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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5

    第71章 71:还不如穿我挑的,至少叫我看了就喜欢。


    这世上最令人唏嘘的一个词,一定是“当年”。


    段贺年慢慢放下手中酒杯,神色间颇有怅然:“现在想来,咱们已有许多年不提当年的事情了,是不是?”


    “已有近十年了。”雷夫人平静道,“但我从不曾忘。”


    段贺年苦笑道:“我愈发老了,人是不是一老就不愿再想苦痛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不愿面对苦痛的记忆,所以人才会老得更快。”雷夫人道。


    段贺年沉默半晌,才继续道:“当年,哎,当年。当年白道青黄不接,武林邪魔压正道,老池为重振正盟,不知下了多少功夫。也是那时他下定决心,要将善堂这类毒瘤彻底从江湖上拔除。”


    雷夫人道:“但进展却并不顺利,洪指头老奸巨猾,几次围剿,都只能削其皮毛,难动根本。当时我与镇山剑派的掌门晋三娘还曾说起,善堂也太过耳聪目明,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察觉,难道不是很奇怪么?”


    “这话我也曾对老池提起,白道也并非铁板一块密不透风,正盟之中或许还有些手脚不干净的人在泄密,”段贺年苦笑道,“老池心知肚明,却不愿太去追究。一是因为当时已无暇更深地去清理门户,二是因为他本就是个宁可自己咬牙多扛一些,也不愿怀疑朋友的人,即便别人可能并不把他当朋友。”


    想起池劲晟,雷夫人难免面露悲色,却仍笑道:“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段贺年道:“或许也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令心高气傲的枫山山主高看一眼。”


    “当年与善堂的周旋实在令人焦头烂额,这也是正盟和枫山愿意议和、各退一步的原因之一。”雷夫人回忆,“枫山虽行事乖张,却不似黑/道那样残忍无情,谈妥之后,便动用那边儿的势力和眼线辅佐正盟,这才渐渐斩去善堂大半分堂,逼得洪指头几乎走投无路。”


    她声音中带了些痛意:“只可惜临门一脚,却出了野猪林一事,老池与我家那个,本计划过荡平善堂后许多要做的事情,却都做不成了,连亲手杀了洪指头这一想法也无法实现。”


    “老池和公孙那般受辱惨死,他俩的遗愿我便是头破血流也必要完成。”段贺年黯然,“若非当年老池与公孙深谋远虑,先将似天岳教这般恶徒接二连三铲除,令善堂再无外援,又哪有后来囚龙山一战的大获全胜?这赞誉与风光本该是明剑门与公孙世家一同拥有,却叫我愧领。”


    雷夫人抬起手打断,她并不喜欢听这些已不会有的假设,也并不在意什么赞誉和风光,只道:“你难道忘了,细林涧出事前,枫山与正盟联手查到了善堂总堂的位置,这才有后来白道数派杀上囚龙山!”


    提起枫山,段贺年神色中更有几分惭愧,低声道:“枫山……当年若没有被仇恨愤怒冲昏头脑蒙蔽双眼,如今是否会有不同?”


    他的指头磕在石桌上,闷闷一响,忽地神色凌厉语气沉沉:“说起来,当年围攻囚龙山时已算计划周详严密,却仍让洪指头提前做了部署,以致善堂分堂的人手中途杀上放龙台,险些出了大事!”


    雷夫人心有余悸:“幸好当时你我几人皆身轻体健正值巅峰,分作两头各自应付,才没令洪指头趁机逃走。但也因此,咱们的人才被打散,只有你和老佟追洪指头至山顶,我们料理完善堂那些人手再赶到时,洪指头已跌落山崖。以你和老佟的武功,竟没能活捉他!”


    她说的老佟,正是止风堡上任堡主佟金玉,如今已病故多年。


    “善堂行事,你是清楚的,即便当日我和老佟将他困住,也难保洪指头不会和手下杀手那般服毒自尽。”段贺年叹道,“而且不知为何,洪指头似乎早有准备,带足了暗器不说,竟连剑刃都涂有剧毒!”


    雷夫人眉头紧皱:“不错,他跌落时手中剑落在山顶,上头尤带毒汁。”


    “咱们当时全没料到洪指头能做准备,在攻上山时就已被善堂几大高手与分堂主卸了力,我中途还与一分堂主纠缠,慢老佟一步赶到,那时他已和洪指头缠斗,应对间显出勉强,”段贺年的语速快了起来,他抓着酒杯,又喝了一口,好似才能有劲儿回忆与故去老友一道在江湖上厮杀的日子,“我已顾不得什么二打一不讲道义,唯恐出事,急忙跟上。”


    说到此处,他又苦笑:“若是老池还在,或许当时不会那么狼狈……我那时就很想念他,也想念公孙。”


    雷夫人垂下眼。


    段贺年喝了几口酒,才又道:“洪指头的武功当年也算江湖上顶尖儿,我与佟金玉力求生擒,也好问出更多事情,却不想这人此前一直不说话,直至我俩要将他拿下,才忽然张嘴,喷出毒/粉,老佟吸进一些,当即倒地,我只比他好些,为不令这畜生逃脱,再管不了什么生擒,斩下他半只脚掌,再一剑刺破他胸膛,却因中了迷烟而气息大乱,未来得及再补一击,眼见他倒退两步惨叫着跌下山崖。”


    “不错,他掉下去是包括我在内许多人亲眼所见。”雷夫人轻轻点头,“老佟当时虽瘫倒在地,却还活着,只是自那之后身体就弱了许多,我俩还曾谈过此事。”


    段贺年闻言,缓缓地转过头来,惊讶又有些伤心地看着雷夫人,半晌才自嘲地苦笑道:“如何?他说的与我有没有不同?”


    雷夫人神色如常,平静道:“他说你当时已脚下趔趄,显然也吸入了迷烟,但他信你已尽力一击,因为洪指头出血严重,即便不掉下山崖,应当也很难活着。其余并无什么不同。”


    段贺年沉默地抚摸自己的佩剑,他的剑穗子已有些褪色,系绳甚至因朽了而换过三次,却仍不肯更换穗子。


    夜风夹杂着雨丝刮进亭内,落入酒杯,酒中于是有了许多潮湿陈旧的气味。


    段贺年的声音也好似潮湿起来:“我还记得,公孙大哥曾因这剑穗嘲笑过我和老池。”


    “他说你两个已老大不小,却还似少年人一样,非要戴个相同的东西来显示关系亲近。”雷夫人的眼中露出怀念的笑意,“但老池却说,这本就是你俩结伴在江湖上行走时一道买的。那时他才刚出明剑门闯荡,而你还未继任聚云山庄,那时你俩本就是少年。”


    段贺年轻轻地揉搓剑穗,低声道:“老池死时,他的剑穗已被血水染红,粘作一团——如今已与他一同下葬,在泥地里腐朽,归于尘土了。”


    剑穗仍在,但同佩之人已死多年。


    连当年调侃的人,都已不在。


    雷夫人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怪我当年冲动,为仇恨左右,可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情同手足,他剑上的穗子与我相同,我怎能不恨!”段贺年压着胸腔中起伏情绪,最后几个字已近乎低吼。


    雷夫人仍未答话,只轻轻地站起身,抖开立在一旁的油纸伞。


    行至亭外台阶,她才侧过身道:“我知道当年为了正盟,你也付出许多。父亲离世不到七日,便已拿起剑,为白道和正盟的长远考虑,不计聚云山庄与枫山前嫌,鼎力支持池劲晟,野猪林事发后,数日不眠不休……”


    段贺年垂眼看着手中剑穗。


    “我并不怪你什么,当年你心中有恨,我也被悲痛击垮,我自诩名门正派,却做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好,”雷夫人的声音穿过雨帘而来,“所以如今的事情,我不得不更谨慎,也更会一查到底,因为我已不愿日后再想起时,仍觉得后悔和愧对正盟的名号。”


    她已不再年轻,但脚步却还是很轻,在积水的地面上几乎没踩出任何印记。


    因为她未曾有过哪怕一日的懈怠。


    雨声一路将她送走,直至凉亭内菜已凉,酒更是积满了雨水的腥味,段贺年才将剑拔出,盯着那冷光森森的剑看着。


    这把剑跟随了他许多年,却也还很锋利。


    因为它的主人每天都会擦拭、打磨剑锋。


    段贺年眼中的苍老疲倦已在看到剑时消失,他最后喝了一杯酒,收剑入鞘,起身走进雨中。


    但雨里却有另一道身影走过来。


    段贺年并不意外,也不惊讶,只平静道:“何时来的?”


    “雷姨问小二和屠青的事情时,我就来了。”段若锋肩头已被雨水浸湿一层。


    段贺年的脸上露出一些笑容,感叹道:“你的武功愈发精进了,雨声里几乎已听不到你的气息。”


    段若锋并未答话,只下意识摸了摸侧脖颈。


    那上头有一道长好后的伤疤,是刀伤。


    渡风城秦嵬的那一刀也是在雨中刺出的,所以每次下雨的时候,段若锋都难免觉得伤口会有痛感。


    见他不说话,段贺年的声音又温和起来:“雷芸一辈子强亮惯了,当年老人如今也不剩多少,我们几个说话时总没有那些装模作样的顾忌。”


    段若锋并未再说公孙世家,只问道:“爹,小二的事情怎么说?”


    段贺年良久地沉默,半晌,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气好像要将他整个人叹得扁下去。


    段若锋不说话了。


    因为他已明白,他这弟弟惹的事情绝对不小,远超一个正盟名门大派的人该做的事情。


    但如今段若宇已死,所以哪怕是明知此人罪行累累,段若锋也说不出话。


    “我虽已知道小二去灵虎镇是为了什么,却没想到竟会有更多的事情。”段若锋的声音有些冷,也有些愤怒,但更多的是焦躁和担忧。


    段贺年察觉到这复杂的情绪,顿了顿,道:“他已学坏了!”


    段若锋不答。


    “都怪我,”段贺年苦笑道,“你娘死后,我总不忍苛责他,我对你的严厉若拿出一半给他,他也不至于如此不懂事。但正因家中已有你撑着,我才总觉得他玩几年也没有事情。”


    段若锋仍不说话。


    段贺年隔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也总没时间管教他,他虽不懂事,你却早慧,五岁上就已会用木剑和大你十岁朝上的孩子打了——所以你也应该还记得,这些年让聚云山庄重振起来,爹花了许多功夫,做了许多事情。”


    段若锋握紧手中的剑:“我记得。”


    “聚云山庄百余年传承,落在我肩上,如今又落在你肩上,”段贺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堕了聚云山庄的名声,你知道吗?”


    段若锋立在雨中,想起已死的弟弟,又想起爷爷死前那几年时庄内的不易,抬眼瞧见段贺年鬓边白发,声音艰涩道:“我知道。”


    *


    雨已停了,地上却还略显泥泞。


    好在暗楼所在的小镇还是青石地面,沈云屏的靴子才乐意踩在地上。


    秦嵬早已收拾得当等在外头,见沈云屏灵巧从容又装作不经意地避开地上一些小水坑,不由想笑。


    为了这几日赶路和接下来的事情,沈云屏集中处理了楼里各项事宜,一宿未睡,脸色虽然还好,情绪却很不耐烦,对着百灵鸟们还能压着,瞧见秦嵬这似笑非笑的死相就不高兴。


    沈云屏剑眉一挑,不冷不热道:“难道瞧见我受了一夜的苦,秦大侠竟笑得出来?”


    他一有这找茬的架势,秦嵬脸上的笑立即就收了起来:“我只是瞧见你穿这身,想起在兰花镇的时候了。”


    沈云屏穿了身天青色的锦袍,上头和在兰花镇时一样绣了松竹,连玉扳指都是有些相似的剔透白玉,他愣了下,想起那时秦嵬落魄的模样,不由也笑道:“好像自从遇见我,你身上的衣服就没有自己买过。”


    “我倒是愿意自己买,自己选,但少爷不是总嫌弃么?”秦嵬苦笑。


    沈云屏当即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你一定会选最便宜的布料,不是黑色就是灰色褐色,无聊至极,真是浪费了一张脸!还不如穿我挑的,至少叫我看了就喜欢。”


    他说完,两人都住了嘴。


    这话以往他俩勾心斗角时也不是没说过,过耳过嘴不过心的时候还理直气壮,如今再说,忽地觉得自嘴入耳居于心后,反倒令人的嘴巴、耳朵和心口都痒得不行。


    旁边儿百灵鸟们看看天,看看地,然后看看彼此身上的衣服。


    倒是跟着出来立在门口的封家两兄弟道:“大哥们穿什么都好,只要暖和就很好。”


    封果这两日也敢仰着脸说话了,眼巴巴地看着沈云屏和秦嵬,弱弱补了一句:“再过些日子就更冷了,肯定要落雪的,你们何时回来换厚袄?”


    沈云屏扭头看他一眼,见两小子都换上了厚衣,再没之前在奉春台时忍饥挨饿的模样,哼笑一声:“届时你们应当已去了楼里学堂,整日背书都背不完,也没空惦记厚袄了。”


    听到“背书”,连带秦嵬在内的其余一帮人等顿时显得忙碌起来。


    “幸好天冷了,”秦嵬调侃道,“不然我真怕你又抻你那金贵的扇子,像我以前在捉月城见的那些富贵人家的二傻子少爷。”


    说完就见卫四地对他挤眉弄眼,秦嵬还没反应过来,沈云屏已默默看着他,自袖中缓缓抽出一把折扇,刷地抻开,对着他猛猛扇了几下。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冷风冻得他张不开嘴,他忽然明白了深秋初冬时节折扇的妙用了。


    四周也无人吭声,连封家两兄弟都退后几步,对他们挥手告别。


    卫小统领责备但又夹杂着怜悯地看了眼秦大侠,放下登马车用的小木阶。


    沈楼主合拢折扇,冷冷地瞪了一眼秦大侠,看也不看他伸出来要扶的手,身手矫健地钻进马车里。


    秦大侠自觉失言,叹了口气,已在考虑怎么哄这少爷的脾气。


    却见马车里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中握着合拢的折扇,正对着他。


    秦嵬愣了愣,随即笑起来,抬手拉住了那折扇。


    继而又顺着折扇摸上去,指尖挨到了沈云屏的指尖,被沈云屏按住,向后一提,秦嵬顺势窜起,一道钻进马车内。


    兰花镇时对沈楼主这傻德行而有的诸多嘲笑,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原来这些风雅讲究除了麻烦和装相外,在沈云屏手里,竟还能让秦嵬品出别的滋味。


    马车并不算大,外表也稍显简陋,内部却尽力做得舒适,软榻上除了垫子外还有薄毯,只是毕竟空间有限,所以软榻只能容纳成年男性微蜷着躺下,两个男人就只能坐着了。


    沈云屏一上车,就又将一摞的书信消息拿出来,对外喊了声“走”,马车便急速跑起来。


    车内略有些狭窄,秦嵬只能侧着身去擦刀,以免碍着沈楼主处理事务。


    马车摇摇摆摆,沈云屏也跟着颠来倒去,饶是如此还能皱着眉扶着软榻扶手,翻阅信件。


    只是清晨出门前两人已各自喝了药,沈楼主那碗驱寒的喝下肚,竟有些困倦起来,马车上路一个多时辰,就搓了数次脸,捏着鼻梁,掩着嘴打了数次哈欠。


    秦嵬擦完刀又抱着肩膀倚在一旁假寐,听声睁开眼,终于忍不住道:“少爷的眼皮实在坚/挺。”


    少爷坚挺的眼皮立刻掀开,刚打过哈欠还带着水光的眼瞥过来:“我也觉得你的刀十分坚/挺,你整日没完没了地擦,竟还没被打薄!”


    秦嵬哭笑不得:“好歹它在刀鞘里的时候,还能‘休息休息’,你却一宿没睡,难道不困?”


    “原本有些,”沈云屏将新的信拆开,搓着额头道,“但颠得头疼,还不如处理事情,这些都已堆积起来,再拖着不好。”


    秦嵬没有说话,只是身体随着马车颠簸越来越歪,最后索性倚在沈云屏身上,将少爷当做了垫子,舒展又快乐地半躺着了。


    沈云屏目瞪口呆地被挤到一旁,难以置信道:“你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现在竟把我当软垫来用?”


    “少爷既然不困,就腾些地方叫我睡,”秦嵬只要想做,年少时街头混起来的无赖劲儿就全都能抖出来,“我既已全卖给你,总要有些好处和回报。”


    沈云屏忍不住道:“你还想怎么要好处和回报?”


    秦嵬不说话,只倚在沈云屏身上闭着眼,怀里抱着刀,脑袋却枕在沈云屏的肩头,吸了吸鼻子。


    这动作纯属无意,但沈云屏的喉头却滚了滚。


    因为他知道,秦嵬在嗅他身上的味道。


    秦嵬正闻着熟悉的气味,忽地被一股大力掀开,震惊地被推到另一侧,还没来得及反抗,沈云屏就反客为主地倚了上来,将他当做枕头,背靠着看手上的信。


    “少爷要做什么?”秦嵬明知故问。


    沈云屏仍盯着信,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做对一个本就都是我的人该做的事情。”


    秦嵬让这话说得嘴唇抿起,昨日两人在浴桶里胡闹的事情不知为何又想起,此刻挤在一处,又嗅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他心里有个地方又烫又痒。


    伸手按下沈云屏拿着的信,秦嵬低声道:“离县城还远得很,睡一会儿吧。”


    他一抬手侧身,沈云屏就顺势倒在了他怀里,枕在秦嵬膝头,仰头看着他。


    “好大的胆子,”沈云屏端着楼主的腔调道,“我自继任至今,还没人敢动我手里的纸。”


    秦嵬手搭在沈云屏腰间,喃喃道:“我虽没看内容,但你这张纸已看了三回,眼神儿都不动了,还装作在看呢……”


    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手被凶巴巴地攥了一下,立刻严肃道:“下次不敢了。”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被他这变脸的速度逗得笑起来。


    秦嵬摸了摸他的脸:“等到了饭桶的地方,说不准还会有新消息,他当时比我和磨盘都早下山,已很会收集各路消息了。”


    “你先前已说过,”沈云屏道,“若非饭桶边做生意边查探,还未必能找到四处躲藏的毒郎中。”


    秦嵬点头:“不错,灵虎镇事发后,也是饭桶和磨盘两人配合,在暗处观察各路势力,只是仍有没查明白的事情,例如段二所做段家是否清楚,以及段二尸身上的鞭痕究竟从何而来,这趟过去,还能问问有没有新的线索。”


    这话说完,就觉得沈云屏的身体动了动,并不看秦嵬,只捡起秦嵬的手慢慢地搓揉。


    “怎么?”秦嵬说,“你别总抠我手上的茧子,先前在万枫庄园就已抠得快掉皮了。”


    沈云屏报复性地用指甲在他掌心划了一道,隔了半晌,才忽然道:“磨盘我就算见过了,却还没见过饭桶,他认得出我么?我已变得连我自己也不太认得清……”


    他话未说完,便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大侠少有如此不让人说话的时候,沈云屏却没挣扎。


    “有什么认得认不得的,”秦嵬顿了顿,又道,“难道饭桶现在立在你面前,我不提前告诉你,你认得出他?以前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能装下两个他,如今水缸大的铜镜他都要倒退两步才能照清楚。”


    沈云屏想了想裘得索那远近闻名的体型,闷闷道:“他自小胃口就大,吃不饱才更受折磨,想必如今是全都要吃回来。”


    秦嵬听他又跟年少时那样夹在三个吵架的朋友之间周旋,不由笑起来:“你替他说话,他若还认不出你,届时我替你踢他两脚。”


    沈云屏就算知道他在玩笑,也仍扒下他的手,恼怒地看着他。


    秦嵬只好改口:“那就让他踢我两脚。”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俩难道除了打架外,见面就没什么好做的?”


    “我俩还会一道挨磨盘两脚,”秦嵬道,“实在不行,你来踢我俩两脚也行。”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却见沈云屏脸上的恼怒收起,舔舔嘴唇,思索道:“这倒是值得——”


    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秦嵬捂住了嘴。


    秦嵬的手在他脸上四处抚摸,顺着鼻梁落在嘴唇,拇指将两瓣唇按住,感叹道:“少爷,你这玩骑大马时恨不得一个人骑我们仨的脾气真是自小没变,到时候见到饭桶,你可一定要提这茬。”


    沈云屏瞪着他,半晌,没忍住笑了。


    他又想起小时候他们四个因骑大马而几次大打出手的经历。


    他笑起来,呼出的热气将秦嵬的手指烫到,秦嵬的手抖了抖,却没离开,因为指腹已觉察到一丝柔软。


    那是沈云屏的舌尖,自唇瓣缝隙里伸出,舔了一下他指腹上的伤疤。


    这种温热与年少时谢翎落在他手上的眼泪相似,却又完全不同。体温是相似的,含义却大不相同。


    沈云屏的手好似羽毛般自下而上抚来,最终落在秦嵬的脸颊,秦嵬顺从地侧过脸去,同样吻了吻他的掌心。


    手上虽有香膏的气味,但还带着些墨汁的味道,混杂一处,钻进秦嵬的鼻腔,引诱着他低下头去。


    嘴唇即将碰上时,听得沈云屏极小声道:“嘘。”


    车外毕竟还有旁人。


    “我知道。”秦嵬用气声回答,最后的尾音已被对方的嘴唇吞食。


    马车颠簸,车内却静谧无声。


    也不知是这细密又漫长的吻松散的神经,还是治疗风寒的药起了效,沈云屏不多时就半蜷在秦嵬怀里睡去,一手又抓上秦嵬的衣摆。


    秦嵬用毯子轻轻将他裹起,感觉到他的体温,以及一个活人躺在怀里的重量,心好像头一次被人定住,沉甸甸地踏实下来。


    只在瞧见抓着自己衣服的手时皱了皱眉。


    沈云屏这会儿手上的纱布已拆得只剩五指还有些,而不过一宿,他手背上一些本已有些愈合的伤口竟又翻卷破皮,略带红肿,显是又反复擦过造成的。


    秦嵬轻拢住他的手,倚在榻上思索起来。


    最近的县城离得不近,马车清晨天不亮便出发,直至晌午还未抵达。


    但车却在此刻停下。


    车一停稳,无需秦嵬去喊,沈云屏的眼皮就已掀开,虽带着些刚睡醒的惺忪,但更多是警惕与戒备,全不见先前的柔情与旖旎,与秦嵬对视一眼,两人都绷起神经。


    沈云屏一把掀开毯子,撩开一角车帘:“怎么回事?”


    外头传来卫四地的声音:“在前开路的探子突然折返,说瞧见明剑门的车队自县城方向过来,正在前方道旁茶肆歇息,还瞧见了池少掌门。”


    秦嵬和沈云屏惊讶,不由同时道:“池静波?”


    ————————


    折扇×


    钓钩√


    第72章 72:不过链子一定会是金子打的。


    明剑门在江湖上行走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池静波竟也在其间。


    秦嵬当即挤到窗边,跟沈楼主几乎贴在一处,问道:“真是她?”


    卫四地看看天,看看地,最后扭头去看折返回来的探路的百灵鸟。


    那百灵鸟见卫小统领看自己,还以为有事嘱咐,急忙上前道:“应当是的,但属下少去捉月城,也没怎么见过池少门主,只依据听过的外貌描述和见到的情形推测是她。”


    沈云屏被秦嵬挤得前倾,用胳膊肘捅着秦大侠,面上却皱起眉:“同行之人都有谁?”


    这一问十分关键,秦嵬虽胸口挨了一肘,也不计较,因为他已明白沈云屏要问的是什么。


    明剑门如今扣押了万枫庄园的人证物证,却在这节骨眼上出行,沈云屏难免怀疑是明剑门知道了什么或问出什么,再或者是终于觉得应付不来,要将事情都丢给正盟解决。


    那百灵鸟道:“只远远瞧见三四辆马车,下来的大多身着明剑门衣袍,应当都是门内弟子。那岔路口茶棚人不多,怕引起注意属下没敢靠近,特来请示楼主,是先观察那边儿情况,还是先赶去县城?”


    沈云屏并未回答,只说了声“等等”,撂下帘子猛地转身。


    两人离得太近,秦嵬躲避不及,险些撞上,嘴唇擦过沈云屏脸颊,两人都愣了愣。


    “你做什么?”沈云屏拉紧了帘子,见秦嵬也面露羞赧,竟从困惑和思索中找到一丝好笑,忍不住嘲笑,“秦大侠叱刹武林,我转个身难道比暗器还难防?”


    秦嵬尤觉嘴唇残留触感和香膏的味道,不由用牙咬了咬,无奈笑道:“因为我对暗器总会先有防备,总不可能在你身边仍绷着神经。”


    沈云屏眼里的笑软了下来,但嘴上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的笑已变成了苦笑:“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说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成了随便你摆弄的玩具?”


    沈云屏当没听到这句:“我知道你想做一件不确定我会不会答应的事之前,总要说几句好听的哄一哄我。而你现在,想亲自过去看一看明剑门的车队在做什么。”


    “池静波现在本该为了她父亲的祭日留在明剑门,此刻不顾江湖上局势混乱也要出行,必定是有一定要走的事情,”秦嵬道,“她本就因体弱多病而不常在外露面,段贺年只有两个儿子,将她当女儿养,更不让她多掺和江湖上的纷争,你那些探子不敢一下确认是她也情有可原。”


    沈云屏道:“她这趟出门,无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屠青牵扯出如此多的事情,且事关当年旧案和她父亲之死,所以一定心急如焚。二是如今段二的破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聚云山庄也饱受困扰,段贺年的身体也一直不见好,她必定放心不下。”


    “但你我担心的却是第三个情况,”秦嵬低声道,“她是否真打算将万枫庄园的人证物证交由正盟处理,若是那样,咱们也要提前有所准备,免得有人利用万枫庄园再做文章。”


    沈云屏面色沉沉,半晌才道:“她应当不会,毕竟这也事关池劲晟之死。祭日固然要紧,但亲爹的死因也同样重要,至少再在祭日时落泪,心里也会畅快许多。”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秦嵬想到谢堑方锦,如今尸骨都还埋在他处腐朽,又见他如此表情,心中苦涩,握住他的手,慢慢道:“小时候听说书的讲,生前有冤之人,死后会化厉鬼索命。”


    “小石城里的说书的,总爱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沈云屏忍俊不禁,“有回我们四个躲在外头偷听,吓了个半死,连着几天不敢走夜路。”


    “无论是厉鬼索命,还是什么在天有灵,都是活人讲来解气的。”秦嵬笑了笑,“谢叔方姨都是好人,活的时候顶天立地坦坦荡荡,死后必不会变成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这十几年里,许多事情沈云屏都只能独自思索,连爹娘也只敢悄默声地想,如今能放心又放肆地说起,他却忽然少了许多的话。


    沈云屏攥着秦嵬的手,平静道:“我知道,所以要公道和索命的事情,就只能让我们活人来做了,对不对?”


    秦嵬看着他,只吐出一个字来:“对。”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处。


    “池静波此次出行,若有要紧的人证物证,必定会带着一道过去,我只是没想到,竟一点消息也没传来……”沈云屏皱起眉,兀自思索片刻,继而回过神,“你已去过奉春台,更进过万枫庄园,若有这类的人在,一定分辨得出。”


    秦嵬见他神色有异,却似乎不愿也不能多说,不多问,只点头:“做揭榜人这行当,要是没大致看明白各路人马来历的眼力劲儿,基本也就废了。放心,我不会惊动池静波。”


    他说着另一只手已拎刀起身,却被沈云屏拽了一下。


    “池静波并不要紧,她并不爱管江湖事。只是你如今仍是正盟眼里的要犯,明剑门其他人必会追着你不放。”沈云屏冷冷道,“别忘了你先前答应过我什么?少用内力,你本来连下车都不该的。”


    秦嵬愣了愣,忍不住笑起来,拉着沈云屏的手像年少时那样晃了晃,挤兑道:“我看得出,少爷真是做了好大的让步,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云屏严肃地“嗯”了声。


    “能让沈楼主如此让步委屈,”秦嵬叹道,“看来我的本事也不差。”


    沈云屏原本的急躁让秦嵬这话给冲得七零八落,没忍住露出一丝笑意:“你的确是的。”顿了顿,却又道,“我知道,你虽是熊瞎子,但也是秦嵬,就和我虽是谢翎,但已是沈云屏一样。”


    所以许多的事情已不可能像年少时那样发个脾气就解决,沈云屏要做选择,秦嵬也不可能再不拔刀。


    秦嵬并未回答,两人的手重重地互握了一下。


    在现在的关系之前,他们先是最了解彼此脾气的兄弟和朋友。


    秦嵬撩开马车帘翻身下来,自其他百灵鸟手中接过马缰:“在什么方位?”


    “让先前折返的人带路,”沈云屏自窗内道,“我这边先不过去,以免引起注意。”


    两人两三句互相交代完,秦嵬翻身上马,与那百灵鸟一道奔走。


    沈云屏直至他的背影已消失,才合上帘子,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起来。


    这附近虽有零星旅人客商来往,但因只临着个极小的村子而少有人停留,来去皆是匆匆。


    因此,明剑门四辆精致华贵的马车才显得格外突兀,百灵鸟的确没有看错。


    秦嵬与探路的百灵鸟骑马走了一截就提前下来,将马拴在隐蔽处,两人步行绕至茶棚后头略高些的小坡上,正能瞧见下头茶棚里进出的人,秦嵬屏息凝神,甚至能听见些许交谈声。


    茶棚不大,已被马车上下来的明剑门弟子们塞满。


    茶小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茶碗,满头大汗地自茶棚里走出,对坐在棚外的人赔笑道:“已换了姑娘带的茶叶来,现在沏一杯茶好不好?”


    坐在茶棚外的姑娘裹着身杏色大氅,柳叶儿般柔柔弱弱地沾着凳子一角坐着,应当是嫌弃茶棚内味道不好,不时地用手指顶一顶鼻尖儿。


    她的鼻尖儿已被风吹得发红,容貌秀美,一双灵动的圆眼却总有些哀愁和惆怅,正漫无目的地四下打量。


    饶是离得有些远,但秦嵬仍一眼认出这是之前在捉月城见过几回的池静波。


    也不管她看得见看不见,秦嵬都在眼风投向这边时一把将同行的百灵鸟按下去,两人一道趴在草丛中。


    “离得还远呢,听闻池少掌门武功平平,倒是绣花还厉害些,”百灵鸟笑道,“秦大侠还怕个小姑娘呢!”


    秦嵬苦笑道:“你若是知道小姑娘们能有多厉害,知道她们的刀剑和绣花针也能杀人,就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话音刚落,就听那边儿坐着的池静波娇娇气气道:“水是不是泉水?井水泡出的我喝着发苦。茶要泡三遍,第一遍倒掉,第二遍的茶水留下一半,用第三遍的水兑了,我才喝得下,不然嗓子就要痛起来。”


    那茶小二听愣了。


    池静波翘起食指,点点他手里的粗瓷碗:“哪有用这个喝茶的?我若用了,一定硌得嘴唇难受。”


    她边说边绞着手里锦帕,忧愁地叹气:“天真是冷了,我吸气儿都觉得肚子里凉,现在说几句话,都觉得牙齿冻得发疼。”


    茶小二已实在接不上话。


    好在也不需要他说话,明剑门的那些弟子们已从最后一辆马车上卸下茶具水壶,又拿了手炉子热上,一道拿来给池静波。


    最后那辆车门帘大敞,里头应当都是些路上要用的物品,并不载人。


    秦嵬的目光在这一行人中一个个看过去,依据剩下三辆马车能载的人数来看,除了这帮弟子和几个仆从外,应当再没有带其他人。


    看来池静波这趟出行并未将万枫庄园的人一道押去正盟。


    池静波裹着氅衣,脸缩在衣口一圈儿绒毛里,捂着手炉子暖和了些,却还在叹气。


    自茶棚里又挪出个人来。


    之所以说是挪,是因为这人的每一步都走得慢慢腾腾,从秦嵬这样略高一些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头顶和凸出的肚子,几乎瞧不见他的双腿双脚。


    这中年男人胖得好似个大肉球,腰上挂着的剑在他体型的衬托下,简直像根小巧的烧火棍。


    不用仔细辨认,秦嵬和百灵鸟就同时认出了这人:“章宽?”


    “真是他,”百灵鸟低声道,“章领事也同行,看来八成是要去捉月城了。”


    “哦?”


    “池静波虽是少掌门,但门里大小事务其实都交给章领事去做,包括正盟交代的活计也一样。”百灵鸟小声同秦嵬解释,“章宽虽进明剑门晚了许多,但自池劲晟死后这十几年间,门内老人们或病或死,已不剩多少,他也算是熬出了头,如今和副掌门也不差什么。”


    秦嵬苦笑道:“我对他的了解也有一些,最清楚的,却是他另一个绰号——”


    百灵鸟已接口:“宽广章!”他忍不住笑起来,“江湖上人人都说,宽广章若是跟裘家主并肩走,一定会卡在正盟聚贤堂的大门上。”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秦大侠心中打定主意,一定要将这句笑话讲给饭桶听。


    章宽倒不似裘得索那样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他虽体型肥硕,四肢却相对细得多,五官也并不挤作一团,反倒双目有神,花白的头发不仅没令他看起来有多少老态,竟还显得更沉稳。


    只是年纪到了,又有这个体型影响,行走间难免有些阻碍,听闻膝盖也是因此而常年不利索,走起来格外慢吞吞。


    他挪到池静波跟前儿,宽慰道:“少门主到现在也没吃两口东西,我叫他们做些软和的吃好不好?不然等段盟主问起来,又要责怪你不爱惜身体,说你任性。”


    “他才是不爱惜身体呢,我早说了叫他不要管这些,让锋哥去处理,也不听我的,如今又气到昏倒,还要在正盟待着,还不如去聚云山庄调养呢,”池静波说着哭起来,用帕子擦着眼,“章伯伯,你、你说,宇哥是不是失心疯了,活得太舒心了么,否则干嘛跟屠家搅合到一处?”


    章宽道:“二公子实在是不懂事——”


    岂料池少门主压根不需要他宽慰,兀自哭道:“我早知他脑子糊涂,又没多大本事,小时候上茅房都能踩到坑里去,实在是头蠢猪,却没想到竟能比猪还蠢,连累许多人为他操心。”


    她嘤嘤地哭,却不耽误说话,身边来回走动的弟子低着头,勉强装作没听到,章领事尴尬地咳了好几声。


    伏在草丛里的秦嵬和百灵鸟咬着舌头,以免笑出声来。


    “章伯伯,你说,屠青扯出如此多的事情,当年旧案又掀起重提,我爹他——”池静波抹着眼泪,又细声细气地问,“我一定要查清爹的事情,宇哥那头猪虽死了,却惹下好大的麻烦,奉春台那边也要照看,我真是六神无主,吃不下饭了。”


    章宽再心宽体胖,见她这样也难免叹气,柔声安慰:“静波,你不要哭了,不如就将奉春台的事情交给段盟主,你也好歇一歇。二公子生前,与你也算有些旧约,如今虽不成了,你却还是段家的养女,是段家的孩子,段盟主一定会为你打算的。”


    “我本就和段伯伯亲近,有没有那蠢猪都一样!”池静波含泪道,“我不喜欢他,如今……哎,人也死了,再说别的也不好。”


    好似全忘了自己一口一个“蠢猪”。


    看池静波神情,对段家很是信任,对段贺年更是亲近。


    章宽道:“是是,要不这样,天也冷了,咱们现在折返回明剑门还来得及,我去将扣押的人送去正盟如何?”


    秦嵬眉头皱起,旁边的百灵鸟也立即竖起耳朵。


    两人都向前趴得近了些。


    池静波吸吸鼻子,摇头:“那不行,我爹和段伯伯情同手足,我要为爹查明真相,可也要照顾爹生前的朋友,更别说段伯伯和峰哥这些年的照顾……呜呜……去捉月城吧,段伯伯有我陪着,还能多吃点儿……”


    她嘟囔一堆,就是不提折返,一个劲儿地说吃不下饭,却又说去捉月城吃。


    章宽无奈地劝来劝去,最后竟被她绕得没有办法。


    秦嵬心中却略有些放心,池少门主虽有些柔弱,却似乎是个咬着一个说法就不撒嘴的性格,只是哭得停不下来,听得人脑壳疼。


    他扭过头来,正要拉着那百灵鸟一道撤走。


    却不想一宿的雨过后,地面泥土潮湿松动,两人行动间几块泥沙被带起,顺着小坡滚去。


    这声音十分细小,秦嵬却瞬间紧绷。


    因为章宽的耳尖动了动。


    下一刻,他的四方脸转了过来,猎鹰一般的眼神直投来,身形微微一晃,肉球一般的身体竟轻若羽毛般飘出数丈,奔上土坡。


    好敏锐的耳力,好厉害的轻功!


    秦嵬不等百灵鸟做出反应,一把拽住他的脖领子,向后飞速疾驰,同时扯碎衣袍一角蒙住头脸,又撕掉那百灵鸟的衣袍缠住自己的刀,令人认不清。


    幸好那百灵鸟脚下功夫也不差,两人踩着轻功奔逃。


    听得身后章宽声音紧追不舍地传来:“是哪里来的朋友?怎不坐下聊聊!”


    最后一字落下,秦嵬就感觉有破风声传来,当即一脚踢开百灵鸟:“跑!”


    自己则就地一滚,两人都堪堪避过一把飞刀。


    那百灵鸟不敢停留,与秦嵬分作两边逃窜。


    章宽略有停顿,但很快就已认定这二人中只有一人要紧,脚下微动,好似块儿绣球般抛向秦嵬。


    秦嵬此前从未和章宽有过正面接触,只知这人武功不错,却没想竟如此厉害,心中又痒又惊。


    心痒是因为他很想交手试试深浅。


    心惊是因为他清楚,自己尚未完全康复,并非纠缠的好时候。


    而且他已答应过沈云屏,绝不惊动明剑门。


    章宽却并不给他逃窜的机会,宽大袖口一甩,剑已出鞘!


    剑若飞鸟,直奔秦嵬面门——


    “咔!”


    一把树枝正握在秦嵬掌中,他向后仰倒,握刀的手背在身后,后背几乎贴在地面,另一手上的树枝却如同刀一般随心顺意,挡下章宽这一击。


    章宽方脸上惊疑之色顿起,脱口道:“好身手,阁下是哪门哪派出身?哪怕是黑/道的兄弟,也总要有个名号!”


    话音未落,只觉一道尘土飞起。


    秦嵬竟借着这下腰的功夫腾身而起,两脚带起大量泥土,撒向章宽面门。


    章宽以为是毒烟,慌忙以袖遮掩,倒退两步。


    再抬头时,秦嵬已远在数丈开外,屁也没搭理他一句,抱头就跑。


    江湖上人人皆知小刀鬼刀法过人,却少有人知秦大侠自幼就有逃命的好手段,几个弹跳就将章宽甩开老远,脑中却计较要如何后撤能不牵连还在道上的沈云屏。


    却不想一路窜入岔道,听得一阵马蹄和车轮声滚来。


    打头的马车车夫看到秦嵬,十分夸张地惊叫一声,秦嵬还未来得及惊讶,车帘内甩出一鞭,卷上秦嵬的腰,直接将他拉进车内。


    车内扑鼻而来熟悉的气味,秦嵬刚要笑,就被一把按下,伏在沈云屏膝上。


    毯子兜头将他裹住。


    那边章宽也已追来,眼见所追之人的背影还在晃动,却被道上斜刺里走过的一拉着柴的驴车拦住视线,柴堆得极高,将那人猫腰奔逃的身影遮挡一瞬,旋即听得一声大叫和骚乱声。


    章宽立时越过驴车飞来,见两三辆马车乱作一团,不见逃跑之人的身影,只有骑马的仆从和车夫叫骂:“贼种,强盗!竟抢到季庄的人头上来了,给我等着——”


    季庄就在不远处,因做绸缎生意,在附近还有些名气。


    再看不远处,一人骑着马狂奔而去。


    马显然是刚从这帮仆从手里夺走的,因为这帮仆从见章宽踩着轻功过来,登时面露警惕,拉紧马缰,唯恐他再抢一匹。


    章宽并不说话,目光在这马车车队之间游移。


    打头的马车车帘掀起一角,能瞧见里头一人手握书卷,露出个光洁的下巴,带着墨汁的读书人的手抓着车帘,尖着嗓子惊慌道:“老王,出什么事了?”


    后头两辆车的帘子也一一掀开,各有穿着打扮和土财主一般的人探头出来询问。


    章宽打眼一扫,这三辆马车都不算宽敞,且只坐一人,而方才被抢了马的仆从正坐在地上喘气儿,显然受了不小惊吓。


    “三少爷,坡上窜来个疯子,抢了咱的马奔西边去了。”车夫跟主人家告状。


    那看不见长相的少爷怒道:“你怎么不拦着,养你们做什么吃的?”


    “拦了,”车夫也很委屈,嘀咕道,“他手里老长一把缠着布条的棍子,敲一下我的脑袋我就惨了……”


    章宽听得这几处特征,脸色发黑,目光立时挪向方才纵马狂奔而走的人的方向。


    犹豫间,一道女人惊叫远远传来,章宽面色大变,立时掉头。


    见不远处一明剑门弟子也踏着轻功追上,气喘吁吁道:“章领事快回去瞧瞧,少掌门捂着肚子说疼,已要疼晕过去了!”


    饶是武功再高,几桩事情撞在一处,章宽也颇感焦头烂额。


    他深吸一口气儿,费力地弯腰搓了搓膝盖,好似又回到那胖领事的模样,艰难地挪动不大好的腿脚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身后季庄的车队又动起来,仆人们低声骂骂咧咧,主人家抱怨不止。


    马车内,秦嵬和沈云屏屏息凝神,只等章宽的宽大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内,这才双双舒了口气。


    秦嵬缩在榻旁沈云屏脚边,已被薄毯捂出一脑门的汗。


    他做惯了自己管自己的揭榜人行当,也已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麻烦,还没有过如此被人藏匿遮掩、轻飘飘地躲过一劫的感觉。


    这感觉实在奇妙,而方才那惟妙惟肖的表演也过于好笑,秦嵬起初的紧绷过去,竟生出许多踏实的笑意。


    这笑意在沈云屏掀开毯子的那一刻就绷住了。


    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阴阳道:“秦大侠,你的屁股真是好难擦,竟还要人上赶着过来才擦得到!我若不来,你要往何处去?是不是绝不会来找我?”


    秦嵬绷着脸道:“我自然是找个角落蹲着,等谢,呃,沈……海……季……等少爷来找我。”


    沈云屏并不答话,只让外头的人走起来,微凉的手指抚着秦嵬的后脖子,捏来揉去。


    “放心,我未用刀,也没正经交手,明剑门的人不会知道我是谁。”秦嵬笑道,“少爷这是做什么?”


    沈云屏温和地看着他,手上捏着他的脖子:“我在量你脖子的尺寸,因为要做项圈,总要知道尺寸才行——我真恨不能拴根链子在你脖子上,好让我抖一抖链子,就能把你拽回来!”


    秦嵬默默将自己脖子从沈云屏掌下挪开,心有余悸地摸着。


    沈云屏又道:“不过链子一定会是金子打的。”


    秦大侠面带犹豫和惋惜地摸着自己的脖子,迟疑着又把脖子挪了回去。


    他这完全发自肺腑的掉钱眼儿里的鬼样,令沈云屏脸上的冷淡裂开条缝,忍不住笑起来。


    “以后再同你算账,”沈云屏拍开他的脑袋,低声道,“可看到了什么?”


    秦嵬刚要在榻上坐下,见沈云屏瞪着自己,只好又拿起帕子擦着手,掸去身上尘土,边道:“的确是池静波,她哭哭啼啼,正经话没说几句,不过听得出,是要去捉月城,段二的事情闹大后,段贺年大概已要被气吐血了。”


    “你擦得仔细些。”沈云屏看不过眼,将他拉着坐下,亲自给他擦手和脸,“明剑门可有押送人去正盟?”


    秦嵬任由沈云屏将他的脸擦来擦去,只笑道:“别说,池少掌门虽娇气得不行,却还有些志气,像是要亲自弄明白池盟主之死,耍起性子,我看谁拿她都没办法。”


    沈云屏并不意外,只思索道:“如此说来,五大派竟真都要在正盟齐聚,盟内大会更有可能重开了,至少雷夫人会鼎力支持。”


    两人低声交谈,马车则一刻不停地前进。


    行至茶棚外,听得外头声音嘈杂,沈云屏掀开帘子一角。


    明剑门的人也已收拾利落准备启程,池静波用帕子捂着口鼻,拧着细眉,由章宽扶着踩着木凳上车,没朝这边看一眼。


    两拨人马擦肩而过,秦嵬只听得外头飘来细碎的说话声:“……的人说,苗阁主似已在觐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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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演戏的百灵鸟不是好八卦人员(狗头


    第73章 73:但如今,已并非我们三人。


    马车带起的烟尘滚过,池静波用手帕掩着鼻子,细细地叹气。


    章宽扶着她在车里坐稳,自己也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将池静波拿掉的氅衣叠好。


    “也不知苗阁主如何了,进了觐州,离捉月城也就不远了,应当会好些,毕竟也离正盟近了。”池静波忧愁道。


    章宽又将热好的药给她递过去:“都是哪里听来的消息?捉月城那边儿来信了?”


    池静波捧着药碗摇头:“有人在觐州见到了死在碧血阁铁头链下的黑/道的人的尸体,说是看得出恶战一场,凶险得很。”


    “此事尚未有准信儿,在外不要轻易说起。”章宽低声嘱咐,见池静波满面愁容,又宽慰道,“止风堡和镇山剑派两方已派人接应,只要苗阁主露面,一定会将她接到,包管平安无事。”


    池静波小口将药喝了,苦得拧眉皱鼻子,声音也透着苦味:“不怪苗阁主谨慎行事,不愿被旁人发现踪迹,若换做是我,我只恨不得钻进山里,等风头过了再出来才好。”


    章宽惊讶地看着她:“这是什么话?”


    “章伯伯,你先前外出收账,这两日才回来,不知道万枫庄园当天情形,”池静波细声细气道,“我从尚未离开的那帮白道同道口中得知,屠青竟是当年细林涧的活口!他当日还煽动在场之人,要灭秦沈二人的口,好在未能得逞。”


    “我收账回来时也已听说,实在可恶。”


    池静波又道:“屠青能如此轻易改头换面,又自在地藏身白道数年之久,难道不奇怪?”


    章宽叹道:“你觉得白道有人助他洗白身份又藏匿行踪,也觉得苗阁主有同样想法,已对白道甚至正盟心存怀疑。”


    “我只知道,苗阁主带走的那人十分要紧,”池静波道,“屠青死前承认勾结善堂,但万枫庄园内那些屠家弟子们却知道不多,可见他生前将此事瞒得很紧,如今只剩苗真带走那非屠家之人的活口有可能咬出善堂堂主洪指头的身份。”


    章宽认同:“不错。”


    “已有屠青这样的事情在前,谁能保证洪指头这样的人不会潜藏在白道?苗阁主一定也是这么想。”池静波忧心忡忡,又带点儿恨意,“若有朝一日让善堂的人落在我手里,我必定将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撒在我爹坟前!”


    她虽一副柔弱多病,但毕竟是江湖大派出身,言辞间总有些自幼养成的尖锐与凶悍。


    这是池劲晟还在世时养出的脾气,明剑门中儿女原本多半都是这性格,但这十几年间也慢慢没落。


    门中弟子更迭,老人故去,青黄不接,难免磋磨掉许多锐气。


    只有池静波偶尔还会显出这锋利的脾气,即便十几年不怎么过问江湖事,也没能彻底令她改变。


    章宽将她的药碗拿回来,撩起马车帘,递给外头等着收的随从,嘴上道:“你就是想这么多事,才休息不好。放心,正盟还立着呢,段盟主还撑得住,不会出事儿的。”


    他虽也胖墩墩的,说话却没裘得索的那副圆滑,只有年长者的慈祥温和,与方才紧追在秦嵬屁股后头咬的样子全不相同。


    池静波道:“公孙世家和正盟其他一些门派正同段伯伯商量,要再开盟内大会,届时所有人都在,将人证物证都带来再做分辨,齐心追查,管他是善堂还是恶门,想必再也藏不住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单纯,好像事情总是如此简单。


    章宽笑了笑,还未答话,就听外头的明剑门弟子道:“盟内大会也没那么容易就有结果,到时候啸山帮的人、万枫庄园的事情、灵虎镇的事情等等都摆上去,肯定乱作一团,要做决定总会麻烦些。”


    池静波急道:“怎么?当年屠青还不是屠青,是细林涧逃出来的活口的时候,不就是在盟内大会上哭了一回,就有结果了么?枫山的事儿不也是马上就有了结果,才有后头许多事吗?当年做得,如今做不得?”


    池少门主毫不知这话说得有多难听,正是如今江湖上黑白两道私下里讥讽时常说的内容。


    那弟子接不上话,只能闭嘴。


    章宽也不能把这被段贺年养得不问世事的姑娘的嘴捂住,只好道:“你先不要急,静波,你的意思,就是明剑门的意思,对不对?”


    “我既已继任,自然是的。”池静波严肃道。


    “所以你既然支持重开盟内大会,明剑门自然也会鼎力支持,”章宽安慰道,“到了捉月城,咱们同段盟主好好说。”


    池静波这才笑了,继而又道:“啸山帮的事情如果是真的,我也要劝段伯伯别生气,咱们好好道歉补偿安抚啸山帮就是,左右宇哥也死了,事儿也不会更差啦。”


    章宽心道,你最好别把段盟主安慰得晕过去。


    见她这个年纪,竟还如此心直口快不过脑子,做事任性而为,章宽搓了搓满是疤痕的手,也没再说话。


    池静波心情好起来,就又显得十分贴心了:“章伯伯手上好似又添了新伤,这趟收账不顺么?”


    “尚可,只是路上遭了些不长眼的毛贼。”章宽笑道,“我前些日子不在门中,你有没有乱跑?”


    池静波脸颊发红:“也不算乱跑。我一回门里就病了,一直梦到爹娘,心里不安得很,就去附近庙里拜了拜,又住了几日,他们都知道。”


    这事章宽自然也知道,并不意外,只叹口气:“最近江湖上不太平,白道出了如此大事,黑/道自然冒头,待去了捉月城你也少出门,如今觐州鱼龙混杂,捉月城中不知聚了多少心思各异之徒。”


    池静波道:“就像方才章伯伯你追的那两个毛贼?”


    “你瞧见是两个了?”章宽笑道,“眼力不错,很有长进了。”


    “我毕竟也有些底子。”池静波眨眨眼,“谁小瞧我,以后一定要倒大霉!”


    章宽点点头,见时间不早,起身要出马车,只道:“等下上路,你就歇会儿,不要看书,免得伤了眼睛。”


    池静波答应了,他才下了马车,将帘子细细掖好,不叫风吹进去。


    这十余年的相处,他与门里所有老人无异,都不自觉地将池静波仍看作是个孩子,是那时在池劲晟灵堂上咬着舌尖抽噎、却不肯放声嚎啕的倔强孩童。


    帘子摆好,他才慢慢腾腾地挪着两条腿,走向茶棚,让人再备些干粮饮水。


    茶棚里付账的弟子还没离开,见到他刚要开口,便被章宽打断:“派个人去查一查季庄,是不是有个三少爷,现在人在何处,我记得季庄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


    那弟子领命而去,章宽在长条椅子上坐下,一手敲着已包浆的桌面,眼睛盯着自己那双工费足以买下寻常人家一年粮食的靴子发起呆来。


    马车一路疾驰,秦嵬和沈云屏已没了多少闲聊的心思,两人低声讨论现在的情势。


    直至傍晚时分,马车开进县城,混在来往的人流里拐进县内最大的一家酒楼。


    正是饭点儿,酒楼外本就不缺马车和客人,秦嵬将一早准备好的字条掏出递给卫四地,让他和打赏酒楼伙计用的银子一道给过去。


    沈云屏很是惊讶:“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就刚才,”秦嵬笑道,“你低头写东西的时候,我拿旁边另一根毛笔写的。”


    沈云屏立刻扭头,自旁边小桌上拿起一根被秦嵬用炸毛了的毛笔。


    他忍无可忍:“你写的什么,能把它用成这样!”


    秦嵬严肃地将字条摊开,沈云屏定睛一看。


    上头画着好大一个猪头!


    “饭桶竟然肯让你用这个做记号?”沈云屏忍俊不禁,对卫四地摆摆手,示意他将字条拿走给酒楼伙计。


    秦嵬擦擦手上墨汁:“他本是不同意的,但我用了些拳脚,他立刻就同意了。”


    沈云屏叹道:“你俩自小在街头混时就拌嘴打架,长到这年纪了竟还一点儿不改,而且他竟然还是打不过你。”


    “就因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所以才更打不过,我俩对对方那点招式一清二楚。”秦嵬笑道。


    但他说完这句,忽地就闭上了嘴。


    因为秦嵬已想起,对沈云屏来说,这些事情令人向往和伤感。


    但沈云屏却笑了起来。


    “怎么?”秦嵬纳闷。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想到,以后见到磨盘,她对你俩一定满腹牢骚,一肚子怨言,以她写那些送去主楼的八卦册子的笔力来看,对你俩的牢骚必定十句里九句都很难听!”


    想到犟磨盘,秦嵬也笑了起来,不过是苦笑。


    那画着猪头的纸送出去,不多时,就换来了一个酒楼里的满脸堆笑的伙计。


    酒楼伙计对待马车上二人的态度好似已见了许多次的常客,一面命人将车拉去后头院儿内,一面道:“已在客房备好了先前要的席面,这就领您过去。”


    他并不提车里几个人,只用“您”就了事。


    马车赶至后头人少的地方,秦嵬才撩开车帘,与沈云屏一道跟在伙计身后走进酒楼,百灵鸟只跟进来两个,其余的守在楼下街道。


    伙计不多话,将二人领上偏僻的客房。


    而酒楼掌柜早已等在屋中。


    见到秦嵬,那掌柜欣喜道:“您果然好好的,我立刻就派人传信家主,他这段时间险些吃不下饭。”


    “那他瘦了多少?”秦嵬问。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喃喃道:“所以我不是说‘险些’么……”


    沈云屏没忍住笑了。


    “他本就不会为我吃不下饭的,”秦嵬装模作样跟沈云屏抱怨,好像受了很大委屈,“因为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所以他反倒会吃得更多、吃得更饱。”


    沈云屏想起饭桶小时瘦成那样,却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吃饭的机会。


    年少时三乞儿曾因与大乞丐起冲突而被打得头破血流,谢翎带了包子和米汤去看望,目瞪口呆地看着脑袋还在冒血的饭桶狼吞虎咽地塞下七八个大肉包,好像只要吃的够多,伤口就不会疼痛。


    那时饭桶说的话他还记得,此刻脱口道:“因为只有肚子里有食儿,才能活着等到报复的时机。”


    秦嵬没想到他还记得这话,不由笑了起来。


    虽已分开了十几年之久,但有时却好像从未分开过。


    裘家酒楼的掌柜看看沈云屏,表情有些谨慎。


    “无事,”秦嵬道,“沈楼主不是外人。”


    掌柜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以沈云屏察言观色的本事来看,他已断定今日这人写给饭桶的信里,一定会附赠上至少一百字的关于秦嵬这句话的描写和分析。


    沈云屏忍了又忍,决定将这推测当做不知道。


    秦大侠尚不知自己将在另外两个朋友的脑子里变成什么样子,只对那掌柜道:“备几辆马车来,以便我们前往觐州。”


    “这好办,”掌柜想了想,“只是不知您二位要怎样的车,是要裘家还是要其他什么旗号的。”


    秦嵬惊讶:“那胖子还有其他旗号的车?”


    掌柜笑道:“这是自然,与裘家有生意往来的小门小派或其他做生意的人家不说,还有些家主培养起来的孩子们,如今也都大了,各自出门发展,都是能借来用的。”


    思索一番,又道:“最近裘家的车用得多些,不如就用裘家的,反倒好糊弄些。”


    “捉月城的情况如何?”秦嵬看了眼沈云屏,见他点头,便继续问道。


    掌柜:“已不再是死水一潭——您前段时间下落不明,家主便不再等,已将啸山帮帮主之妻平安送回,灵虎镇一事的内情因此浮出水面,家主趁热打铁,将段二早年间做的如清净庄那样的生意全部掀出,已经由靠得住的人手散播出去,如今黑白两道皆为震荡,公孙世家及数个正盟下白道门派世家正要求重开盟内议会。”


    秦嵬还要再问,却听沈云屏忽然道:“靠得住的人手是指?”


    “裘家养起来的人。”掌柜简明扼要,“他们只会是裘家的人。”


    沈云屏的眉头皱起,转动着拇指的扳指。


    这习惯秦嵬这段时间已看了无数遍,知道是这人在思索,低声道:“少爷,我现在难道还要靠猜来了解你的心思?”


    沈云屏回过神,似笑非笑地瞪他一眼,却扭头对掌柜道:“如今江湖上针对段二的消息五花八门,饭、裘家主放出的都有哪些,你知不知道?”


    “自然。”


    “立刻写出来,不需多详细,大致内容写出即可。”沈云屏的语气不容置疑。


    秦嵬听他这声音就知道不是好动静,对掌柜点了个头,后者虽然纳闷,但也拿来纸笔,边想边快速写下数条消息。


    笔刚停下,墨迹还未干,沈云屏就一把抽走。


    他与秦嵬一人一边地捏着那张纸,凑在一处细细看了一遍。


    秦嵬的浓眉也逐渐皱起,他大致知道饭桶收罗的段二的各类消息,但此刻仔细看来,才发现事关段二的这些事里,大半都与生意沾边,虽也有欺男霸女逞凶斗勇一类,但占的比例相对较少。


    不等秦嵬开口,沈云屏已拿着纸豁然起身,口中叫道:“小卫,小——”


    门口等着的卫四地不等他喊第二遍,就已推门进来,手中还捏着几封刚到的密信。


    “立即告知捉月城的人手,全天跟在裘得索四周,绝不可离开半步!”沈云屏厉声道。


    卫四地一愣,先应了一声“是”,才又将密信递给沈云屏,自出门去办。


    掌柜尤面带不解:“难道消息有何不妥?”


    沈云屏将纸拍在案上,面色发沉:“消息没有不对,人手也一定可靠,只是内容却抛得太细了!”


    掌柜仍未听明白,但秦嵬已然理解。


    他将这张纸慢慢抻平,看着上面的字:“段二的许多生意都太私密,若非同样经商、对这些门道十分清楚的人,很难发现不对的地方,更难查得如此仔细。”


    掌柜恍然明白,脸色顿时有些不好。


    这些消息丢出去的太快太急,又为能立即博得信任,不得不给出许多内行人才懂的细节,只要有心细琢磨,难免不会发现其中蹊跷。


    掌柜道:“但如今江湖上各类传闻颇多,早已不止咱们的这些消息,八方楼不也借机扬起许多关于清净庄的旧事么?”


    “楼里抛消息的速度再快,毕竟也慢有意挑起这些的裘家一步,”沈云屏转着扳指,皱眉道,“且他为让消息流的更快更广、能立即传进正盟耳中,必定是围着觐州和捉月城附近来做事的,是不是?”


    掌柜忐忑地答了声“是”。


    沈云屏心中已有急躁和担忧,面上却并未显露太多,只冷冷道:“这手造势拱火的手段的确厉害,只是对面儿的无论幕后是谁,毕竟都还有个善堂!”


    “是……”


    “善堂得势时我虽还年少,但也知道黑/道的手段。若是洪指头这类人有心查探,保不齐会从蛛丝马迹里发现最初的消息都出自同一人手笔,而顺着那些散播消息的源头一个个摸过去,只需一个细节露出马脚,必定会被顺藤摸瓜——”沈云屏猛然转身,“你方才说,裘家的人手车马出入有些频繁?”


    这掌柜此刻已对沈云屏心服口服,再无隐瞒,连连点头。


    “我想其中,至少有一半是为了做裘得索的这些嘱咐所用吧?”


    掌柜脸色发白地点头。


    沈云屏手缩成拳头,毫不迟疑:“你立刻做两件事,一是告知裘得索方才所说,二是告知参与过散消息出去的人手车马藏匿起来,我的人会将觐州几处藏身地告诉你,裘家的人只需报出楼中暗号便可进入,踪迹会由楼里抹除。”


    掌柜略带迟疑,看一眼秦嵬。


    “看他做什么,他也要听我的!”沈云屏怒道,“两件事同时做,快去!”


    也要听沈云屏话的秦嵬摸着下巴立在原地,对掌柜点了个头。


    那掌柜飞奔出门。


    “咣当”一声闭门声响起,沈云屏将门从内插上,他脑中仍在快速思索,两手不自觉地搓揉,咬着舌尖转过头,却见秦嵬仍站在桌旁,看着那张纸。


    沈云屏起先要开口,却在看到秦嵬的表情时略一停顿,随即猛地意识到这人从刚才起话就少得可怜。


    他不想说谎的时候,就总是不说话。


    沈云屏心头发冷,一步上前,将秦嵬的脸捏起,转向自己,惊愕道:“你早知道饭桶会这么做?”


    秦嵬的脸被他捏的发疼,却并不闪躲,只苦笑道:“我只知道他和磨盘一定会在我出事后动起来,只是并不清楚他们会如何动,具体会如何做。”


    沈云屏死死盯着他,忽然想起秦嵬先前所说,他们三个在发现灵虎镇的情况后,不过片刻就已做出决定。


    那决定如此仓促,但执行得却如此利落和彻底。


    因为早已等待这个时机太久太久,所以无论如何都会紧抓不放。


    沈云屏只觉胸口的冷顺着喉管攀升,说出的话都将自己冻得害怕:“灵虎镇事后,你们三个的目的本就是重掀旧案,你在明处,掀起波涛,将水搅浑,将旧事翻出来,而一旦你出事,这波纹却还不能停下,所以……”


    他已不愿再说。


    “我是第一个饵,一旦我出事,磨盘和饭桶就会是第二和第三个饵。”秦嵬将他的手自自己脸上拿下,轻而慢地拍了拍,“别生气,这本就是我们三个一早约好的。”


    沈云屏已再难发声,他将手从秦嵬手中抽出,撑在桌上。


    像年少时在水缸中洗那条带血的毯子一样,努力地大口呼吸。


    他这模样秦嵬从未见过,哪怕是在暗道里,沈云屏也没似这般吓人,秦嵬大惊之下急忙搂住他,拍着他的后背:“我也没想到饭桶走的是这一步,他当时并不知我还活着,才兵行险招,你怎么气成这个样子?”


    这人因天生对死少了许多敏感,所以总有些自己不知的天真和残忍,沈云屏喜欢他这不被许多东西束缚的样子,也常因他不被束缚而感到伤心。


    沈云屏终于喘过气儿来,深深地低着头,低吼道:“你仨有没有一个人想过,如若此事不成,你仨会是什么下场?”


    后怕。


    这是沈云屏再一次体会到的感觉。


    他自己为爹娘的旧案死了倒也罢了,却从不想让朋友一道送死。


    更何况分别十数年,沈云屏甚至还没见过饭桶现在的样子。


    秦嵬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道:“自然是想过的,正因想过后仍觉得可行,才去做的。”继而又笑道,“你放心,我们三个做事前,没有八分的把握是绝不会出手的,饭桶必定留有后手。”


    沈云屏猛地转过头看他,没想到这人竟还笑得出来,只恨不能掐死他了事。


    秦嵬又道:“况且如今,已并非我们三人。”


    他自卫四地方才拿来的一摞信中抽出一份,在沈云屏面前一晃。


    信封上,印有两个小章共同按下组成的图案。


    赫然是江判手里的小玉雀坠和范遇尘手中的小铜雀坠底部的图案所留,而信的一角一枚小小的印记,表明这信送出的地方正在捉月城。


    *


    裘得索正在喝酒。


    他大部分时间都对酒不怎么感兴趣,喝酒还是要跟好朋友一起喝才有滋味。


    可惜他的朋友一年到头,少有时间聚在身边。


    所以他喝酒的时候,多半是在应付生意上的人。


    要么就是在应付很喜欢喝酒的人。


    马车很宽敞,因为裘家主的体型只能坐最舒服宽敞的马车,里头的东西也一定一应俱全。


    与裘得索同乘过的人总会四处观瞧后感叹一句:“这里简直就是个小房子!”


    现在说这话的人是两个世家少爷,喝得东倒西歪,却还一人一个地拿着裘得索收集的宝剑古董啧啧称奇。


    裘得索边擦汗便笑道:“二位若喜欢,都拿走又如何?”


    “这不好吧?”青衣少爷打着嗝道。


    “这有什么,全拿走,拿走!”裘得索笑道,“若还有喜欢的,只要同裘某说声,明日便送去二位府上,只是不知马庄主和胡掌门——”


    他话未说完,另一黄衫少年便道:“我姐这两日正忙呢,要不是这样,我早为裘家主引荐了!”


    “哦?”


    青衣少年道:“还不是啸山帮那些事儿闹得,正说要开盟内大会呢,只是有人觉得没必要,两头争执,我爹也被召去商议,还要分出人手去查善堂的事儿,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裘家主,你说,那善堂都销声匿迹多少年了,要查早查到,岂是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揪出来的?”黄衫少年不满道,“要我说,就是找麻烦,我们无影派本来过得挺好,如今还要跟着东跑西颠,那什么啸山帮,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当年旧案有蹊跷,那也都过去十几年了,死都死得差不多,现在查还有什么劲儿呢?”


    俩人醉酒后胡言乱语地说着,裘得索只微笑着听。


    马车就在这时停下。


    因为马车外,竹林深处,已有数道剑光刺来!


    第74章 74:雷夫人,雷夫人!


    黑夜,明月高悬,月照竹林。


    本无风的夜里,却听得竹叶轻晃,簌簌声若雪落大地,剑光亦如霜一般寒冷。


    自第一声竹叶落地之声响起,马车就停下,跟随马车而走的十几个骑马的仆从也停下。


    因为剑光已自四面八方而来!


    伴随着一声马匹的嘶鸣,车内三人也听出外头动静不对,黄衫少年刚推开马车车窗向外伸头,就险些被一道剑光削去鼻梁。


    但剑光停在半道——


    跟在车外其貌不扬的仆从们剑同时出鞘,正将逼向马车的寒光截断。


    黄衫少年大叫着跌回车内,与青衣少年跌做一团:“外头是什么人?要做什么?”


    裘得索的胖脸上又在渗出汗水,虽有紧张,但却还坐得住,只强笑道:“二位不必担忧,我这些仆从各个身手不凡,管他外头是谁,必定保二位安全。”


    不等二人回答,马车外厮杀声已响起。


    裘得索还端坐车中,只从马车窗缝隙一角向外看去,见月色之下,十数个黑衣蒙面人自竹林深处窜出,直奔马车而来。


    那帮跟着裘得索的仆从一扫拿钱了事的模样,刀剑出鞘,凶悍异常,围着马车搏杀:“家主,切莫出来!”


    裘得索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左右乱转,观察着外头的情势。


    跌坐在一旁的青衣少年害怕道:“我瞧来的像江湖上专做这行当的杀手,裘家主得罪了什么人?”


    裘得索道:“我已在觐州和捉月城活动了这么久,若是仇家,早打上门来,何必要等今天与二位同行时下手?”


    这话将二位已醉酒的少年说得绕了进去,一时也无暇计较到底是谁惹来的麻烦。


    外头打得不可开交,黄衫少年险些失去鼻子,吓得够呛:“裘家主,你那些仆从靠得住么?我听家中师兄师姐们说过,这帮都是武功颇为不错的亡命徒,他们若杀进马车,咱们要如何是好?”


    裘得索叹道:“那只好抽出自己的刀剑,来为自己的脑袋干架了,不然二位此前吃饱饭是为了什么?吃饭难道就只是为了吃饭么?”


    两少年本就又醉又吓,竟听不出他后半句的讥讽,下意识去摸自己的佩剑。


    那两把剑都是好剑,用上等的材料,由铸造大家亲手打造。


    这话他俩曾不止一次在酒宴上说起,还曾吹嘘剑下曾走过多少脑袋,剑尖挑破过多少胸膛。


    但此刻,摸到剑的两人脸上却青红交叠,再不开口。


    裘得索好似没瞧见二人的尴尬和瑟缩,只笑道:“但今日也不必二位少爷宝剑出鞘,毕竟裘某自小就知道一个道理。”


    “什么?”


    “出来混的,永远不能太讲道理。”裘得索轻松道,“太讲道理的人,死得总会很早!”


    话音未落,就听车外数道惨叫。


    二少年趴在车窗向外看去,见马车灯笼映照的范围内,仆从竟不知何时已挽起袖口,袖箭暗器若飞沙走石般果断且不留情面地趁乱射出。


    这帮仆从本可以第一时间就掏出来暗器,却一定要等这帮黑衣人觉得有机可乘而靠近后才动手,不免显得有些阴损,为正人君子所不齿。


    两少年看向裘得索,见这胖子犹自喝茶微笑,方才下肚的酒忽地变得不是滋味起来。


    一个人在发现本是讨好自己的人其实另有手段的时候,总会觉得不是滋味。


    但无论如何,命已保住,二人松了口气。


    气尚未完全松到底,就听竹林中传来一声断裂之音。


    那是脚踏在细竹上才会有的声音。


    裘得索耳尖微动,神色大变,滚圆的身体在榻上一挪,冲窗外厉声道:“当心!”


    呼啸的风声响起。


    厉害的刀和剑,总会带起这样厉害的风声!


    先前那批杀手刚倒下,竟另有数人自竹林阴暗处飞出。


    他们的身法和他们的呼吸一样轻而快,几乎眨眼就已跃至马车前。


    裘家仆从只觉一阵寒意席卷而来,汗毛竖起,立时围作人墙,硬挡下其中几人,口中叫道:“家主小心!”


    但已迟了一步。


    三个持剑之人自三个方向而来,劈开几个仆从,同时将剑插入马车棚顶。


    只听“噼啪”断裂声阵阵,车内三人不由抬头看去,车顶竟被持剑的三人的内力震裂,不过转瞬便被掀起。


    马车四壁应声而倒,车内三人登时暴露在外。


    两少年大惊,叫得好似杀猪。


    来人似乎也没想到车内竟还有旁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听得有人道:“裘家主。”


    裘得索圆胖的身体正努力往榻下钻,听得这句僵在半道,慢腾腾地拔出来,又惊又怕地看着来人。


    四周仆从奋不顾身上前,却又被击退,暗器也因后来之人早有防备而被击落。


    “各位好汉!”裘得索已全无方才镇定,抖若筛糠,好似一颗正在热锅里蹦跳的肉球,“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裘某虽不值一提,这二位却是无影派与龙江庄的少爷,若受了惊吓委屈,我如何跟这二位家中长辈交代?”


    两个少爷本已吓得哆哆嗦嗦,听得这句,又勉强道:“不错,深夜埋伏,不露真容,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退去便饶你们一命,否则无影派与龙江庄绝不轻饶!”


    几个黑衣人中传来笑声:“想不到白道名门大派的子弟,已夜夜饮酒,连剑都不敢拔,只剩下以家中名号压人了。”


    两少年脸色一惨白一涨红,一时说不出话。


    裘得索嘟囔道:“酒也喝,剑也锈,好在至少不似诸位不敢露出头脸,只敢在阴暗处做这些勾当。一个人只要还没把剑扎进无辜之人的心口,就不算太让人失望!”


    外头的笑声停下,两少年的呼吸却粗重起来。


    黑衣人中一人道:“裘得索,何不将你手里的人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裘得索汗流如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什么人?”


    见他装傻充愣,黑衣人再不多话,只怒呵一声“那就得罪了”,三剑横起,奔裘得索而来!


    听得“呛啷”声响,两少年的剑同时出鞘,以两派不同剑法迎上。


    裘得索“哎呀”着滚到一旁。


    刀光剑影之间,来人之中有声音道:“酒肉朋友,何必舍身相救?”


    不过十个来回,两少年已显出吃力,青衣少年咬牙道:“只因我等虽学武不精,却并非孬种!”


    “真是武到用时才觉不足,”黄衫少年苦笑道,“若还能活着回去,我再不怪我阿姐揪着我耳朵要我下功夫了!”


    他二人到底是吃喝惯了的世家子,剑再华美,也是饰品。


    但剑今日,总算已不止是饰品!


    一个人的剑在这个时候拔出,无论它有没有赢,都已是剑了。


    但那毕竟是已迟了一步的剑。


    不过二三十招过后,二人的剑已被击落,已要闭眼赴死之际,忽觉面上落了几个水滴。


    两个少年睁开眼,才发觉落在脸上温热的东西是血。


    血溅在脸上,因为持剑之人的手已被斩断。


    斩断这只手臂的,是一把五指宽、小臂长的刀。


    刀并没有多起眼,也没有宝石镶嵌,只有刀锋在寒夜的马车烛火中显出一副冷厉之相。


    因为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让两位少年震惊的却远非这把朴素的刀竟能杀人,而是这把刀的刀柄此刻正握在一只胖手之中。


    这是裘得索的刀!


    四下有一瞬的死寂,只见鲜血飞溅,一黑衣人的手臂滚落在地,发出刺耳嚎叫。


    连带两少年在内的其余人皆看向刀的主人。


    裘得索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脸上的汗水已不再落了。


    有时候裘得索自己也很奇怪,不知为何,拿起刀的时候,他的汗往往就无影无踪。


    可能是因为刀带起的风已足够刮掉所有不安的汗水。


    被斩掉一只手臂的人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二声惨叫,胸膛就已被劈开。


    裘得索圆滚滚的身形全不见一丝半点的臃肿累赘,刀好似已是他身上的一部分,随着他的闪转腾挪而似肌肉皮肤骨骼一般劈砍。


    不过转瞬间,失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很快也失去了喉头和面门的肉,刀刃无情而果断地削过去,没有一刻停息和犹豫。


    裘得索的刀如同一条长而不绝的锁链,围绕着他肥胖却灵活无比的身体,陀螺一般旋转,将数道剑光弹飞。


    两少年已惊得合不拢嘴,兀自看着裘得索和他的刀,好像从未见过这肥硕的商人。


    他竟有如此厉害的刀!


    那条瘸腿的缺憾好似已被这把刀补全,或者说这把刀已足以让任何人看不到他那条总是在阴天时疼痛的瘸腿——当寒光足以掩盖缺憾的时候,缺憾甚至都有了令人感叹的美感!


    裘得索的瘸腿轻点地面,好腿支撑沉重的身体,刀不停顿,砍瓜切菜一般劈过去,令掀开车顶的三人中剩下的两个一伤一退,惊愕不已。


    “裘得索!”退开那黑衣人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裘得索挡在两个少年身前,嘿嘿笑道:“我若说我本是与野狗夺食的无名之人,还不如你这吃人血长大的畜生,你信还是不信?”


    那人以为自己被讥讽,剑走如蛇蝎,全力而去。


    裘得索抬刀挡下,却听此人口中怒喝一声。


    远处竹林暗处,竟有沙沙脚步声传来。


    第三批人悄无声息地窜出,步伐体态与前两拨有些不同,却仍杀气腾腾,令人胆寒。


    裘得索心头惊愕,面上却不显,只对仆从们叫道:“走!”


    字音落下,四周仆从却无一人离去。


    “走!”裘得索叫道,“难道不要命了?”


    仆从已倒下小半,余下之人皆奋力抵抗,有人大声道:“若无家主,我等早已在灾荒病痛中死去,偷来这数年性命,如今全交给家主又有何妨!”


    裘得索脸上肥肉抖动,心中五味杂陈,刀却并不停顿,一刻不停与来人抗衡。


    两少年撑着身体刚要站起相助,决心死也要死在刀剑之间,忽听竹林中一声鸟啼。


    这鸟啼仿若惊雷,于漆黑夜色之中炸响。


    连带黑衣人们也面露惊悚,手下有瞬间停顿。


    正在这瞬间,听得竹林中仿若有羽毛落于地面,声音先至,目光却追不上人影移动的速度——


    黑压压一片人影已从四面跃起,好似林中鸟兽,压了过来!


    裘家仆从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压力骤减。这帮忽然而来的人训练有素地冲进战局,与裘家仆从一道击向黑衣人。


    应鸟啼声而来的人其貌不扬高矮各异,手持的武器也并不相同,有的甚至还未来得及脱下商贩的衣袍。


    他们本该是藏在各个角落里看似毫无交集的人,如今却都因一声鸟啼而做着相同的事情——搏杀!


    “哪路来的弟兄?”领头的仆从高声问。


    鸟啼带来的人中有人道:“路是六路,来自八方!”


    裘得索余光瞥见,刀却照旧疾走劈砍,与掀开马车的两个黑衣人纠缠。


    他已猜到这些突然加入战局的人的身份。


    八方楼!


    两个黑衣人绝没想到这油滑市侩的裘家家主竟有如此武功,一人猝不及防被重伤,余下那人怒喝一声,挽了个剑花,催动内力击向裘得索健全的那条腿。


    “裘家主!”青衣少年叫道,“当心,此人甚为卑鄙——”


    裘得索像早就等着这一击,眯缝眼里闪过一丝冷意,于半空中手腕调转,刀一把扎进对方肩头,那袭向自己好腿的剑也被迫停下,黑衣人惊愕地叫了一声。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哪里残废,哪里是短板,”裘得索擦了擦脸上的水,只是这一次,他擦的并非汗水,而是别人喷溅上来的血水,“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知道要如何保护和利用这不足之处!”


    他的刀向上一斜,黑衣人的脖子就多出一个道子,冷汗涔涔。


    两少年见大局已定,登时呼出一口气儿,抓着自己的剑互相扶着爬起来,怒喝道:“你们究竟是谁?知不知道这里已是捉月城,是正盟的地界?”


    那黑衣人的冷汗冒得比裘得索装傻充愣时还多,竹林深处传出一声奇妙且诡异的吆喝,他脸上的汗忽然就不流了。


    因为他的口鼻已开始流血,裘得索大惊,一巴掌抽在他脸上,还是晚了一步,只见这人嘴里吐出一口黑血,再无声息。


    马车四周也传来惊呼和倒地声,其余黑衣人们无一例外地全都倒下,口中黑血直流。


    “这是怎么……”青衣少年惊道。


    裘得索叹道:“他们死了。”


    “死了!”黄衫少年惊愕,“为什么死,怎么死的?”


    “咬碎了牙齿里藏的毒,毒发身亡。”裘得索苦笑道,“为什么死?因为我没有死,他们又不能活着撤退,就只能做永远都不会开口的死人了。”


    两世家少爷被这场景骇得脸色铁青,青衣少年已猜到了一些眉目,不知是恼怒还是后怕道:“善堂……一定是善堂!我听我爹前几日说过,这帮天杀的,已算不上人了……”


    裘得索正要开口,却只觉一阵刺骨寒意顺着后脊攀升。


    他陡然起身,死死看向竹林深处。


    那里有一道人影正慢慢走出来。


    来人戴着一顶帷帽,黑纱掩住他大半个身体,他同样穿着黑衣,但依旧能分辨出此人挺拔的身形。


    他的脚步很稳,声音很轻,但不知为何每一步看起来都很沉重,他的剑似乎是随手找来的,与他的手并不适配,但他握得很紧,好像剑也很沉重。


    裘得索甩掉刀上血珠,浑身紧绷地看着这个人。


    他看不出这人是谁,但已察觉得到,此人绝非先前那些杀手可比!


    裘家仆从警惕地挡在前头,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却散开,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


    仆从领头厉声道:“来者何人?别再上前!”


    那人并不答话,依旧朝前迈步走着。


    几个仆从蹬地而起,剑直奔来人面门而去。


    却见那人动了。


    几乎没有听到剑出鞘的声音,但剑的确已出了鞘,剑光如流星坠下,将要没入仆从胸口时,却被刀截住。


    裘得索揉身上前,挡下此人一击。


    只这一下,裘得索就被手上传来的力道震得发麻,他心中暗道不妙,正欲抽身后撤,那人的剑却已追至眼前!


    一声叹息随着剑刺出:“你生意兴隆,家财万贯,何必卷进江湖这摊浑水?”


    裘得索咬牙道:“因为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万贯家财,我想要的,早已在十几年前就被江湖里的黑水搅烂了!”


    他握着刀,算着时辰,已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撑住——


    斜刺里一道凌厉白光刺入,横在两人之间!


    裘得索趁着这一空挡连翻两下抽身而走,落地后定睛再看,见一人影手持两把短剑,与戴帷帽的男人过了数十招,两人皆被对方内力震开。


    手握双剑的男人轻功好似雀鸟灵动,飘飘落地,八字眉皱成一团,大声道:“裘得索?”


    “正是!”裘得索瞧见此人手中武器,胖脸上忽地多出许多笑容,“我知道你。”


    “哦?”八字眉愣了愣。


    “磨盘,哦,江判曾同我提过,若瞧见一手持双剑、眉似八字的男人,必是范统领无疑!”


    范遇尘听到江判的名字,脸色黑得好似阎罗王,又冷又怒:“哼!”


    裘得索好像没瞧见他这脸色,喜悦道:“我早收到口信,猜到楼里不会袖手旁观,哈哈,二位握手言欢,真是可喜可贺!”


    “欢?谁与她欢得起来!”范遇尘怒道,“你三个真是一个模样,张口就不讨人喜欢!”


    裘得索高兴道:“你已比这世上大半儿的人要了解我们啦!她还好么?现在在什么地方?”


    范遇尘权当没听到前半句话,双剑架起,口中打了个呼哨,四面八方楼的百灵鸟们听得这一声,都已认出他的身份,立时聚拢,袭向戴帷帽的男人。


    “她与我一道奔捉月城而来,只是中途分开,”范遇尘低声道,“捉月城认识我的人更多,我带人更便利,她则带几人前往另一条路,去另一个地方。”


    裘得索脱口道:“啸山帮?”


    “不错,”范遇尘不耐烦道,“虽知道你在那边儿应当也安排的有人手,但她说自己亲自过去,啸山帮的人认识她,你也会更安心。”


    裘得索的心彻底松弛下来。


    虽然他们三个已说好各自为战,但如今因为八方楼的插手,三人竟又有了可以互相照应的机会,就像是回到了年少时一道在小石城混饭吃的日子。


    裘得索正要道谢,范遇尘就已恼怒道:“不必多说,楼主本就下令,要保你周全,这令早就下了,即便我不来,楼里的人也一直在你四周,若非江判临走前说了一嘴,我是绝不会来的,看到你们就烦!”


    裘得索忙问:“她说了什么?”


    范遇尘道:“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她不放心。”


    裘得索脸上的笑多出了许多真心和喜悦。


    “你们三个倒是心连心,坑人的时候想必都手拉手。”范遇尘讥讽,继而看向前方,神色变了,“但幸好如此,否则我若不来,你今夜必定死到临头!”


    裘得索不需要仔细辨认,就已明白前方发生何事。


    那戴帷帽的男人武功十分厉害,裘家仆从拿不下他,训练有素进的百灵鸟们竟也只能勉强困住这人片刻。


    而随着他一声怒喝,林中又有几把剑飞来!


    “这人倒还有些道义,”范遇尘纵身而起,吼道,“看来他本想和你单挑,也算正大光明——可惜既已蒙住头脸,还算什么正大光明?”


    裘得索的刀也再次拿起,两人杀进战局,与后来的人打成一片。


    数十招走过,范遇尘已察觉不对,这几把剑招式间很有风骨讲究,他不由脱口道:“此人和善堂那些杀手绝非同一路数,好厉害的剑,我若不来,真不知你要死在何处!”


    裘得索却微微地笑起来:“你若不来,我也未必会死!”


    他话音未落,便听得路的另一头传来阵阵马蹄声。


    *


    马蹄一刻不停地飞奔在县城的石板地上。


    马车已并非来时的季庄马车,而是三辆小而窄的一药材商家里的车。


    酒楼掌柜将附近能用的人家的马车列了个单子拿给秦嵬和沈云屏时,沈云屏只扫一眼,就选出了这一家,并要求找最不起眼的马车来坐。


    掌柜还有犹豫,劝道:“不如还用裘家名号,沿途都有照应,车也更宽敞些。”


    “裘家既已入局,迟早引人注意,就不能再拿来做遮掩。”沈云屏摇头,沉声道,“这药材商不错,常年往返觐州倒腾药材,让我的人扮作仆从也便利,你立即去做,我要赶在城门落下前出城。”


    掌柜还要再说,但一瞧见沈云屏的脸色和秦嵬闭着嘴立在一旁的样子,福至心灵地闭上嘴,照办去了。


    马车果然再低调不过,连里头都只能堪堪并排坐下两人,跑起来时将车里的人颠得上蹿下跳。


    直至马车跑得将要出城门,沈云屏也没再跟秦嵬说一句话。


    他俩哪怕还不知对方身份的时候,都没如此地冷场过,偏偏还不得不挤在一处,显得相当别扭。


    沈云屏兀自看着手里的信。


    这是他看的第三遍,信上的字虽是老范所写,但内容多半是江判口述,简明扼要,绝没有一句废话。


    信中准确言明两人已带人奔去捉月城,只因察觉黑市上有人在四处查探段二消息的源头,两人武功都足以各自抗事儿,所以一人前去捉月城,一人则去啸山帮,以保证这两条线全都安全。


    秦大侠本是铁打的狗胆,但不知为何瞧见沈楼主黑如锅底的脸色,狗胆竟然怂了许多,抱着刀挤在位置上,见沈云屏不搭理自己,就自顾自地掀起车帘一角。


    马车已驶过县城城西最后一处客店,而那客店前,正停着沈云屏早先命人赶过去的来时所乘季庄的马车。


    “天色不早,本也不打算赶夜路,何不在城内住一宿,明日再上路。”秦嵬侧过头询问。


    沈云屏并不看他,却也没不回话:“出城后找野店住下,或索性就赶夜路走,马车停在县城内,也好做个掩护。”


    “县城中是有不妥的地方?”秦嵬思索,“还是方才与明剑门有过接触,你觉得不舒服?”


    沈云屏将信叠好,才慢慢呼出口气:“只是直觉,如今行事要更谨慎小心。”


    他将信塞回匣内,又道:“老范已去捉月城,觐州的百灵鸟对他熟悉,很快就能调动起来。磨盘则改道去啸山帮,听闻帮主之妻正要前往捉月城,请求参与盟内大会。为防有人趁此灭口,她会一路护送。”


    见他的脸色略有好转,秦嵬才笑道:“我已说过了,磨盘和饭桶总会有办法,你生那么大的气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云屏怒气冲天的一眼瞪得闭上嘴。


    沈云屏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只不自觉地搓起两只手。


    他搓得十分用力,撕扯着原本已要愈合的稀碎伤口,使得它们又有裂开的倾向。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道:“你老折腾你的手做什么?”


    沈云屏却好似已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下颌紧绷,嘴唇抿起。


    他想得越多,手搓得也就越厉害。


    直至秦嵬一把拉住他的手,声音里已带了怒气:“沈云屏,你再这样,我绝不会再哄你——”


    他话音未落,沈云屏已侧过头来,剑眉拧成疙瘩,惶惶道:“瞎子,要是饭桶和磨盘出事,我绝对原谅不了自己。”


    秦嵬的怒火和不解在沈云屏湿漉漉的眼神里被一把掐灭,迟迟地察觉出那绝非发脾气,而是他难以体会的后怕与担忧。


    他们三个这十几年都在一处,做什么都有商有量,也早已互相交代过无数次若自己死了之后的后事要如何处理。


    但谢翎没有。


    这十几年间,谢翎都抱着一丝歇斯底里的希望寻找他们三个,如今终于找到,面儿还没见到,先涌来的却是提心吊胆。


    三乞儿已在这十几年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而谢翎则只有心怀希望。


    如今这希望终于得偿所愿,还未焐热,就有在自己眼皮下破碎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一生都在体会短暂的拥有和漫长的失去,那活着就成了折磨。


    秦嵬苦涩道:“你胡说什么,我们三个要做什么,你干嘛要拦在自己头上?”


    “因为若没有我们一家,”沈云屏艰难道,“当年在小石城,你们本不必吃那样的苦——”


    “若没有你们一家,”秦嵬厉声道,“那年的冬天我仨或许就已冻死街头,我的眼睛还在流脓,或是已经全瞎了,饭桶的瘸腿早就烂透,磨盘多病多灾没钱吃药早就病死,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云屏止住声音。


    秦嵬道:“我们三个,本是最命贱不过的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沈云屏捂住嘴搂在怀里。


    “这世上的命,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沈云屏哑声道,“你们三个的命,对我来说再要紧不过。爹娘的命还压在我的身上,我不想再背上你们三个任何一人的命了。”


    他的脸埋在秦嵬脖颈处,虽没有眼泪流出,但声音好似已足够拧得出泪水了。


    秦嵬心中潸然,有生以来头一次意识到,一个人的死或许会对另一个人产生如此大的影响。


    他们三个小乞儿早对生死有不同程度的麻木,但谢翎不同。


    谢翎依旧和当年一样,会为他们三个受到的委屈掉眼泪。


    他们三个早已枯死的感情好像全长在了谢小少爷的身上。


    秦嵬隔了许久,才搂住沈云屏,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已在你身边了,磨盘的性格你难道还不清楚?她绝不会吃亏,饭桶……他那脾气,必定会利用自己手头所有资源做后手,从小就是这样,他手里总不会缺棋可走……”


    两人忽然都顿住。


    裘得索人还在觐州捉月城,为了计划,他绝不会离开这地方太远。


    所以他手里的棋也一定都围绕这地方展开,而且足以支撑他用自己做饵去赌。


    沈云屏猛地从秦嵬怀中拔出,两人看着对方,惊叫道:“雷夫人!”


    不约而同的话,使得两人露出一种只有最了解自己的人才会明白的笑容。


    但这一笑过去,又有些尴尬萦绕其中。


    偏偏车内空间狭窄,不得不贴在一处。


    沈云屏默默推开秦嵬,好像刚才的失控与惊慌均是幻觉,而秦嵬仍抓着他的手,两人诡异而安静地被马车颠得左右摇摆。


    半晌,听得车内一人道:“再不要说那样的话。”


    另一人闷声道:“哪样的话?”


    “让人伤心,”另一人道,“说什么如果没有你。”


    沈云屏的心好像被揪了一把,嘴唇紧紧抿着,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再不说了。”


    *


    竹林内,马蹄声由远及近。


    戴帷帽的男人显然也已听得这动静,再不犹豫,飞身而起,脚下蹬过数人脑袋,剑若惊雷直奔裘得索面门!


    范遇尘双剑连斩,刺破三四人胸膛,眼见那人剑已要刺向裘得索,浑身冷汗倏然落下,失声道:“裘胖子!”


    裘得索横刀挡下,就地一滚,狼狈跌坐在地。


    下一剑携风而来——


    “当!”


    碰撞声于黑夜中响起。


    一把银枪横在裘得索身前,马蹄扬起,马鸣嘶吼,银枪游龙般挑飞剑尖儿!


    裘得索在地上滚了两滚,一骨碌爬起,大笑道:“雷夫人,雷夫人!”


    马背上,雷夫人一身锦袍,长发高束,银枪连刺数回,逼得那帷帽男人倒退出三丈远。


    “裘家主,”雷夫人笑道,“我刚从正盟出来,到的晚了些,你还好么?”


    第75章 75:毕竟少爷也算‘用’过我的嘴,旁的也不算什么了。


    铁枪银光,势如游龙!


    雷夫人纵马杀进战局,铁枪挥过斜挑,黑衣蒙面之人当即被击飞三四个。


    裘家仆从和百灵鸟们顿感压力骤减,灵活闪避,以免挡了道,给这位夫人添麻烦。


    再听其余马蹄声逼近,马上皆挂着灯笼,其中一个高高挑起,上头“公孙”二字苍劲有力清晰无比。


    马背上清一色身着公孙世家服饰的男女弟子,人尚未完全赶到,剑已出鞘,口中怒喝道:“何方贼种,敢不敢来同公孙世家比试!”


    言罢,自马背上纵身而起,剑气势贯长虹,正气凛然!


    范遇尘惊觉,难怪这胖子手里攥着如此多人证物证,却还敢二半夜在外闲逛,原来是已搬得动公孙世家做后援救兵!


    黑衣蒙面的这伙人显然也没料到公孙世家竟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竹林,同时一惊,互相对视,又不约而同地看向戴帷帽的男人。


    范遇尘双剑急出,斩翻一黑衣人,见到雷夫人,原本严峻的表情也略有松弛,高声道:“夫人当心,这帮人绝非泛泛之辈,我观这些人剑法招式,与善堂和黑/道的杀手大不相同!”


    “知道了,”雷夫人冷冷道,“但要我说,既如此鬼祟行事,手里的剑和善堂也并无多少分别。”


    戴帷帽的男人于厮杀中听得这句,身形微顿。


    雷夫人道:“一个人的剑如果只能在黑夜里出鞘,与阴鬼邪祟又有何区别?”


    那戴帷帽的男人并不答话,他从走进竹林到现在,只说过一句话。


    但他手里的剑好像更沉了几分。


    裘得索已笑得见牙不见眼:“各位真是及时雨,及时雨!”


    两个原本已懵了的少年这会儿也总算来了精神,惊喜地叫道:“公孙世家来了,这下必定无事了!”


    “雷夫人,别饶了这帮混账!”黄衫少年总算见到认识的救星,险些哭出来,恨不能去抱雷夫人的马的马腿,“若非裘家主和这帮朋友撑到现在,我两人现在已没喘气儿的机会了!”


    雷夫人于匆忙中扭头,一指两人鼻子:“好丢人的两小子,敢掉一滴眼泪,就叫你姐和他爹将你俩各自拖回家吊起来打。”


    两少年脸上的笑容立时收拢,抓着剑严肃地像这辈子从未做过不务正业的事情一般。


    因有公孙世家相助,原本胶着的局势瞬间逆转。


    绝没有人想到,捉月城偏远的竹林中,商贾家仆护卫、八方楼中群鸟和威名赫赫的公孙世家三方竟能于今夜立在同一方!


    那戴帷帽的男人似乎也已意识到局势再无挽救的可能,他猛然跃起,使出一招极厉害的轻功,公孙世家和百灵鸟们的兵刃擦身而过,竟没能刺中一下。


    他手里那把并不趁手的剑已被他降服,闪电般袭向裘得索。


    裘得索就地一滚,急速后撤。


    耳边一声怒叱,雷夫人竟从马背上翻身而起,绣鞋连点数人肩头,铁枪自落下的竹叶中横扫而来,眨眼间就已递到,生生将这一剑拦下。


    再见她广袖翻飞,却毫不影响枪走的速度和力道,枪若大蟒般缠住那剑,逼得帷帽男人身体随之翻转,才不至于将剑脱手。


    雷夫人一拍枪尾端,铁枪被内力震荡,嗡嗡作响,击向男人面门。


    那人不退反进,微微侧身,游鱼般错开身体,枪擦着他的胸膛划过,他的剑却攀着枪身而上,径直削向雷夫人的手。


    “有些本事!”雷夫人眼中略有惊愕,但她早年身经百战,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右手虽闪躲撤开,左手却又握住半空的枪,反手一推,正击在那人胸口。


    帷帽男人挨了这一下,立时倒退撤走。


    同来的黑衣人也倒下了小半,余下之人中立刻有人闪至他身旁,闷声道:“事不成,撤吧!”


    那帷帽男看不清表情,只有身体微微僵硬,极轻地点了下头。


    其余黑衣人当即不再纠缠,忽地自怀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抬手便洒!


    “闭眼!”裘得索叫道,自己已捂住口鼻。


    雷夫人也道:“莫要吸进去!”


    劈头盖脸的粉末散开,在场其余人立即俯身别头。


    趁着这空挡,持剑的黑衣人们背起倒下的同伴,脚下生风般逃走。


    雷夫人的铁枪却仍刺破浓烟,直追帷帽男:“哪里走!”


    那男人俯身躲过这一枪,竟自下朝上刺出三剑。


    这三剑不仅快,而且一剑比一剑更凌厉!


    雷夫人大惊,枪击在竹子上,竹身柔韧,当即反推,她借着这一点儿推力在半空中旋身,堪堪躲过这三剑。


    那帷帽男好似已放下最后那丝犹豫和底线,竟也抬手扬出一道粉末飞沙,雷夫人不得不倒退躲闪。


    再睁眼,哪里还见得到那伙人的身影?


    “雷夫人!”范遇尘本已追出数丈,此时折返,落在雷夫人身边,“那伙人四散而逃,难再抓住。这粉末应当无毒,只做迷眼暗器之用。您还好吧?”


    雷夫人紧绷着脸,兀自看向竹林深处,半晌,才抚了一把自己的袖子。


    那宽袖竟已被刺破,可见方才危险。


    “既追不上,就不必再追。”雷夫人道,“能令这帮人如此冒险行事,至少证明如今他们再难稳坐钓鱼台,已急得团团转了。”


    言罢,她提枪走回马车附近。


    地上留着的只有善堂杀手的尸体,裘得索正命人解开蒙面,果然都是不认识的面孔,身上也无一多余物件。


    见雷夫人回来,裘得索抱拳拱手,笑道:“我就知道夫人出马,足以令宵小之徒胆寒。”


    雷夫人瞧见他这胖脸上的笑容,就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何必说这些客套话?我早已说过,公孙世家必会鼎力相助。”


    范遇尘跨过几具尸体,一一看过来,皱起眉头。


    “范兄也是一样,也是一样,”裘得索又嘿嘿笑道,“若无范兄和诸位朋友相帮,裘某也撑不到雷夫人前来相救。”


    范遇尘只哼了一声。


    倒是那俩原本醉酒的世家少爷,此刻早已吓得酒醒,相互搀扶着奔下马车,缩在公孙世家的人群里,恨不能贴着雷夫人身后站。


    青衣少年还胆大些,弯腰看了看这些杀手的面目,黄衫少年扯了扯他:“别看了,真是晦气!”


    “我得看,你最好也看一看,”青衣少年道,“我绝不会忘了是这样一些脸,二话不说就要杀我。”


    “这话倒还有些骨气,”雷夫人道,“人只有记住自己其实随时都是会死的,才知道要拼命地活着。”


    范遇尘余光扫视一圈,楼里的人早已在方才悄无声息地退走,这一次因公孙世家出手及时,百灵鸟们除了个别受伤外,倒是没有大问题,不给公孙世家盘问的机会就已全部消失。


    他放下心,仔细翻找了一回,才冷冷道:“必是善堂无疑,绝不留下任何线索,一旦失手,也绝不会被生擒。”


    “真的是这帮畜生?”两少年脸色铁青。


    本以为事不关己,本觉得遥不可及,本认为只是别人的麻烦,但亲眼看到、亲身经历之后,二人再说不出风凉话来。


    裘得索安慰道:“许是为了先前裘某救的段二公子身边的小厮而来,毕竟如今灵虎镇的事情闹得如此大,屠青勾结善堂已是事实,谁知那小厮看到了什么?我若死了,家中必定乱成一团,还有谁顾得上那活口,他们便能借机下手,牵连二位,裘某真是过意不去——”


    他随口就能从明面儿上找出最合适的借口敷衍这俩不谙世事的少爷,却不想两人打断他,神色沉沉道:“裘家主不必多说,我俩虽没大本事,也曾事不关己地高高挂起,但该骂谁恨谁,却还清楚。”


    说着还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见这俩人吓得不轻,雷夫人道:“我命家里弟子送你俩去公孙家暂住的地方休息好不好?”


    俩少年抱拳道:“烦劳夫人将我等立即送回家里,今夜之事,我俩绝不能忍!”


    “我要告诉我姐姐,”黄衫少年惊吓过后的愤怒格外强烈,“若再不赶紧召开盟内议会严惩这帮恶徒贼种,必会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到时倒霉的就是所有人!”


    青衣少年道:“我也得回去知会我爹,看他还能说什么。”


    “还要令与我派交好的世家门派都知道知道,这竟是发生在捉月城、正盟眼皮子底下的事情!”


    两人怒气滔天,各借了公孙世家的马,在几个弟子的护送下奔家中而去。


    裘得索目送二人远去,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瞥见这奸诈的笑,范遇尘立时打了个哆嗦——他已很怕这师门三人这么笑眯眯的模样了。


    而雷夫人也明白了裘得索这一趟出行已达到目的,却并不点破,只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二位随我一道去正盟,今夜之事,得叫盟内的人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范遇尘出身八方楼,雷夫人虽未问他,但他又哪是能去正盟的人,当即找了理由推脱,又道:“这个时间,段老爷子八成都已睡下了。”


    想不到雷夫人一摆手:“出了如此丢人的事,他若还睡得着,我就亲自将他骂得醒过来!”


    *


    天尚未全亮,秦嵬已睁开眼醒了过来。


    他和衣而眠,怀里仍抱着刀,耳中听得急促的脚步声,立时自榻上坐起。


    屋内的灯还点着,蜡烛已烧得只剩一小节,沈云屏正抚着额头,捏着毛笔写字,听他这动静,转过头来:“你起得这么急做什么?”


    秦嵬也同时开口:“你一宿没睡?”


    两人同时发问,又同时闭嘴。


    因为敲门声已响起。


    沈云屏说了声“进来”,卫四地便推门而入。


    他腿上的伤已好了大半,略有些歪斜地进来,手中却没拿任何竹筒或信件,只低声道:“县城里出事了。”


    “哦?”沈云屏和秦嵬一道站起身。


    卫四地道:“今日子时,城西的客店遭了贼。”


    而城西的客店秦沈二人都有印象,因为他们来时乘坐的所谓季庄的马车正是停在那家店的门口。


    卫四地继续道:“贼人翻进店内,悄无声息地盗走数位住店客人的钱财珠宝,被人撞个正着。”


    “既是悄无声息,又怎么会被撞到?”


    “因为他们在摸进最后一间客房的时候,惊动了夜起的客人。”卫四地笑了笑,“那位客人是季庄的三少爷,来时就在路上受惊,睡得不踏实,所以半夜才会起来,没想到又受惊吓,险些将喉咙叫破,将整个客店都惊动了。”


    秦嵬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沈云屏不动声色,“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客店里竟真有个季三少爷?”


    秦嵬笑道:“我本来很好奇,但听到后半截,忽然觉得好熟悉。”


    沈云屏和卫四地都看着他。


    “你们八方楼里的人演戏,个个都这模样,这个尤为夸张。”秦嵬哈哈笑道。


    卫四地惭愧道:“确实有待精进。”继而又道,“但季三少也不算楼里的人。”


    “季庄当家本是老楼主在世时养的眼线,长成后脱离楼内自去谋生经商,三个儿子均和楼内有些来往,”沈云屏将卫四地方才最后那句想了一回,叹道,“他若真是我楼里的百灵鸟,学成这样,压根就不会放出来做事。”


    秦嵬忍着笑:“想必贼也没能抓到。”


    “幸好季三少爷学过些功夫,持剑乱砍几下后连滚带爬地奔出客房,惊动旁人,那几个贼人也趁乱逃走了。”卫四地轻声回答。


    秦嵬脸上的笑容已淡了下去:“那季三少爷有没有丢东西?”


    “没有,”卫四地道,“非但没有丢,反倒屋中地上还多出几件,那几个贼子跑时许是过于慌张,将从其他屋内盗来的许多东西掉在地上。”


    秦嵬脸上的笑已全不见了:“真是稀奇。”


    “怎么?”沈云屏已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又将茶杯里的水添满。


    他刚放下茶壶,秦嵬就已随手抄起桌上一杯喝了一口:“我在江湖上混了这十几年,见过的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单独行窃的贼,绝不会轻易进入客店一夜狂盗数间客房,因为这帮开店的人,多少都与当地势力有些联系,砸人生意,人家必定不会轻饶。而且单独一人做下这等大案,若非不想在这地方混了,否则就是自找麻烦。”


    沈云屏没有说话,只有些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秦嵬又道:“成群的贼虽也有不少,但不会都在同一个晚上盗窃一个客店,安排一两个轻手轻脚地偷了也就得了,这样的多半身后都有贼头在管着,带回去的赃物的多少决定了他们会不会挨打吃不吃得了饭,又怎么会慌得丢在地上?除非对他们来说,这些东西本就不那么要紧。”


    卫四地点头道:“所以季三少爷身边的小童立刻就传了消息出来,城门还未开,但信鸽将消息带来很快。”


    秦嵬已察觉不对,放下茶杯,要再跟沈云屏讨论,却看这少爷一面将桌上东西归拢起来,一面仍盯着自己。


    “怎么?”秦嵬想了想,“难道有不对的地方?”


    沈云屏将东西全都收进盒中,递给卫四地:“秦大侠已厉害得能教训我,哪能有不对的地方?”


    秦嵬苦笑起来。


    这人相当记仇,先是恼怒秦嵬之前不将饭桶的事情讲明白,后又为在马车里时自己流露出的惶惶与下意识对秦嵬的保证而尴尬,两相交织,谢翎的脾气立即就顶了上来。


    好在要做的事情还在眼前,少爷勉强宽宏大量地不计较,只在这些边边角角拿话呛他。


    “将咱们的东西全都带走,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沈云屏低声对卫四地道,“将马车套好,咱们立刻出发。”


    卫四地只一点头:“知道了。”


    “天还未亮,”秦嵬皱了皱眉,“你一宿未睡,难道就要继续赶路?”


    沈云屏一摆手,让同样有些犹豫的卫四地继续去做:“小卫刚才说的什么,你记得么?”


    秦嵬和卫四地同时沉默。


    将季三少爷的口信送出的是他身边小童,而他们这一队人里,却没有适龄的少年。


    虽不知子时的乱子是否与他们有关,还是单纯只是个巧合,但以沈云屏的性格,足以让他戒备警惕,因此他绝不会再在此地逗留。


    秦嵬同样也明白这种谨慎,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没有这份儿敏感和多疑,可能连明天都活不到。


    他不再劝,只捏着茶杯叹了口气。


    他这十几年是没有怎么正经休息过的,刀客一旦停下来,刀就难免会钝。


    而情绪如果松散下来,疲惫和呆滞就会动摇恨与不甘。


    秦嵬本觉得人就该如此活着,生前竭尽全力,死时才能无愧于心,但现在看到沈云屏,看到死而复活的谢翎这样活着,他忽然背叛了自己先前的那些想法,又认为人还是适当休息比较好。


    沈云屏却全没秦嵬这些想法,他熬了一宿,除了手上又沾了墨汁外,浑身上下依旧一丝不苟,眼神也照旧灵动明亮。


    他将两手仔细地擦了,帕子叠整齐塞回袖中:“调侃两句,你便唉声叹气,你自小就这样,每回我不高兴,你就叹气叹得好像我很胡搅蛮缠。”


    “我哪里敢。”秦嵬苦笑道,“而且我哪次不是叹过气后,你脾气就更大了,所以我后面就闭着嘴不说话了。”


    沈云屏将氅衣一披,也不搭理秦嵬的抱怨,大步走过去,将茶杯从他手里夺过,阴阳怪气道:“你用的是我的杯子!”


    秦嵬一愣,这才又扭头看看桌上与自己手里这个一模一样的茶杯。


    他忍不住想笑,刚要打算道歉,却见沈云屏就着杯口,将余下的茶水仰头喝尽。


    秦嵬已全忘了方才还在叹气,微张着嘴看着沈云屏。


    沈楼主喉头一滚,将茶水咽了下去,自己似乎也有些惊讶,舌尖碾过下唇的水珠,又抬起眼看秦嵬。


    见秦嵬这震惊的模样,沈云屏脸上的表情忽然止住,绷着将杯子塞回他手里,又拍拍他的肩膀:“快些洗漱,要赶路了。”


    说罢一撩衣袍,自己先出门去。


    秦嵬扭头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茶杯,直到洗漱完毕,一行人匆匆上路,他俩又挤进狭窄颠簸的马车内,秦大侠才警惕地问道:“沈云屏,你是不是又拿我‘试试’?”


    沈楼主紧绷的脸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用袖子挡住秦嵬视线,笑出声来。


    越是瞧不见,这笑声就越诱饵般让人觉得耳朵和心口都发痒,秦嵬按下他的胳膊,瞧见沈云屏眼中仍未落下的笑意,喃喃道:“看来至少这次我不用遭嫌弃了。”


    “胡说什么,本就从未嫌弃过。”沈云屏笑道。


    秦嵬叹道:“治好了少爷这讲究的毛病,竟还要被骂一句,你拿我试成了,倒是便宜以后其他用了少爷东西的人。”


    沈云屏剑眉登时竖起来,好似被踩了尾巴一样低声叫道:“你说什么混账话,再不会有那样的人!”


    他这话说完,两人都顿了一下。


    秦嵬看着他,地痞乞儿那种耍赖到底的毛病又犯了,追问:“什么样的人?”


    沈云屏知道他这话里的小心思,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装作没听到。


    只等秦嵬开始在座位上挤他,沈楼主忍无可忍地捶他肩膀一拳道:“秦大侠今年贵庚?”


    秦嵬敏捷地一手挡住他的拳头:“我自记事儿的时候就已在街头混吃混喝了,哪有空记得自己准确年龄?”


    这话说完,沈楼主脸上的恼怒好似被一巴掌挥灭,拳头在秦嵬掌心动了动,才低声地憋出一句:“同我做过更亲近的事的人。”


    秦嵬本以为自己会笑,毕竟能将沈云屏逗得露出如此表情,应当很有成就感。


    但听到这话,他却只剩下心软。先前他俩还只是秦嵬和沈云屏时,那些挑逗和暧昧都能借着谎言随性而为,如今全都坦诚地了,却不知为何又觉得那些话自喉管里出来,烫得厉害。


    好似是这烫将心烫软的——只是软下去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种悸动的痒意。


    秦嵬鬼使神差冒出一句:“也是,毕竟少爷也算‘用’过我的嘴,旁的也不算什么了。”


    沈云屏起先愣了下,继而脸上露出许多惊愕的红和羞赧,手里的信纸糊在秦嵬脸上,低声叫道:“闭上你的王八臭嘴!”


    秦王八挨了一下,却很无辜:“难道不是?哎,也不知我又说错什么话,惹得沈学究如此鬼火。”


    沈云屏答不出“是”还是“不是”,只又用信纸砸了秦嵬三四下,比他那装模作样用的折扇的力道还不如。


    两人在一路的颠簸和压力中短暂地“厮打”一回。


    “沈楼主的手劲儿今天小了许多,”秦嵬抓住他的手腕,哈哈笑起来,“何必如此气恼?睡一觉起来再打也不迟。”


    沈云屏最后给他一下,扭着手腕将手抽走,又展平纸:“睡不着,还不如处理些楼里堆积的事情。”


    秦嵬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再没说话。


    他俩毕竟也不是小石城只用考虑一日三餐的孩子了。


    “磨盘的武功绝不逊于我,饭桶又是个猴精,你总要对他们有些信任。”秦嵬轻轻道,“要是知道自己让你如此烦心,大概又得骂我将事情全告诉你。”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着他:“这与信任不信任没有关系,你若不告诉我,我只会恨你。”


    这话若放在以前,秦嵬不痛不痒,但此刻听见,却抿起嘴唇。


    “你三个自小除了饥渴,什么都不在乎,”沈云屏苦笑道,“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有多伤心?这世道,怎么能让三个孩子比垂垂老朽还要麻木。”


    秦嵬默默无言,他从不去想这些问题。


    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太深,总是很难解决。


    沈云屏又道:“况且我也并非因此睡不着,已算老毛病了,事情越多,就越难睡。”


    马车一路披星戴月地疾驰,为不引人注意,还绕了一段路,中途只在途经的小村暂时落脚休息几个时辰,天不亮就继续奔驰。


    饶是如此,也才在第三日晌午将将踩进觐州地界。


    果然和沈云屏所说一样,这一路他连小憩在内,闭眼不超过四个时辰。


    这期间楼里的事情一刻不停地递到他手里,卫四地等人也是连轴转,连带着秦嵬还被抓着帮忙参考一些江湖上的其他事情。


    秦嵬已过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日子,活得像个浪子,如今才知道“家大业大”这四个字有多压人,想到沈云屏继任八方楼时尚且年轻,楼里的烂摊子也不少,他就心里很不舒服。


    以往将八方楼当金王八那样薅钱的时候,他听到江湖上对沈云屏和八方楼的传闻,都只觉得稀奇有趣,但一旦传闻的主角成了比自己的命还要紧的人,一切就都不同了。


    也不知沈云屏是不是真的天赋异禀,这一路下来竟还能保持头脑清醒,除了眼中多出些血丝外,再没别的毛病。


    直至进得觐州,马车猛然停下。


    卫四地匆匆撩开马车帘,低声道:“楼主,刚收到的消息,裘得索深夜于捉月城城郊竹林遇袭!”


    秦嵬眉头皱起,身旁的沈云屏更是双手骤然握拳:“情况——”


    “无事!”卫四地笑道,“咱们的人先赶到,范统领也在到了,雷夫人更是率领公孙世家弟子到场,将杀手逼退,裘家主毫发无损,已随着雷夫人去正盟告状,当日与裘家主同行的无影派和龙江庄的二位少爷也险些遇害,这两派原本还摇摆不定,如今却同许多正盟帮派一道去了聚贤堂,要求立即重开盟内议会!”


    秦嵬心头终于大松一口气,他这几日面儿上虽不显,心里却难免对饭桶提心吊胆。


    这胖子是他们仨里武功最差的那个,连师父都说他在武学上天赋只算中上,要不然也不会放他去做生意,只是他自己勤奋,这才练得像个样子。


    沈云屏紧绷的肩膀慢慢地松下来,对卫四地道:“做得不错,再有消息立即报来,更要留意江判的情况。”


    卫四地点头应是,拉下帘子撤走。


    马车又动起来,秦嵬转头笑道:“我早说了——”


    他的声音忽然停下。


    沈云屏倚着他,手里还拿着竹筒,人却已睡着了。


    *


    现在本该是睡觉的时候。


    但人既已在江湖,就难免总会在该睡觉的时候醒着,这是为了避免在不该死的时候丧命!


    树林中的小道并不好走,但几匹马仍趁夜狂奔,几道“驾”声急促,伴随着剧烈的呼吸和血腥味。


    奔在最前头的女人已不年轻,这数月以来的变故令她的眼角又添几道皱纹,几乎伏在马背上,一手持剑,不断向后看。


    “嫂子别分神!”啸山帮副帮主吼道,“你只需往前跑!”


    女人急道:“帮里的兄弟们——”


    “他们既已决定走这一趟,就早有所准备,”副帮主声音里带着痛意,“咱们要做的,就是不叫他们白来。”


    护在外围的几匹马上的人也道:“咱们再绕段路,将那帮杀手彻底甩开。”


    “好!”副帮主答应,“多亏裘家诸位兄弟,我啸山帮日后必定报答!”


    其余人尚未开口,却见奔在最前头的女人猛地勒马。


    健壮的马发出惊惧嘶鸣。


    紧随其后的人看清了前方的场景。


    月光之下,前方道上同样立着数匹马,载着手持长剑的人!


    副帮主大惊失色,进退两难。


    而方才还一直在向后看的女人此刻却直起身,两眼好似喷火一般看着前方,厉声道:“好,你们不叫我活,我便不活了——只是死前,要拉几条命给老娘垫背!”


    对面的人们并不说话,只一夹马腹,持剑冲来。


    风吹云走,一片乌云横来,遮住月光。


    林中顿时昏暗下来,啸山帮众人皆发出怒吼,将要冲向前方。


    兵刃尚未接触,却听得一声惨叫。


    随即便是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和马匹惊惧的叫声。


    啸山帮和裘家护卫这边儿均是一愣。


    又是一阵风,遮蔽月光的云层飘走,月色再次清亮。


    只见远处地上横倒着两三具尸体,众人惊愕之下再看,才发现道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人。


    一个姑娘。


    她身高不高不矮,身形不胖不瘦,悄无声息地立着,月光下的一张面孔老实巴交,好像误入此地的附近农户。


    但她手里的刀却在滴血!


    她将刀上的血珠甩落,干巴巴道:“你们带干粮没有?我饿得头晕眼花,都要站不住了。”


    紧随她之后从林中窜出的数道人影同时出手,挡下对面杀手的剑锋。有人怒道:“你已把咱们带的干粮全啃光了,竟还说这话,我要告诉范统领!”


    啸山帮帮主之妻全不管他们在说什么,只一瞧见这人,立刻笑了起来:“江姑娘!”


    江判点了个头,口中却还在回百灵鸟的话:“告吧,他的干粮也是我拿走的,他还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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