,忽听外头传来一道匆匆脚步声。


    方才退出去的女孩子提着裙摆,怀里抱着一金边儿的巴掌大的小匣子跑进来,喘着气儿惊慌道:“判姐、判姐!你瞧——”


    江判和范遇尘同时脸色一沉。


    这金边儿的匣子底下刻着一繁杂雀鸟衔枝的图纹,正是用来装主楼特发、由专人昼夜不停地加急送来的消息的。


    这匣子十分独特,锁有专门开启的方法,一旦暴力开匣或开锁时有误就会触发匣内机关导致自毁。


    但因携带不便,所以匣子很少使用,如今主楼早已只剩个空壳子,沈云屏在哪儿,哪儿才是真正的主楼,所以这消息必然是沈云屏亲手装入发出。


    范遇尘心急如焚,怒视江判自那女孩手中将匣子接过。


    “何人送信过来?”江判问道。


    女孩道:“一绝非觐州本地的百灵鸟,骑快马飞奔送来,说是暗楼的探子告知他联络地点已更换,范统领如今身在这边,他要亲自送来。”


    “现在人在何处?”


    “我见他累得够呛,马也口角带沫,便将他留在侧院休息,又让小银子拿了好酒好菜招待,酒嘛,喝多了自然是要醉的。让他醉上一醉,待判姐看完消息,再决定叫不叫他醒来。”


    范遇尘急得在凳子上挣扎。


    “大哥别急,”女孩的脸上露出些许愧色,仍对范遇尘抱拳道,“只是些简单的瞌睡药,绝不会伤身的。”


    言罢又看一眼江判,见她摆了摆手,这才又悄悄退下。


    能单独管理一方地盘的大百灵鸟自然懂得开锁的方式,江判连范遇尘都没看一眼,已在桌旁小心谨慎地将锁打开。


    匣子不大,除了两张信纸外,还随之附上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雀小坠,与当时给江判的样貌一样。


    其中一张被血水浸了些许纸面,江判抢先揭开这张来看,见信纸中央有一枚拇指指印,指印在按压时因滑动而拖出长长一道,又在末端定住,使得指印看起来好似划成了两个。


    江判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


    但看到这纸上横七竖八的几个字时,眉头又忽然皱了起来。


    那纸上只狗爬一样地写着:活着。沈可信,是你我猪熟人,详情待局势稳定再说。


    猪是对饭桶的简称,熊瞎子跟饭桶吵架动手的时候,就常这么喊他。


    江判会心一笑,只是“熟人”是指什么,却没有头绪,只看到信纸最后还画了个十分古怪的图案。


    她困惑地左右歪了歪头,拿起另一张。


    另一张信纸就和写信的主人一样规规矩矩,叠得十分仔细工整,印有一形状特殊的云纹私印,的确是沈云屏的印鉴无疑。


    信纸上也的确是沈云屏端正的字,但内容却并非传给江判,而是老范。


    信上说的与秦嵬那封没有太大区别,用字也十分简洁:安,江可信,勿要互相消耗,正事要紧。另,觐州及捉月城四周余下人手交你调配,谨慎行事。


    信尾也画了奇怪的图案,和他那潇洒漂亮的字相比,画得简直像出生三天刚拿起毛笔。


    江判已从信上知道了沈云屏的意思。


    他已知道老范出了事,并且已第一时间推出是江判所为,却并未有所动作,反倒在知道信会落在江判手里时,仍旧派人送出。


    而秦嵬的那封绝不可能有假。


    江判沉吟片刻,又将沈云屏那封拿在眼前,皱着眉眯着眼,像看天书一样仔细研究。


    那一小溜儿图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忽然惊觉第一个图案仿佛是个磨盘。


    再向下看,又是个大肚子的桶。


    第三个实在难以分辨,她只能约莫判断是个四足着地的动物,画得黑漆漆一团,应当有毛。


    最后一个却并不形象,却是最好分辨的一个。


    那是一个可以绣在衣袍或拿来印刻的图案,线条简单。


    那是个小小的翎羽图纹。


    江判捏着那张纸,定定地坐了半晌,又抓起秦嵬寄来那张叠在一起,才发现秦大侠那鬼画符一样的图案,竟也是这个翎羽图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三个跟着“小谢夫子”学写字。


    小石城的冬天也很冷,三个乞儿排排坐在火堆旁,谢翎拿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一笔,她和饭桶就跟着划一笔。


    她永远是学的最快的那一个,也是学会之后仍反复练习的那一个。


    小时候的犟磨盘就已犟得厉害,她要学会,还要写的工整,连握笔的姿势都要学着去做,没有毛笔,就捡粗一些的树枝假装是笔杆子。


    她写一会儿,又去看谢翎教熊瞎子写。


    熊瞎子看不见,他们只能在他的掌心里一遍遍地写。


    饭桶总是不多时就没了耐心,写着写着就在旁边乱画起来,一会儿画鸡腿,一会儿画米糕,厉害的时候还能画一匹马,然后开始跟他们讲这些东西值多少钱,换做是他,要通过什么手段让这些钱翻倍。


    谢翎讥讽他画的难看,饭桶便叫他画个好看的出来。


    谢翎拿着小木棍一顿忙活,画出来了个两后爪着地,两前爪一长一短的怪物,说是狗,被饭桶好一顿嘲笑,连磨盘也忍不住笑。


    她那时候总是想笑。


    谢翎画画上实在没有天赋可言,反倒连饭桶都胜他一筹,主动教他画起木桶来,还指指犟磨盘,说自己还会画磨盘。


    三人笑闹一阵儿,谢翎又转过头去看熊瞎子。


    熊瞎子问,你们画的什么?再来我手上画一遍。


    饭桶不肯,熊瞎子摊开的手掌于是变成拳头,饭桶立刻就肯了。


    谢翎却死活都不再画,他因觉得羞耻而梗着脖子,宁可熊瞎子揍他,也不再画狗。熊瞎子却没有揍他,只问,那自己看不到他画的狗怎么办?


    谢翎的眼底就有了些红,说等熊瞎子的眼睛治好,就一定再画一遍给他看。


    当年火堆旁地上粗糙的木桶和磨盘,如今又以墨汁的模样出现在了信纸上。


    江判坐了良久,才慢慢地直起身,闭上眼呼出一口气儿。


    “怎么了?”范遇尘终于忍不住叫道,“是不是出事儿了?你跟我说,是不是楼主出事儿了?”


    话音未落,就见江判忽然起身,将椅子转了个边儿,正对着他坐下。


    那张木讷呆板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她本不是多让人记得请的脸,但这笑容却十分憨厚真诚,令人看了就觉得亲切——除了老范。


    范遇尘毛骨悚然,因为这笑当年他拉她进楼的时候就见过!


    “你、你要干嘛?”范统领紧张起来。


    江判并不答话,只将两封信展开,沈云屏的那封举在最前头,让范遇尘看个清楚。


    范遇尘眯着眼看了一遍,眼睛越看越大。又看一遍,眼睛越看越小。看第三遍,五官简直挤在一处。


    半晌,他才用干涩的声音道:“你把铜雀坠拿来我看!”


    江判一言不发地捏起那小坠儿交给他,范遇尘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颠来倒去地看了,心如死灰地确认这是真的,喃喃道:“这怎么——另外一封写了什么?”


    江判倒也不含糊,将秦嵬那封举起来。


    范遇尘只看内容,就已猜到是秦嵬所写,再瞧见“熟人”二字,虽不知具体含义,但也隐约觉得自己这遭罪似乎是白挨了,不由气得两眼圆睁,困惑又愤怒地看着江判。


    江判倒是还算平静,将两张信纸叠了叠,看着范遇尘。


    两人沉默地坐着,片刻后,忽地一道痛苦地皱了皱眉。


    范遇尘疲惫道:“还不快给我松开!”


    江判却置若罔闻,只扭身,将刚才单独拿出的字条拿起:“范统领,我已有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你先捆着听我说。”


    范遇尘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范统领,”江判语重心长道,“我若把你放了,你马上就要冲上来打我,哪里还有心情听我好好说?楼主说了,勿要相互消耗。”


    “现在只有我被消耗!”范遇尘咆哮。


    江判等他吼完,点点头,又念着字条上的字道:“今晨卯时,啸山帮帮主之妻于帮内现身,哭诉屠家借段家之势要挟帮主卖出祖产,帮内哗然,其女仍下落不明。”


    范遇尘脸上怒色骤然消失,已凝神听了起来:“说下去!”


    江判却已将字条叠好,看向范遇尘:“范统领,现在我要给你解绑了。”


    范遇尘像吃了一口狗屎一样看着她。


    “我想现在,你应该暂时打消了揍我一顿的想法。”江判微笑道,“所以现在才是说话的最好时机。”


    *


    “现在仍不是细说的好时机,”沈云屏的长发还在滴水,却已换了一身雪青色锦袍,摊开两只手,由老大夫仔细地上药包扎,“老范本是去拔楼中叛徒的,觐州那片儿的暗楼本就有些问题,我担心传信过去,会有外露的风险,所以只带了咱们四个知道的暗示就可以。”


    他说话时已从容温和,仍是八方楼主该有的模样。


    秦嵬正端坐在榻上另一侧,封因封果两兄弟娴熟地将调好的药膏抹在纱布上,再合力去给他包好。


    两人淋雨归来,已是夜里,各自匆匆地洗了澡,卫四地便忙让老大夫来为两人诊治。


    “我知道,”秦嵬笑道,“我们已忍耐了十几年,如今不过是再忍一段时间,又有什么不可以?”


    沈云屏侧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些柔软的笑意,只是还难免包着些酸涩。


    “待那边儿消息传来,你我即刻动身,做下一步打算。”秦嵬见伤口已包好,边拉好衣服边道,“或者我可以先行一步,去和磨盘汇合,只是我如今太过显眼,反倒怕影响她和饭桶的计划。”


    沈云屏还没开口,老大夫就已直起身,横眉竖眼道:“你二人近日都不可再过度操劳,就算要走,也全都需乘马车,少活动。”


    秦沈一个自小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一个已当惯了独断专行的大少爷,闻言只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


    老大夫登时吼道:“都不可再过度操劳!你两一个余毒未清,一个伤口未愈连续奔波,我便是大罗神仙,见到你两这样的疯子,也要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两男人连带封家两小子被他这破锣嗓子吼得吓了一跳,四个脑袋同时点点,俩大的这才道:“知道了。”


    老大夫扛着药箱,夹着写好的药方,怒火滔天地领着两个小子走了。


    出门两步又退回来,将新调配好的擦脸的药膏放下,复又气咻咻地彻底离开。


    门被带上,房内只剩下秦嵬和沈云屏两人。


    秦嵬叹道:“这老爷子,好大的脾气!”


    “你没叫他包扎,已算走运,吼两句又如何?”沈云屏不咸不淡道,伸出自己两只手。


    秦嵬这才发现,沈云屏两只手让那老头包得像两块儿大米糕。


    他这两只手虽也握兵器,但毕竟是写字的时候居多,一宿的挖掘下来,几根指头裂口破皮,其中几个指甲还开裂,只得先上药包上。


    秦嵬起先是笑了,继而又有些止不住的心疼,抬手想要去握他的手,忽然又想起这人是谁,手就在半道缩了回去。


    沈云屏盯着他那只手缩下榻上的小桌,抿了抿唇,却并未点破,只道:“信虽已由专人送出,但你确定磨盘会信?我见你按下血指印儿时有些歪。”


    “她的脾气你该知道,若非她亲眼所见亲口所问,否则必不会全盘相信,她或许对你身份存疑,却也知道我的信不会有假,”秦嵬笑了笑,“那指印儿本就是约好的,就要那么按才行。”


    沈云屏略有些疑惑。


    秦嵬又道:“这样一来,即便是我死了,拉着我的手去按东西的人一定只会希望指印越清晰越好,绝不会想到是要按一下、蹭一道再按稳。”


    沈云屏看着他,喉头发苦。


    因为他已知道,在三乞儿的计划里,本就是有“死路一条”这一项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过道:“我找到你们的时间太迟了,是不是?”


    秦嵬摇头:“我们三个,本就命如草芥,早在年少时就想过生死之事。如今活得还算不错,又既都拿了刀,自然就要做拿刀的人该做的事情。能给谢叔方姨报仇最好,即便不能,这样的事情总还是会做的……人总是会死的。”


    话一说完,就见沈云屏恼怒地瞪他一眼,将他瞪得摸不着头脑后,才又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桌上缠着绷带的手,低低道:“可我不想你们死。”顿了顿,又恨恨道,“况且哪里算过得不错……”


    他缠着绷带的手攥紧,使得绷带勒得厉害。


    秦嵬只觉五脏六腑都软了下来,他再找不到自己的铁石心肠,慌忙抬手按住沈云屏的手。


    沈云屏的手抖了抖。


    尽管此前已有过无数次的交握,但现在的感受格外不同。


    秦嵬将他五指掰开,口中道:“我们三个真的过得挺好,你听我说,谢……沈……”他憋了半天,最后蹦出俩字,“少爷。”


    “……”沈云屏剑眉倒竖,“我难道叫‘谢沈少爷’?”


    秦嵬也觉得尴尬无比,心虚道:“你难道就不纠结是喊我秦嵬还是熊瞎子?”


    “因为你现在眼睛好好的,”沈云屏怒极反笑,“我虽一辈子不会忘你那个名字,但却又怕现在喊多了不吉利,叫你的眼睛又——”


    他咬着牙不吭声了。


    秦嵬的心却酸软起来。


    因为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都并非信这些的人。如今倒是因为他在意起这有的没的来。


    秦嵬只好将年少时的本事拿出来,好言好气道:“但对我来说,谢翎是小少爷,沈云屏是大少爷,你真是天生要做少爷的。”


    沈云屏看着他,空出的那只手捏了捏鼻梁,真的笑了一声。


    他尽管在还不知道秦嵬身份的时候就已知道这人是一张狗嘴,现在换了谢翎的身份来体会,才惊觉简直是惊天劈地的一张狗嘴。


    他被秦嵬按住的手要抽走,却感觉秦嵬握得紧了些。


    “我只是,”秦嵬笑了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看着他,“喊你谢翎,怕沈云屏觉得难过,喊沈云屏,又怕谢翎伤心。”


    他们之间已有十几年的空挡,却偏偏在前后两个阶段都以不同的身份站到一处。


    就像沈云屏很难像年少时的谢翎那样四六不懂地大喊“瞎子”,是因为觉得秦嵬如今两眼见得到光亮,会为了这两个字不高兴一样,秦嵬也很难去平衡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


    只是握着的手还是一样。


    身体的触碰,远比一个名字要诚实得多。


    尽管还能觉察得到那些许羞赧与茫然混乱,但无论是熊瞎子还是秦嵬,永远都有这种诚实又惹沈云屏喜爱的野蛮的真挚。


    沈云屏只低下头,看着秦嵬握着的自己的手,忽然道:“我的手指疼得很。”


    秦嵬以为自己攥得太紧,“哦”了声松开。


    见沈云屏并不答话,只有些五指轻颤地去拧那香膏的盖子,却都因五指上缠着纱布而打滑。


    秦嵬心里很不是滋味,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试了几回,最终沉沉放下,只略歪着头看着秦嵬:“你的身体,还是不是我的东西?”


    秦嵬抿了抿嘴,低声道:“它是的。”


    “那你的手也是我的东西,是不是?”


    秦嵬道:“是。”


    “我的脸好难受,”沈云屏道,忽然狡黠道,“心肝儿,你还照上次那样为我抹药,好不好?”


    秦嵬愣了一瞬,随即想起在万枫庄园,他进祠堂暗室前的那天,自扮作海连潮的沈云屏怀里掏出药膏,为他涂抹的那回。


    他忽地轻松起来,不由也脱口道:“连潮,你这话总不会也对其他坏人说过吧?”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出了声。


    这一段如今想起,也别有感触。当时只觉得肉麻难忍,后来在山谷石缝中,又暧昧不清,此时此刻,倒又有些年少时一同戏耍了大乞丐后的得逞和畅快。


    秦嵬掀开香膏的盖子,熟悉的气味传来,他将香膏在掌心搓热,这才肯去碰沈云屏的脸。


    沈云屏已将小桌上的烛灯杂物推开,两肘撑在桌上,前倾身体,以便秦嵬抹香膏。


    温热的掌心带着香气和油润的触感,轻轻地按在尤有红疹的脸颊上。


    秦嵬捧着沈云屏的脸,手掌细细地擦过脸颊、额头,又以指腹一寸寸去摸他的眼窝,鼻梁,太阳穴,下颌。他起初的笑已慢慢地淡了,嘴唇微微抿起,掌心也愈发地热起来。


    因为沈云屏始终在看着他。


    秦嵬忽地想起先前沈楼主对他相貌的评价,心中猛然多出许多紧张,他还从未想过,自己的长相与对方对熊瞎子的预期有没有相差太多,不由道:“看什么?”


    “你。”沈云屏的语气带着点儿诧异,“你难道又不自在?”


    秦嵬不说话。


    沈云屏笑了笑,他的唇角刚扬起,就被秦嵬的指头有意无意地按下去。


    沈云屏道:“我忘了,你那时候看不到。我只是和小时候一样。”


    秦嵬愣了愣:“什么?”


    “只是和还是谢翎的时候一样,”沈云屏说,“在你摸我的脸的时候一直看着你,想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样你不需要摸到我的眼睛,也知道我在看你了。”


    秦嵬慢慢地笑了:“原来你我其实一直都是一样的。”


    沈云屏还未反应过来,秦嵬的两个拇指就已将他的嘴角按着向上拉了拉。他笑道:“我那时就在想,你的脸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这样我摸的时候,就能知道你是笑着的了。”


    十几年岁月忽然而过,竟在今夜发觉,谢翎和熊瞎子对彼此的期待,在沈云屏和秦嵬身上都已实现。


    那期待其实并非多庞大多豪迈,它们简直再寻常不过,但却足够好。


    ————————


    范统领:我不得劲儿,我很震撼


    江判:我也震撼,但咋说也是好事,你自己调理一下(尚不知让自己更震撼的事情还在后面)


    啊啊啊啊啊啊又来晚了——(冲刺滑跪)


    第67章 67:少爷,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秦嵬的掌心很热。


    或许是因为这样,所以沈云屏原本略带凉意的脸也慢慢地有了相同的温度。


    带着茧子伤疤的粗糙十指仔细而较真地寸寸抚弄过他的皮肤,沈云屏忽地变得格外坦诚似的,轻叹道:“我脸上的毛病,发作起来总是痒得让人发疯。”


    秦嵬本有些不知要如何使唤的两手听得这句立时用了些力,借着香膏的滑腻去按摩沈云屏脸上各处,使得白皙的脸上慢慢地被搓揉地泛起红来,将原本斑斑点点的红疹颜色串联晕染,似宣纸上被泼了胭脂般艳丽起来。


    这样子不知为何令秦嵬想起逃出渡风城时,两人在火堆旁除掉湿透的袍子,沈云屏的脚踩在他脚上的时候。


    他脚底因靴子掉了而一路磨出的伤口发红肿起,火光映在他身上,好像将块儿羊脂玉染上了赤色。


    秦嵬及时将自己脑子里的回忆掐灭,见沈云屏脸上红疹因香膏缘故已不再蔓延扩散,这才道:“你这脸是当年毒疮留下的毛病?”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看着秦嵬的眼道:“你所谓‘夜盲’的毛病,不也是之前留下的病根?”


    秦嵬愣了下,随即明白沈云屏这话的意思,不由苦笑道:“是不是如果我不老实交代,就别想听到你的实话?”


    “谁敢叫秦大侠‘老实’,”沈云屏微笑道,“只是你我对彼此的脾气还是心知肚明的。”


    不仅小时候的脾气相互了解,如今连长成之后的脾气也摸透了七八分。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手上带着的香膏气味和沈云屏的体温一道沾染上来。他问道:“先前我昏迷不醒时,楼里大夫是否用针为我止疼?”


    “是。他虽不知如何替你拔除病根,但镇痛还是可以的。”沈云屏如今想起当时认出熊瞎子的契机,仍觉得心里发堵。


    秦嵬指头搓着浓眉:“我的眼睛坏了太久,寻常用药熏蒸都已是徒劳,所以后来的大夫就用银针刺入眼周,又将之前敷眼的药膏略作改动,果然有奇效,很快便能看东西了。”


    他说得十分简单,沈云屏却并不好糊弄,极快抓住话中问题:“具体是如何用药?”


    秦嵬却不吭声了。


    这人不想撒谎的时候,一向是装聋作哑的。


    沈云屏剑眉皱起,一把扯掉秦嵬还贴在他脸上的另一只手按在小桌上:“这世上凡是有奇效的东西,必定要有一定的代价,你夜盲如此严重,天色暗些就看不清,难道是因为这个?”


    秦嵬无奈:“相比以前做个瞎子,已好太多了。”


    沈云屏仍瞪着他,脸上红痕斑斑,显出十足的恼怒,冷冷道:“怎么,难道不在暗道里,我连句实话都不能听到?”


    说完又觉得后悔,抿起嘴。


    他的脾气本就不好,十几年过去,多疑和敏感因坐上了这个位置而愈发严重。


    他越不想让秦嵬将他区分成谢翎和沈云屏两个人,越想追上这十几年的空差,就越难相处。


    秦嵬叹道:“你何必这么说,你明知我不是这意思。”他顿了顿,低声道,“刺入的银针均用毒草汁浸泡过,敷眼用的药也多有毒性,以毒攻毒,总会快些。”


    先前那别扭顿时瓦解,沈云屏心中剧痛,已想象得到这疗法有多痛苦:“可当初在小石城时,毒郎中曾说多做些尝试总能恢复。”


    “他说的是,眼已坏了太久,多做些尝试,过个五六年,或许可恢复个七七八八。”秦嵬平静道,“你为此大哭一场,难道不记得?”


    沈云屏脸色一拢:“我没有。”


    “你一出我们那个破屋门就嚎啕大哭,我想不听到都难。”秦嵬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磨盘怕你哭得找不到路,跟在你屁股后头一路你都没发现。”


    “我没有!”沈楼主严肃强调,继而又恼怒道,“你既然知道用正常的手段也是能恢复的,为何要选那么凶险的疗法?”


    秦嵬见话茬没让自己打岔过去,沉默片刻,终于回答:“因为我不愿再耽误时间,你知道我最初学武的年纪,哪怕是谢叔在世时已开始教导我些基本功,但都算起步晚了,哪里等得了五六年?”


    “可——”


    “可我还有许多事要做,”秦嵬低声打断他,“我不愿过了五六年再习武,做个只有三脚猫功夫还最多只能恢复七八分视力的人,那样的人是绝不可能走到今天的。”


    最后一句好似一剑封喉般令沈云屏的话再说不出口。


    若非秦嵬这凶狠倔强的脾气和果断的选择,又怎么可能会有如今的小刀鬼。


    没有纵横武林的小刀鬼,就不会有今日江湖重逢。


    摆在熊瞎子面前的路似乎总是很难走,也从未有一个“走到底就会有好事”的承诺,但他仍一步一个血脚印儿地走了最难走的那条。


    因为他心里从来就没有过别的选择。


    沈云屏已不敢再回想这些年有关“小刀鬼”的一切消息,那些多半都是带着江湖血腥气儿的传闻,初听时只觉得快意恩仇潇洒厉害,但此刻却剩下一片后怕和忧愁。


    他捏着秦嵬满是疤痕的手,强压下心头苦涩。


    却见那手反倒抽走,摸了摸他的脸,秦嵬又歪头凑过来看了看,继而笑道:“我还以为你又要像以前那样掉眼泪了。”


    “我没有,”沈云屏已对秦嵬这不着四六的模样有了些麻木,继而又强调,“我那时也没有!”


    秦嵬叹了口气,喃喃道:“如今连骗人都懒得找理由了,就剩嘴硬……”


    沈云屏已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将他的爪子从自己脸上拍开,却仍按在桌上。


    因熊瞎子看不见,他俩年少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手。


    这习惯不知为何在长成后也延续下来,仿佛只要还抓着手,就安心许多。


    秦嵬又道:“我已交代了,少爷你的脸又是如何成这样的?我记得当时毒郎中对你脸上毒疮还挺有自信,说只要你少抓挠,过个几年,连疤痕都不会有。”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些许,只道:“因为那时毒还只集中在面部,未有扩散。”


    秦嵬眉头登时皱起,脊背挺直,看着他:“难道?”


    “当年逃出道观后,因心情大悲大落,毒已有扩散之势,老楼主寻不到毒郎中,只能另找他法,如此难免又拖延了一段时间,”沈云屏轻描淡写地省略许多过程,“为不令毒入口鼻眼耳、肾脏骨头,老楼主找来的杏林好手们动了刀,清掉脸上溃烂的皮肤和骨头上的余毒,只是毕竟会有影响,落下了这爱起疹子的毛病。”


    秦嵬五脏六腑仿佛都因这句绞痛起来,他两手再度抬起,捧着沈云屏的脸抚摸他白雪落梅般的皮肤下的骨骼。


    先前觉得有些古怪的触感如今都有了答案。


    沈云屏并不闪避,索性前倾身体,任由他没轻没重地摸。


    秦嵬喉头数次滚动,才能挤出声音:“你小时候,手上割上一个口子都要去找谢叔方姨哭上半天……若是他俩知道你……”


    他已说不下去。


    秦嵬的手方才不过离开片刻,沈云屏的脸却又已发凉,昨夜至现在的一通折腾,他即便一回来就喝了药披着厚氅衣,也不似有内力的人那样能抗冻。


    秦嵬一顿,收回手猛然道:“你如今几乎没有内力,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沈云屏本不想提,但秦嵬已联想到一处,他眼光略有暗淡,但还是笑了笑,温声道:“毒入经脉,想像爹娘那样挥洒自如内力醇厚是难了,但总不影响其他,我一样可以开弓用鞭。”


    秦嵬后头堵得难受,想起年少时那些誓言,想起谢翎每个与他畅想未来的夜晚,言谈间对刀剑的喜爱。


    如今竟都不得不舍弃了。


    秦嵬心中忽地恨得厉害。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秦嵬不愿说起那些,令沈云屏伤心,只哑着声音道,“只是在想,你脸上这红疹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沈云屏仍盯着他,好似已看透他脑中所想,却并未戳破,只道:“这已算最好的结果,虽风吹日晒就会发作,但只要好好养着,再用这特调的药膏涂抹,少沾刺激的东西,和常人无异。”


    秦嵬刚一点头,继而又想起早先送给沈云屏那些抹脸的玩意儿,不由急道:“怎么不早说?那先前我买那些便宜货岂不是很不中用?好在半道都已弄丢,也不必再用了。”


    他话一说完,却见沈云屏笑起来。


    沈云屏笑得又轻快又得意,不等秦嵬再问,便站起身来,自榻旁的博古架上拿下一锦盒,又回到榻旁,将锦盒推到秦嵬面前:“你打开看看。”


    他一站一走间厚氅衣掉落,又闷声咳了几回,秦嵬本有些担忧,漫不经心地掀开锦盒,却又愣住。


    盒中只有一样东西。


    正是那个粗瓷瓶。


    瓷瓶甚至还没这装它用的盒子值钱,却用软垫垫着,很是爱惜地收纳起来。


    “你怎么还带着?”秦嵬不由笑了起来,“我以为之前已跑丢了,你我还为它吵过一回。”


    他伸手要拿,却听“咣当”一声响,沈云屏抬手将盖子合上,险些夹住秦嵬的爪子!


    “我有没有说过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沈云屏似笑非笑道。


    秦嵬毫不怀疑,若现在沈云屏有条尾巴,必定正在身后洋洋得意地甩来甩去。他故作伤心:“我又成了‘别人’了。”


    “你自然不是别人,”沈云屏道,“但特别是你,决不许再碰。”


    秦嵬道:“可这是我花钱买的。”


    “是你从我这儿薅走的银子买的,”沈云屏慢慢将锦盒收回,意味深长道,“是为了讨我喜欢、降低我的戒心而专程用我的银子买来的罪证。”


    他俩这一路勾心斗角暗地里使绊子了无数回,各有心虚,如今提起,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总指责我?你这一路连坑带骗,又邀请我去楼里做事,说喜欢我武功好,又说喜欢我的脸,说我长得好看,结果不还是为了将我拴在裤腰带上,省的给你找麻烦么?”


    沈云屏起初听得略不敢跟他对视,但越往后听,不知为何竟越有些想笑,不由打断道:“我当时虽有目的,但夸奖却也是真心。”


    秦嵬没有吭声。


    “爹若在世,一定也觉得你如今用刀十分厉害。”沈云屏斩钉截铁道,顿了顿,忽又咳了一声,自喉咙里滚出下半句,“你的脸也的确讨我喜欢。”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肘撑在小桌上,手掌握拳挡在下半张脸,勉强遮住非常想要上翘的嘴角。


    他因当了许多年的瞎子,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是走江湖后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喜恶竟还能与皮囊有关。


    这会儿沈云屏的这句回答令秦嵬松了口气儿。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仅希望得到沈云屏的喜爱,谢翎的喜爱他也想要。


    这感觉令秦嵬无所适从。


    沈云屏将锦盒拿下去,又道:“只是可惜之前自渡风城脂粉铺里买的那几盒是真跑丢了。”


    秦嵬仍掩着嘴,瓮声道:“那些香膏也不难弄,再向饭桶要一些就成。”


    沈云屏不说话,脸色十分复杂。


    “怎么?”秦嵬问。


    “不怎么,”沈云屏艰难道,“只是直到现在,我也很难把饭桶和裘家那位家主联系到一起。”


    秦嵬已笑了起来:“他不过是吃胖了些么。”


    “些?”沈云屏头疼不已,“你知不知道,江湖上人人都说,裘家主走起路来天塌地陷,若是绊上一跤,没人去追,他能因过于圆滚而滚出半里地去!我虽知他是有腿疾的,但因他身世背景都无破绽,又身材过于圆润,从没想过他会是饭桶。”


    秦嵬笑容一收,正色道:“简直胡说,最多也就滚出三丈而已。”想了想,又加了句,“只是许久不见,也不知最近又吃胖了多少。”


    沈云屏苦笑道:“楼里还曾和裘家做过生意,让他敲了一大笔竹杠,气得我一宿没睡好觉,上一次那么气,还是小刀鬼二登楼,拿走了一整套的金首饰……你们怎么总逮着我一个薅?!”


    他越说越气,只恨不得将三人聚起来拳打脚踢一顿。


    方才温情登时化作恼怒,秦嵬赶在少爷大发脾气之前出谋划策:“他就这样,你难道还不清楚?我俩打架时,他就总憋着气趁我看不见打我,下次你见他,就踹他那条好腿。”


    沈云屏的恼怒憋在喉管不上不下,恨恨地瞪秦嵬一眼:“闭嘴!”


    他一不愿意别人欺负秦嵬眼瞎,二不愿意别人欺负饭桶腿瘸,但这两人互相攻击,他就只好让人闭嘴了。


    “但正因饭桶如今地位,我和磨盘才好将许多东西和人交给他藏匿,”秦嵬忽然软下声音,“待一切了结,若我们都还无事,叫毒郎中为你再看看,说不准脸上的毛病还能缓和。”


    沈云屏怒道:“我们当然会无事。”


    “是。”秦嵬笑起来。


    说到正事,沈云屏又正色道:“毒郎中现在究竟在何处?你如今必须告诉我,我也好安排人手相助。”


    秦嵬再不隐瞒,微笑道:“捉月城!”


    “已在捉月城?”沈云屏一愣,随即脑中已有猜测,立时笑道,“我听闻裘家主因腿疾,所以时常带几名大夫随行,是不是?”


    秦嵬笑道:“不仅如此,几位大夫年纪相仿,样貌相似,就连开药诊治的手法都大差不差。”


    沈云屏又道:“可这些大夫就算总跟在饭桶身边,也一定会被明里暗里地盘查。”


    “所以一进捉月城后,有几个就被安排去照顾病人了,”秦嵬悠悠道,“照顾一位连正盟都很在意的病人。”


    沈云屏恍然:“段二小厮!”继而道,“不错,如此一来,就能在藏匿这小厮的时候理直气壮地将大夫一道藏起,而所有人都只在意这小厮,却少有人在意被派去照顾他的大夫和佣人。”


    秦嵬只笑不答。


    沈云屏脑中回忆起先前的一些琐碎事情:“雷夫人难道已见过了毒郎中?”


    秦嵬惊讶道:“你是如何猜到?”


    “雷夫人离开渡风城后不多时,就称已见过段二那昏迷不醒的小厮,其身中之毒与去世的公孙老家主类似,小厮本就在饭桶手里,一拖二拖地就是借口不易挪动而不交出来,雷夫人若去见他,必定是经过饭桶安排,”沈云屏道,“而饭桶想要争取公孙世家的信任,就只有这一个机会,在雷夫人见那小厮的时候同时去见毒郎中——大夫守在病患身旁照料,这本就顺理成章。”


    秦嵬抚掌笑道:“不错,雷夫人当夜亲自见到毒郎中,已确认毒郎中当年本就是在去公孙世家的路上遭遇伏击,险些丧命,两人先前又见过几回,绝不会认错,所以雷夫人临走前,才叮嘱饭桶将人照料好,自己前去正盟质问。”


    “我就说雷夫人怎么忽地如此坚定认为段二小厮与公孙裕所中的毒一样,原来是因那小厮中的什么毒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毒郎中!”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又急忙道:“安排见面的地方在何处?须十足安全才行,知情的人如何处理?”


    “他另外藏人的地方连我也不大清楚,但安排雷夫人见面的地方我却知道,”秦嵬将正盟老库房的位置跟沈云屏说了一通,“看库房的老头我知道,当年恶风山的事情解决后,饭桶替他安葬了家里人,他本来硬要跟着我走,我这风餐露宿四处溜达的,哪里带得了这老头,就交给饭桶安排,饭桶又找了磨盘,磨盘利用在楼里做事积累下的人脉,将老头插进了正盟的犄角旮旯里……哦。”


    秦嵬说到后面,又不吭声了。


    因为他和沈云屏都发现,事情竟然又有八方楼的侧面参与。


    只是沈云屏并不知情。


    两人对视,一个恼怒,一个心虚。


    沈云屏盯着秦嵬看了半晌,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好似一声号令,连带着秦嵬也开始笑。


    两人自出了暗道至今,终于像先前那样开怀地笑做一团,趴在小桌上直不起腰。


    原来他们四个,一直离得如此的近。


    一直都在互相帮衬。


    沈云屏笑够了,打了个喷嚏,却也无暇顾及,裹着氅衣靠在小桌上:“再同我多讲一讲,这十几年你们都在做什么?”


    “我们做了许多,但大多时候都很无聊。”秦嵬道。


    沈云屏笑了笑:“再无聊的事情,我也想听。我之前待在楼里,看书看累了,就想你们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学写字——我看你是没有了。”


    他说着忽然拉过秦嵬的手,又在上头写了个“秋”。


    秦嵬只觉得掌心发痒,不自觉地捏成拳头。


    “这回你还记得住‘秋波’是什么意思吗?”沈云屏嘲笑道。


    秦嵬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道:“我绝不会忘。”


    沈云屏抿起唇。


    秦嵬攥着拳头,又道:“你只知道嫌弃我的字,我跟你讲,我当年自恶风山上下来,将饭桶和磨盘吓得半死,两人纷纷给我来信问情况,磨盘当时正下劲儿读书,给我写的信里十个词夹一个四字的,看又看不懂,我回信说自己还行,就是看不懂她写的信,她又回信给我,只写了两个字。”


    沈云屏倚在小桌上:“让我猜猜——笨蛋?”


    “她要是只有少爷这点骂人的水平也就好了,”秦嵬苦笑道,“她写的是:蠢驴!”


    沈云屏强忍着笑问:“那饭桶呢?”


    “饭桶当时生意还没做的这么大,许多事情得亲自去跑,半道遭了仇家,伤了右手,就用左手给我写字,他右手写的已足够丑了,左手写的更是难看,我后头途经裘家,跟他见面时把信拿出来让他读给我听,结果他自己也认不出来了。”秦嵬叹道。


    沈云屏忍俊不禁:“你们平时难道不聚一聚吗?”


    秦嵬道:“偶尔。但饭桶要做裘家的生意,他虽为我们做的事情而进裘家,但裘老爷子待他不错,膝下无有子女,就收了他当义子,也因此得名裘得索,他觉得拿了人家的名字,总要去为人家做好事情,所以平时忙得很。”


    沈云屏的话忽然就少了许多,只静静听着,或插一句:“磨盘呢?”


    “磨盘还没、咳,没在楼里混起来时,”秦嵬当没看见沈云屏的白眼,“为免遭人怀疑,大多时间都不离开留守的地方,平日里多在做楼里的活计,私下里还要积攒自己的人手,做些私活,她读书习武都上进,对自己也严格,所以忙起来时也是一年到头不见踪影。”


    他说完,不吭声了。


    沈云屏也没吭声。


    秦嵬看着他:“少爷,怎么不问我在做什么?”


    沈云屏冷冷道:“你在薅我的金马鞍、金首饰、古董字画,在勒索我的百灵鸟!”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笑起来。


    “你还在做揭榜人,四处卖命地追那些穷凶恶极的畜生,”沈云屏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看着他道,“你冲在明处,为的就是能走进那些名门正派的门槛里,做座上宾——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打探到更多的消息,这样你们三人的消息才会从三处较为全面的汇总在一处。”


    秦嵬淡淡地笑道:“我一没有饭桶经商的本事,二没有磨盘潜伏的天赋,就只剩这一条道可以走了。幸好这条道,我本就很喜欢。我虽为满心算计地接近各路人马而自厌,但总算做揭榜人这行当,还算开心。”


    沈云屏听得后半句,皱起眉头,正要开口。


    秦嵬已接着说下去:“所以我们这十几年里,只偶尔能在落雪时聚一聚。多半都是去裘家的地盘,饭桶找个安静的小院子,我们或早或晚地过去,吃面,吃饺子,烤火喝酒,讲讲现在的境遇。”


    “偶尔雪下的很大,我和磨盘会切磋几招,饭桶坐火盆旁给我俩烤上些红薯。”


    “时间充裕,我们仨会轮流煮面,结果各有各的难吃。也是奇怪,我们小时候能吃到热乎的就够了,哪儿还想能过上嫌弃好吃难吃的日子。”


    “有时候也会聊起谢叔方姨和你,但因为提起就伤心,所以总说不下去。还是吃面好些,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要吃面的……”


    烛火摇曳,屋外雨声渐大,雷声阵阵,屋内的声音犹如耳语呢喃。


    秦嵬说完,良久没得到回应,再抬眼看去,沈云屏已支着脑袋,靠在小桌上睡了过去。


    自昨夜到现在,连挖掘带淋雨,又痛哭一场,终于耗尽了他的精力,许是觉得安心,这会儿终于困了。


    秦嵬收住声,他沉默而不舍地久久看着他。


    心如雨丝一般自高空落入池塘,混入茫茫一片泥沼中。


    他本以为自己会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但这一刻看着沈云屏,他想起的却是马车上苏醒后的那个吻。


    四周此刻寂静下来只有雨声雷声,秦嵬心里的各类滋味才慢慢蒸腾起来,他一面觉得荒唐,一面又忍不住地回想。


    他想过为恩人的儿子报仇,想过为最好的朋友雪恨,却没想过亲吻的人会成了谢翎。


    秦嵬已分不清自己心里对这烛火映照中的人应当是什么感情,只轻轻起身,吹灭了其余烛灯,独留小桌上这一盏,又将氅衣抖开放在一旁,扶着沈云屏躺在榻上。


    沈云屏并未挣扎,半睁了下眼就又闭上,只在秦嵬拿了毯子过来为他盖上时,才忽然伸出手,一把扯住了秦嵬的衣襟。


    秦嵬站立不稳,险些栽倒,两手撑在他两耳侧,惊愕地看着他。


    沈云屏睁开眼,眼中似有许多情绪浮动,声音微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的脑子之所以长在脑壳里,就是为了不让别人轻易知道在想什么。”秦嵬叹道。


    沈云屏弯了弯嘴角,却道:“方才我说毒入经脉难有内力时,你不答话,我就已知道了。”


    秦嵬抿起嘴。


    “你心里的谢翎,”沈云屏的两手抚在他的脖颈上,拇指按在他的喉结,苦涩地笑了笑,“是用刀的,是不是?”


    秦嵬垂下眼,半晌才道:“是。”


    沈云屏按在他喉结上的手重了一分,但很快松开。他喃喃道:“难道我又叫你失望了?”


    秦嵬一把抓住他缠着纱布的手:“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的手是什么样子?”


    沈云屏不知他为何说这个,摇摇头。


    “你那时候,两手除了拿笔的地方有茧子,简直就是个少爷才有的手,像两块儿豆腐,”秦嵬笑了笑,这笑里带着些悲戚,“我想不出你长大后会有什么样的手,我又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只好想着手。”


    沈云屏愣了愣。


    “除了谢叔方姨和磨盘饭桶外,我只拉过你的手,所以我只能将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套在你的身上,”秦嵬轻声道,“我用刀,谢叔用刀,你也喜欢,我就觉得你会用。可人死了,就是一大块儿的空白,我无论如何想,那都不是活人,不是真的谢翎。”


    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真的谢翎该是什么样?”


    秦嵬口中酸苦异常,只看着他,慢慢将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喉头这最脆弱的地方:“你是什么样,谢翎就是什么样。沈云屏,你不是变了……你只是完整了,谢翎,你只是在我心里完整了,死人是永远不可能完整的,你明白吗?”


    沈云屏的眼中涌动着细碎的光亮,他两手虚拢着秦嵬的脖子,半晌才轻言细语道:“既如此,就别再说我没有夸过你的眼睛。”


    秦嵬愣了一瞬,随即想起早先在渡风城时,他对沈云屏说自己那个朋友绝不会夸他的眼睛好看。


    当时的割裂如今被这一句串在一处,就好像年少时的谢翎终于补上了这一句。


    抚在脖颈上的手柔和又纠缠地上移,终于捧住秦嵬的脸,他并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可以让秦嵬为他低下头去。


    沈云屏的嘴唇先落在秦嵬的右眼,再挪过去,擦过鼻梁,落在左眼。


    亲吻这双眼睛的感觉,就好像亲吻出鞘的刀。


    当年蒙于破布之下,如今终于得见,令人情不自禁。


    窗外雨声阵阵,好似前几日马车内听得的马蹄疾驰之声。


    却与那日不同——当时的秦嵬尚不知自己亲的是谁,只一味缠着沈云屏乱啃,如今的屋内二人已对彼此身份再清楚不过,这感情混乱中冲得秦嵬目眩。


    他只觉自己心脏跳的像要活不成了,感觉到沈云屏的呼吸慢慢下移。


    秦嵬忽地不知要用什么感觉去吻沈云屏的嘴,他几乎没有呼吸,即将把自己憋死。


    沈云屏却停了下来。


    他隔了一会儿,忽然道:“我刚入八方楼时,每夜都睡不安稳,大床锦被,却还不如咱们挤在一张床上睡。”


    秦嵬已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又听沈云屏道:“现在却不想睡,怕一觉醒来,又坐在楼里的榻上。”


    秦嵬心中发疼:“我在这里和你一道睡,哪里也不会去的。”


    沈云屏的脸上浮起一丝最真心的笑容,他不再说话,只松开秦嵬,好似刚才只是梦话一场,又闭上了眼。


    秦嵬的两眼上还残留着这人嘴唇的触感,自己的嘴唇却抿成一线。


    他心里忽地七上八下没着没落,刚才的犹豫尴尬猛然调转矛头,奔向了无尽的茫然和渴望。


    秦大侠在榻旁呆坐良久,忽地看向沈云屏:“少爷,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沈云屏半个字也没回他。


    “沈云屏,你没睡,”秦嵬苦笑道,“睡着的呼吸不是你这样的。”


    沈云屏仍不动如山。


    秦嵬又道:“谢翎!”


    沈云屏将被子拉起来些,盖住了下半张脸,冷冷道:“你如此聒噪,谁睡得着?”


    被噎得半死的秦大侠尚不知“倒打一耙”这词的用法,只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将小桌连带着蜡烛撤去,又把沈云屏向里一挤,自己也躺了下去。


    他枕着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咬着嘴唇。他忽然发觉自己好似已不在意亲吻的是谁,只要是这个人就已没有关系,就完全顺心顺意。


    心脏仍砰砰跳得厉害。


    正如大雨一般乱响。


    *


    一把油纸伞撑开。


    这油纸伞只是正常大小,险些遮不住自马车上下来的圆滚滚的身体。


    裘得索举着伞看一眼雨帘,神色平静地走进捉月城最西头的裘家的粮库。


    看门的瘦高小子为他收拢纸伞,这小子的爹正在千般园内做管事,一家几口数年前逃难至铜雀城时,他还只比桌子高半个头,如今吃了裘家几年的饭,已长得要和裘得索一般高了,还学会了打算盘。


    裘得索颇觉自己又做了笔划算买卖,对那小子道:“如何?”


    “好着呢,”小子笑嘻嘻道,“如今还未歇息,我妹子陪着,正在里头写字呢。”


    裘得索一点头,挪着胖胖的身体走进门房住的偏房内。


    屋里点着灯,茶还在冒热气儿。


    门房小子喊了一声,屋里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出来,对裘得索嬉笑着拱拱手,跟着他哥一道出去。


    屋内只坐着一个姑娘,面前桌上正放着一把长剑。


    她虽捏着笔,眼睛却盯着这把剑,眸中恨意与厌恶难消。


    见裘得索进门,姑娘起身,眉宇间浓浓愁痛之色,却仍抱拳道:“裘家主。”


    “曾姑娘,”裘得索笑道,“我晓得你要担心,特来同你说声,你娘已顺利回到啸山帮,她叫送她过去的兄弟们带信回来,让你安心。”


    说罢自袖中掏出一封口完好的信封递过去。


    ————————


    秦大侠雨夜辗转难眠,沈楼主得知后睡得更香了!


    第68章 68:楼主,今日洗澡的热水要怎么抬?


    信只有两张纸,字却写得满满当当。


    一个当娘的人给女儿写的信,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填满整张纸,总会事无巨细地说上许多。


    窗外雨仍在下,雨珠击打头顶瓦片,劈啪作响。


    屋内却很安静,裘得索落座,藤椅“嘎吱”一声,勉强将他撑住了。


    曾姑娘却好似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拿着信借着火光反复地看了两三遍,面上愁色稍被冲淡,略露出些笑:“娘已回了啸山帮,同帮内叔伯姨姨们讲清了事情。”


    “我早说会一路平安。”裘得索抽出帕子笑着擦着袖口雨水。


    曾姑娘又道:“爹虽然已不在了,但副帮还能稳得住帮内,娘信上说,要联系爹生前交好的白道朋友和其他帮派,必要段家给个说法。”


    裘得索擦着胖脸上的汗:“屠青虽死,牵连却广,此事关联甚大,绝不可贸然行事。”


    曾姑娘叠好信,点头道:“当日灵虎镇上若非江姑娘出手、又得裘家主庇护,我与娘连酒楼都没出就已被灭口。娘心里清楚,回帮之后只闭门不出,联络的事情都由帮内靠得住的人私下去跑,绝不会耽误事的。”


    见她眼中虽尤有恨和怒,但更多是冷静,裘得索这才笑道:“如今因灵虎镇一事,又牵连出当年一桩旧案,黑白两道皆闹得沸沸扬扬,聚在觐州,捉月城内更是各路人马复杂。”


    “我已有所耳闻,”曾姑娘叹道,“谁能想到,当年野猪林一事,死了如此多的白道豪杰,灭了枫山就以为已算了结,但如今才知竟仍有冤情。”


    她说到此处,又讥讽地笑了笑:“当年和如今,何其相似?若非你三位仗义出手,又将事情闹大,我与爹娘如今埋尸何处尚不可知,真正的畜生反倒得偿所愿,逍遥生活。只是将你三位卷入其中,我心有愧。”


    裘得索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之色,随即又是商人那副笑脸:“曾姑娘何必自责?江判难道没有说过,我们原本就在等一个时机?”


    曾姑娘还要开口,裘得索又道:“如今除了明剑门,正盟五大派已聚齐四派,公孙世家又已重入正盟大门,江湖白道无一不关注当年事与今日事,想必盟内大会不日便要重开,届时江湖上名门世家——”


    “多有在场,”曾姑娘深吸一口气,“届时就是我最好的时机。我必要亲自去问问,江湖上究竟还有没有道义,还有没有天理?”


    裘得索叹道:“这毕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曾姑娘抬手打断他的话,看着桌上造型华贵的长剑,冷冷道:“我知道。”


    裘得索不言。


    曾姑娘又道:“我啸山帮不过不上不下一破落户,往日连正盟的大门都迈不进,如今连我爹这帮主都已咽气蹬腿,若想保全脸面性命,自然就当悄无声息、如同死了那般活着,是不是?”


    她一掌拍在长剑上,厉声道:“可我不服!我虽小门小派出身,却并非生来就要被欺负,便是受了欺负,我至少也要做个能光明正大、大声坦荡地说出委屈的人,所以无论怎样,无论死活,我非做不可!”


    裘得索不忍道:“只怕到时两边对峙,姑娘难免要当众道出许多令自己难过的细节。”


    “裘家主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我啸山帮也并非清白无暇,”曾姑娘两眼含泪,又悔又怨,“若非我爹动了歪心思,明知屠家并不可信,却还指望着能借屠青搭上段家的大船,重振啸山帮,又哪会有今日的杀身之祸?”


    自灵虎镇事发至今,裘得索都不愿多问这姑娘许多细枝末节,只怕勾起她伤心事。


    他虽已是个精明算计的商人,但毕竟还是街头打滚的乞儿饭桶,狠不下心做个十足自私的小人,闻言只道:“屠青难道真能为贵帮牵线搭桥,与正盟搭上关系?”


    曾姑娘摇头:“并非正盟,而是聚云山庄。详细的事情爹并未多说,我只知道屠青从未撂下半句准话,只明里暗里示意自己与段家交情颇深,爹坚信若有段家帮衬,哪怕啸山帮已没落,也定有在白道出头的时候。”


    “当日灵虎镇,也的确去了段家的人。”


    曾姑娘两眼中的泪似乎都透着冷意:“不错,当日我同娘一道前去,爹去二楼谈事,我俩便在大堂吃饭。饭没吃几口,却遇到个来搭话的登徒子,言语间颇有些轻佻,若非怕影响我爹的生意,我早就打他一嘴的牙下来——我只恨当时没出手,拍碎他心脉,倒还省事了!”


    裘得索瞧见她五指曲起宛若利爪,擦擦汗:“那就是段若宇。”


    “是,”曾姑娘冷冷道,“爹头一次自二楼下来时,脸色难看,待离开后才说他并未见到段盟主,甚至连如今聚云山庄的继任人段若锋也没见到,生意也谈得很不像样。我当时只觉得谈不妥,明日回家去也就罢了,却没想不多时,屠家又派人请我们回酒楼去,说段家的人来了。我和娘都觉得古怪,却劝不住我那一心想要攀附的蠢猪一般的亲爹,只得跟着一道回去,却不想竟见到了之前在楼下说话轻佻的男人,我才知那竟是段若宇。”


    裘得索只从只言片语里就知道啸山帮帮主并非做生意的好材料,经营个小家已算极限,更何况是拉扯一大帮人。


    他不由道:“但段若宇毕竟不是段贺年,也并非段若锋!”


    “不错,他能做什么主?”曾姑娘讥讽道,“但我爹一门心思只想攀上聚云山庄,倒也忍了,可谈话间却听出不对,段二来后,杀价更狠,还问起我家中祖传的内功秘籍剑谱,眼神也不老实,我爹登时恼怒,起身要走,直言要去托人投了拜帖,再难也要见段盟主的面问问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这一句,才惹来杀身之祸!”


    曾姑娘好似又回到灵虎镇那一天,浑身轻颤,眼神惊怒,低声道:“屠青那畜生早有埋伏,段二带来的那大胡子也非同寻常,我们三个奋力反抗,却寡不敌众,我爹娘为那大胡子所伤,段二将我拽去里屋……我虽剑被击落,却趁其不备夺了他的佩剑——我杀不了他,就杀了自己!”


    她眼中恨意和凶狠登时迸现,一掌拍在桌上那长剑上。


    裘得索低声宽慰:“段二已死,你却还活着。”


    曾姑娘的脸上露出许多坚韧:“我只恨捅进他脖子里那一下,不是自我手中剑刺出!若是来自我的一剑,又何必牵连如今这许多人……”


    “姑娘无需自责,”裘得索叹道,“我已说过,这本就是他俩要做的事情,不过是撞上了而已。”


    她眼中的泪终于还是滚出,在清丽的脸颊滑落,声音却很平稳:“我爹虽是个糊涂蛋,却不该死得如此窝囊。我如今活着,只想要个公道,我必要个公道!”


    裘得索待她擦了眼泪,这才温声道:“盟内大会开时,就是最好的时机。不止五大派,白道略有头脸的门派,多会在这会上露面,你心中委屈,那时尽可倒出。”


    曾姑娘起身,抱拳一拜,正色道:“若非这一路得裘家主护送,我又如何能混进捉月城?曾小柳身无长物,只剩这一句谢了。”


    裘得索让她这一拜吓得自椅上蹦起,肉丸般地弹跳起来,虚虚将她扶起,满头大汗:“我亦有自己私心,怎能得姑娘如此诚心道谢?”


    “人活在世上,有谁没有私心?家主只是私心,并非害人之心。”曾小柳道,“您几位毕竟帮我良多,我只念这些好,就已够了。家主放心,便是要我死,我也绝不会将几位出卖。”


    裘得索擦擦汗,只好另外道:“切莫言死,我等必尽全力促成盟内大会,也必定会保证姑娘安全。”


    曾小柳眼中含泪,笑了笑:“人在江湖,命如浮萍,浮萍本就该为自己负责,又何必要其他浮萍来为自己性命扛上担子?各位已做得够多,再不必多说!”


    裘得索果然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对一个能说出这样的话的人,他从来都不知要说什么好。


    裘得索只好抱拳,又交代了些琐事,这才拖着瘸腿向外挪去。


    曾小柳并不出门,只在门内忧心道:“您几位也要多做打算,多留神注意。”


    裘得索接过门房小子递来的油纸伞,连连称是,好似真是个市侩圆滑的商人模样,走进雨帘中。


    雨下的小了些,却仍不肯停歇。


    车夫掀开马车帘,裘得索钻了进去。


    马车内烛灯还亮着,他扒拉两下身上溅到的雨水,这才又自怀中掏出第二封信,对着烛火细细看起来。


    信并未署名,但他仍知道那是磨盘递来的。


    上头写的也十分简单,裘得索的目光在磨盘仿照秦嵬和沈云屏的信上图案所绘的大肚桶、磨盘、可能是熊的生物上乱转一圈儿,又落在那翎羽的图案上。


    他虽已将这信看了七八遍,但此刻仍皱着眉,与磨盘有着同样的质疑和惊愕,心中惶惶,又因想起谢翎而阵痛不已。


    只在看到结尾“平安”二字时才略有缓和。


    无论如何,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


    裘得索胖脸上露出些真实的笑意,抬手将信耐心叠好,在火上一点点烧毁。


    马车正冒雨前进。


    走得不快也不慢,这应当是一个商人看完粮库后应有的速度。


    自雨中传来另外几道马蹄声。


    裘得索掀开车帘,见两三道身影纵马奔过,领头那位自雨帘中侧头过来,遥遥点头,却并不停留,又打马而去。


    “家主,是公孙世家的人。”车夫低声道。


    “我的眼虽让肉挤得小了些,却还没像一些人那样瞎了!”裘得索道,“我看得清,领头那个正是雷夫人。不知如此雨夜,急匆匆要做何事去?”


    车夫道:“我正要跟家主汇报——段老爷子已要彻查屠家和万枫庄园,认定屠青与当年旧案有联系,雷夫人或许正是为这事被召回正盟聚贤堂。”


    裘得索顿了顿,他此前只知正盟松口,没想到进展如此顺利,不由道:“我记得屠青死后,正盟本已接管了万枫庄园,将那地方围得铁桶一般。”


    “正是,”车夫道,“但当时其他门派离得都有些距离,到的最快的却是明剑门。我听闻,庄园内一切封存的东西和屠家的弟子,如今都被明剑门扣押,想不到明剑门自池盟主死后沉寂这许多年,做事竟能如此雷厉风行,我还以为至少也要是镇山剑派的人赶过去呢。”


    裘得索笑道:“你难道忘了?先前池静波为操持池盟主祭日,早早动身回了明剑门,她虽柔弱,却也是明剑门的少掌门,有主心骨在,门内行动自然快些。”


    “说是少掌门,也不过是个花架子了,”车夫叹道,“别说明剑门,这十几年间,镇山剑派、止风堡皆换了掌事,都不如上一任有能耐,也就公孙世家还有雷夫人抽着公孙少家主上进,还像个样子,五大派竟只剩聚云山庄顶着,如今江湖上私下议论,都说段贺年退下后,正盟再选盟主,多半要将段若锋提起来顶上。那聚云山庄可就是一门三盟主,是武林中实打实的名门大派。”


    裘得索平日里没思索这些,如今听车夫提起,咂摸咂摸嘴儿,品出些古怪的味道。


    车夫又道:“您等着瞧吧,过两日池少门主就得拿着帕子抹着眼泪,奔来找段老爷子处理手头麻烦了。”


    “池少门主幼时丧母,人还没长成便又丧父,一个人如果接连遭难吃苦,难免生出许多忧愁。”裘得索说到这里,不免想到谢翎。


    他虽很难信磨盘信上的消息,但如果谢翎真的活着,这十几年也不知要如何撑过来。


    他们仨乞儿自小没爹没娘,倒也罢了,当年那小少爷本是一家幸福,却偏要遭这大罪。


    裘得索顿了顿,又道:“咱们的人手还有几个能用的?叫去看看公孙世家是什么情况,怎么雷夫人如今还逗留捉月城?”


    车夫不解地看着他。


    “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你难道不知?”


    车夫道:“自然是知道的。”


    “你都知道,雷夫人难道不知道?”裘得索道,“她既然知道,为何不急着立刻接上苗真?这难道不奇怪?”


    车夫恍然:“的确奇怪!”


    裘得索用好腿从马车里伸出来踹他屁股一脚:“那你还不去查——我好吃好喝养了你七八年,送你去读书习武,脑子怎么还这样!”


    车夫嘿嘿笑了,将车帘给他拉好,又驾车奔着千般园而去。


    直至在千般园前停下,裘得索挪下马车,才又轻声道:“消息已散出去了吗?”


    “早已准备多时,如今趁着万枫庄园一事传得沸沸扬扬,正借机插进其中一道传开,”车夫道,“家主放心,定叫人知道,段家这老二究竟还做过什么好事,死得是不是活该!”


    *


    雨已将停,却冷得厉害。


    秦嵬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睁开眼时,昨日种种好似做梦。


    他猛地转过头,见沈云屏正面朝自己这边侧着身,睡得正沉,脸上红疹皆已散去,又是无暇之玉一般。


    饶是这一宿他几次睁眼看过,此刻却仍旧看不够。


    秦嵬静静地看了半晌,忽然如此强烈地庆幸起自己双目又能瞧见东西。


    气味、触感和亲眼所见,才能将那不真实的感觉一点点驱逐。


    秦嵬轻轻摸了摸沈云屏的脸,瞧见对方在睡着时仍微微抿着的嘴唇,忽觉眼皮上好似又恍恍惚惚地热起来。


    他那刚按下去的“我将恩人的儿子按着亲过”的感觉重新涌起,因没了黑夜的包庇,这尴尬和无措更是滚滚而来。


    秦嵬一颗心跳得十分忙碌,一会儿七上八下,一会儿左右摇摆,手却好似脱离控制,如年少时一般将沈云屏的脸摸了一遍。


    将这触感一寸寸地记下,他这才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掀开厚被,发现沈云屏的手正搭在他腰上,五指松松地抓着他的衣服。


    年少时熊瞎子同谢翎挤在一处睡,谢翎就总喜欢这么拽着他。


    这小少爷性格里天生就格外有要将喜爱的事物都牢牢捏着的欲望,听说长到五六岁上,睡觉时还会抓亲娘的胳膊,扯亲爹的胡子,总之就是要攥着一部分才安心。


    后来多出个熊瞎子,又成了他魔爪下祸害的对象。


    可惜老天不随他意,抓着的都从掌中溜走,如今竟还保留下这习惯,将秦嵬抓了一宿。


    秦嵬露出一丝笑意,又觉得有些发苦,却还是要将他缠着绷带的手给轻轻拿开,却转头道:“少爷,醒醒,我得起来了,睡得太久不习惯。”


    沈云屏睁开眼,眸中却不见半分刚醒的人应有的惺忪,盯着秦嵬,幽幽道:“好硬的心肠,将睡得正香的人喊醒。”


    “你究竟是耍我,还是只想找个由头骂我?”秦嵬苦笑道,“分明是你闭着眼装睡,难道真把我当傻子?”


    沈云屏一手仍揪着他的衣服,说话时带着浓重鼻音,缩在厚被下又闭上眼:“我只是有些好奇。”


    “哦?”


    “好奇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另一个人会做什么。”沈云屏慢悠悠道。


    秦嵬听出他话里的挤兑和调侃,略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生来就是市井街头混大的,摸摸下巴,俯身道:“我做的事情,难道惹少爷生气?”


    沈云屏的眼睁开一条缝,隐有细光浮动,鼻音使得声音听起来格外柔情:“我难道没有说过,你总是很会讨我喜欢?”


    这一句秦嵬一路已听了许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奇妙又高兴,此刻再听见,他好像又找回了和沈云屏之间最自在的感觉。


    他笑起来,又摸了摸沈云屏的眉骨,这才道:“我多摸一摸,以后绝不会再摸不出来了。”


    沈云屏抓着他的那只手紧了一瞬,但极快放开,缩回厚被下:“你叫醒我,要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要出门动一动,同你说声。”秦嵬另一只手已捞到了刀,摸着沈云屏眉骨的手拇指在他鼻尖按了按。


    沈云屏失笑:“你不如上个茅房也同我嘱咐一声如何?”


    秦嵬侧过身,已要下榻:“我这一宿,总觉着是做梦,怕你醒了发现我不在,也以为是大梦一场。”


    沈云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并不说话。


    秦嵬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你先前说,每次找我们时都发现是假消息,所以次次失望。我虽没有体会过那感觉,如今自己也难免会有叫你失望的地方,但至少不想让你睡醒后觉得难过。”


    “……没有,”沈云屏哑声道,“你没有让我失望的地方。”


    秦嵬的手被他死劲地抓了一下,沈云屏五指撑开他的指缝,严丝合缝地与他握在一处,却又慢慢地分开。


    不等秦嵬做出反应,他已蛄蛹着坐起身,一身雪白里衣衬得人玲珑剔透,白皮白毛似的,那一握也如同兽类一触即放一般,留下令人心痒的毛茸茸的触感。


    秦嵬的复杂心思当即被这直达心底的痒意覆盖,又和昨夜睡前一样地感觉自己被鱼钩勾上了嘴。


    “不再睡一会儿?”秦嵬已穿好靴子。


    沈云屏搓了搓额头:“不了,过一会儿小卫他们就会过来,楼里的事情不能再耽误,若有捉月城或觐州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他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看他,伸出手,“我们有许多事要做,是不是?”


    这话以前他俩各自都说过,只是那时还是“我有许多事”,如今变成了“我们”。


    秦嵬的手与他重重地击掌,似年少时那样握了握:“是。”


    他拎着刀,走出屋去。


    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风中的冷意已有些刺骨。


    秦嵬深吸一口气儿,他乱成一团的脑子略清醒了些,舒展着四肢关节,奔后头略空旷些的地方去。


    还没拐弯,就撞上撑着拐杖过来的卫四地。


    卫小统领手里拿着各类堆积的消息信件,瞧见秦嵬先是一愣,扭头看看本该住在另一屋的秦嵬,又伸头看看他来的方向,也就是他家楼主的屋子,最后看看秦嵬脸色,慢慢地将头低下去:“秦大侠。”


    秦嵬只当没瞧见他这一通左右乱看,厚着脸皮笑道:“卫小统领。”


    “大夫说过,要您少活动,练功切莫贪急。”卫四地道。


    秦嵬故作受教地点头:“知道了。”


    说罢抬脚,就要绕开这百灵鸟。


    却听卫四地又真挚地请教:“今日热水是分开抬去您二位的屋子,还是抬进同一间?”


    秦嵬抬起的脚又落下,原地踏步了一回。


    他叹了口气:“我忽然很想念老范。”


    “我不如范统领做事认真。”卫四地羞愧道。


    “不,”秦嵬喃喃,“老范只会冲我吹胡子瞪眼、大喊大叫,总好过你这抽冷子的偷袭。你知不知道,人有时候宁可挨一顿打,也好过被抓着问一些很难回答的问题?”


    卫四地谦虚地低下头去。


    秦嵬忽地又笑了,他舌头在口中顶了顶脸,扭头道:“你何不去问沈楼主?”


    卫四地一愣。


    秦嵬故作忧愁道:“他想叫我去什么地方洗,我就去什么地方,岂敢不从?”


    撂下这句,秦大侠大摇大摆地拎着刀走开。


    直至拐了一道弯,这才摸了摸嘴,好像将挂在嘴上的鱼钩扯下,抛还给沈云屏。


    被鱼钩砸到的沈楼主尚不知秦大侠又犯了什么贱,他已掀开厚被,披着氅衣倚在小桌旁,将随身带着的锦布小包拉开,抚摸着里头的那把金玉刀。


    卫四地敲门进来,见沈云屏神色莫辨,将手中东西放在桌上,小声道:“楼主。”


    “觐州那边有没有消息?”沈云屏身上方才那些示弱的模样已全无踪影,照旧是沈楼主的冷静与沉稳。


    卫四地道:“尚无。”


    “你立即追加消息出去,走专门的线告知捉月城的人手,”沈云屏沉声道,“毒郎中在裘家手里,叫他们多多留意。”


    卫四地问:“是否要打探藏人的地方?”


    沈云屏摇了摇头,露出一丝笑容:“饭、裘家这家主自小滑头,必不会叫你们轻易找到,只要叫人多留意,若裘得索有危险,务必保他安全。”


    卫四地虽不明所以,但也点头称是。


    又见沈云屏一边看那些送上来的消息,一边把玩手里的金玉刀,隔了一会儿,又道:“小卫。”


    “是。”卫四地垂手等候吩咐。


    却听沈云屏低声道:“你觉得这小刀如何?”


    卫四地不解地看一眼沈云屏,又看看他手里的配饰把件,点头:“好看。”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皱起眉来,凑近了左右翻转去看。


    他以前也觉得已足够好看,曾无数次幻想熊瞎子拿到时的表情,但今日再看,不知为何忽地多出许多不满意,心中惶惶,不敢送出手去。


    他心里清楚,只要搬出谢翎的身份,哪怕他送的是一根木棍,秦嵬依旧会高兴地收下。


    无论谢翎想要什么,熊瞎子就一定会给。


    无论是索要身体还是忠诚,亲吻还是抚摸,谢翎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


    但对沈云屏来说,却已远远不够。


    因为兄弟朋友之间绝不会有之前他和秦嵬之间的那种渴望——他要那渴望发自肺腑,就像他要这金玉刀不止会让秦嵬笑,也要让秦嵬哭一样。


    他虽自知这很难做到,却仍要秦嵬丢下“谢翎”和“沈云屏”这两个名字,只为了送他这把金玉刀的人哭和笑。


    沈云屏兀自在心中发狠较劲儿,脸上却不显分毫。


    卫四地欲言又止。


    沈云屏瞥他一眼:“说。”


    卫四地只好说道:“不止好看,而且一看就值钱。”


    沈云屏沉默半晌,搓了把脸,将金玉刀收好,无语地笑了起来:“这倒是很大很大的好处了。”


    卫四地见他又高兴了,这才接口:“楼主,今日洗澡的热水要怎么抬?”


    沈云屏正端着茶杯喝下一口热茶,闻言呛了个半死。


    卫四地老实巴交道:“方才我来时遇到秦大侠出去,他叫我来问问您,看您想让他在什么地方洗澡,他过来洗。”


    他俩这一路为了洗澡的问题闹过无数笑话,如今竟依旧在这问题上纠缠不清。


    沈云屏捂着嘴咳嗽几声,忍无可忍地骂道:“真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他骂到一半戛然而止,忽然指着面前地面,“你现在就叫人去告诉他,热水今日会抬到这儿来!”


    ————————


    卫四地写给范遇尘的信:误入古怪战场,时常被踹两脚


    范遇尘回信:哈哈,没给你绑椅子上算不错啦


    第69章 69:讨我喜欢本就是你最擅长做的事情。


    秦大侠在一个多时辰之后,才知道自己今天洗澡的地方已被沈楼主安排得明明白白。


    因侧腰的伤口不宜做更沉重的训练,且内力运转还有些艰涩,所以秦嵬只在后院儿宽阔的地方按部就班地做些举石凳或撑地的寻常动作,活动开了身体,这才肯抽刀出鞘。


    饶是如此无聊的练刀,仍让四面围墙房顶之上长出许多百灵鸟的脑袋,树下甚至还伸出封家两兄弟的小脑袋,目光炯炯地盯着秦嵬。


    秦大侠哭笑不得,只得将两小子喊过来,做些基本的演示讲解,于是四面的百灵鸟冒出更多,群聚而来。


    动静闹大,不多时就见一张老脸阴恻恻地出现在院门外,秦嵬脊背一凉,回头一瞧,正对上老大夫不满的视线。老大夫问:“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能在八方楼混上多年的大夫,必定有最厉害的手段。


    所以老大夫只用了这六个字,就令所有人作鸟兽散,连带着秦嵬也立即收刀入鞘,面色严肃地在老大夫愤怒的目光中快步离开,狂奔回去找沈云屏。


    他的衣袍已被细雨淋湿大半,脸上的雨珠混着汗水一道被随意擦掉,却并不觉得冷,只是想到沈云屏,忽地又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连带着瞧见院内仆从扛着一个大浴桶和几桶热水时也没反应过来,陪着桶和热水走了大半截路,眼见奔着沈云屏的屋子去了,这才感到不对。


    卫四地拿着拐杖自屋里蹦出来,见到秦嵬笑了笑:“秦大侠。”


    “卫小统领。”秦嵬也已习惯了这简单的招呼。


    卫四地立即就说了让他不习惯的话:“楼主让你去他跟前洗。”


    “……”秦嵬总觉得他掐头去尾大刀阔斧地省略了很多细节。


    抬着木桶和热水的仆从们抬起头又低下头——给楼里做事的人,哪怕不是探子,也很有几分探子该有的素质。


    秦大侠这才惊觉自己陪着要拿来洗他的热水走了一路,搓了把脸,总觉得脸皮隐隐发烫,硬着头皮拎着刀,跟着热水一道进屋。


    沈云屏已洗漱过了,却仍披着氅衣坐在榻上,面前摊着数张信纸字条,显然要做的事不少,他无暇换上讲究的衣服再来处理。


    听见动静,沈云屏抬起头来,不等秦嵬开口,已笑道:“觐州的线已全部恢复,消息无需再迂回,现在已都送来了。”


    秦嵬愣了愣,立刻将什么木桶热水都抛在一旁:“真的?”


    他从不打听八方楼内部的事情,见沈云屏点了头,又递给他几张字条,秦嵬才接过来看了看。


    字条上果然都有相同的记号,想必出自同一条线,且应当就是觐州无疑。


    觐州的线恢复,不仅意味着江判和范遇尘已收到了先前沈云屏送出的消息,还意味着这两人已达成一致。


    秦嵬松了口气儿,却忽然很想笑。


    抬眼见沈云屏也憋着一丝笑意,两人对视,登时都哈哈笑起来。


    因为他俩已想象得到,远在觐州的江范二人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不会太漂亮。


    朋友满腹牢骚却因离得太远而打不着自己,这实在是一件很得意的事情。


    “老范现在一定非常的饱,”沈云屏戏谑道,“因为气都足够气饱了,而且他说话一定很难听。”


    秦嵬将字条重新放在桌上,坏笑道:“可磨盘却一定当他在放屁,因为磨盘总会在看到别人更生气的时候,上去说一句——”


    “‘你生什么气,我就不生气’。”沈云屏学着记忆里年少时磨盘的模样道,“她到现在还这么会气人?若真是如此,老范一定会气得吐血,他这回可真是无妄之灾。”


    抬眼瞧见秦嵬嘴巴张开又合上,沈楼主无奈地补上一句:“老范平白无故地倒了大霉。”


    秦嵬笑道:“大不了事成之后,叫磨盘同他打一架,也算让他泄泄愤,只是输了不能哭鸡赖嚎。”


    他一撩衣袍坐下,两袖挽得老高,两条刚练过的手臂上尤有尘土:“还有什么消息?”


    沈云屏原本已要说,忽地皱了皱鼻子,剑眉蹙起,这才看到秦嵬一身衣袍已淋湿不少,立即道:“热水已抬去里间,再等等就要凉了。”


    秦大侠摸了把还在冒汗的额头:“少爷,其实我也可以洗凉水澡。”


    “可我却不愿跟一个在泥里滚了一圈儿还一身汗味的人坐在一处等水凉,”沈云屏不高兴道,“尤其你还敢坐在我的榻上!”


    他说着好似又已感觉到四处的不干净,将帕子拿起擦着手,又塞了一块给秦嵬,让他也擦。


    秦嵬接过来,叹了口气:“你小时候虽然也爱干净,却也没现在这么讲究,一天不知要擦多少遍手。”


    沈云屏顿了顿,不着痕迹地将帕子放下,只道:“你究竟洗不洗?”


    “我能不能先听了消息,再去洗?”秦嵬问道。


    沈云屏已将部分要紧些的字条和信件整理出,捏在手中晃了晃:“你可以一边洗一边听我说。”


    好在屋内此刻只剩下他两人,否则秦嵬一定要想方设法装出自己没听懂的样子。他轻咳一声:“我难道不能回自己的屋子去洗?况且为什么只有我要洗,你却不用?”


    沈云屏奇怪地看着他:“我一早起来就在屋里,既没淋雨也没出汗,洗什么澡?是小卫说,你叫他来问我想让你在何处沐浴,我想你如此说,必是有特殊用意,只好随你心愿。”


    秦嵬在“随你心愿”这四个字上震撼了一下,但随即叫道:“我何时那样说?是他见我自你屋里出去,问我今天热水要分开抬还是怎样安排,我才叫他来问你!”


    沈云屏愣了愣,继而笑起来。


    秦嵬恍然大悟,不由骂道:“你家里这些百灵鸟真能胡诌,简直已算造谣,不像第一次干这些事!”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这的确也是他楼里常用的手段。


    “你知道他方才出去时同我说什么?”秦大侠深感冤屈,向沈楼主抱怨起来,“他说你让我来你跟前儿洗!”


    沈云屏想笑,生生忍住了,看着字条道:“真是聒噪,你究竟洗不洗?快些,我正要将近日的消息读给你听,速战速决,也好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秦嵬坐在榻上半晌,见热水抬去的是里间,倒也不至于太尴尬,且沈楼主已摆出了少爷脾气,显然不肯松口,于是一骨碌站起身向里间走。


    却瞧见沈云屏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收了面前的信纸字条,跟着一道走向里间。


    “少爷不是不洗?”秦嵬惊诧道。


    “你难道不听消息了?”沈云屏悠悠道,“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在外间念时你若听不清,我绝不会重复第二遍。”


    秦嵬苦笑起来。


    因为沈楼主是铁了心要拿他开涮,他忽然十分后悔早晨出来时为逞一时之快,要卫四地去问沈云屏拿主意。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大侠的面皮已有了些微红,搓了又搓,才拿出男人该有的气势,决心权当在兄弟面前洗澡。


    却不想一踏进里间,瞧见一座精巧屏风已挡在浴桶前,和以往一样隔出了个私密的空间。


    他愣了愣,忽地又扭头去看沈云屏。


    旁边沈云屏已笑出了声,施施然踱步去里间的小榻上坐下,道:“你怎么还不快去?难道屏风在这里,并不合秦大侠心意?”


    秦嵬握着刀的手捏紧又松开,好似被人抓了把心口挠了两下又放了,忽上忽下地吃尽了自己逞口舌之快的苦果,半晌才苦笑道:“少爷,耍我是不是很好玩?”


    沈云屏已抽出一张字条,微笑道:“简直是天底下第一好玩的事情!”


    秦大侠叹了口气,认命地挪去屏风后面。


    他这段时间跟着沈云屏,养出了些讲究来,此刻自己也闻得到身上的汗味,索性也不再矫情,脱了起来。


    听得沈云屏仍在轻笑不已,恼怒地隔着屏风瞪一眼,正要说话,却顿了顿。


    秦嵬忽然道:“沈云屏,我看得到你在偷乐。”


    这话说完,沈云屏也侧过头来。


    方才无人立在屏风后还不明显,此刻再看,才发觉这屏风并非以往客房中那样用纸或木、石一类制成,而是更加精致灵巧,竟以纱所制,上头绣着松山云雾,一轮银月。


    这富贵的物件儿讲究半遮半掩隔而不绝,此刻横在中间,被热水的水气一烘,更能瞧见屏风两侧影影绰绰的轮廓。


    沈云屏甚至能看得清秦嵬的里衣除到一半,卡在臂弯处,两肩平阔流畅的轮廓,正立在屏风后看着自己。


    方才戏弄玩笑立时消散无形,沈云屏握着茶杯的手的手指轻动几下,含糊地“唔”了声,复又道:“捉月城那边的消息已经送到,我捡了要紧的同你说。”


    秦嵬见屏风对面的人影一举一动都能从这纱制的隔档中瞧见,和直接当面扒光了跳水相比,竟有另一种旖旎暧昧。


    正尴尬,却隔着厚纱瞧见落在屏风上的人影儿将几张字条翻来覆去,竟还失手掉在地上,又悄默默地捡起来,不由笑了起来。


    因为他已意识到,沈楼主也没想到这屋里的屏风是这个材质——他俩昨夜是在外间睡的。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屏风上秦嵬的身影已慢悠悠地除掉脏了的衣袍,随性丢在地上,“我只是忽然发现,今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不止我一个。”


    沈云屏想要骂人,就听得入水声传来,秦嵬已钻进浴桶中,只能瞧见他舒展双臂靠在桶边儿的轮廓。


    “有什么消息?”秦嵬懒懒道。


    沈云屏隔着屏风恼怒地瞪他一眼,这才道:“啸山帮帮主之妻已平安回到帮内,将灵虎镇之事说出,直言屠青勾结段家坑害啸山帮,以至帮主惨死,帮内上下悲怒不已。”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水声,屏风后秦嵬猛然直起身:“只有帮主之妻,他的女儿呢?”


    “仍下落不明。”沈云屏顿了顿,“此事难道与你真有关系?”


    秦嵬惊愕:“你如何知道?我还未来得及说。”


    沈云屏冷哼:“当日在万枫庄园,你与屠青对峙时诈他说出实话,说的内容已远不是一个无辜被栽赃之人能了解的,想必当日事发前后,你必定在灵虎镇。”


    秦大侠苦笑道:“你之前就已猜到,却憋着不说,想必又在琢磨坏水,若非现在你我身份都已一清二楚,真不知要出什么岔子。”


    “难道坏水只有我一人有?”沈云屏也只有苦笑。


    他俩年少时虽都知道对方难缠,却没想到真对立时,只恨不能把对方咬下一层皮来。


    好在有惊无险,化险为夷。


    沈云屏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必须得全都讲明白。”


    秦嵬用带着水的手狠狠地搓了把脸,才道:“并非我不想说,只是说起时,难免觉得惭愧丢脸,怕叫你失望。”


    沈云屏一愣。


    秦嵬低声道:“你应当也已知道,早在灵虎镇事发前,我们三个就在查当年的事情。”


    “不错,我正是因为调查时总在相关地方发现你的踪迹,所以才以为你与当年旧案有关。”


    “你既然能发现,别人就也有发现的可能,”秦嵬道,“近两年我已觉察到自己被人盯上,起初还只是跟踪监视,灵虎镇事发前已变本加厉,夜袭偷袭愈发频繁,有几次我做揭榜人的活计,刚与靶子缠斗完,累得够呛时,就被这帮不明身份的畜生找上,恶战数次,死里逃生。”


    沈云屏并不知还有这些事,闻言几乎立即从榻上站起,厉声道:“你怎么不早说?”


    说完又觉得这话实在多余,秦嵬能信的就只有磨盘和饭桶,又能跟谁说。


    “少爷何必着急,我现在还能被你耍着在屏风后头洗澡,自然是赢家。”秦嵬笑道。


    沈云屏听他还有心情讥讽自己拿他取乐,哼了一声。


    秦嵬继续道:“我上半年时已觉得处处杀机,在外行走格外凶险,调查更是被迫中断,甚至几次动用了饭桶给我备好的藏身地才躲过追杀。我思来想去,能让我惹上如此大麻烦的,必定就只有查当年旧事这一桩。但此事已过去十几年,查得本就十分艰辛,如今又有人逼我停下,我自然认定了幕后之人与当年旧案相关,是怕我查出什么事情。”


    “不错,”沈云屏轻声道,“这也是为什么我先前被围追堵截、多次遭到暗杀时会如此警惕的原因。”


    一桩十几年前的旧案将两人拴在一处,密不可分。


    秦嵬的声音冷下来:“我被逼得来了火气,与饭桶磨盘商量过后,觉得这帮人已然不想叫我活着,那我索性找机会掀了桌,让所有人都陪着我一道活不下去,越让我查不下去,我越要让全江湖都搅合进来,捂都捂不住,全都别想痛快!”


    沈云屏少见他有如此极端的时候,听得阵阵心惊:“磨盘饭桶——”


    “他两个,”秦嵬笑了笑,“同意了。”


    沈云屏心中一痛,随即忽地明白过来,浑身发冷,惊道:“段二真是你们杀的!”


    “是,也不全是。”秦嵬语带凉意道,“我当时的确在查屠青,却不想追至灵虎镇时,撞见了追踪段二而来的磨盘——她当时奉楼里的命令追查清净庄的事情,在查阅账本名单时,意外发现了清净庄幕后一小东家竟然是化了名的段若宇,那地方做的都是乌糟生意,你也知道,出入那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人?她只觉这是个机会,紧咬不放,没想到正因此,才使得我俩一同发现了灵虎镇啸山帮之事。”


    沈云屏在屋中踱步,脑中急速思索:“你两个已有直觉,这将会成最大的机会,于是分开监视。中途你被跟在段二身边的那个大胡子察觉,只能先行撤出灵虎镇,而磨盘本就擅长潜伏隐藏,所以一直留在镇中,直至事发。你在万枫庄园对峙时说的事情全貌实则是你与磨盘两人拼凑在一处的。”


    秦嵬道:“不错,我同磨盘商量过,叫她见机行事。她轻功十分厉害,待啸山帮一家三口去而复返后就一直攀在酒楼外,大致听得屋内动静,见段二那畜生祸害人,不得不出手,那会儿段二本就已跟啸山帮帮主之女曾小柳打过一场,磨盘情急之下力求一击毙命,用的是师门都会的一招,正中喉头,却没料到段二身边那大胡子太厉害,屠青带来的埋伏也多是精英,双拳难敌四手,她只得立刻带着啸山帮帮主妻女逃离酒楼,与已等在灵虎镇外裘家一处铺子的我和饭桶联系。”


    沈云屏叹道:“段二是个畜生,段贺年未必知道这儿子到底做了多少‘好事’,可那毕竟是他儿子,段二背靠的是段家,他对外风评也做的不错,还有个什么‘清风剑’的诨号,屠青和那大胡子更是不知深浅。啸山帮却已是破落户,裘得索是个生意人,江判更是在江湖上查无此人,而你小刀鬼虽有名号,却是个单干的刀客,且白道厌恶你的人也不少,所以啸山帮帮主妻女已知道即便是将此事说出,也不会有多少人信,反倒极有可能被压下来,届时暴露在外,你们再遭报复,死在什么地方都有可能。”


    “江湖上从不缺这种求告无门的事情,有的人生来就可作威作福,有的人却生来要受欺辱。”秦嵬笑了笑,“但有时攻守之势,本就一念间即可互换。”


    沈云屏已猜出这三个朋友做了什么事情,心中虽佩服欣赏,却又有许多悲伤:“段二死了,这虽对你们来说是麻烦一桩,但他却是段贺年的儿子,当年旧案,我爹是死于……你们心知肚明,这正是让所有人以为是当年案中后人前来报复的好时机,令已无人问津的旧案,终于可以重新被提起——只要肯有人冒风险将水搅浑,届时各方势力都会动起来,而新的线索自然会浮出水面,啸山帮妻女也可借此暂时避开一些当时灵虎镇追杀之人的视线,真是一举多得。”


    他的心似沉进苦水之中,喃喃道:“原来将你与谢堑之子联系起来的,正是你们自己,我说消息为何怎样也查不到源头,正因散出消息的是做了许多年百灵鸟的磨盘,而你则扛下谢翎这身份,自毁名誉,大闹一通。”


    “饭桶那模样,实在不适合做这些事,而磨盘,她只有隐在暗处,收益才能最大,我最合适不过。”秦嵬笑道,“我们已等了十几年,所以做下决定时,并没有花费很长时间。”


    沈云屏立在原地,默默不言。


    秦嵬看着屏风上他投下来的影子,半晌才轻声道:“我三人本想做得更好,也不想用这些龌龊的手段,却没有多大本事,只好这样,又都觉得丢脸,若非现在……我实在不想告诉你,令你觉得——”


    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少爷冲到屏风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纱,听得沈云屏带着鼻音的声音低吼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哽咽,停顿许久,才背过身去,低低道:“我只是从没想过,你们会做到这个地步。这十几年,磨盘在楼里混得艰难,这行也是要豁出命的,裘家的生意几经变动,饭桶几次险些被仇家坑死,你餐风饮露刀头舔血……竟都在我眼皮下,我这几日时常想,若自己还是年少时那样要做个好人,多伸手帮几次,又怎会叫你们吃这些苦。”


    秦嵬泡在热水里,想站起来,又赶紧坐回去,急道:“人在江湖,许多事本就要经历,况且路是我们自己选的,如何能怪到你头上?”


    “路虽是你们选的,但上路的契机,却是因我们一家,爹娘若是还在,必定也会难过。”沈云屏极快地抹了下眼眶,低声道,“当年最开始时,也不过是一包干粮几口吃食……”


    秦嵬已打断他,一字字道:“谢翎,你明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恩情,本就不该是这么算的。”


    沈云屏两边嘴角向下一瘪,很勉强才没有像年少时那哭包一般没出息起来,只“嗯”了一声,带着极重的鼻音:“那你也当知道,你们从未让我失望,再不要那么说。”


    秦嵬心头酸涩,听出他语气里的失魂落魄,只好道:“啸山帮妻女一直在裘家的庇护之下,如今帮主之妻回帮,必定是饭桶已动起来,以他的性格,必定多线并行。”


    “不错,”沈云屏声音仍有些哑,“早在啸山帮帮主之妻回到帮内之前,就已有消息在黑市传出,虽未提起姓名,只说名门大派某少爷与屠家、清净庄关系匪浅,这些年为非作歹祸害一方,如今啸山帮一事爆发,黑白两道都已在议论,将这两边儿联系起来,更牵连出许多其他早年被压下的段二的所作所为。”


    秦嵬松了口气:“必定是饭桶手笔,如今局势混乱,他人在捉月城,我一直担心,楼里要还有人在那边儿……”


    “我难道还需要你嘱咐?”沈云屏恼怒道,“早已叫楼里的探子们多多留神了。”


    哪怕是隔着屏风,秦嵬仍从沈云屏的轮廓挪动上感觉到被瞪了一眼。


    “少爷真是聪明绝顶,”秦嵬捧道,“还有其他消息么?”


    沈云屏也没计较他这不多诚心的捧场,只默默坐回榻上,缓了些情绪,才道:“正盟先前已松口要重查旧案,万枫庄园事发后,段贺年已要彻查屠家及其庄园,借此顺藤摸瓜看看还有无其他事情。”


    “我们离开庄园后,难道正盟没有及时接管?”秦嵬诧异。


    “有,”沈云屏忽然笑了笑,“因明剑门离得最近,又有为父祭日而归的池静波下令,庄园内一切事物已都被明剑门扣押,现在并不在正盟内。现在除了明剑门外,其余四家主事的都还在捉月城呢。”


    秦嵬想了想,道:“野猪林事后不过数年,五大门派掌事几乎全部更换,明剑门更是青黄不接,我本以为池少门主不会管这些事情,来接管的不是止风堡就是镇山剑派。”


    “你难道很了解她?”沈云屏端起茶喝了一口。


    屏风后秦嵬的脑袋摇了摇:“我在捉月城一些小宴上远远见过几次,话好像都没聊过,最多打个招呼,倒是常听人说她生性柔弱,我却不敢小看,毕竟我从小到大,遇到的女人都太厉害,实在没有小看的理由。”


    他说完,隔着一道屏风,俩人都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因为只是小时候,两人身边就有磨盘和方锦了。


    想到方锦,沈云屏忽然道:“我还记得在兰花镇时,问你为什么总要吃面,你说因为阿娘只有面做得最好吃。”


    秦嵬这下是真的羞赧起来,含糊半天,才挤出一句:“我那时只为搅混水,一时顺口。”


    他本以为要听到沈云屏的挤兑调侃,那边儿却有些怀念地温声道:“阿娘要是知道你那样喊她,一定很高兴。”


    秦嵬忽然被堵住了嘴和喉咙。


    “你知不知道,爹娘当年曾讨论过,待你我的毛病都好些后,就将你们三个一道带走,他俩虽居无定所,还有许多仇家,却可以带你们去枫山,”沈云屏道,“山上有给孩子读书的地方,我们四个可以一道习武读书,有山主庇护,也不必受爹娘的那些江湖恩怨波及。他俩想过许多,还为此争论过许多以后的事情,只是无论哪种,都没有实现。”


    热水的蒸汽熏上来,秦嵬慢慢地眨了眨眼,被这蒸汽熏得眼眶发酸。


    他小声道:“我现在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下来。


    只要想到那些急急忙忙离开的人,就总会说不出话来。


    但现在的事情却还要继续。


    沈云屏吹了吹热腾腾的茶水:“止风堡和镇山剑派现在无暇接管万枫庄园的事情,这两方现下正四处寻找苗真下落。”


    秦嵬闭上眼,倚在木桶上,悠然道:“这个我倒是不大担心。”


    “哦?”


    “因为苗阁主现在走到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一定没有比八方楼更清楚的了。”


    沈云屏笑道:“你这样的夸奖,比刚才的‘聪明绝顶’要好听得多!不错,所以我一定会让公孙世家先知道情况。”


    秦嵬奇怪道:“但雷夫人此刻不是还在捉月城?”


    “江湖武林,一代人换一代人,若没有能在自己不在时分担的人,那这门派离垮也就不远了。”沈云屏幽幽道,“公孙世家若只有雷夫人撑着,迟早要累死她。”


    秦嵬已然明了:“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想必此刻许多人都忘了这‘绣花枕头’少家主的存在,只顾看雷夫人,”沈云屏笑起来,“雷夫人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立在显眼的地方,好分担别有用心之人的视线。”


    而跟着公孙明的,一定还是齐小甲。


    秦嵬心头大定,裘得索已在八方楼看护下,江判仍能隐藏起来,叫他十分担忧的这两方已算稳定,他终于松了口气:“现在幕后之人无论是谁,想必已经焦头烂额。”


    “摆在你我眼前的两条线,也是令对方头疼的地方,”沈云屏道,“一是啸山帮,其实也就是灵虎镇这案子,饭桶和磨盘的戏已唱起来,届时啸山帮帮主妻女、段二小厮两边证言一出,你必定可以洗去污名,因为屠青已暴露,当年的事情现在再不能被隐藏,已摆在明面上,你再没有这样躲藏的必要。”


    秦嵬接口:“另一条则是苗真带着的这个活口,他或许会咬出善堂,甚至极有可能直接将洪指头如今身份道出,这个事情直指当年旧案,屠青的事情尚能糊弄过去,而一旦善堂洪指头也被揪出,那就糟糕透顶了。幕后之人应该相当忌惮,必定紧咬不放。”


    所以这一条线也必定十分凶险。


    因为幕后之人将会不留余力地灭口。


    沈云屏放下手中茶杯,停顿片刻,道:“下一步,你计划去哪边?”


    秦嵬睁开眼,并不回答。


    沈云屏的声音已又柔了下来:“你名声尽毁,现在正是翻盘的好时机。去捉月城,与饭桶一起,裘家势大,必定不会出错,正好能让你养伤,这段时间少动内力。”


    秦嵬仍不开口,只听见屏风后漫不经心的水声。


    沈云屏已知道了他的意思。


    而且也已明白,秦嵬早有想法。


    他必定会去苗真那边,因为一日不揪出善堂,一日他就不得安宁。


    这打算应当在得知磨盘已将苗真带人离开奉春台的消息闹开后就已定下,只是碍于身体原因和突来的相认而耽搁至今,否则早在抵达暗楼时,他就应当已强撑着离开。


    不然他绝不会在那天夜里如此轻易找到买马的地方,必定是一进这镇,就已观察过四周。


    “我知道你是如何想的,”沈云屏压下已有些冒头的脾气,低声道,“我不同意。”


    秦嵬的声音传来:“你明知我会如何选,就像我也知道你会如何选一样。你一定会亲自料理苗真那边的事情,因为你我这样的人,若非亲手亲眼瞧见,否则绝不放心。”


    沈云屏“唰”地从榻上站起:“你也明知善堂凶狠狡诈,洪指头大概会亲自前去,先前在奉春台你已吃了大亏!”


    “我虽吃亏,却仍活着,人只要活着,就总可以再分一次胜负。”秦嵬的声音又冷又硬,“况且我如今虽有不便,但洪指头也伤得不轻,这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如若不成,就再难抓住这帮畜生的尾巴,你最清楚。”


    他顿了顿,又宽慰道:“我的身体我知道,这十几年比如今凶险的情况多的是,赶路时再换几次药睡上几觉,就能大好。”


    沈云屏听他这话,不由又想起这人对死毫无恐惧,好似这一辈子只为做成为谢家洗冤这一件事,只在意刀尖上的快意,登时剑眉倒竖:“但你的身体如今已卖给了我,难道不该由我安排?”


    秦嵬忽地安静下来,一言不发。


    他不想扯谎的时候总会这样。


    沈云屏几步走到屏风前:“秦嵬!”


    屏风后传来秦嵬的回答:“但我总有要做的事情,总有要亲手做才能如愿的事情。”


    这一句好似将沈云屏勉强粘起来的心又给劈碎,他很清楚秦嵬是什么意思,这十几年追寻查探,十几年腥风血雨,只为报恩还情,也为道义天理。


    也正因一清二楚,所以才更伤心难过。


    谢翎那一旦不如自己心意就撒泼打滚发脾气的性格顶了上来,沈云屏脱口道:“可我找了你十几年,不是眼睁睁看你逞凶斗勇、刀头舔血的,你自小已吃了许多苦,难道还不够?我已有了许多钱,也有了许多势,我这些年总在发誓,若能找到熊瞎子,就再不让你过吃苦的日子,你得在我身边儿养到老养到死!”


    秦嵬已全没了隔着这点儿纱会被看清的羞涩,心中忽地多出许多急躁,自大浴桶中起身,站在齐腰深的水中,立在屏风另一头,满是伤疤的身体紧绷,浓眉皱起,隔着纱与沈云屏对视。


    这距离已足够双方隐约看到对方的眼睛,秦嵬平静却清晰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我拿刀走到今天,不是要谁养着。”


    他已全明白了自马车上苏醒后沈云屏那些小心翼翼的照料与格外的呵护是为了什么。


    他很喜欢沈云屏这独一无二的喜爱和不由自主的关切与怜惜,却也知道这感情若非处于两厢情悦,而是发自年少时的情谊,那就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俩已并非当年稚气少年,十几年匆匆而过,他俩肩头已各自有了需要承担的东西。


    秦嵬本还想再说,却听屏风后沈云屏又惊又怒地笑了一声,这一声很短也很尖锐,不等秦嵬开口,他就已难以置信地笑道:“你竟然同我说这个?”


    秦嵬自话中听出许多酸楚,尚未反应,就见挡在两人之间的精巧屏风被一把推开,沈楼主的怪力险些将那屏风掀翻出去,秦嵬只来得及抽到一条擦身的沐巾系在腰间。


    沈云屏脸色苍白,两眼却凶狠地盯着秦嵬,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觉得脚下一滑。


    秦嵬先前乱丢的衣服堆在地上,沈云屏猝不及防踩到,当即一个趔趄。


    两人都是一惊,秦嵬顾不得自己还光着膀子,当即伸手去捞。


    却不想沈云屏到底也有些基本功的底子,身体晃动后很快站稳,反倒是被他随后一捞,彻底失衡,向前栽倒。


    秦嵬踩着浴桶本就站得不稳又湿滑,躲避不急向后倒退,两人双双跌进浴桶。


    场面混乱一片,水溅了一地,秦嵬已自觉惹了大祸,手脚并用地将沈云屏扶起。


    沈楼主震惊地自浴桶中翻出,湿淋淋地立在桶旁,一头乌发紧贴着不见血色的脸,雪白的里衣被浸透,黏在身上,能瞧见其下皮肤一点浅色,像头因气过了头而跌进水里的落汤白毛狐狸。


    “还好还好,”秦嵬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好歹水还是热的!”


    沈云屏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定定看着他,起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剑眉拧起,两眼喷火,一把推开秦嵬,怒道:“你方才说的什么?”


    “水还是热——”


    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后脊发凉,半晌才道:“我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不是要谁养的。”


    他这话说完再抬头,见沈云屏漆黑的双眼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眼中失落与愤怒并存,揉成一片雾气:“你连将沈云屏和谢翎看做一人都做不到,却要我将你和熊瞎子当做一人接纳,秦嵬,你好坏的心肠!”


    “我没有!”秦嵬皱眉叫道。


    沈云屏看着他,指着自己的脸:“你真的没有?”他的手指忽然一转,凶猛无比地在秦嵬嘴上抹了一把,就好似昨夜那个本该落下的狠狠的吻,“你真的没有?”


    秦嵬罕见地涨红了脸,连带着耳尖脖颈全都滚烫,最终憋出一句:“我只是没法想象跟兄弟接吻,你难道可以?”


    沈云屏冷冷道:“本来不行,但也强行行了。”


    这话立即让秦嵬想起马车上那一吻,又想起沈云屏当时紧紧抓着他后背的感觉,那时的颤抖他还不能理解,如今想来,多半也有震惊和冲击,以及悸动过后的坦诚。


    秦嵬登时气焰全无,恍恍惚惚地在心里怪起自己来,也不知是该骂当时的自己,还是如今的自己。


    沈云屏满脸满头的水,鼻尖眼眶都略略发红,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澡桶里的水,在他的眼窝里打转。


    尽管没有亲眼见过谢翎哭,但在秦嵬的心里,这绝对是那哭包少爷该有的样子,或者无论怎样,沈云屏做什么,都已是谢翎会有的样子了。


    秦嵬方才的硬气再也不见,只喃喃道:“我错了。”


    “你没错,”沈云屏带着鼻音道,“你只是这十几年都在想死人的事情,想死的事情,从没想过要活着。你爱死人居多。”


    秦嵬不知如何作答。


    沈云屏轻轻地笑了笑:“你因我是沈云屏而亲近我,却又因为我是谢翎而不敢再亲近。”


    他不再多言,擦了把脸上的水珠,扭头要走。


    手却被猛地拉住,秦嵬的掌心热得可怕,箍在沈云屏的手腕,有着不容置疑的力气。


    沈云屏转过头来,见秦嵬微微抿着嘴,浓眉微微皱起,一双锐利的眼里头一次有了舍不得,那浅淡的双唇上尤有水珠,被抿得碎开,这才低声道:“你说的不对。”


    沈云屏挑眉看着他。


    “我只是,”秦嵬慢慢道,“想要你知道,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我亲的时候,只是因为你这个人……我只是想要你知道这个,而不希望你在那种时候,还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沈云屏立在原地,只觉得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好似一个火圈儿,将他一点点地烧热。


    他忽地放下了许多的恼怒,只有脾气还在顶着,一把挥开秦嵬的手。


    秦嵬正皱着眉,却见沈云屏已转身回来,撩起衣袍,跨进浴桶里,好似泡澡一般坐了下来。


    秦嵬不明所以,只也慢慢坐下,两人对坐无言。


    半晌,沈云屏才看着他道:“你记不记得当初在渡风城外的小店住了一宿后出来,骑马奔去渡风城的路上,你曾承诺,会答应我一件与钱无关的事情。”


    秦嵬已想起:“记得。”


    “还作数吗?”沈云屏问。


    秦嵬抿了抿嘴:“永远作数。”


    “好,”沈云屏低声道,“我要你亲我,你可以随便选一个位置,我绝不强迫。”他顿了顿,又哑声道,“就算你没有讨我喜欢,你我也依旧是最好的兄弟。”


    秦嵬没想过当时的承诺如今竟然会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兑现,想必沈云屏也绝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让小刀鬼的承诺在这时候发挥作用。


    十几年阴差阳错的互不相识,后来的相知相交,竟然会走到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屏白皙的脸上不知是因热水还是其他泛起一层薄红,两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桶边儿,却攥成了拳头。


    秦嵬的心又开始七上八下左右摇摆,只是这一回,他的身体已先一步有了行动。


    他并不说话,只前倾身体,麦色且疤痕交错的身体逐渐覆在沈云屏的身前,他缓慢地俯下身,热气蒸腾间,两人的脸凑得太近,已分不清喷洒在彼此身上的是呼吸还是水汽。


    沈云屏身上的气味被热水一激,直钻秦嵬的五脏六腑,沈云屏已蒙着雾气的眼睁着,死死盯着秦嵬,一动不动,浑身紧绷,好像只要秦嵬稍不如他意,就要暴起伤人,却还要苦苦忍耐。


    秦嵬嗅着他脸颊上的气味,嘴唇好似也偏向一旁,只觉得按着的这人浑身微微地颤抖起来,双眼里的雾气凝成水珠,要掉不掉地含在眼眶里。


    被蛊惑是什么滋味,秦嵬早已心知肚明。


    而且心甘情愿。


    他的嘴唇贴在了沈云屏的唇上,这熟悉又时隔许久的触感令两人都战栗不已,仅仅只是一贴,就好似将断了的一切感觉全都续上,再不可分割。


    秦嵬一贴即停,微微拉开些距离,看着沈云屏的眼睛,低声道:“讨你喜欢了没有?”


    那含在眼里的泪珠迅速消失,好像从没存在过,不等秦嵬诧异,沈云屏已呼出一口气儿,两手捧住他的脸,笑意还没绽开,就已被他主动的吻所吞没。


    热气蒸腾,这吻野蛮又带着最深的渴望,并非渴望哪个身份,而是渴望这个人。


    沈云屏那件儿里衣早被水泡透,隐约可见裹着的线条与肌肉,他一条手臂环在秦嵬腰上,另一只手去按秦嵬的后脑勺,有力而清楚地掌控着他的身体。


    吻本就是人最靠直觉去做的事情,这些掌控的感觉也全凭本能,正如秦嵬卡着他下颌的手,强迫沈云屏张开嘴来跟自己纠缠一样。


    热水好似已冷了下来,因为身体上的热已远超这温度,撩拨起这种温度竟然如此容易,如此轻松,实在超乎两人想象。


    唇齿纠缠间隙,秦嵬才听到沈云屏对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讨我喜欢本就是你最擅长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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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张字数真是发了狠忘了情……就当是晚更那么久的赔礼!!!!(跪下)


    第70章 70:再叫两桶热水来。


    水中的热气儿好似都已融进血液和唇齿间,所以一吻分开,才会觉得神魂都被蒸得飘飘然,甚至有些找不到北了。


    秦嵬只觉在谷底和马车上时的渴望和狂热都已复燃,这才知道原来这感觉一直都潜伏在身体,只等再次引燃。


    沈云屏下颌尤有被他捏出的红痕,发丝上的水珠落下来搭在唇上要落不落,被他一抿就晕开,使得嘴唇上的红更加艳丽。


    这红色也跟一根带着钩的线绳一般抻进秦嵬的肺腑勾了一下,他现在已感觉不到水的热了,因为秦嵬现在比热水要烫得多。


    饶是如此,秦嵬也发现了些不寻常,他盯着沈云屏那双眼半晌,惊讶地发现沈楼主全无半点儿泪水的影子。


    他不由伸手摸了摸沈云屏的眼角,感叹道:“少爷,我方才还以为你要哭了,现在怎么这会儿连个水光都瞧不见?”


    “是你看错了。”沈云屏扒着桶沿儿的手五指蜷缩一下,随即又慢条斯理地展开,语气也镇定自若。


    “真是比以前还会拿捏人,”秦嵬喃喃道,“可见要人听话做事,也不一定都要用刀剑……”


    沈云屏起先凶狠地瞪他一眼,但两人随即都笑了起来。


    嘴唇上还残留着对方温热体温的时候,笑总会变得很轻快。


    秦嵬略略压下/体内躁动,这会儿才发觉两人现在模样有多狼狈,又见沈云屏一身衣服算是全泡透了,准备将他拉起:“这衣服还能穿么?你先去——”


    话还没说完,拉沈云屏的手就被反攥住。


    沈云屏看着他,低声道:“我们还没说完。”


    秦嵬被这锐利的眼神看着,慢慢抿起唇。


    暖热的暧昧和撩人的纠缠带来的感觉虽还在身上徘徊,但方才各不退让的争执也没能忘。


    秦嵬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沈云屏的指甲抠着秦嵬手上的疤,“你若是知道,这十几年就至少会有一次对死亡感到恐惧。”


    秦嵬皱起眉来。


    沈云屏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狡辩的机会,只一把拽住他的指头,掰在自己掌心:“你自小就这样,那时候我背着你逃回家,你险些没活过来,两天之后能下地走路了,做了什么还记得么?”


    “我也并非桩桩件件都记得清的。”秦嵬无奈道。


    “可我却忘不了,你信不信,饭桶和磨盘也不会忘!”沈云屏看着他道,“你谁也没说,拎着我爹做架子用的铁锤,摸到先前揍了你我的那帮地痞常去耍钱的地方,趁他们昏头昏脑喝得烂醉时将他们全开了瓢!”


    秦嵬还真记得不太清楚,他年少时整日都是这样摸爬滚打地活着,早在认识谢家三口前就已是如此,闻言竟还笑了笑:“我只记得你之前背我一路跑一路哭,后边的事情倒是不大记得了。”


    话还没说完,就当胸挨了沈云屏一拳。


    方才还亲吻自己的少爷此刻已两眼冒着凶光:“你还笑得出来?你虽赢了,却赢得离死只差半步,又挨了一顿打,伤口撕裂,流了一路血跑回来,将铁锤往我家院子里一丢,扭头摸索着走了没几步就倒在地上——我当时以为你死了,因为你浑身都凉透了,你知不知道我和磨盘饭桶一宿没睡,挨个儿看你还在不在喘气儿!我年少时已被你吓得够多,难道现在还要我受着?”


    秦嵬忽地说不出话了。


    沈云屏死死攥着他另一只手,苦笑一声:“你不记得,因为你从没怕过,人对恐惧的记忆,远比对其他感情都要深刻。”


    “是,”秦嵬沉声道,“你说的不错,因为我自小就那样活着,我如果怕死,就会真的活不下去。”


    沈云屏的手抖了抖,艰涩道:“人怕的难道是死吗?人怕的,难道不该是自己死了,会有人为自己伤心吗?”


    秦嵬猛然住嘴,再吐不出半个字来。


    “生死不过一瞬,两隔才是漫长。”沈云屏的声音很轻,轻纱般堆叠地落下,逐渐变得又厚又重,“你不要忘了,你死了,是见不到谢翎的,因为我既不能死,也绝不会原谅你。”


    这话犹如一记当头棒喝,砸在秦嵬脑袋上。


    他好似当年那些被开瓢的地痞无赖一般,豁然瞧见了自己从未想过的生死的另一面。


    秦嵬的嘴唇抿起,脸上笑意全无,显出许多凶相,看着沈云屏。


    对方却并无一丝惧怕,亦绝不示弱地瞪回来。


    唯有彼此的两只手还攥在一处,与二人此刻的表情截然相反。


    隔了半晌,秦嵬才忽然有了动作。


    他将沈云屏的那只手拉起,按在了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疤上。


    沈云屏尚未开口,就觉得这胸腔低低震动,秦嵬道:“我说过这道疤是怎么来的没有?”


    沈云屏愣了愣,眼里多出点儿心疼:“虽未仔细说,但我已猜到大概。”


    秦嵬道:“当年你和谢叔方姨离开后,我曾为填饱我们三个的肚子,去过你家里。”


    “我知道,”沈云屏想起他自八方楼满怀期待匆匆忙忙地赶去小石城时,只在院子里捡到沾满了血的脏毯子,他按着秦嵬胸膛的手猛然收紧,另一只手在水下不自觉地狠蹭了几下衣袍,“我事后去找你们,他们只说磨盘和饭桶将不知死活的你抬上板车,出了村,再不知下落。”


    秦嵬没料到他竟还知道这些,苦笑道:“不错,那天夜里我还未踏进院中,便已听见有二人在里头交谈,我听出他俩出绝非善茬,且在找你一家三口,又说什么若办砸了就全都完了。我本想立刻撤走,却因不懂武功而被抓了个正着。”


    沈云屏早已猜到了剩下的事情,但从秦嵬的口中说出,却仍听得心惊胆战。


    秦嵬的手松开,不再箍着沈云屏的手腕,声音平淡而缓慢:“他们虽已揭开我眼上布条,确定了我是个瞎子,却仍不放心,所以才有了这一道疤。”


    听到“揭开布条”,沈云屏脸上的血色立时被抽掉,分不清是心如绞痛还是怒不可遏,那时的熊瞎子甚至还是个孩子:“他们竟然——”


    “他们本就应当不放心,”秦嵬的声音冷下来,硬若顽石,“因为我趴在雨水坑里装死的时候,已下定决心,只要我还能活着,就必要找到谢叔方姨报信儿,而只要我还能活着,必有一日,要亲手报仇。”


    沈云屏脸色发白,两只缠满绷带的手一道按在秦嵬胸膛疤上,那绷带已因方才挣扎而有些松垮,却仍令他十指无法清晰地感受这疤的起伏凹凸。


    于是他的指头摸索得更用力,好像那伤口仍在流血,需要他来止住。


    沈云屏声音发涩,两眼泛起红:“所以你才至今都厌烦雨夜。”


    因为多年前小石城的那个夜里,熊瞎子曾趴在雨水坑里,与死亡如此接近,却来不及恐惧——他这一生都总是来不及有空对死亡感到恐惧,心里就已被仇恨和悲愤灌满。


    两人泡在已渐渐变温的水里,好像一道泡在了那个成为二人命运拐点的雨夜。


    秦嵬只觉得胸口发疼发烫,他沉默一瞬,才自胸腔中挤出声音:“我那时下的两个决心,后来已失去了一个。”


    谢堑方锦已死,再多的不甘和怨恨,都无法令真的死去的人活过来。


    “这十几年,”秦嵬又道,“我始终都忘不了那天夜里的冷和恨,亦忘不了我还剩下一个决心,我已等了十几年,终于有了亲手解决的时候,若换做你,你如何做?”


    沈云屏默默不答,只用后槽牙咬着脸颊内壁。


    他不想回答,因为这答案必定和秦嵬相同。


    他心里酸痛难忍,又恼怒不甘,既恼怒秦嵬自小到大都总有说服他的办法,又不甘总是如此轻易被降住,两手难以自制地在秦嵬胸前蜷起,狠狠地刮擦过他的皮肤,低低道:“你明知我会怎么做,却硬要来问我。”


    秦嵬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掏了回心脏,却笑了笑,一字字道:“我这些年,偶尔会觉得当夜雨水泥坑里的土腥味和血味仍在嘴里牙缝间,我讨厌下雨的晚上讨厌了十几年,但雨夜本身并没有过错,是我自己,少爷,我得自己走出来才算完。”


    他这话说完,感觉被沈云屏凶猛地推了一把,险些向后栽进温水里。


    沈云屏好似已恨不得将他按进水里淹死,两眼喷火地瞪着他:“你是不是非要我不如意?是不是非要我服软才行?说什么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我的,真是好会骗人!”


    秦嵬勉强把住桶沿儿,不想辩解也更有心虚,忽然冒出一句:“你也没少骗我,又来指责我的不是。”


    沈云屏不说话了。


    因为实话总是很难让人接口。


    “况且,”秦嵬眼见沈云屏剑眉又要竖起来,少爷的脾气即将爆发,找补道,“你明知道没有骗你,只是这件事不同别的,除了这些相关的事情……其他时候都是作数的。”


    他说到后头又难免有些羞赧,嘴唇抿了一下,唇角还带着方才被咬出的一小道口子。


    这人总有种林中兽一般的本能,连尴尬和难为情也十分坦诚,好似天生便知道要如何让沈云屏吃瘪和消气。


    沈云屏看着他,见他胸膛上那道几乎贯穿身体的疤上多出数道红痕,皆是被沈云屏缠着纱布的粗糙手指所剐蹭出来,歪歪扭扭地伏在那疤上,似沈云屏那些伤心和心疼一般紧紧贴着他的身体皮肤。


    他的火气早已被这一盆水浇得潮湿,此刻化作缕缕青烟,熏得人难受。


    沈云屏凭着最后一些恼火,两手扒着秦嵬的脖子使劲儿地晃:“你知不知道,一个明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叫我喜欢的人偏不那样做,才最气人?”


    秦嵬攥着他的手腕儿,真觉得他有杀了自己的可能,但仍道:“我知道。”


    被他攥着腕子的手终于停下,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又挪开,重新按在了秦嵬胸口的疤上,两指一寸寸地摸着那些起伏凹凸。


    沈云屏哑声道:“你用了多长时间,才将这里长得全乎些?”


    “我不大记得了。”秦嵬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沈云屏说的其实并未半分不对。


    他总是不大记得这些本该长些记性和常人都应当有些记忆的事情,因为对他来说,这些事已多到有些麻木,而这份麻木才是令他身边的人伤心的原因。


    半晌,秦嵬才低声道:“我已记住了。”


    “记住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抬起头看他:“记得我死了,总有人会伤心,而我不应该让人有这种伤心。”


    沈云屏眼中的怒和怨终于消退了许多,他沉默地抚摸秦嵬的伤疤,隔了会儿,终于呼出一口气:“好!”


    秦嵬还未问,沈云屏已又道:“你我一道行动,我不拦着,但只有一点,一路必须听我安排,无论有什么变故,都要小心行事,再敢同在万枫庄园时那样不管不顾,我绝不原谅你!”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秦嵬脸上立即露出笑来:“好。”


    “一路乘马车,药也要继续用,不要轻易动内力。”沈云屏又说。


    秦嵬笑道:“好。”


    沈云屏看着他,冷冷道:“真是属狗脸的,方才梗着脖子同我吵,现在竟又立刻笑了。”


    秦嵬微笑道:“方才吵的时候我笑,少爷才会更生气。”


    沈云屏起先绷着脸,半晌才无奈道:“我一定会气得给你两拳。”


    秦嵬心想,你刚才也给过了。


    这句他勉强咽进肚,此刻两人各退一步,心情都拨云见日地好起来,他决意不惹大少爷发火。


    想到方才沈云屏的拳头,他忽然又觉得那仍在抚摸他伤疤的手的存在感格外强。


    虽同样都是落在胸口,但方才的拳头全没有此刻的触碰更让秦嵬觉得难以忽视。


    沈云屏手上的绷带略有些粗糙,将秦嵬那早已痊愈的伤疤划得泛红,与寻常偶尔才有的痒意不同的悸动打着旋儿钻进身体,游走向下,令秦嵬僵硬地偏了偏身体。


    这一动令水珠顺着他麦色的皮肤滑落,沿着肌肉起伏的轮廓滚动,沈云屏的手指忽地缩了一下,但随即连同手掌一道按在他胸口。


    水已有些凉了,沈云屏端坐着,眼却不抬起,只道:“你先起来去换药,侧腰伤口虽已好转,但泡得太久毕竟不妥。”


    秦嵬此刻哪儿能站起来,强撑着道:“你先,你把衣服换了,免得风寒加重。我等你穿好再出去。”


    沈云屏仍坐着不动,手虽还放在秦嵬胸口,但有些僵硬,嘴上却还讥讽道:“难道又不好意思?”


    秦嵬搓了把脸:“不是。”


    “这有什么,”沈云屏轻松道,“以前在小石城,就差光屁股下河摸鱼,难道都忘了?”


    秦嵬叹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那时候我是个瞎子,只有你见我光膀子,我却从没见过你。”秦嵬停顿一下,后知后觉,“现在想想还挺不公平。”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秦嵬又道:“所以现在还是你先起来,弥补一下以前我做瞎子时只能被看的委屈。”


    沈云屏脸上的笑立时消失,五指在他心口抓了一把:“你方才不说这些,现在倒是计较起来了!”


    秦嵬差点儿没让他这一下抓得哆嗦起来,微微弓腰,停了一下才道:“那不一样。”


    “又是哪里不同?”


    “之前,”秦嵬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继续作威作福,“你没这么摸。”


    沈云屏没有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被人勾住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


    秦嵬耳中只听得轻微水声,刚抬起头,沈云屏已吻了上来。


    胸口那一抓的感觉犹在,嘴唇上熟悉的触碰就又传来,秦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住了这一吻,本能地去追逐舌尖和牙齿的纠缠。


    彼此逐渐地发热发烫,汗毛也因战栗而竖起,呼吸急促,秦嵬抓在沈云屏后腰的手感觉到掌下之人的身体细密的颤抖,这感觉如同传染一般极快地影响到秦嵬自己。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滚烫的呼吸,两人贴得只有沈云屏身上湿透的衣服隔着,什么反应都一清二楚。


    而能产生如此的渴望和欲望,这对他俩来说本是一件极其出乎意料的事情,但如果令自己如此失控的是对方这个人,一切忽然又都自然而然了。


    秦嵬的手在沈云屏的后脊上划过,觉察到沈云屏的反应,无师自通地用膝盖顶开他的腿,尚未来得及为自己占了少爷的上风而自满,就觉得沈云屏一手轻扯他后脑头发,令他不得不仰头,舌尖的追逐和碾压也随之而来。


    直至微微分开,才见沈云屏脸上泛起一层红,略带鼻音地哑声道:“你过得像块儿木头,有没有自己处理的时候?”


    “我虽老实巴交,但也是个男人。”秦嵬的嗓子也有些发干,两人贴得近,说话时只有暧昧的气声,轻飘飘好似羽毛,“你难道没有过?”


    沈云屏听得“老实巴交”四个字不由自主地哼笑了声,继而软下声音:“你都怎么做?”


    这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秦嵬只看他一眼,就将他的右手托起,用牙一点点将他缠在手上的纱布咬松咬开,犬齿几次三番地啃咬触碰到指节,激得人后脊发麻。


    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答案都更加清晰明了。


    也比任何回答都讨沈云屏喜欢。


    谁的手顺着一寸寸下去已不大记得,只记得周身的热已令彼此头晕脑胀,吻也变得更重更狠。


    沈云屏的手指上还有些尚未完全长牢的稀碎伤口,秦嵬侧腰的伤虽已长上,但摸索和触碰时仍有些许痛感,这类似的刺痛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刺激,令人亢奋不已,不愿停下。


    掌控和被掌控的感觉如此清楚难忘,他们在对方的掌心里跳动着,纠缠着,似双双跌进深水中,又似轻飘飘地浮起,纠缠着滚进屏风纱上绣着的山水烟云里,蒸腾不停。


    那种对彼此的触碰终于不舍地结束,但呼吸却隔了许久尤有颤抖。


    沈云屏的脸还埋在秦嵬的颈窝,感觉到秦嵬的手还紧紧贴着他已敞开的衣袍下的后背,肩头被隔着布料咬了一口的钝痛也仍在,不由道:“秦大侠,实在不像老实巴交的样子。”


    “嗯,”秦嵬倚在木桶上,声音里还带着懒懒的尾调,感叹道,“沈楼主也没有读书人的模样。”


    沈云屏用已没了绷带的手摸了摸秦嵬的腰,正要开口,猛地打了个喷嚏。


    “起来,”秦嵬终于将他搂着站起,“风寒再重一些,你就得同我一道被大夫骂了。”


    桶里的水已彻底贡献出最后的余温,让两位大爷自争执到谈妥又到白日胡闹一通,实在已够意思。


    等两人跨出木桶,沈云屏拖拖拉拉的衣袍还拌了一回脚,使得木桶险些翻倒,里头仅剩的半桶水又稀里糊涂地泼出去大半,只剩个底子。


    秦嵬却猛地松了口气:“我本还在想,要如何能悄悄将水抬出去倒掉,毕竟有些……”


    “闭嘴,闭上你的狗嘴!”沈云屏一把捂住他的嘴,“再叫两桶热水来。”


    秦嵬走了两步,又扭头看他:“怎么叫?”


    他已随手披了件外袍,却还敞着怀,沈云屏更是穿着打湿的衣服,两人相顾无言。


    等沈楼主故作镇定地用口哨声唤来一头雾水的百灵鸟,隔着门叫了水,两人也因这一通折腾和争吵发泄而彻底老实,再不作妖地快速洗了。


    只是里间好似水漫金山淹了一场,已不能再待。


    况且任凭秦大侠和沈楼主有多从容冷静,瞧见这屋里的水渍也有些脸皮发烫,只得匆匆给彼此换了药,又换上衣服,沈云屏被秦嵬兜头用氅衣给裹了,两人挪去书房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一个人在感情上紧绷的神经松弛,头脑反倒会更平静开阔。


    至少沈云屏一定是这样的人。


    他又捡出一些要紧的消息摊开,一一交代了收到通知后聚来书房的百灵鸟们去办,这才又转过头对秦嵬道:“此刻江湖上各方势力已被啸山帮、苗真和捉月城等方向吸引了视线,但你我外出却仍要低调。”


    “有何难处?”秦嵬不怎么留意八方楼内部的事情。


    他已知道八方楼做的事情许多手段都有些说不清楚,沈云屏又如此敏感在意,于是更不打听。


    “海家的身份已不能用了,”沈云屏脸色古怪道,“心肝儿,你我得另外找个法子才行。”


    他说罢递来几张纸和三四本薄册子,秦嵬无奈道:“你找的法子,难道还要我读书不成?”


    最后一个字说完,却立即止住声音。


    见当头那本册子封皮几个大字:刀香情海孽缘录。


    粗略一翻,通篇虽未言明,但“刀”和“海”代指是谁一目了然。


    秦嵬头皮发麻,又看下本:楼中云与江湖刀记事。


    这回连里头的东西都不用看,秦嵬也知道说的是谁。


    再翻翻那几张纸,无一不是把如今各地关于此事的谣言传闻汇总,更有甚者已说到二人殉情做鬼也痴缠又还阳续旧情云云。


    秦嵬将这一摞倒扣在桌案上,冷汗涔涔地看向沈云屏。


    见这人刚才还好似吃狗屎一般难受,等秦嵬的脸上也像吃起了狗屎,他立刻又高兴起来,只是也不肯再碰那一摞东西。


    “真是可怕,”秦嵬苦笑道,“比我险些念出‘大鸟展翅’还要可怕!”


    沈云屏强忍着笑,绷着脸道:“要安排上路的马车,但要用什么做幌子,还要再商议。”


    “这有何难?”秦嵬忽然笑了,“连潮,我倒是有个办法。”


    沈云屏听他又这么喊,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什么?”


    “离此地最近的县里,有个裘家的酒楼,是不是?”秦嵬道。


    沈云屏一愣,随即明白:“只要你去,想必酒楼里裘家的人会很乐意帮个忙,将你我扮作裘家主的朋友——他那些生意往来的朋友本就很多,平日里常有坐他家中马车游玩参宴的宾客。”


    “对,也不对。”秦嵬笑道,“对,是因为的确可以借裘家的大旗一用。”


    沈云屏道:“不对呢?”


    秦嵬看着他:“你我并非装扮,你我本就是他的好朋友。”


    *


    雨中途停了半日,天将黑时,竟又下了起来。


    正盟的院子内,数间客房已点燃了灯。


    因为近些日子在正盟暂时落脚的名门大派的人多了许多。


    段贺年的身体总也不见大好,如今各方消息传来,丧子之痛还未缓解,就听闻死了的儿子那些“丰功伟绩”,段老爷子险些晕倒。


    前来询问的白道大派的人也不好再问,在正盟的安排下,暂时住下,待段老爷子消化完这些消息再议。


    段贺年轻轻地咳嗽着,坐在小亭中喝酒。


    他本不该喝酒,但不愿流泪的时候,人总会想要喝酒。


    雷夫人静静坐在另一侧,她不喝酒,因为她在这十几年间已流过许多眼泪,早已过了需要用酒来遮掩的时候。


    只等段贺年的这杯酒下肚,雷夫人才道:“你知不知道屠青是什么样的人?”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知道。”


    “就不提屠青与当年旧事不清不楚,极有可能是栽赃枫山才致使后头野猪林血案,单说他做的那些事情,他的龌龊手段,就不是个该来往的人。”雷夫人冷冷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叫小二和他深交?”


    段贺年又咽下一口酒:“因为他毕竟替小二遮掩过一些事情,我也勒令过小二,叫他与这样的人断绝来往,却没成想……”


    “一些事情?”雷夫人道,“如今黑白两道早已传遍的那些消息,算不算是这‘一些事情’之一?你又遮掩了多少?”


    段贺年脸色大变,痛苦道:“我怎么会?我只以为这小子还年轻不懂事,在外惹过些逞凶斗勇的麻烦,我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一想到他娘死时他还小,就难免心软,才将事情压了下去,也不叫他再做了。”


    “是么?”雷夫人平静道,“但这世上许多孩子父母早亡,却还堂堂正正地活着,辛苦劳作来吃饭谋生。”


    段贺年的脸上悲与愧交织,再说不出话来。


    “我并不愿在这档口先追究这些,我只问你,小二究竟为什么去灵虎镇,你知不知情?”雷夫人看着他。


    段贺年无奈摇头,叹道:“他只说有事要办,又说是为盟内做事,我那时在忙南边儿几个门派因争夺地盘而打起来的事情,没空理他,谁知他是去的灵虎镇,我若知道,必不可能让他离开。”


    雷夫人沉吟片刻,不在这件事上继续纠缠,只另问道:“当年正盟白道围剿善堂,洪指头跌落山崖时,我并不在场,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形?”


    ————————


    散在外头各处的百灵鸟们:这本好,这本精彩,这本也不错,这本比较新颖,收起来,都收起来,这都是消息啊这正经工作!(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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