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6: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厮杀,这已是江湖上最寻常不过的事情。
啸山帮众人绝非没有过这样为活命而出剑的时候,却从没有见过如此迅速且狂野的厮杀!
风摇树动,枝影横斜,疏落之间缝隙转瞬便被刀光剑光补全。
裘家护卫对江判并不陌生,加入战局,与八方楼百灵鸟合拢而击,将这帮杀手困在当间。
对面显然没料到竟会在此地遭到埋伏突袭,从捕蝉的螳螂沦为被黄雀啄食的虫蚁,当即试图突围。
但快刀已来了!
长而快的刀好似全不在意有多少人、有多少把剑,横插进人群,月光般连续不断且光彩熠熠,且不发出一点声息。
江判的刀没有声音,脚步也绝不会有任何动静,你只有在血喷出来时,才能听到痛呼与滴落的声音。
风不过摇动树影七八个起落,方才还挡在道上的人影均已尽数倒下,铺在地上,好似与尘土无异。
“这帮杀手也算有些本事,咱们不敢稍有松懈留手,否则还能抓个活口。”一百灵鸟可惜道。
刚说完,就见江判甩掉刀上血珠,归刀入鞘,俯身一嘴巴扇开地上一尸体的嘴巴,掰着嘴瞧了瞧:“牙缝里都有毒药,即便是你不要他们死,他们也不会活着落在咱们手里。”
她扇巴掌的动静竟然是从刚才到现在为止发出最大的声音!
“这等手段,必是善堂。”百灵鸟神色严肃。
江判只点了个头,松开尸体,两步走回,正与下马扑上来的啸山帮帮主之妻陆霞撞上。
“江姑娘,诸位来得太及时了!”陆霞激动道,两眼隐有泪光,声音略低了些,“小柳如今怎样了?”
还在裘家庇护下的曾小柳正是陆霞之女。
江判言简意赅:“她无事。”
她的话一向很少,声音也一向呆板木讷,但对陆霞来说却字字靠谱。
啸山帮副帮主此刻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多亏诸位相助,否则这一路还不知是何光景,同行的其他门派半道被冲散,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他们本不必冒这风险,若非为了义气与道义……”
他已说不下去,拧了一把眼里的泪。
“你们难道还不明白?”一百灵鸟抢先道,“他们并不知灵虎镇真情,有时候知道的越少,反倒越安全,与你们走散反倒还好些。”
啸山帮众人闻言微微叹气。
江判道:“而你们却知道许多,是不是?”
“是,”陆霞柳眉紧皱,“我夫君为此丧命,我怎能装聋作哑?”
江判又道:“所以你们才会遭此截杀,越往前走,就越多变故,即便到了捉月城,或许也难平冤屈。这世上许多事情,其实并没有沉冤得雪的地方。”
陆霞和副帮主黯然。
“接下来要往哪里走?”江判忽然问道,“若想回去,我们将你们送回也可以。”
她话音未落,陆霞已昂起头来,一字字道:“若回头,才是生不如死。我自然要去捉月城,我女儿尚未牙蹦半个‘不’字,我怎能认怂?”
江判老实木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我等已与其他门派约好,在捉月城见,盟内议会若不召开,我等就在聚贤堂外赖着不走,”副帮主与其他啸山帮弟子怒道,“去捉月城,去捉月城!”
*
“他们绝不会到捉月城。”
秦嵬自马车上下来,拉下车帘之前又看一眼车内。
沈云屏裹着氅衣缩在小榻上睡得正沉,毫不因地方狭窄伸不开腿而受到影响,只一只胳膊自榻上伸出垂着,五指虚握,因为秦嵬废了半天劲儿才将衣摆从他手里拽出来。
车停在一处凉亭外,暂作休息。
卫四地正立在车外,见秦嵬下来正要开口,却被秦嵬抬手打断,意会地点了个头。
两人悄默声地走得离马车远了些,卫四地才又道:“到不了捉月城是什么意思?如今苗阁主已与公孙明汇合,性命自然无忧,随后要紧的肯定是去正盟,赶上极有可能近期就重开的盟内议会,不去捉月城又能去哪儿?因此我特来问楼主的意思,要不要直接去捉月城附近等人,省得四处绕路。”
“我没有说他们不去捉月城,”秦嵬笑道,“我只说他们到不了捉月城,我们即便先赶过去,也只会扑空,等来的要么是出事了的消息,要么就是死尸几具。”
卫四地神色一凛:“苗阁主与公孙世家汇合前,的确碰巧遇到一股黑/道上的山匪截袭,她与碧血阁弟子虽有受伤,但性命无碍,现如今有公孙世家庇护……”
“苗真手里的活口,与裘得索等人手里的人证物证完全不同,对不对?”秦嵬打断。
卫四地略一思索:“不错。无论是啸山帮还是段二小厮,主要指向的都是灵虎镇的事情,哪怕是公孙世家手里的老铁匠和我们手里的铸造册,也只能证明当年事情有蹊跷,只有苗真手里的活口有可以直接咬出善堂和洪指头的可能。”
秦嵬道:“如今裘得索已脱险,啸山帮帮主之妻那边有江判,也是十拿九稳,幕后之人在这两头都没讨到好,就只剩下苗真这条线了。”
“我知秦大侠的意思,”卫四地点头,低声道,“这些楼主也早有考虑,在苗阁主这条线上下的功夫也是最多的。”
“哦?”
卫四地也不隐瞒:“自苗阁主进觐州开始,整个觐州的百灵鸟就在多方撒出关于她行踪的消息,用以迷惑外人,遮掩她真实行踪。消息路线都由楼主亲自核对确认过,绝对隐蔽。”
秦嵬没想到沈云屏竟已在这几日不停歇的时间里安排好了这些事情,不由止住声音。
他早知拖着一大家子必定会有许多事情要做,但真看着沈云屏连轴转,秦嵬竟莫名多出许多不满和不情愿。
见秦嵬不回答,卫四地又道:“齐小甲也一直跟在公孙少家主身边,他行事向来稳重谨慎,将苗阁主的行踪透给公孙少家主后,又一手安排了路线,沿途皆布有公孙世家精锐,所经村镇都有公孙家产业,又插了八方楼的人在四周暗中看护。”
秦嵬平淡道:“但你别忘了,雷夫人现在还在捉月城,来的只有她家里那个二不愣登的傻儿子!若换做是你,想要最后尝试一波抢人灭口,这是不是最好的时机?大不了,”他忽地冷冷一笑,“我将公孙明一道杀了又能怎样?左右我在暗处,也不怕得罪什么世家。”
卫四地停顿,脸色也带上了严肃。
秦嵬忽然道:“你刚才说苗真受伤了?”
“在走山道时与一伙当地流窜的山匪遇上,那帮皆是乌合之众,只是人多些,苗阁主为不引人注意身边只有几个碧血阁精锐弟子,难免受了些伤,但也都摆平了。”
秦嵬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如今江湖上谁不知碧血阁名号,且正盟早已发下号令,敢动碧血阁苗真的人便是与正盟为敌,黑/道那帮厉害的门派也就罢了,区区山匪,又在捉月城所在的觐州活动,难道不知这些事情?若是知道,又怎么敢劫碧血阁的道?即便是没有如今这些破事,碧血阁也并非他们这等杂碎能招惹的,这不奇怪?”
卫四地让他说得惊出一身汗:“倒更像是踩点和试探,次数多了,就算拿苗阁主不能如何,也能消耗她的精气神。”
他想明白这一关窍,顿时也有些吃不准,连忙转身:“此事必得让楼主知道。”
沈云屏自跟被人一拳打晕般睡着后到现在,拢共也不过两个时辰,秦嵬无奈道:“我以前总埋怨他将我当骡子使,如今看来,他自己就是你们楼里最大的骡子,对我倒还算柔情得多了!”
卫四地也知道自家楼主这些天辛苦,迈出的步子又停下,犹豫着要不要将沈云屏唤醒。
“都说八方楼人才济济,难道凑不出几个能扛事儿的,替他做些事情?”秦嵬问道。
卫四地惭愧地垂下头。
“我并非说你。”秦嵬又缓和了口气,似小卫和老范这样的百灵鸟他也是亲眼见过了的,忙起来时也累得够呛,时不时还要连仆从的活计也兼顾。
卫四地摇头:“我只是觉得秦大侠说得没错。”
“他时常这般劳累但觉少?”秦嵬道。
卫四地想了想:“我少在主楼,但听范统领说起,楼主时常整宿做事,想必休息上是欠缺的。”
秦嵬皱起眉头。
卫四地顿了顿,低声道:“秦大侠知不知道老楼主?”
“这是自然。”
“老楼主去世前最后一两年,身体已大不如前,楼中许多事情只能交由统领们去做,”卫四地左右看了眼,见百灵鸟们都在远处分发干粮和饮水,这才苦笑道,“江湖上任何一个门派,只要坐在掌事的椅子上的开始显出虚弱,那其余分权的人难免各怀鬼胎。”
秦嵬已猜到了卫四地话中含义,眼底闪过嘲讽之色:“所以沈云屏刚继任时,才会闹得如此凶险。”
卫四地道:“楼主继任前,就已开始协助老楼主处理楼内事物,早已发现这隐患,有所准备。继任时楼内那些老东西果然发难,起初那段时间,楼主杀了一批又一批,这才压下楼内风波。老东西们不敢明面造次,便不好好做事,当然,楼主也不敢用他们就是了。”
秦嵬立即明白,为什么沈云屏身边的百灵鸟几乎都是年轻人,少有四十岁朝上,连当左右手来用的老范今年也不到三十。
楼内的脓疮既然都集中在已有根基的老一批人里,那就直接将这块儿肉剜掉。
要是坏掉的是一整条腿,那沈云屏依旧会大刀阔斧地砍掉。
他宁可另造条拐杖慢一些往前走,也绝不会留着毒疮溃烂下去以至拖垮全身。
毕竟他往前许多几年的人生都在和毒疮周旋对抗。
“楼主不敢轻易用人,只好提拔我们这样的年轻一辈顶上,不少百灵鸟其实因初到任而办砸过很多事情,责罚虽有,但最后也都是楼主兜底,将屁股擦干净,小统领们慢慢才养出来现在的能力。”卫四地羞愧道,“倒是那帮老畜生,眼见没了自己楼里事情照样运作,手里的权和线都被一点点收回,这才慌了,竟做出勾结外贼一类的勾当……早知如此,当初就该一鼓作气全都杀了干净。”
卫四地说到这时,脸上浮起一丝杀意。
他本是个其貌不扬的男人,但后半句话吐出,整张脸被愤怒与凶狠所充斥,显出尤带热气儿的血腥味道。
即便不问,秦嵬也感受得到,当年楼内腥风血雨,卫四地应当也参与其中。
饶是如此,秦嵬与沈云屏刚与卫四地见面时,沈云屏仍不轻易信他,而卫四地也没有二话,只交出信物后两方才确认联系。
因为他们都知道信任往往伴随着危机。
那帮背叛老楼主的上一辈统领们,哪一个不曾与老楼主关系匪浅?
当年沈云屏他们都只是刚长成的青年,便已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知道用杀来威慑了。
谁能想到往前数不过几年,沈云屏还是个跑跳时栽个跟头摔个狗啃泥,都要哭咧咧找爹找娘的少年?
秦嵬压下心中酸苦,勉强道:“也正因知道事情难办,所以他才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所以才会有灵虎镇事发后如此快的反应。
“不错,楼主早已备好,只等一个机会。”卫四地露出一个由衷钦佩又自豪的笑容,“一见到死的是段二,楼主就已想好接下来的事情要如何安排。”
秦嵬摸了摸下巴,并不打算言明这“安排”其实是一石多鸟,并不只是为了拔除楼内叛徒。
“因我先前所说,楼主才一直忙忙碌碌不得空闲,但如今楼内腐肉已剔除,往后楼主做事用人也就更不用顾忌其他了。”卫四地忽又笑道,“待秦大侠进楼做事,楼里更是如虎添翼!”
秦嵬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刚才那话,以后不必再提,也绝不要同他说起。”
卫四地惊讶:“你难道不来楼里?你跟楼主、咳。”
这人果然心明眼亮,秦嵬不由骂道:“先前洗澡水的事情,你果然坑我!”
卫四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又不吭声了。
这一脚踹不出仨屁的鬼样十分令人恼火,秦嵬想起之前在澡桶里的胡闹,脸皮再厚,也说不下去,也咳了一声。
“你与楼主,那我当然只能坑你,总不能去坑我们楼主。”卫四地好言好气地解释,“况且哪能算坑?”
秦嵬已不想跟这帮百灵鸟说话,一摆手:“总之我不会进楼做事。”
“这是为何?”卫四地很是奇怪。
秦嵬尚未开口,就听一道声音:“难道是因为秦大侠看不上八方楼?”
秦嵬一愣,扭过头去。
见马车帘已被掀开,沈云屏自车上跳下,一身衣袍略有褶皱,神色间却已褪去了疲倦,两眼带笑地看着他。
“我不是,”秦嵬刚要否认,却更关心另一茬,“你怎么醒得如此快,不再多睡一会儿?”
“睡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如今是什么局势,哪有闲工夫多睡,待事情告一段落再休息。”沈云屏抻平衣袍,又接过百灵鸟送来的热帕子擦脸,上半张脸自帕子里露出,似笑非笑道,“你如此不情愿进楼,看来八方楼相当不入秦大侠的眼,真令人伤心。”
这话说完,旁边儿的百灵鸟们顿时或幽怨或愤慨地看向秦嵬。
秦嵬失笑:“我便是瞧不上白道端坐在上不看江湖疾苦的名门大派,也没瞧不上八方楼过。”
“真的?”沈云屏倒是真有些惊讶。
“真的,”秦嵬叹道,“否则我为什么没钱了只会薅楼里的东西呢?因为我不屑拿旁人的钱财。”
沈云屏的脸黑了一层。
见他不高兴,秦大侠喜笑颜开,展开一臂要迎上去犯贱,却听一阵翅膀扑腾声。
几个百灵鸟都仰头看去,一人娴熟地掏出鸟哨放在口中,吹出高高低低的一段声调。
盘旋在半空的鸽子当即向下滑落,被百灵鸟取下拴在爪上的小竹筒,交给沈云屏。
竹筒内只有一张写着蝇头小字的字条,沈云屏摊开扫视一眼,黑脸登时放晴,笑着捶了秦嵬肩膀一下:“磨、江判已接到啸山帮一行人,绕小路前往捉月城了!”
秦嵬猝不及防挨他这一下,身体向后仰了又回来:“我早同你讲过,她做事靠谱得很。”
“随她同行的是老范找来的觐州本地的小统领,对那片儿的路十分熟悉,隐去行踪绕路过去,也安全得多。”沈云屏笑着将字条叠好,递给卫四地,眼见卫四地拿去焚烧掉,眸中火光明明灭灭,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下去,“如此说来,现在就只剩苗真这一条线还不稳定了。”
卫四地闻言,立即将方才与秦嵬的对话复述一遍。
“秦大侠也说,苗阁主很难抵达捉月城。”卫四地道,“我本打算询问楼主是否直接去捉月城等,但如今看来,还是应当加紧赶去同苗阁主汇合为上。”
沈云屏静静听完,只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里有许多的高兴和欣赏,也有感叹和痛快。
无论如何,跟你亲嘴的人还和你有同样的思想与判断,这都是一件令人快意的事情,毕竟这样的契合世间不是人人都能找到。
“命人联络齐小甲,提前告知我们的行程,让他沿途留下记号供我们追踪跟上。将带来的人手分作三队,一队留下处理马车和带来的东西,剩下两队轻装简从,一队先行,即刻出发追踪苗真,若前路有事,立即回信儿,最后一队与我殿后前行,”沈云屏说完,犹豫着扭过头看了看秦嵬,又对卫四地道,“让大夫来一下——”
“何必问他,老爷子早已不想见我了,今天连药也没送来,想来已觉得我这条命足够硬,不需再吃药,已是大好了。”秦嵬嘿嘿笑道,权当没听见最后那辆马车里老大夫的怒哼。
沈云屏见他这随时都有劲儿惹人生气的样子就想笑,拼命忍住了。
秦嵬却又忽地唉声叹气起来:“只是恐怕要惹沈少爷不高兴,日后少不了翻旧账。”
“沈少爷经常不高兴,你说的又是那一桩?”沈云屏绷着脸,对卫四地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去办他交代的事情。
秦嵬道:“我本已答应了沈少爷一路乘马车出行,如今好像要食言了,这非我本愿——”
“那你便坐在马车里吧,沈少爷先走一步。”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立即改口:“——但为情为义,秦某甘愿做一回食言而肥的小人。”
沈云屏惊愕道:“你竟然还知道‘食言而肥’!”
“磨盘曾讲过,”秦嵬道,“我问她什么意思,她说就是老不遵守约定就会变得跟饭桶一样肥。”
沈云屏将这解释咀嚼一回,面无表情地转头回马车内拿出自己要带的东西,隔了半晌,才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笑意直到两人跨上马,沈云屏也没完全停下。
秦嵬被强按着脑袋披了件氅衣,黑底绣银纹的衣袍套在身上,配上他略凶的相貌,与其说像个世家子,倒不如说像个匪头子。
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拉着马缰,策马踱步过去立在沈云屏身旁,欲言又止。
“又做什么怪样子?”沈云屏已重新束冠,睡了一觉,灵台清醒,见秦嵬这模样颇觉奇怪。
秦嵬离得更近了些,斜过身对沈云屏道:“我不进八方楼,并非瞧不上谁。”
沈云屏一愣,见他两眼中满是坦诚真挚,心头软下去,温声道:“我知道。”
“你若有事找我,刀山火海,我也会做。我只是,”秦嵬低声道,“我只是知道,你常觉得如今做的事情,令你‘不像谢翎’,我虽从未那样觉得,但知道你绝不会想让我看到更多、知道更多,更不愿意亲手安排我去做那些事情。”
沈云屏并未答话,只抬手摸了摸秦嵬的脸。
紧接着又摸了摸他的嘴。
这实在是一张总能讨他喜欢的嘴,这世上应当再不会有长着这样嘴的人了。
沈云屏拇指按住他的嘴唇,忽然笑了笑:“我本就没有让你来楼里的打算!”
秦嵬起先惊愕,继而莫名地多出点儿不甘,好似年少时谢翎偷摸地做事不带自己一般,也不管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你之前不是总拉我进楼么?好像楼里缺我不可一样,还说喝酒,难道又在骗我?”
他说话时热气儿顶着沈云屏的手指,也因此有些含糊不清,作势要去咬对方拇指。
沈楼主惊险地豹口逃生夺回自己手指,忍不住笑道:“之前邀你,一是的确喜欢你,想要你为我所用。二是怕你这样的人脱离掌控,与我做对作妖,我到时不得不杀你。”
他自己说完这话,忽然也有些停顿。
原本对自己以并非秦嵬理想中谢翎光明磊落的样子而产生的纠结惶惶,这几日下来已不知不觉地落下大半,居然还能如此平淡地说出这话来了。
他内心深处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庆幸——秦嵬早已知道沈云屏是什么样的人,却依旧乐意亲近他。
秦嵬叹道:“难道现在不这样了?”
“现在?”沈云屏回过神,笑着一夹马腹,小跑起来,“现在我已知道,你非笼中鸟,而是林中兽。”
秦嵬同样策马跟随,两人并肩跑起来。秦大侠苦笑道:“少爷,你难道非要和我掉书袋?”
“笼中鸟尚觉压抑无趣,林中兽若拴进院内,就等同于拔掉它的利爪和尖牙,不叫其自由奔跑,只供饲养者挑逗赏玩。”沈云屏平淡道。
秦嵬没有说话,他已明白沈云屏的意思。
也因为明白,所以他笑起来。
这世上再没有比你喜欢的人同时也是最了解你的人更好的事情了。
“你既已是秦嵬,我也不可能让你塞回熊瞎子的框架里去,你这辈子难免刀走武林,我自然会提心吊胆,”沈云屏的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但我至少还知道,拴着你,你的刀就会钝,刀钝了,你就会不开心,是不是?”
秦嵬抿起唇来。
他并不想撒谎,但也无法说出那个“是”来。
沈云屏却并不在意,只忽然轻快地笑道:“我长这么大,许多想要的事情都没有实现,但有一条至少不必求神,只需你我同意。”他顿了顿,看着秦嵬,“我只希望你以后只需要做开心快活的事情,再不必做不愿做的事情。”
秦嵬的眼眶酸涩起来,眨了又眨,才压下这臌胀的感觉,他喉头滚动数次,终于道:“人在江湖,本就难免做不愿做的事情——但我总会开心快活地活着,因为我活得好,至少你们三个也会高兴。”
沈云屏的眼中终于有了许多光亮。
两人相视一笑,再不耽误,策马并肩奔向前方。
*
伤口已不再流血,但痛感仍在,药粉撒上来的时候,苗真正在喝酒。
她只眉头皱了皱,手却还很稳,酒没有因为疼痛撒出一滴,而是尽数咽进肚。
“好酒。”苗真呼出一口气儿,龇牙狠狠地笑了笑,“我这一路喝水喝得嘴里一丝味道都没有,只半道喝过一次村店里的劣酒,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幸好公孙家的酒没叫我失望!”
公孙明滴酒未沾,只叫人弄了些热乎的吃食来给碧血阁的几位:“如今正在赶路,也不好找地方好好吃一顿,苗阁主先凑合一下。”
齐小甲将几碗汤面放下,静静立在一旁听着,暗中记下关键内容。
“已足够了。”苗真一路奔波,面上虽有疲倦之色,眼神却亮得像老虎,“咱们何时能到捉月城?”
公孙明对这一路自奉春台冒险闯来的碧血阁阁主很是尊敬,低声道:“虽然觐州已算正盟的地盘,但仍不太平安全,所以会绕些路,尽量走有公孙家势力所在的线。”
“我自然知道不太平,”苗真眼中略带讥讽,哼笑道,“如今万枫庄园一事出来,我这一路已想明白了,这天底下处处江湖,而江湖之中,哪里会绝对太平?势力分黑白,人却不见得。”
公孙明知道她这一路辛苦,又道:“我娘这次让我来接阁主,并非她不重视,而是捉月城还需她坐阵——”
“不必多言,雷夫人为人,我是最信的。”苗真抬手打断他,继而看向公孙明,见他衣摆已沾泥土污垢,身上也有些轻伤,但腰杆却还笔挺,精神也始终警惕,不由笑道,“况且少家主也很不错,我最是瞧不起名门大派家中少爷的做派,却没想还有少家主这样的青年才俊,真不愧是雷夫人教出的孩子。”
公孙明面露愧色:“若阿娘在,光是铁枪亮出来,就已足够宵小胆寒,是我镇不住。”
“何必这么说,”苗真一摆手,“你还年轻,不必求威名,只求无愧于心就已足够,那样的人,迟早都会威名赫赫。”
公孙明受教,刚要说话,见几个也疲惫不已的碧血阁弟子开始抱着碗狼吞虎咽,索性起身:“几位先吃,待吃完后,我再与各位商量回捉月城的路线。”
说罢行了礼,起身与齐小甲一同走去拴马的地方。
离开碧血阁几人的跟前儿,公孙明的脸色更沉几分,眉头紧锁,面带愁容与恼怒。
“少家主?”齐小甲唯恐这少爷又憋着什么窝囊屁,赶紧小声问他情况。
公孙明一拳捶在树上,低声道:“小甲,觐州是正盟的地盘,但这一路你也瞧见了,他们、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我知道,”齐小甲松了口气,“幸好少家主思虑周全。”
他这话并非糊弄恭维,而是真心实意。
公孙明虽是在齐小甲提议和引导下出了最近的小城来找苗真,但沿路布置却都来自他自己所想。
公孙家一同来的精锐里轻功不错的被单拎出来,分作两批,不仅前路探路的一批,后头也留有一批,为免被夹击,前后三里侦查不停,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预警。
同时又与镇山剑派保持联络,以便求援。
另外行走的路线除了如今这条外,公孙明另选出一条,第一条线走时遇到的问题超过两件,便立即转去第二条路前进,如此反复,虽耽误了些时间,但的确足够安全。
齐小甲原本还想再引着公孙明布置这些,却没想这少爷已考虑得颇有模样,他不由欣慰道:“少家主成长许多了,这次回去,夫人必定很为您高兴。”
公孙明原本还在恼怒不忿,听得这句,立时咳了声,不好意思道:“你说这个做什么,跟我远房舅爷似的,老头子一样。”
齐小甲脸上的欣慰当即荡然无存。
“我也没有办法,”公孙明神色冷了下来,“阿娘总有不在身边的时候,我不想叫她失望。”
第77章 77:只要不做坏人小人,就不该被瞧不起。
跟苗真前来的碧血阁弟子皆是精锐,略作休息就又能上路。
公孙明将接下来的路线跟苗真等人商量过后,见她点了头,这才又在半道买了两辆马车,拉着伤势重一些的人上路。
自奉春台被苗真带出的虬髯汉被关押在第二辆马车上,打公孙明见到他起,就没说过一句话,脸色蜡黄带灰,咬得两腮紧绷,还得掰着嘴喂饭,否则大有饿死自己的意思。
“他挨了秦嵬一刀,没死全因小刀鬼手下留情,牙也少了一颗,嘴里的毒药一同没了。刚醒的时候还想逃走,只是伤得太重,动不了,”苗真淡淡道,“不必多问他,这一路我已问了不下百次,他宁可放屁也不回话,找人看着他,别叫咬了舌头就成。”
只等公孙明安排妥当,一行人才走山道上路,心中虽急,却也知谨慎为上,于是走得并不算快,直至第二日晌午,才自山中出来,上了土路。
一出山道,齐小甲的心就提到嗓子眼,越接近捉月城,他的神经就绷得越紧。
瞥一眼公孙明,见这少爷绷得比他还紧,竟有了许多少家主该有的模样。
可见人总向往江湖的时候,离成为江湖人才最远,只有亲自蹚进来了,没了憧憬只剩无奈的时候,才算是真到了江湖。
心中正感叹,忽听马蹄疾驰声传来。
原本在前方几里外探路的公孙家弟子奔回一个:“少家主呢?”
公孙明立时上前,苗真也策马过来,两人一道问:“出了何事!”
那奔回的探路弟子跳下马:“前头有几个上了擒恶榜的贼人拦路,与我们发生冲突。”
“多少人?在何处?”公孙明恼怒道,“这帮渣滓,以往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如今竟敢在觐州撒野了!”
苗真苦笑道:“因为以往太平的时候,总会有人乐意去料理他们,如今白道自乱阵脚,换做是你,难道不想出来看看笑话?”
那弟子道:“我们方才已要返回求援,却正遇上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替我们解了围,已将那帮贼人打跑了。”
“止风堡和镇山剑派?”苗真扬眉。
公孙明道:“自正盟下令寻找苗阁主开始,这两派就各自派人沿途搜寻,只是佟堡主与晋掌门并未同行,与我阿娘一样留在捉月城。”
“正是,”弟子道,“所以如今领队的是止风堡的二堡主和镇山剑派的长老,二人求见少家主。”
齐小甲皱起眉,他并不喜欢同行的人过多。
人多,或许意味着人手充足,但人多,也意味着目标大,极易暴露,且外人总不如公孙世家弟子好掌控。
他正心里嘀咕,就感觉有人看自己,扭脸瞧见公孙明忐忑地对自己使眼色,心里的嘀咕就成了无奈,不着痕迹地朝苗真挪了挪下巴。
公孙明心领神会,立刻又将忐忑和询问的目光看向苗真。
苗真道:“来就来,只是别叫人靠近押那活口的车,若非经过少家主与我同意,谁近前一步,就叫谁血溅当场。”
碧血阁早年颇有些悍匪的气质,池劲晟在世时几次说教才有些收敛,但阁中之人说话仍难免带着些以往的做派。
“苗阁主说的是,”公孙明冲那弟子一点头,“叫他们来时动静小些。”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着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回来了。
正盟五大派中略有些头脸的公孙明都记得,张口便对其中两位道:“赵二堡主,孙长老!”
自马上下来一老一壮两人,走在前头的那个满脸麻子,正是止风堡的二堡主,人还没走近,已对公孙明拱手笑道:“少家主,苗阁主!”
另一年老些的则是镇山剑派的孙长老,将公孙明等人看了一遍,见只有轻伤,这才略笑了笑。
两边人马见面,都是正盟中人,少了许多客套。
赵二堡主问了苗真这一路的事情和现在活口的情况,又问公孙明:“少家主如何?这一路辛苦了,雷夫人在捉月城也挂心你。”
“阿娘虽然挂心我,”公孙明笑道,“但也挂心我有没有将事情办成。”
赵二堡主哈哈笑了,继而指了指来时的路:“我看少家主思虑周全,派人沿途探查,雷夫人若得知,心里也当欣慰。只是前头的路并不好走,少家主是要走这条道?”
公孙明正要说话,齐小甲却恭敬道:“前头难道不能走?”
赵二堡主看他一眼,见他一身护卫打扮,便没吭声,显然是有些不屑。
这眼神齐小甲早已见怪不怪,倒是公孙明品出这一眼里的轻蔑,脸沉了沉。
他长得更像雷夫人,脸一沉,显出许多威严:“我家中人难道不是在问你?”
赵二堡主还没反应过来,立在一旁的孙长老慢慢道:“只是前些日下雨,将路冲得泥泞了些。”
“不止,”赵二堡主急忙道,“这附近流寇猖獗,趁路难行,多有劫道的。要我说,不如改道,止风堡另有一线,不仅能快些到捉月城,沿途还少些麻烦。”
齐小甲心中咯噔一声,他最不愿路线脱离掌控,因为百灵鸟早已在沿途潜伏,此时再挪动就相当麻烦。
正要找个说辞,却听公孙明平淡道:“多谢止风堡好意,只是我同苗阁主早已商议好路线,我每到一处,都有家中弟子提前等候,将消息告知捉月城,令阿娘放心,如今忽然改道,难免叫她担忧。”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公孙明已吐出一句:“况且公孙家的路,也不会比止风堡难走多少。”
赵二堡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急忙道:“我并非此意——”
“也不错,”一旁的孙长老又慢吞吞地开口,“若路上真有些小麻烦,咱们一道摆平就是了。”
苗真更是没有异议,几方都已谈妥,赵二堡主也不再多言,只笑道:“既如此,还请让我等同行。这趟出来,本就是为苗阁主安全而来,盟主和堡主皆下了死命令,要是空跑一趟什么也不做,回去必要受罚的。”
搬出了段贺年和佟铁银,这话就再不好拒绝了。
公孙明和苗真都点了头,于是几方合为一队,继续照原定的路线前进。
待走出段距离,齐小甲才策马挪至公孙明身侧,悄声道:“少家主不必动怒,似方才那类白眼,既不伤筋也不动骨,不过能让咱们有个走原路的理由,也算不错。”
公孙明尤带不满:“我并非不知道,即便是江湖之人也有地位高低之分,这谁也没有办法,也无处抱怨。但似他那样瞧不起人的,我也瞧不起他。况且真论起来,你的武功说不准还在他之上,哼。”
齐小甲脸上略有笑意:“少家主恼怒,我知道,因为少家主不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不高兴。”
“高低之位,盛衰无常,低的总有起来的时候,高的说不准明日就落下去,有什么好相互瞧不起?”公孙明道,“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只要不做坏人小人,就不该被瞧不起。”
齐小甲心中感叹,公孙家虽非代代家主都有多高的武功,但能立在江湖上百年,是有道理的:“我只是怕您因恼怒冲昏头脑。”
“我虽不喜他,但也不会挟私报复,赌气行事,”公孙明低声道,“只是不知为何,我心里就是不踏实,还是走咱们商量好的道好些,至少一旦出事,阿娘必定很快就能得知。”
齐小甲点头称是。
又听公孙明嘀咕道:“孙长老也不很亲近赵二堡主。”
“止风堡与聚云山庄来往多些,镇山剑派这两年很是低调,同谁都不亲近。”齐小甲说。
两人正骑马在前低声耳语交谈,听得身后已安排完人手的赵二堡主策马过来:“少家主,待天黑便不宜再赶路,咱们要在何处落脚?”
公孙明跟齐小甲说完了一肚子的不满,这会儿已又好似以往那样面上带笑了:“到地方你便会知道,放心,时间上来得及。”
公孙少家主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无师自通了打官腔的最好腔调和表情,事儿办明白之前,绝不肯再泄露一句。
一路无话,果如公孙明所言,天刚擦黑,一行人就已行至一偏僻农庄宅院。
农庄不大,宅院年久失修,院内落灰严重,好在依旧墙高壁坚,只有正后两门,十分方便驻人防守。
齐小甲刚一下马,就见守在院外的身着公孙家弟子服饰的人冲自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地方已被百灵鸟们渗透。
“今夜在此处休息,明日天不亮就启程,自一小道翻过去,后日傍晚左右,应当就能到捉月城附近。”齐小甲与已提前在这地方留守的公孙家弟子交代完,走过来同苗真一行解释,“只是这地方许久不用,得委屈诸位了。”
苗真将庄院打量一遍,笑道:“这算什么,已很不错了,我只是没想到,公孙家竟还在此处有个农庄。”
“许多年不打理,几乎荒废了,”公孙明四下观瞧,又摸了摸院外枯树,“我上次来时,还是个孩子,那时爹还在世,每年来捉月城都会和阿娘在此地住一段时日,爹死后,娘再不肯来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身后众人却面带黯然,孙长老道:“故地重游,总会有许多伤感,还望少家主别太伤心。”
“正是,”赵二堡主叹道,“雷夫人若知道,也要难过。”
却见公孙明摸着枯树,嘀咕道:“我记得小时候那回,爹娘就是把我捆这棵树上抽的。”
赵二堡主:“……”
齐小甲咳了好几声:“此地有几处房间已腾出来,可供休息,诸位可去挑一间住下。”
“我们住哪里不要紧,”苗真从跟公孙明一道摸树来寻思雷夫人怎么捆儿子的沉思中回神,正色道,“只是那活口,还需好好看守。”
话音刚落,公孙明已笑了起来:“苗阁主知不知道,我是因做错了什么事,被爹娘捆在这地方打的?”
苗真看看树,又看看公孙明。
“我小时调皮,自己跑出去躲在角落里睡着了,全家找了我一天,爹娘险些急哭,我睡醒出来,还嘲笑爹娘狼狈,所以他俩合力将我揍了一顿,又问我到底躲在什么地方。”公孙明笑了一会儿,继而面露怀念,“那时我躲在这院子后头打谷场旁的粮仓里,也是那一次,爹娘才知道粮仓外头虽看不出,但里边却有个低矮些的夹层,十分隐蔽。”
苗真一顿,随即明白公孙明的意思,也明白为何公孙世家会选在此地落脚,且绝不提前透露口风。
她也大笑起来,在公孙明肩头连拍几下:“如此说来,少家主年幼时的那顿打也没白挨!”
没白挨打的公孙少家主险些被她拍进地里,这才想起这位女侠用的铁头链砸在脑袋上是真能开瓢的,勉强撑住身体,苦笑道:“左右夜里也是要休息的,这地方偏僻少人,沿途踪迹也都被留在后头的人清理,咱们就在这里略睡几个时辰再一气儿赶路。”
众人都觉得不错,事儿就这么定下。
那虬髯汉照旧被捆着,由公孙世家弟子和碧血阁弟子一道送进粮仓夹层,又留人在内看守。
苗真本已面露疲倦,但仍坚持留在粮仓内。
一行人人困马乏,匆匆决定了休息的地方,有的甚至等不及吃饭,就已倒头就睡。
公孙明却睡不着。
他一根神经绷着,总难以安定下来,拽着齐小甲又将四周反复探查一回,仍不安心,直至返回庄院时,才忽然拽过齐小甲,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齐小甲起先惊讶,随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少家主,您真是长大了。”
“这话你若是半年前说,我一定高兴得要命,”公孙明叹了一声,苦笑道,“但人只有在长大后才知道,长大未必是一件好事。”
但白天黑夜交替,时间如流水,人总是不能停在今日的。
所以夜晚如期而至。
除碧血阁外,小小的庄院被轮班值守的各派弟子们严密把守。
一公孙世家弟子端着吃剩的饭菜自柴房出来,又仔细将门合拢,检查四周,又对把守柴房的几人低声交谈嘱咐,这才又端着托盘离开。
柴房内亮着烛灯,里头的人影被投在糊窗的窗纸上,模糊却明显。
夜已深。
公孙明和衣而卧,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苦熬两个时辰就起来,却不想脑袋刚一沾到床,就迷迷瞪瞪地睡过去。
他隐约梦到了亲爹公孙裕。
父亲死时他还年幼,所以相貌都已有些模糊,只感觉是个高大潇洒的人,见到公孙明,招了招手叫他过去。
公孙明高兴地扑过去,还没喊“爹”,就看见他爹挽起袖子,狠狠地抽了他一大嘴巴。
“啪!”
公孙明一骨碌从床上跌下,摸了摸脸,发现刚才那声不是大嘴巴子的动静,立刻从地上蹦起。
耳中传来屋外的惊呼与叫骂声,公孙明拉开房门冲出,抬头一看。
方才的动静是坛子破裂的声音。
院墙之外,黑夜之中,数个坛子自墙外抛进院内,在地上砸得稀烂,一股火油的气味弥漫开,公孙明大叫:“不好!”
院外把守的人已与突然出现的蒙面杀手们厮杀起来,四周弟子飞身而起要去相助,听得公孙明这句时已迟了半步——
一个个火把甩进屋内,火油瞬间被点燃,整个院子顷刻间四面起火,废弃的马棚已烧成火团!
赵二堡主与孙长老也冲出屋内,正与趁着大火袭来的蒙面人撞上,两人登时大怒,各自抽出剑来,迎了上去。
“少家主!”孙长老一剑击退一蒙面人,在火中吼道,“快出去,你万不可出事,否则你娘要心疼死!”
赵二堡主也吼道:“还不护你们家主出门!”
公孙家弟子却只回头看一眼公孙明,见这一贯孩子气的少爷眼里映着火光,神色冷峻镇定,此刻已抽出腰间那把薄光剑,冷冷道:“人在江湖,本就没有退的可能,何况我也绝不想走!”
他的剑已被火光镀上一层红色,比血更热!
院墙外,黑夜如浓墨,看不到亮,院墙内,火光冲天,厮杀一片!
此次出来的皆是精锐,虽事发突然,却还没有自乱阵脚,蒙面人并没讨到多少好。
只是火光难免令视线不太清楚,公孙明连斩三人,心中砰砰直跳,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声惊呼传来:“柴房!”
混乱中,一蒙面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入院内,他的速度比其他人要更快,身形也更矫健,一进院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直奔柴房而去。
几个弟子阻拦不及,眼见他刺破窗户闯入其中,奔着灭口而去!
公孙明眼前微微一亮——来了!
一把剑递了出来。
冰冷,无情,却精准无比自柴房内刺出!
柴房内没有什么虬髯汉,只有齐小甲!
那蒙面人猝不及防,只能匆忙抵挡。
两人眨眼间连过数招,竟好似两个火中上下翻飞的雀鸟,只能听得剑和剑碰撞的声音。
“少家主,这是?”赵二堡主惊愕道。
“我不甘心只做把守,所以命小甲留在柴房,又将此地派人把手起来,营造出柴房更要紧的样子,让有心之人以为活口就在其中。”公孙明叫道,“小甲,若不能活捉,就弄死他!”
赵二堡主大惊:“您何时留的这后手?真是厉害,难道早已预判到这帮畜生会来?”
公孙明剑走如急电,摇头道:“我并不知,他们不来也无所谓,我并不会损失什么,但如果来了,我就有了一个机会——如此多人把守的地方,善堂一定力求一击即中,所以冲进来杀活口的必定武功过人,就像当时在万枫庄园一样!”
而万枫庄园屠青被杀的时候,杀他的人正是洪指头!
这少家主做了个鱼饵,上钩与否,对他都只赚不赔!
“公孙世家后继有人!”孙长老长叹一声,立即双脚点地一跃而起,与齐小甲一同击向来人。
齐小甲走了近百招后,忽然叫道:“此人绝不是洪指头——洪指头能与秦嵬打擂台,两人武功至少也是平起平坐,我与秦嵬过过招,他差得远!”
公孙明一惊,随即心头大震。
这地方如此偏僻,若非公孙世家的人,应当不会有旁人知道,但这伙杀手竟能找到。
不在道上,不在山中,偏偏在这里袭击,且并非偷袭,而更像早有准备,否则谁家趁夜做事还带着如此多的火油,必定是事先准备,因为提前知道了这里的地形!
公孙明心中猛然顿悟:“不好!”
他当即踩着墙壁翻身而起,奔向谷仓方向,却险些被墙外冲上来的蒙面人击中,闪避间瞥向谷仓,却发现那边仍旧静悄悄,似乎并无异样。
只是不等他呼出一口气,就远远瞧见黑暗伸出,划出一道火光。
谷仓也被点燃!
幸好有苗真坐阵,碧血阁弟子们冲出谷仓,与善堂来人缠斗在一处。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百灵鸟也同时冲出,因都穿着齐小甲安排的公孙家的衣服,装作是家中弟子,趁乱蒙混过去,其余人也无暇计较。
总算将杀手们拖住,没能冲进谷仓。
在看到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公孙明回过头,与齐小甲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有愤怒和恨意。
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的身边有叛徒时,是很难不去恨和怒的。
如果说顺着沿途踪迹找到这里是巧合,火油也是在看到这里之后才紧急在附近采买准备,那谷仓就一定只能是因为叛徒了。
而且因公孙明在抵达前没有透露任何消息,所以活口在谷仓的事情应当并未提前被透漏给善堂,否则也不会有人先尝试攻破柴房。
齐小甲已完全明白,这场大火并不仅仅是为了制造混乱,更是为了能接近队伍里的叛徒,从对方口中得知活口的准确位置。
他怒喝一声,剑法再不隐藏实力,几道冷厉的剑光自火中穿插,转瞬便有四五人倒下。
“齐护卫与公孙少家主先去助碧血阁应战,此地交由我镇山剑派!”孙长老同时出手,为他开路,“只是这里已没有攻击的价值,谷仓必定凶险,别叫少家主出事!”
赵二堡主也奋力厮杀:“止风堡弟子,有余力者跟去!”
齐小甲就地一滚,来不及道谢,冲上前去,与公孙明一道杀出血路,奔向谷仓。
却见谷仓外的地上已是鲜血与尸体堆积,火苗舔舐着尸体的布料和皮肤,劈啪作响。
苗真几次想趁火势不大冲进去将虬髯汉救出,却皆被悍不畏死的善堂杀手拦住,铁头链在火中烧得有了温度,挥洒间也有些艰涩。
公孙明和齐小甲刚一赶到,就听苗真吼道:“那边儿!”
所有人循声看去,见谷仓上竟不知何时多出三四条飞爪锁链,几个蒙面人正顺着锁链攀上。
飞爪虽勾在最顶上的气窗,但几人停下的位置却并非最高,而正正好好是夹层附近。
“他们要破开谷仓,直接进入夹层!”苗真怒不可遏。
公孙明和齐小甲甚至已来不及叫喊,提剑飞身冲上前去——
“咔!”
领头的那个蒙面人带着一顶斗笠,剑已出鞘!
随后几个同行的蒙面人同时出手,剑或匕首一同带着内力刺下。
这地方本就有些年头,因要防潮,所以此地的简易谷仓均由附近木材制成,本还算牢固,但被内力催动的刀剑重击,竟“咔”地裂开一道口子。
公孙明已恨得心头滴血,怒吼道:“善堂,洪——”
“——洪指头!”
一道听起来竟有些开心的声音响起。
此情此景,说话的人还能开心,显出了许多此人独有的傲慢。
因为他本就有傲慢的资格!
刀光自下而上窜起,刀风卷动火焰,袭上谷仓!
戴斗笠的男人登时一惊,尚未看清踩着轻功顺着锁链追上的人的样貌,就已被身侧同伴的血溅了一脸。
那人哽咽一声,跌了下去。
背上还插着一根箭。
数道破空声响起,箭如流星赶月一般,自远处接连射出。
每一箭都精准射中一人,每一箭都能穿透胸膛和脑袋!
斗笠男人立即撒手,身体急速下坠,堪堪避过一箭。
他尚未站稳,刀就已递到眼前!
那刀好快,映着火光,燎原一般劈砍而来——
刀名无常!
火苗跃动之间,公孙明终于看清来人的样貌,他几乎要跳起来,大吼大叫:“秦嵬,秦嵬,我就知道你没事!”
苗真也大吼大叫:“秦嵬,你竟还有脸出来,知不知道老娘这一路受了多少苦,全为了你临时丢给我的烫手山芋!”
“少家主,苗阁主,”秦嵬并不看他,只与洪指头激斗数招,身上的氅衣卸下一卷,顺道将偷袭的善堂杀手兜头抽得摔倒在地,哈哈笑道,“几日不见,二位仍是这么活蹦乱跳。”
不等那二位大发雷霆,就听得几道马蹄声自林中奔出,为首之人马背上拉弓搭箭,射中一向公孙明跃起的蒙面人。
公孙明一瞧见来人,顿时又觉得脑袋隐隐作痛起来——这人之前那一拳的力道好像还留在他的脑袋上。
他不由脱口道:“沈云屏!”
沈云屏已策马赶到,先看一眼秦嵬,见他应当暂时无事,这才又转过头看一眼齐小甲,后者悄默声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多话,只厉声道:“你们似无头苍蝇一般,难道就是名门世家的做派?”
三派赶到的弟子均是诧异,但场面混乱,无人顾得上回答。
倒是几个止风堡弟子披着湿水了的棉被冲来,顾不得许多,一人叫道:“我去救人!”
说罢不顾阻拦,已钻进烧起来的谷仓之中。
其余人更乱了几分,听得一声怒喝:“全都听我调配!”
就见沈云屏端坐马上,一手拿着一根箭,指着各处:“分作三队,轻功好的自火中救人,武功一般或受伤不重的,立即开始救火,以便冲进谷仓救人,武功不错的,将谷仓围住,截断这帮杂碎的来路和退路!”
顿了顿,又冷冷地加了一句:“再去几个告知庄院那边儿,善堂的人死活我不在乎,与公孙世家同行的所有人,绝不能有趁乱离开此地的!”
混在三派中装作是公孙世家弟子的百灵鸟们立即应了一声,动了起来。
这一动很容易就带动了真的公孙世家弟子一起,连带着其余两派一道,终于有了章法,不再被火光影响,自厮杀中撤出一些人手,各自行动。
公孙明低声道:“你方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你不懂?”沈云屏瞥他一眼,柔声道,“少家主分明是懂的,只是还难以接受——在场之人,除了善堂,便只有止风堡、镇山剑派和你公孙世家、碧血阁,所以为善堂开道,引人来到此地又泄露活口藏身处的,必是你正盟里的人!”
公孙明的脸色即便在火光映照下也显得惨白,他停顿片刻,苦笑:“你说得对,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还有什么是可信的?”
“江湖万变,人心若想不变,本就是难事。”沈云屏翻身下马,再次搭弓,瞄向火海中一片片厮杀的人影,平静却有力道,“至少手里的刀剑兵刃是可信的,自己的心是可信的!”
“当!”
刀与剑碰在一处,已分不清迸溅的是火星还是四周被搅进的火舌。
秦嵬若山火中冲出的豹子,刀便是獠牙,快已不够,快还要凶,要狠,要被火光激出血性和野性才能称得上是他的刀法!
斗笠男人未料到竟会在此地与秦嵬再度交手,剑慢了一瞬,就等于慢了大半。
刀剑交错而过,刺耳声如骨裂,哪怕慢了一步,斗笠男人竟还能拔地而起,他的轻功好似全不需助力,脚一点地,人就如柳絮一般乘着火焰燃烧带来的气流腾起,向后撤去。
“要跑——”公孙明提剑冲进火海,却被几个蒙面人拦下,纠缠起来。
但他话音未落,就已心头松了。
因为秦嵬的刀已劈开火焰,紧追斗笠男人而去。
“我这几日梦中,都在与你追逐。”秦嵬的眼中映着火光,那双眼似乎已被兽性吞噬,因为只有野兽,才会因火光而狂躁。
却不想那斗笠男人因刻意伪装而嘶哑的声音道:“你绝想不到,我也一样!”
“我应当想得到,”秦嵬冷冷道,“我想你我梦到的四周景色,或许也是相同的。”
两人刀剑相撞,内力冲击,带起的刀气剑气竟将火焰微微卷动。
二人同时道:“枫林,火海!”
秦嵬的刀上好似卷着火焰,火光令他的刀光泽耀眼,若红霞劈下,却又有火苗一样诡异的多变和吞噬活物的力量。
他的轻功不如斗笠男,火光也刺得他眼睛略感酸涩,正觉脚下将要踩到善堂杀手的尸体,余光却瞥见一点寒芒擦地飞来。
沈云屏的箭似有千斤重,如巨兽般冲出,挂住地上尸身的衣袍后仍飞出数丈,钉在谷仓墙壁上,拖着碍事的杀手尸体一道挪开,为他扫出一片落脚的地方。
秦嵬脚踩在实地上,痛快地笑道:“沈云屏!”
“你不必说,”沈云屏又抽出一箭,“赢了之后再来谢我!”
“厉害!”公孙明惊道,回头看沈云屏,“原来你也不止是力大!”
齐小甲正在跟人缠斗,闻言立时咳了一声。他夹在两个主子之间,忽然觉得比打架还要难受。
四周都热得厉害,火海总是比枫林更具威胁。
但无论是当初的枫林还是如今的火海,都不会令秦嵬有丝毫的分神与动摇。
那斗笠男人后撤一步,感叹道:“你不同了。”
“哦?”
“你与上次交手时比,刀的感觉已有了些许不同。”斗笠男人道,“这世上有许多人,到了你这个年纪,武功就该定型,因为人本就是很容易依赖经验和套路的东西,但你竟在这短短几日内有了变化。”
秦嵬道:“你说的不错,人到了一定年纪,往往就不愿再挪出属于自己的‘屋子’,所以人就会停下,定型。”
“那你为什么要走出来?”斗笠男人问。
“因为我只能走出来,”秦嵬笑了笑,“因为我已不是‘还不能死’,而是‘要好好活’了。”
第78章 78: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火仍在燃烧!
许多天前的枫林即便似火,也绝没有今日的温度。
刀剑相争,寸寸杀机,火焰已无法争锋。
两人的动作太快,全不受四周热浪影响,几乎是在火焰上搏杀,使得周围正盟弟子一时间竟无人能靠近,只得和善堂其余杀手缠斗。
公孙明已看得眼花缭乱,心跳不已,几次想加入战局,又恐自己武功不够资格,只会打乱秦嵬的攻势。
他虽犹豫,脑子却还没停下,扭头去看沈云屏。
沈云屏早已弯弓搭箭多时,瞄着火中二人良久,奈何斗笠男人早知他这一手拉弓的好本事,走几招便要错身一次,与秦嵬身位数次交叠易主,令沈云屏一时无法出手。
火焰中传来秦嵬的声音:“你比在万枫庄园时老得更厉害了些。”
“哦?”
“那时你虽已显出老态,但还有些意气存留,”秦嵬平静地说着,就好像他只是在说世上最普通不过的道理,“但今天,你好像已经累了。”
斗笠男人道:“无论老少,人总是会累的。”
“但老人与年轻人总有不同,年迈之人伤口的愈合速度,总不会比年轻人更快。”
“你难道在讥讽我已不如以往康健?”
秦嵬看向他时,眼中尤有恨和怒,但声音却很平静:“不,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有人年逾古稀,却仍能劈山凿河,有人尚在壮年,却已混吃等死,老与少,本就不该全以身体来区分。”
“我从见你到现在,你说的话里,好像只有这句顺耳一些。”
秦嵬道:“你老得更多,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你的剑,和你的行为。”
斗笠男人冷冷道:“我的行为如何?我的剑又如何?”
“今日之事,你本可以交给手下来做,一把大火足以,但你还是亲自来了。因为你唯恐活口不死,怕他迟早将你咬出来,这是你的行为。”
“不错。”
“你的行为,意味着你已不信任你的手下的能力,同时,你也不信任自己的掌控力。”秦嵬淡淡道,“你的精神已不再有力了,你的剑很快就会体现出来。”
斗笠男人不再说话。
秦嵬道:“更何况你还受了那样的伤,伤痛很容易让人软弱。”
他说到这里,忽地笑了一下:“他那一爪的力气很大是不是?那时你的剑没能伤我太深,我的刀也未能将你击垮,反倒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爷险些拽断你的肠子,这世上的因果巧合,有时实在令人惊奇。”
秦嵬的刀并未停下,但脸上却露出了与凌厉的刀不同的略有些神秘和与有荣焉地笑。
这笑实在耐人寻味,除了沈云屏和秦嵬外,都不会理解这话里的含义,也不真的知道“因果”是什么。
因为那是真的谢堑之子的一击!
斗笠男人只以为秦嵬是在讥讽,没有说话。
人总是无法对实话做出反驳,尤其是当你还算是个有些脸面不愿胡搅蛮缠的人时。
只是他的剑走得更快,另一手袖中暗器数次飞出,阴毒且精准地穿插在繁复的剑招中袭向秦嵬。
上一次交手的经验尤未冷却,秦嵬早有防备,暗器皆被闪过,数次擦着头皮而过。
刀剑撞击之声与衣袂翻飞声交叠,两人交手的地方竟无人敢靠得太近。
“想来对枫林里血腥味心有余悸的也并非我一人,”斗笠男人冷笑道,“你毒入得不浅,如今尤未至巅峰状态。”
远处沈云屏公孙明等人听得这句,心头均是一沉。
却不想秦嵬已道:“正是。”
“正是?”公孙明叫起来,“他竟然说‘正是’,人家要杀他,他还承认短处,难道是个傻子!”
话音刚落,就觉后脖发冷,扭头对上沈云屏幽幽的视线,登时闭上嘴。
齐小甲庆幸现在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正与苗真一道阻挡自庄院处而来的杀手,不用挤在这两个人之间受磋磨。
好在沈楼主也没太跟财主家傻大儿计较的心情,只平淡道:“一个连自己短处都不敢承认的人,和一个总能看到自己短处且不自弃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更怕哪一个?”
公孙明不需多想,已得出答案。
那边斗笠男人没料到秦嵬如此平静镇定,不由道:“小子,难道你以为杀我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秦嵬冷冷道:“我自不会那样以为,只是这世上的事情,本就不可能桩桩件件都恰到好处,所以即便运气不佳,我也要拔刀,这本就是一个刀客该做的事情!”
“好,好,好!”斗笠男人连道三声,剑猛然一变,直挑秦嵬手腕,“谢堑地下有知,儿子竟已是这样的刀客,必要高兴地翻几个跟头!”
秦嵬的怒火比烧着的谷仓更烈,不敢想这话沈云屏听到,会是什么心情——
谢翎本该是学刀的,若非当年变故,他也不会痛失父母,更不会因毒入更深且延误治疗而落下病根,经脉受损,再没聚起内力的可能。
做下当年血案的人竟还有脸在此重提谢堑之名!
仇人的夸赞,比谩骂更让人作呕!
秦嵬刀似长炼,带起的刀风卷动四周火舌,如猛虎般撕咬而来。
愤怒的刀,正如凶猛的野兽,绝不可阻挡。
那斗笠男人丝毫不挪动,好似已做好引颈受死的准备。
只等刀已绝无撤回的可能,才猛然跃起,乘风而起一般轻盈,脚尖点上刀尖,翻身竟直接窜上已烧得正旺的火中!
烈火熊熊,他本已打算借着寻常人对火焰迟疑的一瞬脱身,却不想刀竟已跟着追来。
秦嵬拿刀鞘的手猛然一挥,内力带起的劲风将火舌荡开一瞬,他疾驰而入,刀追着已有些落势的斗笠男人两腿劈去。
斗笠男人一惊,急忙以剑顶地,将身体弹出数丈,勉强站稳。
秦嵬这一追着实凶险,火苗已燎了衣角,幸而就地一滚灭了。
两人刚出火海,便又缠斗起来。斗笠男人忽然笑了,这笑里有了然,也有讥讽:“你方才说要‘好好活着’,我却觉得你仍不知什么叫‘想活’。”
秦嵬没有说话。
“因为一个人如果自小就活在靠凶狠才能谋生的环境里,心性就已养成,一时半会儿是改不过来的。”斗笠男人道,“无论你想要为谁而活,又有谁希望你活,你都需要很久的时间去转变,在那之前,你只会令人失望。”
沈云屏正一箭击中远处杀手,听得这句,心头怒悲交叠,几乎要骂出声来。
刀剑相抵,秦嵬只能自斗笠的缝隙中窥见这人半只眼睛,那眼里布满血丝,黑眼仁也有了些浑浊。
秦嵬已不知自己是怒火还是其他,并不反驳他的这句话,只忽然道:“我已完全明白了。”
“什么?”
“我已明白,你虽参与当年的事情,却绝非最重要的策划之人,”秦嵬冷冷道,“因为你很知道什么是‘想活’,一个太想活的人,有时就会变成怕死的人,而怕死的人,是绝不会有策划出那样凶险且孤注一掷之事的胆量的。”
这话好似一根毒刺,尖锐地竖起,扎在斗笠男人的嘴上,令他说不出话。
秦嵬的嘴唇翘起,露出一个略有些傲慢和轻蔑地笑:“善堂早在洪指头放弃自己的姓名为他人卖命以求苟活的那一刻,就已不复存在!”
这已近乎诛心之言,斗笠男人好似被揭掉了最后的那层脸面,怒道:“好大的口气!”
他的剑如疾风一般刺出,眨眼便走了十数招。
而谷仓的火势则在二人争斗间略有缓解,听得几道惊呼传,自谷仓中扑出一团狼狈的东西。
沈云屏定睛看去,见是已被火燎得黢黑一片的被子,被四周的人慌乱揭开,露出里头两个眉毛头发都烧焦大半的人来。
还有力气咳嗽坐起来的正是方才冲进去救人的止风堡弟子,而另外那个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从打扮和体型不难看出,此人正是那个活口虬髯汉!
秦嵬那边不容分神,沈云屏立即翻身下马,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过去查看。
苗真比他更快一步,一把将虬髯汉掀过来,随即叫了一声。
那活口脸上的胡子已被烧得糊作一团,口眼紧闭,脸上满是黑色粉尘。
沈云屏不由分说,立即蹲下身去把脉,随后神色骤变,又抹开这活口脸上的污垢,众人这才看清此人面色灰白,虽还有口气儿在,但已离死不远了。
“怎么回事!”苗真惊愕。
将他救出的止风堡弟子咳嗽着答道:“哎,火虽还没烧透夹层,但浓烟却将他熏得晕厥,我也来不及施救,只能将他先搬出来——”
他话未说完,苗真已气得好似要发疯:“他死了,我这一路辛苦岂不白费?”
她一想到自己自奉春台出来,这一路的艰难与憋屈,登时怒上心头。
再想堂堂白道,竟被这帮宵小骑在头上撒野,又觉可悲可笑。
苗真猛然转身,直奔斗笠男人而去!
证人将死,那就只剩擒拿洪指头这一条路,再无退路可言。
苗真手中铁头链去势汹汹,口中厉声道:“小刀鬼,此人既已用如此下三滥手段,就再别同他讲什么道义公平,你我合力,今日必要将他拿下,带回捉月城!”
那边的动静早已传至秦嵬和斗笠男人耳中,两人在火舌中相争,亦如当日在枫林中厮杀,秦嵬好似已忘记身处何地,眼中只有此刻的刀和剑!
他的刀变得更快,如火焰投在地上的阴影一般变幻莫测,这一刀实,下一刀虚,虚实之间,耗人心力,却刀刀都致命。
斗笠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骚动,又在虚实而来的刀法中应对艰涩,剑有瞬间的停顿。
但就只是这一瞬间,秦嵬的刀就已插了进来!
眼见刀尖尚有三寸便能插入他的胸膛,却听轻轻一声“噗”,斗笠男人竟猛然仰头,口中一道寒光刺破黑色蒙面——
一根毒针射出,直奔秦嵬面门。
这本是最阴毒、最致命的一招,斗笠男人甚至已想到这针扎在秦嵬脸上的模样。
但针停在了半道。
因为秦嵬另一只手的刀鞘已横在当间儿!
即便尚不知何为真的“活着”,但秦嵬仍是那个绝不肯死的人。
所以他从未有一刻松懈。
而他的刀已在对方自以为成功的瞬间递出!
饶是斗笠男人身经百战,也再难躲开这狠戾的一刀,只能勉强侧身,以手臂接下这一刀。
刀去如猛虎,回亦如野兽,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那男人闷哼一声,右臂血流如注,剑也因剧痛而松落在地。
“我早已说过,”秦嵬冷冷道,“你的剑迟早会显露出你的无能。”
而他身后,铁头链已奔来,径直缠上那男人的脖颈,大有将他勒住的意思。
斗笠男人来不及再捡剑,身形游鱼一般向下划去,生生将脑袋自铁链的圈中抽走。
不等秦嵬的刀落下,斗笠男人就地后翻,腾挪间竟自鞋尖脚底飞出两把镖。
这人的一只脚是断的,鞋子上竟也因此做了玄机,藏有带毒的暗器!
秦嵬立即侧身闪避,听得半空一道碰撞声,定睛一看,沈云屏一箭正中那毒镖,将其击落在地。
两人隔着火海对视一眼。
再回头,却见那男人斗笠已被苗真打落,露出一头花白头发,以及一双阴毒的眼睛。
“好厉害的刀,好惊人的韧性和胆魄,若再等上十年,江湖中怕是少有你的对手,”那男人阴森道,“但只有一件事,你永远不可能做到。”
秦嵬压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刀已向前刺出。
那男人拖着流血的手臂,身体疾驰后撤,同时闪避着铁头链和沈云屏的箭,幽幽看一眼秦嵬,道:“你至少绝不可能活捉我!”
秦嵬心头忽地一顿,就见那男人跃起,径直冲进谷仓火海之中!
“洪指头!”公孙明阻拦不及,反倒被倒在地上还未断气的杀手们刺中小腿。
齐小甲大惊,一剑送杀手归西,扶住公孙明。
公孙明两眼血红,还要向前冲:“洪指头,你凭什么敢死,我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洪指头!”
“少家主!”
齐小甲尚未说完,听得旁边几道呼声:“苗阁主,不可啊,苗阁主!”
远处两道身影紧随斗笠男之后冲入谷仓,埋入火中。
一道是苗真,另一道人影手里的刀尚在滴血!
卫四地惊道:“秦大侠!”
余光中身旁的人猛地冲向前去,卫四地几乎不用看清是谁,就已扑上去试图阻拦:“楼主!”
被他拉扯拖拽的人却远非他的力气可比,疯了一般奔向谷仓,沿途数个百灵鸟冲来,都没能将他拉住。
沈云屏被数人拽住手脚,身体仍在挣扎,两眼死死看着烧得像根儿苞米芯似的谷仓,浑身冰冷,只有喉中仍吼:“秦嵬,你这王八蛋,给我滚出来!”
却听“咔咔”几声崩裂之声,谷仓一侧终于承受不住,塌了下去。
浓烟与高温同时涌上,几乎瞬间遮蔽秦嵬的视线。
刺鼻的气味混淆他的嗅觉,烧灼之声侵扰他的听觉,他全凭本能追进火中,眼见洪指头背影被火苗淹没,惊怒与憎恶几乎令他颤抖——
只差一步,只差一点!
为什么永远都差这一点!
刚才那一刀如果没有废掉洪指头的胳膊,而是插进心口,他绝不会有逃走的可能,就差一点!
他逃不远,这人如此怕死,必定不敢跳进火中自尽!
只要再追进去一些,只要……
“熊瞎子!”
嘶吼声穿过灼热的风和火,蒙蔽视线的浓烟,刺进秦嵬的耳中和心头。
秦嵬好似被抽了两耳光,猛然顿住。
这一瞬间,他所有执着都随着火光被烧毁,全被沈云屏那声叫喊拴住了脚和心,猛地回神儿,倒退两步。
余光却在烈火中瞧见不远处倒下的架子下压着个人,上半身已被压得瞧不见,只剩下两条腿还在外,尚未焚毁的衣袍十分眼熟。
秦嵬两眼被熏得落泪,却不愿再让沈云屏担忧,转身要撤。
耳边传来几声剧烈咳嗽,秦嵬一扭头,见苗真竟也追了进来,已被呛得够呛,幸好起火点是在谷仓后头,正门这边儿尚有呼吸的余地。
“苗阁主,”秦嵬吼道,抬手一指,“那个!”
苗真一眼扫过,在火中看到地上的人,铁链当即一甩,拴住那人脚踝:“走!”
二人用尽全力拉住铁链,同时踩着轻功奔出门去。
他俩进的本就不深,不过三四步而已,此刻撤得又快又急,正在坍塌前拖着铁链一道跑出。
秦嵬落地连着滚了两圈儿,扑灭身上的火,他已闻到自己头发被燎焦的气味,喘着气儿爬起。
抬眼见四周各路人马乱作一团,身后谷仓坍塌大半,自己撤的正是时候,这才松了口气儿。
一股熟悉的香膏气味袭来,秦嵬几乎不用回头,就知来的是谁。
他扭过身正要咧嘴笑,却见沈云屏的眼睛好似被火烧着一般赤红,氅衣在方才被挣掉,再没了拖累,大步地走来。
那香膏的气味不等秦嵬反应,已化作拳头,一拳夯在秦嵬胸口!
秦嵬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捶得险些退出二里地,本还想解释自己只不甘心洪指头又逃走才一时冲动,但对上沈云屏那双赤红的眼睛,忽地没了言语,愣愣地立着。
四周杀手已被尽数斩杀,只剩谷仓还在烧着,其余人也发现这二人表情不对,连公孙明都闭了嘴。
只有卫四地壮着胆子凑过来:“秦大侠可有受伤?”
“尚可。”秦嵬低声道。
旁边儿苗真也刚出火海,坐在地上喘着气儿道:“我俩本就只在门口停留,抓得到就抓,抓不到也要撤走了,总不能不搏一把吧?否则我这一路算什么,啊?”
秦嵬完全不敢赞同她一个字。
“苗阁主有理,”卫四地道,又打量着沈云屏表情,“楼主,秦大侠与苗阁主无事。”
沈云屏淡淡看一眼秦嵬,并不开口。
一旁公孙明终于跑来,他一条腿受了伤,跑起来略显滑稽,还没到就已问道:“你俩没事,真是太好了,那畜生抓到了没?”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还是苗真将铁头链往回又拉了拉,拖动另一头气息全无的一具尸体。
几人这才发现他俩竟自谷仓内带出了个死人!
“方才火中看不太清,只见这人许是被浓烟呛到后又被倒下的架子砸中,看他衣袍与洪指头穿得相似,就一道带出来了,还没来得及确认——”
突然,不远处响起一声惨叫,伴随着数道惊呼和慌乱的叫嚷:“天爷,他咋咬人!”“快分开!”“轻点儿——娘啊,把人耳朵咬下来了!”
众人转头,见不远处原本正试图救治虬髯汉的几人此刻已乱作一团。
一百灵鸟飞身过来,对沈云屏道:“楼主,那活口本就只剩一口气儿,却忽然暴起,将救他出来那止风堡的弟子的耳朵给活咬下来了!”
这变故实在骇人,且始料未及。
沈云屏一愣,当即大步向骚乱的方向走去,再不搭理秦嵬一下。
秦大侠原本已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却不想沈楼主一拳过后,连眼风都懒得再给他,心里好似让方才的浓烟给呛到一般,乌烟瘴气地不好受起来。
哪怕他还是熊瞎子的时候,也少有这种感觉。
一旁苗真也已起身,指挥自己门下弟子将那死尸抬过来,自己却慌张地去查看虬髯汉的情况,撂下一句:“你俩这是吵得什么架?”
秦嵬搓了把脸,重重叹口气儿,他心中五味杂陈,一时全都按下搁置,大步走过去跟着做起正事。
见几人到来,那些乱作一团的弟子们急忙让开。
方才自火中英勇救人的止风堡弟子此刻已瘫倒在地,捂着右耳痛呼打滚,被几人勉强按住,拖去一旁救治。
而那虬髯汉仰躺在地,双目瞪得几乎凸出,面目愤怒而狰狞,口中还咬着什么东西,被沈云屏垫着帕子狠狠一掰,自里头掉出一只右耳。
秦嵬蹲在一旁,摸了摸他的脖子,对沈云屏摇摇头。
“竟死了!”苗真叉着腰,无奈地摇着头,“我这段时间受的窝囊气,竟全都没了意义。”
公孙明脸色发青,这人竟然是死在自己手上的,咬牙道:“唯一的活口死了,洪指头也死了,线索竟断在我的手上,我只恨不能自己也死了算了!”
他两眼红起来,垂下头去。
齐小甲等公孙世家弟子正要安慰,却听沈云屏不咸不淡道:“少家主慢些找死,若实在想死,也要等我检查完尸体再去,那谷仓还没烧完呢,您尽可以和秦大侠一样进去暖暖身。”
秦嵬宁可他骂自己,也好过这种讥讽,不由苦笑起来。
沈云屏却不看他,只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体,忽见这人左手紧握成拳,连拇指指甲都有劈裂破损,剑眉一皱。
秦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留意到这一点,当即抓起这虬髯汉的左手,掰了几下,惊愕地发现竟无法将这人的五指抻开,可见此人临死前将手握得多紧。
另一只手自一旁伸出,带着玉扳指的五指扣在虬髯汉手上,猛一用力!
那些指头竟被一根根掰断后拉开。
秦嵬看得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总觉得这劲儿本是要用在自己头上的。
此时因是夜晚,秦嵬本该看不清东西,但因火光,他的视线尚且还算清楚。
也正因这一点,他与沈云屏几乎同时看清了虬髯汉掌中用血写下的一个字。
两人脸色剧变,不约而同地一起将这只手捂住,对视一眼。
秦嵬看着沈云屏,轻摇了摇头。
沈云屏脸色发沉,两人的争执绝不会影响两人的做事,此时他再想打秦嵬一顿,也都按下不表,只点了点头,随即道:“公孙少家主,苗阁主。”
被点名的二人一愣。
“请你二人留下,其余人等,各自散去。”沈云屏平淡道。
苗真皱起眉,她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已察觉出不对的地方。
倒是公孙明还傻乎乎道:“散去哪儿?”
秦嵬忍无可忍:“那儿不还有个谷仓在烧么,去灭了,左右也不会有人再进去!”
卫四地叹了口气,看一眼齐小甲,眼神中带着同情和怜悯,就像看着一个抽到下下签的倒霉蛋。
齐小甲木着一张脸,与公孙明交代几句,自去带着家里的弟子救火,并派人去庄院内告知情况。
碧血阁弟子本就不多,在苗真与公孙明的指令下,其余人全部散开,虬髯汉尸首身边只剩他们四人。
“究竟何事?”苗真皱眉问道,“事到如今,不如坦诚相告。”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这才慢慢松开各自的手。
他俩的手此前因捂在一起而都出了汗,此刻撤开,各自觉得凉飕飕地难受起来。
苗真与公孙明伸头看了一眼,瞧见虬髯汉手中那个字,同时叫了一声,然后同时伸手捂住对方的嘴,以免吐出一丝信息。
公孙明是这四人中年纪最小、心思最单纯的那个,挣扎着将苗真的手挪开,做贼心虚一般左右看了好几回,才满头大汗地紧张道:“为什么是这个字,难道是说我?我没杀他呀,我——”
“少家主,”沈云屏和气地看着他,柔声道,“你的脑子莫非是从猪身上换的?”
秦嵬想笑,生生忍住了。
他绝不愿在这时候招惹沈云屏,不然自己的下场一定比公孙明还要惨。
公孙明委屈道:“你说话就说话,何必如此难听,我不喜欢你们八方楼的人,但我就不说那些难听话。”
任凭谁都很难在一个很坦诚的人面前再说些缺德话,沈云屏愣了愣,不由笑了一下,感觉到秦嵬目光,立时又绷起来:“此人与你并无交接,这字自然不会是说你。但他既然留下这字,就意味着他知道,这字绝对是在场众人都清楚的信息,是不是?”
苗真与公孙明的脸色都沉下来。
因为他们已同时想到了这字能指代、且在场之人都知道的地方。
“这人此前一个字也不肯说,如今为何忽然改变主意?”苗真低声道,“会不会是耍诈?”
沈云屏尚未开口,秦嵬已道:“他脸上表情狰狞愤怒,又夹杂怨恨,一个人如果临死前会有这样的表情,就难免会做出一些违背他此前行为的事情——恨总会让人疯狂。”
沈云屏听得最后一句,顿了顿,又道:“他十指全部劈裂带血,应当是在起火的时候挣脱开了捆绑的绳索,但夹层被锁死,他无法逃出,且因先前重伤,也无力撞开逃生,所以抓挠所致,不然不会有这一手的木刺。”
公孙明急忙蹲下,拿起虬髯汉一只手看了看:“真的有!”
继而又有些不忍,看一眼这死人,叹道:“待事情尘埃落定,我会命人将他好生安葬。”
“这人应当早就听到谷仓外动静,毕竟木制的墙壁并不多厚,所以他一早知道火是自己人所放。”秦嵬拍了拍公孙明肩膀,又道。
“善堂的人,难道会怕死?”苗真问道。
沈云屏用崭新的帕子擦着手,站起身来:“一个人如果在意识到‘我必须死’的时候立刻就能没有痛苦地离去,那其实并不算不能接受。但他却已没有了那个机会,这一路颠簸,总有他后怕与心惊的时间。”
顿了顿,他又冷冷道:“况且人可以接受瞬间的死亡,却无法接受被长久依赖的同伴活活烧死。”
他话说到这里,忽然起身。
秦嵬跟着站起,两人都同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不许任何人靠近这人的尸身!”沈云屏面沉如水,停顿片刻,忽然转过身,将手向秦嵬伸去,“刀。”
他说话的同时,手已伸向秦嵬的刀,并且毫无阻碍地将其抽出。
公孙明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睁睁看着小刀鬼将那把在江湖上已被许多刀客说成神兵利器的无常刀递过去,沈云屏则抬手将其抽出,好像这本就是他可以用的刀一样。
不等公孙明再问,沈云屏已干脆利索第斩下了虬髯汉写字的那条手臂。
秦嵬看着他的动作,便已知沈云屏至少努力地去尝试过用刀。
那绝非一个门外汉握刀的姿势。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弓与鞭,因为刀这样近距离搏杀的武器,没有内力支撑,总是会落在下风。
他心中酸楚异常,几乎又恨起方才没能将洪指头一击毙命。
“小卫,将此人胳膊收起。”沈云屏用帕子将秦嵬的刀擦干净,才又不看他一眼地将刀入鞘。
苗真这才反应过来,不由道:“沈楼主这是何意?我虽知你绝无恶意,但——”
“何意?”沈云屏微微地笑了,“因为我已不再相信正盟,这意思足够么?”
苗真哑口无言,面色铁青地立在原地。
公孙明沉默半晌,慢慢开口:“尸体交由我公孙世家保管。”
“我自会带着此人手臂去捉月城,届时尸体与手臂拼凑,依旧是最好的证据。”沈云屏温声道,“少家主不必担忧,你我的目的,并无分歧。”
公孙明看他一眼,只有苦笑。他已没有说“不”的权利,秦嵬连刀都能给这人使,若他反抗,这刀说不准就会和在渡风城时一样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秦嵬好似感觉不到四周人的视线,兀自将刀归拢入鞘,与沈云屏一道朝从谷仓中拉出的尸体而去。
那尸体上半身已基本焚毁,看不出太多细节,倒是下半身还有检查的价值。
两个百灵鸟上前,将那人两只脚的鞋袜脱下。
一只断足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真是洪指头?”一镇山剑派弟子叫道。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蹲下身来,用帕子掩着口鼻,皱眉对那人脚上的断口处看了一会儿。
秦嵬亦抓起此人两只靴子检查一番,脸色猛然一变,不知是喜是悲。
两人同时道:“这人不是洪指头!”
第79章 79: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均是惊愕。
苗真挽起袖子蹲下身,将尸体翻了几翻。
此人刚死不久,但因倒下时被烧着的架子盖在身上,使得胯以上全部烧了个稀烂,不仅看不出面容,连被秦嵬伤过的手臂、沈云屏掏出一个洞的腹部都烂成一片。
苗真恼怒道:“这人倒是很会烧,能瞧得出特征的地方全都烧没!”
卫四地道:“看来想靠面目认人是不可能了。”
“本也就没瞧见斗笠下的狗脸长什么样,”苗真骂道,“当年善堂还为非作歹时,洪指头就十分神秘,几乎没人见过他相貌。”
“我瞧他身高体型倒是与洪指头相仿,衣袍也一样。”公孙明沉着脸,“可我很难相信,凭他的狡猾和武功,会如此轻易烧死在谷仓里。”
秦嵬已提着那双自死尸脚上褪下的靴子站起身:“这双鞋鞋底略厚,藏有机关,的确是洪指头脚上那双,长度也与这尸体的脚一致,只是宽度却不大对。”
他将靴子底顶着死尸的脚比了一下。
“有些宽了!”公孙明略吃惊。
习武之人,对鞋子还是有些挑剔的,至少尺寸合适,才不影响轻功和发力。
哪怕是仇人,也要承认洪指头的轻功已称得上一流。
一个一流的轻功好手,最懂得要如何挑合脚的鞋子。
“有问题的不止是鞋子。”沈云屏也站起身,用帕子细细地擦着手。
他擦的用劲儿,无意地要将手擦下一层皮来。
旁边儿伸来两根指头,夹着他手里帕子一角,趁他不备,将帕子一把薅走。
沈云屏诧异地转过头,见秦嵬已撂下那双倒霉靴子,拿着他用过的帕子装模作样地也擦起手来。
秦大侠身手了得,窜过来的速度又快又悄无声息,旁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将沈楼主手里的东西拽到自己手中,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堪称精彩绝伦。
沈云屏不理他,将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死尸的那只断脚,不紧不慢地温和道:“这只脚的确断了有些年头,但从断口斜的角度上来看,似乎是自内向外削掉,但洪指头的脚却是被段贺年亲手斩去,两人面对面站,再怎样也不会形成这样的斜度。”
“不错,”苗真则是将尸体裤腿掀起,按了按他的腿肚,脸色难看地站起身,“虽不知洪指头相貌,但拿膝盖想,也知道他年纪不轻,皮肤应当更松弛干瘪一些,这死人依我看,顶了天三十五、六。”
三人合力,将秦嵬和苗真拼命拖出的尸体的身份给锤死了——只可惜锤出的结果并非三人所要的。
秦嵬的心中不知要作何感想,他一面希望这死人就是洪指头,他早该死了。
另一面,他又隐隐为这人不是洪指头而松了口气。
当你希望亲手杀了一个人的时候,你总不愿他死得太容易。
“我亲眼瞧见洪指头窜进谷仓……”公孙明的表情也十分复杂。
现在虬髯汉已死,一旦洪指头也葬身火海,那线索就很难再续上。
所以公孙明与秦嵬心情差不太多,表情也自然是相同地复杂。
沈云屏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慢吞吞道:“你看到他钻进谷仓,却没看到他被一点点烧死,甚至没听到他的惨叫,只是看到了一具尸体。”
他的声音和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但用词却算得上冷酷无情。
“可他也并未出来啊!”
“你只是没有看到他出来,”秦嵬叹了口气,“因为当时所有人都在看着我与苗真跑进去的方向,火与浓烟又极容易影响视线,他或许已在那小半谷仓坍塌时就已趁乱逃跑了,连我与苗阁主在进入谷仓后都没有亲眼瞧见他,只是见到了这尸体。”
苗真脸色发沉地点头。
公孙明皱着眉,几乎要将“不甘心”写在脸上。
苗真道:“这死人无论是身形还是断脚,都与洪指头比着来,应当是他的替身之一,这手法在黑/道很常见,我只是想不通,他何时将这人安排进的谷仓,那些善堂的杀手未能有一个进去的。”
“这有什么想不通?”沈云屏忽然笑了,“因为他能进去,而且是堂而皇之地走进去!”
秦嵬与苗真顿了顿,立时转身,大步奔回已死透的虬髯汉的尸首旁。
公孙明长这么大,从未有需要他太动心眼儿的时候,饶是近几日已努力地发展出一些心眼子,在这一帮人里显得不大够用,只能一头雾水地跟上。
却见这两人蹲下身,借着火光一寸寸检查虬髯汉的尸身。
方才事发突然,这人在谷仓中又被熏得满脸黢黑,一时间没能仔细看,此刻略挪动几回虬髯汉的脑袋,便见他嘴角竟溢出些许白沫。
秦嵬用帕子沾了沾那白沫,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陡然一变。
这变化落在苗真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嘴唇动了动,不动声色地起身:“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弟子先去庄院告知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此地情况,其余人分散灭火,伤者去安全的地方救治。”
沈云屏略摆了下手,除卫四地之外的百灵鸟也退得远了些。
其余人应声而动,公孙明瞧出气氛不对,只等四周空出来,才低声道:“阁主将外人散开,难道事有变?”
苗真神情复杂。
“怎么?”沈云屏微笑道,“若有需要,我与秦大侠这两个外人也可以先去旁边走一走。”
秦嵬将脏了的帕子丢掉,站起身。
公孙明苦笑道:“你们两个何必如此说?我虽不懂事,先前也做了不动脑子的莽汉,但却还知道,这世上如果连朋友和盟友都不能信的时候,最可靠与可信的,就只剩敌人的敌人了。”
沈云屏与秦嵬对视一眼,都没想到这位不久前还横冲直撞的少家主竟能说出这话。
“公孙少家主说得不错。”苗真呼出一口气,“这人死的有些蹊跷,不似被浓烟呛死,而是中毒。”
公孙明大惊失色。
随即猛然转头,隔老远看向被咬掉了耳朵、现在已拖去远处医治的止风堡弟子。
起火后,谷仓内留守的碧血阁弟子和公孙世家弟子全部被逼出,这活口是单独留在夹层内,碧血阁弟子若想杀这人,这一路有的是机会,根本不必等现在下手,而公孙世家弟子也是一样。
唯一在事发后能接触到活口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他的人。
但如果并非是“救”,而是“杀”,那事情就不同了。
这也正能解释,为何这虬髯汉死到临头,只剩最后一口气儿,都要咬这人一只耳朵下来。
“我刚赶到时,与那‘一只耳’一道进去的不止一人。”沈云屏悠悠道,“可出来的只他一个。当时情形,想必也没人看清飞奔进去的几人究竟是什么打扮、长得是什么样子吧?”
公孙明喃喃道:“不错,所以洪指头的替身就是其中之一,他就是那时进的谷仓。洪指头原本就已留好了后手,见虬髯汉已死,再不肯等,引秦嵬与苗阁主瞧见那死尸,当做他已死,他好金蝉脱壳!”
“可如果有人细细查看虬髯汉的尸身,这事就暴露了啊。”齐小甲道。
秦嵬冷冷道:“因为再缜密的计划,也算不到每个人的头上去。以我推测,‘一只耳’本打算将这虬髯汉杀死在谷仓内,届时大火烧过,这人就面目全非,少有人再会仔细为他的尸体检验,确定他的死因,这手法善堂十几年前就已用过了。”
公孙明脸色发白,两手握拳。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池劲晟等人皆惨死,因此无人再想到去验一下那些死人的尸身。
“却没料到这人在得知自己即将被同门活活烧死后,惊惧悲愤,竟拼了命地要活了。”沈云屏道,“这两人逃出谷仓时身披厚被,本就没人看到这两人是否在暗中互相拉扯。”
秦嵬道:“‘救人’的那个一出来便表明虬髯汉活不成了,与他一同进去的人也未出来,洪指头自然听得到,所以才肯离开。”
沈云屏略一点头:“只是他并未料到,这虬髯汉临死前已决定拖人下水,留下线索,我想此事处我们几个之外,绝无他人知晓。”
二人一言一语,将事情经过大致推出了个轮廓。
秦嵬将胸口一团浊气呼出:“我本还在恨没能拿下这畜生,反倒叫他将我一军,却不想还有意外收获!”
这话说完,就感觉沈云屏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登时闭嘴。
苗真与公孙明却愈发沉默。
这解释十分合理,但也因为合理,才更锥心。
这一趟出来,同行者皆是正盟之人,公孙世家与止风堡虽不多亲近,却也没想过后者并不干净。
而虬髯汉掌心写的那歪七扭八的字,更令公孙明难以置信。
“少家主,”齐小甲本不愿在两个主子都在的情况下开口,但此刻还是凑到公孙明身边,低声道,“尚未理清头绪,或许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坏透了。”
“没有么?”公孙明喃喃,“这难道还不算坏透了么?”
远远传来脚步声与交谈声,几人抬头看去,见庄院的火势已压了下去,赵二堡主与孙长老正直奔谷仓而来。
秦嵬转头看向沈云屏,后者当即吹了一声呼哨,他带来的百灵鸟们行动迅速地集结,开始向来时的树林撤去。
接过卫四地递来的马缰,沈云屏翻身上马,秦嵬紧随其后。
公孙明猛然回神:“二位要去何处?”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少家主不必忧愁,此时所有人皆以为活口已死,线索全断,幕后之人松口气还来不及,应当不会再为难你们。”
“若只为自己,我就不会忧愁。”公孙明苦笑,“我只忧愁,自己空有一把剑,却平不了今日的事!”
齐小甲与苗真均是一叹。
秦嵬却道:“一把剑而已,本就不可能平尽天下坏事。”
公孙明黯然。
“好在世上要平事的,总不会只有你一把剑,我一把刀,”秦嵬的声音轻松随性,好像这本就不该是个难题,“你只需知道何时拔剑出鞘,就已足够。剩下的,就看其他的刀剑何时出鞘了。”
饶是心中再气再怒,听得这句,沈云屏眼中仍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
这人出身卑微,自幼已吃够了苦头,这样的人,要么恨天恨地自沉苦海,要么通透自在潇洒不羁。
秦嵬眼里没有太多的规矩成见,要做的事情就去做,无论旁人如何看,无论会是怎样的后果。
公孙明将这话在心里咀嚼一回,便觉心头有些敞亮,仰头对秦嵬抱拳,正色道:“受教了。”继而又道,“秦嵬,如今段二之死已有新的调查结果,又有许多证据,你何不同我一道回捉月城去,自证清白?有我公孙世家在,必不会让你出事。”
秦嵬压根没等沈云屏看自己,就已脱口道:“我要同他一起。”
沈云屏皱起的剑眉慢腾腾展平。
“也是,”公孙明苦笑道,“如今这样,我还能做什么保证?”
苗真忍不住道:“少家主,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地想一道走,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公孙明不明所以地看她,倒是秦嵬听出苗真话里话外的调侃,显是还在埋怨自己害得她毫无准备地吃了这一路的窝囊气,不由笑了一声。
被沈云屏拿眼风一扫,登时又绷住,只正经道:“少家主实在错怪秦某,我并非不信公孙世家,只是这世上我最信的,还是他沈云屏。”
这话说完,公孙明猛地“啊”了一声:“一条裤——”
齐小甲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这边儿几人已能听得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对谷仓外忽然多出许多人的诧异惊呼,再不走就更麻烦,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瞥一眼秦嵬,却自马背上俯下身,拽过公孙明,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你为何如此肯定?”公孙明侧耳听完,脸上颇为惊讶。
“信与不信,全看少家主自己。”沈云屏一夹马腹,奔了出去,只飘来后一句,“但切莫打草惊蛇,剑总要为平不平事而出鞘,这没有错,但出鞘的时机,却更关键!”
秦嵬对公孙明点了个头,与沈云屏并肩奔进树林之中。
秦沈二人来去如风,赵二堡主与孙长老再赶到时,已只能瞧见马蹄带起的滚滚烟尘。
“少家主,可还好么?”孙长老的一把胡须被火燎得只剩一半,气息尚未平复,却先问起公孙明的情况。
公孙明尚未回答,便听赵二堡主惊叫道:“这虬髯汉怎么死了?洪指头呢?这、这人一条手臂去哪儿了?听来报信的弟子说,秦嵬与沈云屏闯入此地,方才跑掉的难道是他二人?为何不拦呀!”
苗真冷冷地看着他,她在听得沈云屏的那句“切莫打草惊蛇”后,心里就已有了成算。
正要开口为尚且年轻气盛的公孙明打个先锋,却听这少家主已平淡道:“是,让八方楼偷袭了一回,那沈狐狸装作与我商讨事情,却忽然暴起要抢尸体,说什么要带走调查,只是被我拦下,争夺间被他斩去尸体一条手臂,掉哪里了也没看清。”
“怎么没将他二人拿下?”
“赵二堡主好大的能耐,”苗真叹道,“你怎么不去跟小刀鬼过两招,问问他能不能被你拿下?”
赵二堡主被噎了一回,只好道:“发生了如此大事,活口又被灭了,这样,我先让弟子连夜去捉月城告知——”
公孙明不等他说完,就已开口:“我已让小甲安排了人去告诉阿娘,公孙世家失策至此,无颜多说,小甲,将今日止风堡、镇山剑派一道来的弟子们登记在册,待到捉月城,一并补偿。”
赵二堡主面露惊愕。
苗真忽然道:“少家主,死伤的弟兄要补偿,活下的也受了累。”
“不错!都不要走动,快快歇着,我再从附近庄户家买些马车骡车来,明日天亮,一道与我回捉月城,”公孙明神情黯然,“我犯下如此大错,他们都要去公孙世家领赏,若缺了一人,娘一定会揍我的。”
赵二堡主还要再说,孙长老却已叹气道:“就按少家主说的去办就是,只是还望少家主明白,此事是歹人之错。”
“正是,”苗真道,“少家主自责也要待应付完现在的事情再说。”
齐小甲已拿了册子过来,清点死伤人数。
直至火全扑灭,另寻住处修整,也没让一个同行的人离开。
*
夜已深,村口客栈后院却仍有响动。
百灵鸟们忙了大半宿,个个儿灰头土脸,找了个借口说是路遇劫道的,敲开了客店的门。
此地偏僻,客店今夜又没其余客人入住,正合适暂时落脚。
掌柜睡得迷迷瞪瞪,还未开口张罗生意,就被几锭银子封了嘴,只知道听吩咐做事,自去烧水不提。
“苗真那边儿已不必多担心,让所有人好好休息,接下来就要进捉月城了,”沈云屏波澜不惊,照旧是楼主的那副温和镇定的模样,对卫四地低声嘱咐,“今夜不止咱们过得提心吊胆狼狈不堪,洪指头此番也不算全身而退,各自都要稳稳神,绝不会再追着咬。”
卫四地对沈云屏的话向来只有听从,闻言略点头,正准备走,又看一眼牵着马立在一旁不吭声的秦嵬,咳了一声:“楼主,等下热水——”
“你若是如此关心热水,便自己去烧个一宿。”沈云屏冷冷道,“我的热水抬去我屋内,别人的,自然抬去别人的屋内。”
卫小统领颇觉自己被迁怒,登时决定舍弃秦大侠,一抱拳,头也不回地拖着自己那条还没完全康复的瘸腿就跑。
秦嵬无奈道:“如今我又是别人了?”
他生性不被拘束,再大的事情,也能打两句哈哈,而沈云屏往日也总能顺着挤兑上几句,只这一次,沈云屏并未回答。
他只转过身来,看着秦嵬。
秦嵬的视线其实已有些昏暗,好在月色还算亮,看得到沈云屏的嘴紧抿成一线,眼神儿好似要扎进秦嵬心里。
“少爷,”秦嵬顿了顿,“沈云屏……”
“我不想同你争执,一件事情,如果说超过三次,就显得太过啰嗦了。”沈云屏压着火,低声道,“你也不要与我说话,因为我知道,你总有办法哄我高兴,你自小到大都很擅长这个,可我现在不想高兴。”
秦嵬好似被一拳打在了嘴上,再没了声音。
“时候不早,你我各自休息吧。”沈云屏温声丢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秦嵬默默立了一会儿,搓了把脸,这才将马带去拴好,又添了草料。
手臂举起时略有停顿,肩膀在与洪指头争斗时因就地打滚而撞了一回,这本不是什么要紧的伤,此刻却没完没了地闷疼起来。他揉了揉,叹口气。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秦嵬与沈云屏的客房紧挨着,就在隔壁。
秦嵬回屋时,沈云屏的房门已然紧闭,只有窗内透着烛光,偶有书页声传来。
他在对方门前停顿片刻,转道回了自己屋。
房间内竟已提前点好了烛灯,即便沈云屏气他不守承诺不惜命,但仍命人将屋内照得明亮,唯恐他这瞎子看不清东西。
来不及煮饭,秦嵬随便吃了两口干粮,又等热水抬上来后匆匆洗漱,却发觉自己没有丝毫困意。
离天亮尚有些时辰,他将屋内的灯全都吹灭,自个儿披着里衣抱着刀,悄无声息地盘腿坐在榻上,闭上了眼。
他又找回了小时候的感觉,在黑暗中静静地听。
风声,百灵鸟们轻手轻脚活动的声音,已有人睡熟响起了呼噜声。
秦嵬忽然想起年少时,他被谢翎背回家,险些丧命,在谢家躺了一宿。
他其实早就明白,自己这样的人,很难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变老,老死在某个黄昏或午后。
所以他很坦然地等着去死。
没想到老天偏不让他死。
快天亮时他又从高烧的昏睡中醒来,听到饭桶和磨盘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得直打呼噜,而谢翎则蜷在自己身边,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吸声带着鼻音,吭吭哧哧地,像挨了几脚的小狗崽。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一声。
他停顿了很久,才从黑暗中意识到那是谢翎的眼泪掉在席子上的声音。
他听过许多人的嚎啕,知道哭是什么动静,也摸过别人的眼泪,和血一样热,闻到过着急伤心的人身上的气味,大多都是汗津津的。
但他是头一次如此清楚地听到眼泪的声音。
这声音闷闷的,沉沉的,跟雨点落在地上的动静完全不同。
他惊奇又不理解,摸了摸谢翎的脸,发现这小子竟还在睡,脑袋下头被眼泪浸湿了一小片。
他诧异地心想,这小子为什么能一边哭一边睡,真是神奇,却听谢翎在梦里嘟囔几个字:“瞎子,你好轻。”
年少的熊瞎子意识到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因为他是被谢翎背回来的。
不等他琢磨这话是不是在骂人,谢翎又蛄蛹几下,贴得离他更近:“你还没我重……怎么能流这么多血……”
他反复地嘟囔这句话,期间三五不时地,仍会发出“啪嗒”声。
那是熊瞎子第一次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人会醒着的时候为他哭,睡着了梦到他,还为他哭。
他这条蝼蚁一样不值一提的命,竟可以让一个人为自己这样落泪。
意识到这一点时,年少的熊瞎子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是“活”的。
他是活的,他是热的,他是可以令一个与自己这样的人全然不同的人高兴和伤心的。
原来一个人并不是只靠本能地吞咽果腹,就算“活着”的。
对他来说,这种“活着”的感觉与性命甚至无关。
那是一种极其难形容的感受,就像在虚无中抓到了个实物,才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虚无的一部分。
很长一段时间,秦嵬想到那时的感觉,仍分不清究竟是这个实物证明了他的存在,还是他存在只是为了去抓、去触碰这奇妙的东西。
那回忆中的“啪嗒”声慢慢消退,秦嵬在黑暗中听到开门的声音。
随后是几声极轻的脚步声,在他门前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地推开了他的门。
他不必看是谁,唇角就已先扬了起来。
沈云屏端着放了绷带与伤药的托盘进来,立在门口:“为何不点灯?”
屋内昏暗,他双眼适应这黑暗后,又逐渐能看清屋内各处的轮廓,自然也看得到坐在榻上的秦嵬。
但这光线在秦嵬眼里远远不够,等同于是个瞎子。秦嵬却道:“因为我不知道少爷会来,否则必会为你留一盏灯。”
“真是好会骗人,”沈云屏笑了笑,“难道不是你勾我来?”
秦嵬顿了下:“哦?”
沈云屏慢慢走到桌旁,将托盘放下,柔声道:“你又是揉肩又是叹气,不就是做给我看?莫忘了,你我一道掉下谷底时,你伤成那样,都不肯吱一声。”
秦嵬被点破,抿了抿嘴:“但少爷还是来了。”
“我已说过,你总会找到哄我的办法,哪怕我已说了我不想高兴。”沈云屏的语调听不出好坏。
秦嵬苦笑道:“所以你连说话的机会也不肯给我。”
“是,”沈云屏道,“我将药放在这里,你自己包扎一下。”
他言罢转身要走,却听身后“呯”一声响,秦嵬在黑暗中着急起身过来,撞倒了凳子。
沈云屏几乎立即要去扶他,手腕却被一把抓住,这才意识到又上了当。
他自得知秦嵬是熊瞎子起,就总会忘记这人先前人精一样的心眼儿和勾人的手段,与他的刀法一样多变却管用。
“少爷,”秦嵬叹道,“别生我的气,我当时也并未深入,与苗真一样只在门口站了站就撤出了。”
沈云屏倒也不抽回手,只静静听了,忽然道:“秦嵬,我只问你,若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还会不会追出去?”
秦嵬刚要开口。
“我要你老老实实地说!”沈云屏厉声道,“否则我再不原谅你。”
后半句说得一字一句,秦嵬这才忽地紧张起来,抓着沈云屏的手沉默半晌,慢慢道:“我不知道,或许会,但我一定会回来,我已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沈云屏听着这自相矛盾的话,只觉口中发苦:“你不会,你只会在下一次追得更隐蔽,不叫我发现,因为你只觉得只要能回来,就是‘好好活着’,你认为只要能这样,就算对我交差。”
秦嵬听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皱起眉:“难道这不够吗?”
这话好像当头一棒打在沈云屏脑袋上,他止住这痛感和悲伤,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我并不喜欢看到你过刀头舔血的日子,但仍愿意让你去过以往四处闯荡的生活是为什么?”
秦嵬不答。
“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沈云屏别过头去,“你自小到大,拥有的太少,少有知道自己本身究竟想要什么的时候,命卖给谢翎,感情和身体卖给沈云屏,你自己并不想要。”
沈云屏转过身,用力抽自己的手。
他的力气哪里是秦嵬按得住的,察觉到这离去的感觉,秦嵬才终于惶惶地叫了声:“谢翎!”
沈云屏略顿了下,却干脆利索地抽走了手。
但刚迈出一步,一条手臂便已自后伸出,一把勒住他的腰,将他紧紧地箍在怀里。
秦嵬的胸膛贴在他的后背,自后抱着他,脸埋在他的后脖颈,轻而急地喊了声:“云屏。”
这两字令沈云屏的心哆嗦了一下,但下一句却让这哆嗦变为了颤抖:“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秦嵬的声音并不大,只有些沉闷和无奈,失魂落魄地像个到了陌生地方的瞎子。
沈云屏好似被打了两拳,怒道:“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只是这么感觉。”秦嵬笑了笑,“你不要生气,我那时追出去,是我太心急。”
他终于吐出一个不带任何敷衍的回答,也是沈云屏从未想过的回答。
沈云屏于不再挣扎,半侧过头:“急什么?”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小时候,我答应过你要做像谢叔方姨那样的人,要做光明磊落又问心无愧的大侠,但如今十几年过去,早已不算是了。”
沈云屏愣在当场,猛然想起在渡风城时二人在余瑛家中,秦嵬那句“我早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他那时只觉秦嵬是因灵虎镇一事而自嘲,却不想竟另有原因。
“我用过许多手段,私下里也做过不地道的事情,我结交人时,并不诚心,因为要踏进正盟的门槛真的很难,我只能做利用人的人,不坦荡,反倒做过阴谋暗算的勾当。”秦嵬的声音很小,很低,他做乞儿的时候,都没有如此说过话,顿了顿,却忽地狠戾起来,“我已算辜负与你的承诺,但却不能停下,因为我还没有为你、为谢叔方姨做成过哪怕一件事情,所以即便已当不了大侠,我也不在乎!”
沈云屏猛然明白,儿时的承诺,这十几年来已化作鞭子,日日不停地抽打着秦嵬的心。
他一把抓住了秦嵬的胳膊,只觉这拎刀的手臂颤抖异常,眼眶骤然酸涩起来,脱口道:“你真是……”
“背弃誓言,我已让你失望过一次,但那时我只以为你死了,待我死后,自会去跟你道歉,至少那时我已为你一家查明真相,我至少还做成了一件事。”秦嵬停顿片刻,苦笑道,“可你活着,你活着!谢翎,我已是如今模样,足够惭愧,常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你。但至少还能为你做这件事,我拼了命地想要做到,所以我每天都很着急。”
沈云屏几乎要站不住,他只恨不能倒回数天前的暗道中,给那时只顾哭泣与反复确认自己在秦嵬心里模样的自己两脚。
他哆嗦着用两手抓住秦嵬的手臂,用力地攥着,低声道:“你真是这世上最大的笨蛋!”
“我是,”秦嵬不敢抬起头来,只埋在沈云屏背上,“我从未想过,竟还能让你更失——”
沈云屏不让他说下去:“松开。”
秦嵬不动。
“松开!”沈云屏道。
隔了好一会儿,秦嵬才慢慢地松开手,他心里空得要命,却不愿强留沈云屏。
却听沈云屏道:“将灯点上。”
秦嵬愣了愣,不知这是要做什么,但见他没有离开的倾向,这才用火折子将桌上烛灯点亮。
一扭头,正见沈云屏一边两眼通红地看着自己,一边伸手自怀中掏出个什么物件儿。
“你——”
沈云屏看着他,带着鼻音道:“闭上你的臭嘴,我已不想听你说那样的蠢话。”
秦嵬还未再说,就见沈云屏将怀中掏出的锦布小包放在桌上。
这东西秦嵬已见过不止一次,他猛然想起沈云屏曾说过,这东西他本是要拿去送人的。
沈云屏慢慢地揭开一层锦布,低声道:“你只记得做大侠的承诺,还记不记得别的?”
秦嵬抿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小石四杰?”
“闭嘴!”沈云屏红着一双眼,恨不能掐死他。
秦嵬却好似看不到沈云屏眼里的杀气,他只愣愣地盯着那锦布包。
他已猜到,这东西是送他的。
这里面无论是什么,都是属于他的!
沈云屏道:“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曾对你说过,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了名扬天下的大侠,我一定会送你一把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刀?”
年少时的承诺其实多如牛毛,但许多都虚无缥缈,有时是“将来要去江南转转”,有时是“必要去尝尝大漠的沙子是什么味道”,秦嵬其实早已记不大清楚。
秦嵬没有回答,沈云屏并不奇怪——他早已知道,秦嵬就是那样的人,他永远都会记得自己许下的承诺,而并不计较别人对自己的誓言是否做到。
正因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沈云屏才绝不想让他失望。
那锦布包一寸寸打开,露出里头那把金玉制成的小刀。
这刀并不锋利,却足以让秦嵬挪不开眼。
他觉得四周一切都已看不清楚,只剩下沈云屏和他手里的那把金玉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楚,握住那把刀,递过去。
秦嵬的手没有抬起。
他似乎在这一刻忘记要如何拿刀。
沈云屏慢慢地拉起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他的指头,两眼浮动着水光,将这跟了自己许多年的金玉刀,放在秦嵬的手中。
沈云屏看着秦嵬,一字字道:“秦嵬,你早已是我心里那样的大侠,我送给你这把天底下只此一把的刀,因为只有你才配得上它。”
秦嵬猛地攥住了那把带着沈云屏体温的刀。
他攥得那样紧,和他的呼吸一样地紧张急促。
这是秦嵬拿过最沉的一把刀。
第80章 80:“‘耳鬓厮磨’。”
分明还没有看清那金玉刀上的花纹,也没有仔细分辨样式和色泽,但秦嵬却攥着不肯松开五指。
他盯着自己的拳头,感觉到掌中的小刀钝钝地硌着他的手。
它的棱角都已因日复一日的摩挲而光滑圆润,带着沈云屏的体温,被抓在秦嵬的掌心。
秦嵬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真的刀时的紧张,他本觉得那已是自己人生中呼吸最快、耳鸣最大的一瞬。
但在这一刻,在拿到这把“刀”的时候,他竟有些不大能确定了。
沈云屏在这十几年间,幻想过熊瞎子拿到这把刀时会是什么表情,他想过他会高兴,会雀跃,或许还会哭泣,会嚎啕……每一个幻想,都绝非现在秦嵬的样子。
秦嵬的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只腮帮子咬得鼓起,两眼紧盯着自己的拳头,两肩紧绷,好似如临大敌。
他紧紧地攥着拳头,好像一个头一次抓到蝴蝶的孩子。
不敢松开一丝,既怕它从掌中逃脱,又怕那一抓只是自己的错觉,摊开手掌后,才发现掌心空空。
一只手伸来,五指按在秦嵬已攥得发白的指节上,另一只手托住秦嵬的拳头。
沈云屏轻声道:“秦嵬,你难道要一直这么拿着?”
秦嵬没有说话。
他好像已连要如何说话都忘记了。
沈云屏道:“这刀是你的,如果我这辈子到死之前仍未将它交给你,就会带着它一道进棺材,拿去阴曹地府也要给你。到死它都是你的。”
秦嵬猛然抬眼,一瞬不瞬看着沈云屏。
刀硌着掌心,脉搏在这种挤压之下在掌中跳动。
跳得那样快,好像是这十几年里都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的金玉刀将他的心跳一道带了过来,被攥在秦嵬的手里。
他五指终于有了些许松动,被沈云屏缓慢地一根根掰开。
烛光之下,掌中的金玉刀被映出一层温润的色泽,上头的兽纹早被抚摸得不再棱角尖锐,却仍威风凛凛。
秦嵬觉得自己的手有轻微颤抖,幸好沈云屏的两只手仍托着他的手,三只手都捧着这一把金玉刀。
年少时河畔火堆旁的几句寻常不过的孩子话语,却似穿针引线,让他二人在各自不同的道上奔跑了十几年,紧抓着这丝线一样的稚嫩直言缠绕着自己,束缚着自身。
却没想到也正是因这样的自我束缚,而令他们得到了今日的重逢。
“你,”秦嵬好似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脱水一般,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哪里找的这把刀?”
沈云屏往前的几年时间里一直认为这把金玉小刀已足够独特,但这会儿在秦嵬的手掌中看到它,忽地又觉得哪里都不足够了。
秦嵬托着那把刀,他捧着秦嵬的手,捏着他的指节,低声道:“是专程找工匠制的,我自己画的图纸,本是要自己做的,可我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分。”
沈楼主说话做事,哪怕只有一分的把握,也能让他说得像天经地义必会成功,但此刻却摇摇摆摆地弱了下去。
他生平难得地感到忐忑,不由去看秦嵬的脸。
而一贯擅长的察言观色,在秦嵬跟前儿总有些时灵时不灵。
“你何时……”秦嵬张开嘴吐了三个字,又停在半道。
沈云屏道:“还未继任八方楼时就做成了。”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难道以为,我现在将它拿出来,是随便找了个什么哄你高兴?”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秦嵬心口撕扯般地难受,低声急道:“我不是……我,”秦嵬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声道,“我这辈子还没想过,自己会拿上这样漂亮的刀。”
他年少时用破木棍保命,学武练刀的时候也大多都用木质的刀或废旧生锈的刀,后来终于有了那把无常,但它也与主人的出身一样并不华贵漂亮。
他的一生都与那个在小石城与野狗夺食的小乞儿一样,空空而来,空空上路,也早已认定自己将来也必定会空空地离开。
从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把刀。
“可我想要送你的,就是这样的刀。”沈云屏看着他,“我只想要它配得上你,只想要你喜欢。”
这单纯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想法,自他还是谢翎的时候就没有变过。
秦嵬的喉头堵着块儿难以咽下的情绪,令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云屏低声道:“它不锋利,是不是?”
秦嵬没有回答,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云屏伸手,两手左右地拽住秦嵬两边上臂,用力地晃了晃,低吼道:“因为它不是为了让你杀人,不是叫你为谁而用的,秦嵬,你明不明白?”
因本就只披着一件里衣,沈云屏按在秦嵬上臂的手与他的皮肤只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彼此的体温极快地渗透而来,披着的里衣被晃得松散开来,露出烛火下秦嵬伤痕累累的肩膀和胸膛。
沈云屏只在看到他胸口那道疤时,声音就带了鼻音,却仍自喉中挤出声音:“谢翎是对你许下的承诺,沈云屏是想着你制成的这把刀,你懂不懂?”
秦嵬的牙齿死咬着嘴里的肉,耳中嗡鸣一片。
“……我没有一日忘记过在小石城时你在我背上流过的血,你我那时甚至还不是朋友,”沈云屏的声音并不大,却如此清晰,“你如今已名扬天下,却总自认是恶名,但更早的时候,更小的时候……你在我这里,已经是大侠了,又怎么会让我失望?”
那弱小却总有一份道义的小小的乞儿,于年少时的谢翎而言,本就已是小小的侠客。
这十几年间,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这金玉刀虽不能开山劈地,却在铸成之前,就已注定是一个大侠的刀了。
沈云屏看着秦嵬这满身的疤,泪水已蓄满了双眼,却仍强挺着不要落下来,只又用一只手托着秦嵬拿金玉刀的那只手,强笑了笑,道:“我本该早些拿给你,但我找人做这刀的时候,只能想到你还是熊瞎子的样子,幻想一些你或许会成为的样子。”
他顿了顿:“我没想到你会好得远超我的想象。”
秦嵬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
他终于肯又将视线从金玉刀上挪开,看向沈云屏。
屋内只有一盏烛灯,微弱朦胧的光线,将沈云屏笼上一层绒绒的轮廓。他是笑着的,只是眉头也微微地皱着,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把眼泪框在眼窝:“小时候,你说喜欢老虎豹子,因为威风,所以我画了兽纹,只是现在又觉得不够好,不够精致,它应该更复杂更漂亮,”
沈云屏的五指自秦嵬的五指指缝中插进,按在他掌中的金玉刀上:“你摸过我爹娘给我买的小玉锁,说喜欢摸起来的感觉,所以我找了与那时那个小锁一样颜色的玉,只是最近不知为何,又觉得成色还不够……”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半晌,终于垂着眼,小声问道:“你喜欢么?”
沈云屏一颗心七上八下,已预备好如果秦嵬摇头,他立刻就会去找更好的来。
但秦嵬并未回答。
回答沈云屏的,是一滴落在金玉刀上的温热的水。
那细微又轻巧地“啪嗒”一声过后,沈云屏才忽然意识到,这是秦嵬落下来的眼泪。
沈云屏抬起头来,瞧见秦嵬的脸。
那双总是锋利漆黑的眼已被水雾浸透,于在暗道里的嚎啕不同,他的眼泪如此安静无声地落下,好像是自身体的某处挤出来的一样,如此浓稠,几乎立刻就烫到了沈云屏的心口。
“喜欢,”秦嵬看着刀,又慢慢地看向沈云屏,泪水自眼眶滚出,砸在沈云屏的手指上,“喜欢。”
秦嵬听到自己说:“我从没想过自己会配得上这样的刀。”
沈云屏一把勾住秦嵬的脖颈,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额头按过来,与自己的额头凶狠地顶在一处:“你简直是个笨蛋,秦嵬,瞎子,你难道还不明白?是你让我做出这东西,让我亲手拿给你,这世上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有这把刀!”
他们的头挨得太近,泪水的温度与喘息带来的热气冲击着彼此的心神。
沈少爷年少时就是个爱哭鬼,秦嵬两滴泪就换来他一大把的泪,哽咽着骂道:“不要为了谁而活着、为了做什么事而不肯死,秦嵬,你本就值得好好活着,你得能感觉得到自己活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瞎子,不止是因为我和饭桶磨盘会高兴,而是因为如果没有你,至少就不会有这把刀,不会有平了恶风山的小刀鬼,不会有渡风城里血仇得报的人,你没有一天不是在做大侠该做的事情,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见到了沈云屏的眼泪,感觉到那眼泪落在自己的脸上,秦嵬好似被沈云屏的眼泪蛰了一回,喃喃道:“我只是想做你喜爱的那种人,只是想为你做成哪怕一件事情,我只是——”
“你是,”沈云屏瞪着泪眼,厉声打断他,“我最好的朋友,我亲如手足的兄弟,我自幼钦佩仰慕的大侠,我做这把刀的理由!”
秦嵬猛然顿住。
沈云屏道:“我喜爱的每一种人,你都已经是了,这已是你为我做成的许多事。”
秦嵬只觉得胸腔中仿佛有海浪拍打峭壁,发出轰鸣。
他在那轰鸣声里抬起握着金玉刀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沈云屏脸颊上的眼泪,捡起自己几乎丢失的声音,哑声道:“我只是想让你为我流过的眼泪,都值得。”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一时愣住。
却见到秦嵬笑了笑,眼眶里的泪水却因这个笑容而又悄无声息地滚出来。
“你绝想不到,”秦嵬小声道,“除了饥饿和疼痛外,你的眼泪是第一个让我感觉自己在活着的东西。”
他用那把金玉刀的刀尖沿着沈云屏的脸颊轻轻地刮过,那泪水润湿了刀锋,被他放在唇边,抿了一下。
“我喜欢,谢翎,我真的喜欢,”秦嵬说,“我有的东西很少,原本只有三样,武功,刀,烂命一条。因为你,现在我有第四样了。”
他看着手里的金玉刀,终于明白沈云屏为何会将这东西做成一个并不锋利,也不沉重的模样了。
因为这是他人生里最好的奖励。
这也是他见过最锋利、最沉重的东西。
似秦嵬这样的人,自认为最轻的东西是自己的魂魄,它常年地飘飘无所依,随意地荡来荡去,连生死都无法将它按下去。
而这一把金玉刀,却温柔多情地压了下来,穿透他的魂魄,他头一次被拽了下来,忽地踏实地踩在了地上。
秦嵬回过神,才发现金玉刀上不知何时多出许多的水光,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开始一直在流泪。
一双手捧起他的脸,沈云屏的吻贴了上来。
那嘴唇抿去他眼上的泪水,轻轻地咬了一下他的鼻尖,再向下挪动,贴上他的嘴唇。
“咸的,”沈云屏低声道,“与我的也没什么两样,说得好似我流的眼泪有什么药效。”
秦嵬无声地笑了,随即环住沈云屏的腰,加重这个吻。
无论之前有多少次亲吻,都不能妨碍两人每一次都会心跳得厉害,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眼泪使得这个吻格外地咸,但也更滚烫炙热。
秦嵬的吻自嘴唇挪至唇角,又在脸颊贴了一瞬,最后落在沈云屏的耳垂和侧脖颈,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尤带着喘:“少爷。”
“……”沈云屏闭了闭眼,“秦老奴。”
秦嵬没忍住笑了一声,继而道:“云屏。”
这两个字让沈云屏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总会找我喜欢的话来说。”
他已全忘了自己进屋前的愤怒。
“嗯,人本就是要为喜欢的人说他喜欢的话的。”秦嵬道。
沈云屏顿了一下,没想到秦嵬的嘴里竟能说出更让自己喜欢的话。
秦嵬又道:“我已说过,我有的东西不多,命和身体都已送给你,我就只剩下爱了,它也给你。”
沈云屏在听得后半句时,好似被打通了五脏六腑,血液被替换成了滚烫的岩浆,在浑身奔腾。
他紧紧地搂着秦嵬,忽然张嘴,在他肩头凶狠地咬了一口,秦嵬吃痛,还未来得及震惊和困惑,就感到沈云屏的嘴唇又落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在牙印上微微碾过。
沈云屏低声道:“那本就是我的!”
一种雷击一般的感受自那肩头扩散全身,秦嵬的手几乎瞬间按在了沈云屏的后腰,为宣泄这感觉,为让他感到相同的感受,秦嵬隔着衣服在沈云屏的腰上狠狠抓了一把。
“是,”秦嵬叹道,“它本就是你的,若非是你,我甚至不知道我还有这个东西。”
沈云屏急急而短促地喘了一声,嘴唇却并不消停,顺着肩膀向上攀升,喉结,下颌,嘴唇。
啃咬,撕扯,灼热又无法止息的感觉在浑身上下蒸腾不休。
秦嵬的黑眸好似被水洗过,更加透亮锋利,他勒着沈云屏腰的手臂更加用力,迫使对方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吻得更深。
而沈云屏已扯掉了他的发带,洗过澡后半干的头发散开,指尖潮湿的感觉似乎已蔓延至心底,他另一只手却顺着向下,在裤腰的边缘漫不经心地摸索一圈,令秦嵬亲吻的节奏紊乱起来。
秦嵬不自觉向前一挪,沈云屏本就没站得太稳,被带着倒退一步,两人一道撞在桌沿上,听得桌上响起碰撞声。
扭头一看,沈云屏带来的药还真不少,瓶瓶罐罐地被撞得哐啷响。
秦嵬的手撑在桌沿,将沈云屏圈在其中,沈云屏的眼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了一簇簇,贴得和他太近,能感觉到彼此的所有变化。
可秦嵬仍忍不住地贴近。
沈云屏露出一丝笑容,在秦嵬的脸上亲了亲。
“你身上,”沈云屏伸出一根指头,自秦嵬的嘴唇划下,一路挪至肩膀,挑掉本就已摇摇欲坠的披着的里衣,“烫得很。”
秦嵬抓住他那只手,用牙齿咬了咬指节,感觉到那手指在自己的牙上摸了摸,微微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一样。”
他的舌顶在对方的指腹。
不知是要推出去,还是要勾进来。
两人的呼吸都已无法隐藏,几乎对视一样,就能瞧见对方眼里想要的是什么。
而对方对自己产生的反应,竟能让自己如此高兴。
“我来……”
“等我……”
两人同时开口,却猛然顿住。
互相狐疑地对视了一阵儿,各自的动作都松了下来。
都是成年男人,这一瞬间的暗示是什么再明显不过。
“男子之间,”沈云屏扬眉,“秦大侠知道要如何?”
秦嵬苦笑道:“沈楼主,我只是读书少,又不是读过书。”
沈云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不想竟得到这么个回答,惊愕道:“你都看了什么东西!”
“……”秦嵬避而不答,“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顿了顿,好似十分伤心道,“也是,你知道的一向比我多,连往洗澡桶里撒香灰都做得出。”
屋内烛火摇摇晃晃,映着秦嵬已除去里衣的身体。
麦色的皮肤,半干的头发搭在肩头,带着点儿水的气味和湿漉漉的感觉,连带着那半句戏言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
沈云屏原本要骂,却又莫名地咽了下去,他搭在秦嵬肩头的手慢慢划下。
白皙的手,分明的手骨,微微凸起的青筋,顺着麦色蜿蜒而下,在胸前的伤疤处挠了挠,见秦嵬弓身轻叹,又一把捏住他的下颌,令他仰起头看自己。
带着道刚被咬出口子的嘴唇弯起,沈云屏轻笑道:“自然也是书画上看来的,在我这个位置上,许多事情由不得我不了解……”
秦嵬自然是知道这位置有多不好做,心头发涩,正要开口,却听这玉白的人又道:“但现在又庆幸自己还算了解。”
“……哎,”秦嵬由衷感叹,“有学问真重要。”
沈云屏险些笑出声:“若有机会,我也可以拿给你看。”
饶是秦大侠脸皮再厚,也还暂时没有跟爱人分享自己看过的乱糟糟的东西的勇气,不由道:“看多少,道理都是一样的。”
这话说完,自己也险些咬了舌头。
沈云屏忍着笑,捏着他下巴的手松开,抓起他撑在身侧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蹭了蹭。
掌心传来略有些湿润的感觉,秦嵬知道,那是他脸上还未干的泪痕。
今夜他俩倒是一道做了哭包,一道地丢了人。
秦嵬尚未来得及多思考这问题,已被沈云屏拉着手,又捂在了他的嘴上,下颌,带着又去摸脖颈,最后落在衣襟上。
他的衣袍早已在方才蹭得松松垮垮,但相较于秦嵬,倒还算严实。
沈云屏握住秦嵬的手,悄声道:“真的一样吗?”
秦嵬脑中白了大半,只觉得今夜心情真是起起伏伏,只有另一只手中的金玉刀和沈云屏的体温令他觉得踏实。
“或许吧,”他放松地笑了笑,“我不在意是哪一方。”
沈云屏摸了摸他的脸,停顿片刻,也道:“我也一样,秦嵬,我只想要你所有的感觉都因我而来。”
秦嵬看着他,忽然深深垂下头去叹了口气:“你可真会挑时候,是不是又在算计我?”
沈云屏刚要笑,就已被秦嵬吻了上来。
“我早就说过,”秦嵬含糊道,“你坏点子多,一定是因为学到的坏学问很多!”
“只这一条,”沈云屏已拉着他的手,去扯自己的衣袍,“真是冤枉我。”
一旦开始亲吻,原本就没冷下的感觉立时蒸腾。
两人自桌旁离开,地板上一件件地落了一路的衣服,跌到床上之前,沈云屏看一眼桌案上的烛灯,伸手的瞬间却被按住。
“别,”秦嵬笑了笑,“我想看。”
只这三个字,就已足够他被沈云屏一把按了下去。
这手劲儿真是大得够呛,秦嵬只来得及瞧见沈云屏自桌上的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他无师自通地理解是用来做什么,登时又开始后悔没熄灯。
“等一下,沈云屏——”秦嵬先将金玉刀放好,随即挣扎着想爬起来。
沈云屏将他两手抓紧,只用一只手就牢牢束缚在头顶,俯身一口咬在他胸膛的伤疤上。
秦嵬侧过头急速地呼吸。
他的脑袋被沈云屏握着瓷瓶的手掰过来,感觉到那瓷瓶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冷却刺得他激灵。
嘴唇贴上来,沈云屏的声音传来:“我的所有感受,也该由你带来,小时候,就总想你什么时候能看看我。”
秦嵬只觉自己彻底栽了,他自沈云屏掌中抽出一只手,摸了摸沈云屏的脸。
略深一些的手在沈云屏的脸上划过,停在漂亮的白玉似的脖颈,拇指揉搓他的喉结,感觉到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颤抖。
沈云屏的头发已完全散开,略有些凌乱地垂下,在烛火之中,显出点儿狐狸的劲儿来。
秦嵬好似已只剩下感觉,除了心跳声外,只能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看着呢。”
但视线很快就模糊不清。
那些恍惚的感受伴随着触碰席卷而来,秦嵬这半瞎本就靠得不止是眼睛,即便眼前已不大清楚,但鼻腔中依旧灌满沈云屏的味道,不依不饶地碾压着他。
“你,”秦嵬终于自混沌里找到一丝理智,“别老是这么……”
沈云屏的吻自下而上地追来:“我?”
“……少爷,”秦嵬紧接着感觉到他的不满,皱着眉发出个短促的音节,“云屏,别老折腾我那个疤,你又不是没见过。”
他那两个圆圆的对称疤上多了些牙印,因位置原因,而使得所有的感觉更明显。
沈云屏已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他以往的十几年里,本觉得自己已不会有这种渴望,却发现其实只要是秦嵬,他就能如此轻易地被点燃。
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索求和被索求的感受,时而如跌进深山云雾,时而如漂浮朝上。
啃食与被啃食的感觉如此明显,带着同样的战栗和热。
难舍难分。
混乱中秦嵬感觉到落在耳边脸颊的吻,秦嵬在昏暗的烛光中分辨沈云屏的脸:“云屏。”
他的嘴上被轻轻地咬了一下,又被捏开下巴,重重地吻,听得沈云屏道:“真讨我喜欢,秦嵬。”
这种被渴求的感觉十分新鲜,秦嵬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又喊了声:“谢翎。”
沈云屏的呼吸停顿一瞬。
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几乎要突破胸腔,蔓延出来。
那些远超这两个名字的感情,如今被糅杂在一处,又因这两个名字被催化得一发不可收拾。
头发纠缠勾连,好似密不透风地裹紧了他俩,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都要一道同去,再不会有十几年的空隙。
……
眼前明灭交叠,呼吸和心跳尤未停下,半晌,才终于有人动了动。
秦嵬自失神中回来,感觉到自己被压得要断气儿,开口道:“沈楼主,我的命虽然已卖给你了,但还不想死在床上。”
随即惊愕地发现自己嗓子哑得不像样。
沈云屏闷闷地笑了一声,在秦嵬的嘴唇上吻了吻,这才慢慢翻身侧躺,自身后将秦嵬搂住,嘴唇在他后脖上蹭了蹭:“我舍不得秦大侠死在这里。”
两人都出了一身粘汗,秦嵬身上尤有方才感受,被勒着一下,又呼出口气儿:“那就别再勾我。”
沈云屏的一只手自他身后伸出,去握秦嵬摊开放在枕上的手:“我何时勾你了?”
秦嵬震惊地转过身,像看负心汉一样将沈云屏上下打量一番,半晌才默默别过头,叹了口气:“我简直是那个词,那个,因为被色所迷惑所以变成了个蠢货。”
沈云屏紧紧地贴着他,脸埋在他脖颈处,半晌还是忍不住笑了:“那叫‘色令智昏’。”
“对,”秦嵬喃喃,“昏。”
沈云屏笑道:“我也一样昏。”
秦嵬并不遮掩自己的状态,麦色的皮肤上细细碎碎地布满了痕迹,他懒洋洋地看沈云屏一眼,像已懒得计较的山豹子。
却感觉沈云屏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字,秦嵬闭上眼感觉一会儿,年少时谢翎在他掌心写字的记忆又浮现,在那档子事后想起年少的记忆,秦嵬顿感微妙,勉强压下心里杂念,慢慢道:“写什么?”
“我难道没有答应要教你这个词?”沈云屏在他耳边低声道,“‘耳鬓厮磨’。”
两人尚不知对方是谁时,在马车上的话又重新想起。
那时本以为没有结果的悸动,此刻竟发展成了这样。
沈云屏轻声道:“就是你我现在这样。”
秦嵬沉默片刻,忽然转过身仰躺,反握住沈云屏的手,在他的掌心也写了一个字。
这是一个沈云屏绝不会认错的字。
翎。
沈云屏抿起唇,侧头看着秦嵬。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秦嵬笑了笑,“你教会我这个字后,还没见过我写它写得特别像样,现在终于可以写给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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