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1:少爷,我还是想要点儿脸面的。
带着旧疤茧子的粗糙指腹在掌心滑动,每一笔,每一画,都好似在手心里生根。
根须顺着手掌蔓延而上,急速地长满全身,扎根在心口窝里。
沈云屏一把抓住秦嵬的手指,捏着他的指节,不等秦嵬反应,竟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咬了一下。
方才还在写“耳鬓厮磨”的斯文人,忽地如此野蛮凶恶,令秦嵬大为震撼。
秦大侠没等到对自己字迹的夸奖,反倒等来一牙印。
尽管今夜他已被咬得足够多,但这一下没头没脑,且没有先前那种痛夹杂着爽的享受,十足十像是报复,秦嵬颇觉委屈,震惊道:“你做什么?”
“不做什么,”沈云屏将他手指咬在齿间,好看的眼睛眯起,说话虽有些含糊,但语气却很恼怒,“只是忽然想起,之前你我喝酒时我在你手上写字,你避之不及的样子。”
这茬秦嵬自然也记得,苦笑道:“那时你我还不知道彼此身份,你翻脸怎么比翻书还快,现在跟我算烂账?”
“因为烂账也是账,”沈云屏说,“难道你不记你存在我这儿的银子账?”
秦嵬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他和任何人打架时,都没有露出如此自我矛盾且如临大敌的表情。
沈云屏犬齿的齿尖剐蹭着他的指节,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秦大侠你何止色令智昏,你还财迷心窍。”
他说话时难免呼出热气儿,拂过秦嵬的手背。
牙齿磕碰的感觉清楚明显,也能觉察到舌在说话时带来的触碰。
秦嵬并未回答,只停顿一瞬,手指慢慢搅动。
沈云屏神情似嗔似笑地瞥他一眼,忽然又十分地好说话了,微微张嘴配合。
白玉像一般的脸上很快染上了一层红,因这层红是为自己而起,秦嵬很有些愉悦和满意。
“少爷何必计较那笔烂账,”秦嵬低声笑道,“你明知道,若那时候我就清楚你是谁,别说是在手上写字,你就是在我身上写字又有何妨?”
他的嗓子还带着沙哑的尾音,勾得人心头发痒。
沈云屏眼神微变,不由想到黑色的墨汁,在麦色的皮肤上碾过,手想要去摸秦嵬的脸。
却不想他一松劲儿,秦嵬趁势将手抽出,在沈云屏由诧异到恼怒的眼神里哈哈笑着翻身:“我已不想跟你比谁力气大了,到时候你再发脾气按着我弄,我一定会很倒霉,虽然滋味不错,但方才我还以为自己的手腕儿要被勒断了!”
一个似他这样出身的人,总少了许多含蓄和委婉,却在奇妙的地方多出许多未经雕琢的直白和粗狂,毫不避讳那些有的没的,跟狂风一般吹得人头晕眼花。
方才的记忆重现,沈云屏仍记得自己是如何抓着秦嵬的两只手手腕,不让他乱碰的。
往日握刀的手挥刀的胳膊被束缚,伤痕累累却健壮坚韧的身体只能随波逐流。
当时秦嵬的声音、战栗和呼吸也随之回忆起,沈云屏不由前倾身体,去亲秦嵬的耳朵。
秦嵬侧过头跟他接吻,一手却精准抓住挂在自己腰上还要下挪的手,自己撑着床坐起身。
“做什么?”沈云屏一把拉住他,低声道。
秦嵬被他拉着披不了衣服,含糊道:“感觉有些……没什么,我裤子呢?”
话音刚落,就被用力拽着躺回去,秦大侠无奈道:“沈楼主,再折腾一会儿就天亮了!”
“我当然知道,难道要你嘱咐?”沈云屏咳一声,表情有些尴尬和复杂,声调却不自觉地发急,“你哪里不舒服?疼还是难受?”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更加含糊:“不是。”
这遮遮掩掩地回答令沈云屏更是在意,抓着秦嵬膝盖,要去查看情况。
秦嵬闪电般扯过被子裹起,忍无可忍道:“只是要去叫水,闹了这一通,我得——你饶了我成不成?”
沈云屏愣了愣,脑子灵光地理解了秦嵬这话里的含义,忽地不知要做何表情,只自脑袋到肩膀全烧红了。
属于谢翎的“发完脾气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后才开始知道错了”的一面顶上,面儿上却还要扬着沈云屏的从容镇定,喃喃道:“哦,我去叫,你,嗯,我去。”
顿了顿,又道:“里衣也要换,替换的我记得已叫人放你房内了,我去拿——”
秦嵬用被子蒙着头,半晌,自被子下头发出笑声。
沈云屏的嘀咕戛然而止,面红耳赤地扑上去,将被子口彻底封死,凶狠地将秦嵬蒙在里头,恶狠狠道:“我看你还有许多力气,还能和我调笑!”
“饶命饶命,”秦嵬挣扎着从被中拱出来,边喘气儿边笑道,“我只是觉得稀奇,沈楼主方才摆弄我时可没有这么害羞,怎么这会儿又矫情上了。”
沈云屏愤怒地哼了一声,盯着秦嵬看了一会儿,那愤怒也轻飘飘地散了,将被子跟人一道搂住。
“我以为自己莽撞,”沈云屏叹了口气,“怕你觉得不舒服,不喜欢。”
秦嵬苦笑道:“我哪里显得不喜欢,不舒服?”
他这坦诚直白令沈云屏的心口发烫,伏在秦嵬胸口,两眼发亮地看着他。
他两手一松开,就反被秦嵬掀翻,被子反将他裹起。
沈云屏早有预料这人会有这无伤大雅的报复,并不反抗,反倒笑起来,脸大半被埋在被中,只一双眼睛笑得眯起,道:“好会说话,秦大侠。”
“想起沈楼主还欠我的账没结清,只能说更多好话。”秦嵬一本正经道。
这掉钱眼里的样子本该十分讨厌,但换做是秦嵬,就只剩下可爱了。沈云屏笑道:“我已想明白了。”
“哦?”
“我本就不该跟你说什么大道理,也不该考虑将你拴在裤腰带上,或是用金链子栓起来——”
秦嵬喃喃道:“金链子倒是也不错。”
沈云屏幽幽道:“我应当按之前说的那样,建一座金银做内饰、四处墙壁镶嵌夜明珠的庄园,然后送给你,你定会天天躺在里头,再告诉你如果你惹我不高兴,那这庄园就另送他人,你必然不会再四处乱跑了。”
本以为秦嵬会纠结异常,却不想听得秦大侠脱口道:“沈云屏,你还能另送谁人?”
沈云屏一愣,随即自被下抽出手来,捧着秦嵬的脸哈哈笑了:“说的也是,这世上好像也只有你值得我那样忙一场。”
秦嵬在他的脸颊上咬了一口,哑声道:“那你就为我建一座那样的庄园吧,我想要你在那地方,感觉与我今夜一样的舒服。”
沈云屏喉头滚了几滚,拉着秦嵬正要朝自己嘴上按,就听秦嵬又懒懒道:“我真得洗洗了,云屏,我已困了。”
他少有示弱服软的时候,此刻声音还带着沙哑,要洗的原因也是因为沈云屏,沈楼主自然没有二话,借着已快燃尽的烛灯光线披着衣袍起身。
秦嵬摸出枕畔的金玉刀,半躺着爱不释手地抚摸。
耳中却听着沈云屏匆匆走到门口,忽然顿在半道,犹豫不决地左右走了两步,随后掉头拐回来的脚步声。
秦嵬赶在他转身之前就闭上眼,听得沈云屏凑过来,推了推他:“瞎子,这时辰了,我怎么跟他们说要洗澡?”
却见秦大侠两眼闭得死紧,好似睡得昏天黑地,全把沈楼主尴尬又羞赧的询问当耳旁风。
沈云屏难以置信地一把揪住秦嵬的脸颊:“难怪你刚才如此轻松就被我拽着躺回去,我都没用力,原来已想到了这茬!”
秦嵬仍装聋作哑,被沈云屏在嘴上咬了三四口,才忍不住笑起来。
两人互相挤兑一回,沈云屏到底硬着头皮,端起楼主的架子,立在楼梯口第二回用口哨声叫了楼下值夜的百灵鸟,吩咐店伙计烧水抬进屋。
百灵鸟们虽不明白,但不多问,照办就是。
不多时,两桶热水就抬进了客房。
沈云屏已又多点亮几个烛灯,先将替换的衣袍找出来放好,又擦了手去翻看桌上自己带来的各类伤药:“你肩头有些淤青,要不要用些跌打的伤药?”
秦嵬已翻身下床,明亮的烛光下,他略深的皮肤上所有痕迹清晰无比,拽了个里衣挡在腰间,权当没感觉到沈云屏的视线,兀自窜进桶里。
“小伤而已,本就是为让沈楼主怜悯一回——”秦嵬的声音顿了顿。
浑身泡进热水里,身上的异样才更明显,他搓了搓脸,故作镇定地舒展双臂,依靠在桶沿儿。
沈云屏是个人精,看出他那瞬间的凝滞,轻笑一声,也没戳破,只道:“你的身体既已卖给我,我自然也有维护的权利,等下擦了再睡。”顿了顿,又自瓶瓶罐罐里捡出一个,“这还有个能用的……”
“少爷,”秦嵬终于转过头来,幽幽道,“难道一定要叫我想着那些瓶瓶罐罐不行?”
那其中一瓶早被沈云屏抽走用了,秦嵬如今想起那气味,仍觉得从头到尾都尴尬得要命。
他麦色皮肤此刻被浸出一层水光,上头的各类痕迹登时显得更加旖旎引人注意。
沈云屏除了披着的外袍,踱步过来,轻拢了一下秦嵬散开的头发:“我来帮你……”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见这人不知是让热气熏得,还是另有其他原因,白皙的皮肤上又蒙起层胭脂色。
“不必,”秦嵬语调微妙地转了个弯,“不然真不知天亮之前,我还能不能睡个囫囵觉。”
沈云屏剑眉皱起,脸色微红:“你胡说什么?”
秦嵬用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闷声道:“少爷,我还是想要点儿脸面的。”
沈云屏心里也不知是发痒还是发热,最后只在他耳尖亲了亲:“我已叫人盯着苗真那边儿,以他们今夜遭遇来看,明日启程必不会太早,多睡一会儿再说其他。”
见他终于饶了自己,秦嵬松口气,“嗯”了声。
继而又想起另一茬,侧头道:“你临走前同公孙明说了什么?”
沈云屏站起身,踱步至屋内另一捅旁:“我叫他尽量稳住同行的这批人,以免今夜你我去过的消息外泄得太快。”
“止风堡或镇山剑派必然有一方有问题,”秦嵬慢慢道,“暂时堵住他们的嘴,洪指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损失不可谓不重,他若真藏身在那个地方,现在以为事情都已办妥,一定会修整一段时间,正是你我抢占先手的时机。”
水声传来,秦嵬侧头看一眼。
沈云屏也迈进浴桶,两人之间已不再是需要个什么东西挡着的关系。
秦嵬见他神色舒展,一副少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后仍在回味喜悦的模样,水气之中更如同冷玉蒙水雾,带着伤口的嘴唇却红肿艳丽,惹人遐想,不由咳了一声。
“不错,”沈云屏道,“我也是这么告诉公孙明的,他会按部就班将这一队人马带回捉月城,这段时间觐州早已聚满江湖上黑白两道各路人马,盟内议会不开也得开了。”
继而又冷笑道:“秦大侠若是亮明身份,想必也能参与议会,只是多半要你卸了刀才行。”
语气中颇有讥讽与不满。
他心里秦嵬这十几年做的事情已足够多,风光正盛时,正盟的大门主动为他敞开,如今那十几年却又好似不存在一般,秦嵬想要进去,门槛竟几乎卡到他的脖子!
秦嵬撩开贴在额头的湿漉漉的头发,全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撬开正盟的大门的时候用的就是我的刀,只要刀还在,门自然就会再次打开。”
他举起握刀的手,在半空漫不经心地翻转了几下。
沈云屏看着那只手,即便此刻没有刀,但只要这么看着,就好像刀随时都在那只手里。
这本就该是一个刀客的手!
半空中的手忽然落下,朝他伸了过来。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何况现在,撬门的并非我一人。”
沈云屏没有回答,只也伸出手去。
两只手在半空交握,紧紧地攥在一起。
像此前的每一次,像年少时一样。
“何必说得那么难听,我才不做溜门撬锁的勾当,”沈云屏微微地笑了,“他们的门槛既如此高,那我何必进去?”
秦嵬愣了愣。
沈云屏平静道:“我要他们都自个儿走出来!”
秦嵬猛然攥紧他的手,不由在浴桶中坐直身体:“你难道?”
掌心被沈云屏的手指挠了挠,沈云屏低声道:“既要强先手,天时地利人和,总要能占几个是几个,对不对?”
秦嵬已笑了起来。
他并不去问沈云屏具体的安排,只放松地倚在桶沿儿,微笑道:“我已想不到还有什么是少爷做不了的事情了。”
沈云屏侧过身来,伏在桶沿儿,抓住秦嵬的手摇了摇。
水气将他的眼睛熏得格外透亮,因伏着,而显得剑眉压着的眼尾略有上挑,几缕发丝落下,烛光映在身上,像成精的狐狸在借着暧昧的光线勾魂。
秦嵬只看一眼就别过头,慢腾腾地抽回自己的手。
“怎么不看我?”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用后脑勺对着他:“因为我似乎已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行!”
秦大侠难得如此斩钉截铁底气十足地吐出“不行”俩字,沈楼主自知再无计可施,总算扭过头去,再不说“我来帮你”。
匆匆地洗了澡,这才吹了蜡烛,两人似年少时那样缩在同一张厚被下,小声地说了些事情,慢慢睡去。
果如沈云屏所料,直至天光大亮,苗真与公孙明也未启程。
临近晌午,才有百灵鸟悄悄来报,午饭过后公孙明一行将要移动,直奔捉月城。
第82章 82:你将我和狗崽儿比,那你是什么?
秦嵬和沈云屏难得各自睡了个还算长的觉,挤得跟小时候一样紧,热出一脑门汗也没醒。
只模模糊糊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在秦嵬隔壁本该睡着沈云屏的客房房门外停下,敲两下门,卫四地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楼主?已过辰时了。”
这边儿屋内的两人才猛然惊醒,一骨碌自床上爬起,两人四手四足地纠缠在一处去摸衣服,险些打起来。
然后一道被缠在身上的被子绊倒,一个叠一个地滚到地上。
饶是如此,还不忘互相捂着嘴,以免痛呼出声。
门外沉默片刻,秦嵬的房门又被敲响,门外卫四地语气不变:“楼主,已过辰时了。”
秦嵬装作自己完全不在屋内,压在沈云屏身上装聋作哑,沈云屏只得调整了呼吸和语气,强忍着道:“知道了。”
外头卫四地的脚步声远去,屋内俩人才自地上你推我搡地爬起,拽过衣裤朝身上套。
“你睡前不是说醒了就喊我么?”沈云屏压着声叫道。
他楼主的脸面已很难保全,好在秦大侠也跟他“同甘共苦”,跑不了。
秦嵬苦笑道:“少爷,好会埋怨人,我说的是‘我醒了就喊你’,却没说我什么时候能醒啊。”
俩人都睡眼惺忪,竟还有空斗嘴。
昨夜自同裤到同床的记忆犹在,俩人十分默契地都不愿想将来要如何跟“小石四杰”里的另两位解释,只匆匆地更衣。
沈云屏本还担忧秦嵬今早起来的心情和身体,却不想心情已被搅合得全无旖旎暧昧,秦大侠也好似全不受昨夜影响,已拽了里衣套上。
宽肩窄腰连带着麦色皮肤上的痕迹一道被里衣挡住,秦嵬的动作却顿了顿。
昨夜还不觉得,这会儿睡一觉起来再穿衣服,才发现被咬的地方经布料摩擦,有些说不出的刺挠。
“怎么?”沈云屏低声问。
“不怎么,”秦嵬摸了摸肩膀头一处惨遭袭击的地方,感叹道,“少爷,好厉害的牙口,我的身体虽已卖给你,却不是来让你磨牙用的!”
沈云屏下意识先舔了舔牙齿,才自所剩不多的良心中捡出一些来,柔声哄道:“擦点药好不好?”
秦嵬现在想到桌上那些瓶瓶罐罐就尴尬,当即道:“不必,你咬人的劲儿比起你的手劲儿差得远,应当能和来财较量个高低。”
沈云屏反应一下,笑骂道:“你将我和狗崽儿比,那你是什么?”
秦嵬悠悠道:“秦某自然是天底下最难啃的骨头,否则也不会自愿送给沈少爷磨牙。”继而也笑道,“你还记得那小狗崽儿?”
“不就是房东老太太抱回来的小狗崽么?”沈云屏讥笑道,“它将你仨全咬了一遍,却偏喜欢对我摇尾巴,你仨骂它狗眼看人低,硬将原本给它带的半个包子抢回去了。”
那会儿谢翎刚跟三乞儿混熟,尤带着点儿少爷脾气,做事非要高人一头,别扭还好强,稍不如意就咧着个嘴大哭。
偏遇到仨脾气更差的小乞儿,谢翎哭,仨乞儿装聋,谢翎骂,三乞儿亮拳头。
找谢堑方锦告状,刚一张嘴,夫妻俩就夺门而出或翻窗逃跑,绝不插手他四个屁孩子的纷争。
在爹娘面前无所不能的脾气到了朋友面前就再不好使,谢小少爷很是抑郁了一阵儿,所以小狗崽儿的出现,成功挽回了谢翎在三乞儿跟前的脸面,他自认还是有过人之处,又趾高气昂起来。
不想没多久,那小狗崽被偷狗的抓走,再不见踪影。
将小狗看做比三乞儿都亲近自己的谢翎天旋地转,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世间之事本就无常,他喜爱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狗,本就是朝夕之间就能离开的。
小孩子无法接受这个不讲道理的道理,谢翎习惯了自幼要风得风的感觉,眼泪乱喷地要人把小狗崽找回来。
大人们已知道绝无可能,摸摸他的脑袋,也就算了。
只有三乞儿带着他围着小石城附近走了三四天,这才作罢。
谢翎小小年纪品尝到“伤心欲绝”的滋味,反倒是三个朋友没有多少表情,决定不再找的当晚还在破屋起了火堆,烤馒头吃。
年少的谢翎不理解三个朋友为何会如此无情,他仨分明也喜欢那软乎乎的小东西,但此刻却再也不提。
他那时就已敏感多思,猛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和那小狗崽儿没有多少不同,或许对这三个乞儿来说,他本就是个异类,留着不错,走了也就走了。
谢翎像扁下去的果子一样萎靡伤心,缩在火堆旁谁也不挨着,用熊瞎子的话说,是“蹲个破地方想破事,等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破话”。
饭桶和磨盘以为他还在为小狗难受,豁出去了,咬着牙往烤馒头上抹了层香油,拿给他哄他高兴。
那香油被他仨当做宝贝一样藏着掖着,再饿都只闻闻味儿解馋,实在没油水时才用手指沾着舔舔,那日竟抹了厚厚一层给他,让谢翎又感动地落了两滴泪——尽管他已尝出来那油味道都放得不大对了。
待填饱肚子,饭桶和磨盘去角落清点今日找狗时顺带捡回来的东西,谢翎才凑到熊瞎子跟前,说,你为什么不哭?你也挺喜欢来财的。
熊瞎子说,能来财谁不喜欢。
谢翎恨不得骂他一顿,说,我说的是狗!
熊瞎子“哦”了声,说,不知道,反正活的总会死,有的总会没,过俩月就忘了,哭有什么用?
那时的谢翎还不完全理解这是“麻木”,听得这句,很没用地哭着把熊瞎子推搡在地上。
但看到熊瞎子茫然地摸着地面,他又难受起来,把对方拉起,拍拍尘土,说,以后我找不着了,你也会只找三四天就不找了,过俩月就不记得了。
熊瞎子没有说话,任由谢翎将他本就脏兮兮的衣服上的尘土拍了又拍,又给他擦完手,才道,我虽不知道会记得你多久,但会尽量记得久一些。
这话总算让小小的谢翎感到些安慰,但内心深处总会想,“久一些”是多久,半年,一年?
因年少而总觉得年月漫长的谢翎咬了咬牙,心想,大概能有五年!
十几年后的沈云屏终于给出了年少时自己困惑的问题的答案。
对熊瞎子来说,“久一些”大概是到死为止。
秦嵬的确自小就是块儿难啃的骨头,即便岁月匆匆,也没能将他的承诺啃掉一星半点儿。
沈云屏想到这里,心中酸涩与柔软一道出现,只感觉自己非要摸摸秦嵬不可,见对方已坐在镜前束发,伸手替他梳理:“我还以为你过两个月就忘了那小狗崽儿呢。”
“本应该是的,”秦嵬倒是很自在地享受起沈云屏为自己束发,在镜中观赏白若玉石的五指,于他黑发中起伏,很是满意,“但总会想起你那天吃了沾香油的馒头,拉了一宿肚子。”
“……”沈云屏心里的温情登时熄灭,脸黑如锅底,张嘴要骂,“你这混账王八——”
却听秦嵬“咦”了声,前倾身体歪着脖子靠近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侧脖颈。
沈云屏凑近一起看,发现秦大侠脖颈处赫然多出一块儿牙印,竟连衣领都只能遮盖小半。
暧昧不清的颜色与位置,出现在驰骋江湖的小刀鬼脖颈上,非但没有因衣领的半遮半掩而有所缓解,反倒因没入衣领而更引人遐想。
两人险些大叫出来,一同伸手,同时捂住那块儿痕迹。
秦嵬头一次露出羞恼的神情:“谢翎!”
“我知道,我知道。”沈云屏越是心虚,声音也越是柔和。
秦嵬闪电般地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凶狠无比地咬了一口。
沈云屏手背贴近手腕的地方,登时多出秦嵬崭新的牙印,他难以置信地叫道:“睚眦必报!”
俩人险些打起来,又想起自己已并非小石城里能满地打滚闹情绪的孩子,这才泄了气一般想方设法遮掩。
沈楼主做贼心虚一般溜回自己房内,悄悄地将易容用的东西搬来,俩人互相涂抹半晌,这才勉勉强强地糊弄过去,一道下楼。
原本贴着沈云屏心口放着的金玉刀,如今原封不动地挪去了秦嵬的心口,他走两步就隔着衣服摸一回,一抬头瞧见沈云屏似笑非笑的表情,用胳膊肘推他一下。
随后险些被沈云屏回推的力气掀翻,只能用轻功闪躲。
两人较着劲刚下到楼下,就见卫四地幽幽地立在楼梯旁看着他俩。
秦沈二人脸上表情一收,又好似与往日一样了。
卫四地也不知看出点儿什么没有,只低下头:“楼主,饭菜已备好。”
“苗真那边情况如何?”沈云屏问道。
卫四地道:“仍在修整,但从那边来的百灵鸟回报,晌午过后应当就会启程直奔捉月城。”
“活口已死,想必也不会绕道了。”秦嵬笑道。
卫四地点头:“正是。另外,齐小甲的消息也一同送来,昨夜事发后,公孙少家主已命可靠的弟子送信给坐镇捉月城的雷夫人,虽此刻未收到回复,但送去的消息上已言明昨夜的事情,希望雷夫人能在半道接应。”
这几句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但秦嵬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他看一眼沈云屏:“原来你不仅不愿让他们进正盟聚贤堂,甚至不打算让他们进捉月城!”
“如今秦大侠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沈云屏笑道,踱步走至桌旁坐下,温声道,“我既然不好进捉月城,便要让所有人都在城里待不住,那才算公平。”
秦嵬拎着刀,紧随其后落座:“雷夫人性烈如火,刚直不阿,又在正盟几十年之久,你要如何令她放下正盟那摊子事情,如你所愿行事?”
沈云屏并未回答,反倒惊奇:“我并未同你详说,你如何知道我要借雷夫人的力?”
秦嵬微微笑道:“你我要做的事情,是需要闹得越大越好,而且一定要让白道自己承认,所以必须要白道自己来说,是不是?”
“不错。”听到“你我要做”这几个字,沈云屏的眼中多出一些暖色。
秦嵬道:“所以能做的选择本就不多,虽说正盟是五大派共同议事、各名门世家商议辅佐,但如今五大派能顶事儿的,其实并不多。明剑门池静波少在江湖行走,镇山剑派晋孟君常年养病在家,止风堡佟铁银倒是还有些能耐,只是与段家基本是长了一张嘴,说话口风都是一致,所以想要选一个说话有力量的,你只能选聚云山庄或公孙世家,是不是?”
江湖武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十几年前谁能想到各有风采的五大派如今是今日模样?
沈云屏叹道:“是。”
“聚云山庄和公孙世家相比,你难免会更信任后者多一些,毕竟,”秦嵬的神色柔软下去,轻握了握沈云屏的手,“雷夫人和公孙明,之于你我,与旁人总是不同的。”
雷夫人顶着当年那样的压力和仇怨,仍旧埋葬了方锦,公孙明则与沈云屏一样,年少丧父,恩怨尚未查明。
沈云屏反握住秦嵬的手,呼出一口气:“而我既然已决定不在正盟聚义堂,就等同于要将地方挪出段家的势力范围,所以你以此得出结论,我想要借着公孙世家的势,来促成这次议会。”
“是,”秦嵬低声道,“谁说一定要在聚贤堂的议会,才算盟内议会?只要重要的人足够多,无论有没有那个名号,都不要紧。”
沈云屏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拇指在秦嵬的手背蹭了蹭:“这世上大概再没有比秦大侠更会揣度我心思的人了。”
秦嵬叹了口气:“你要知道,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值得我揣度他心思的人。”
披上了衣服离了床,他俩又是最默契的朋友兄弟了。
“只是你难道很有把握,雷夫人会如你所愿做事?”秦嵬苦笑道,“我与她打过几次交道,你知不知道,似雷夫人那样光明磊落又雷厉风行的人,谁在她面前都总是矮上一头。她是绝不可能为你我这样的人所利用的。”
“所以我本就没有利用她的打算,”沈云屏笑道,“我们目的一致,怎么能说是‘利用’?真是难听。”
“哦?”
沈云屏笑道:“江湖上提起雷夫人,常常只说她宁折不弯、眼里不揉沙,却总忘记,公孙裕死后,是她将公孙世家撑下来的。”
秦嵬感叹道:“不错。”
“这世上活得长且活得不错的,未必是绝对的好人,也绝不可能全是龌龊的恶人,”沈云屏慢慢道,“而是聪明的人!”
而一个聪明的人,总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合适的选择。
*
马车自农庄启程,在路上晃了一日,于第二日晌午抵达距离捉月城五十里的小村。
车还未挺稳,赵二堡主就已自其中一辆里跳下,虽勉强压着怒火,但神色间仍旧带出几分不满:“我倒要问问少家主,难道非要咱们坐公孙世家的马车才能进捉月城?止风堡事务繁多,我早说给一匹快马,叫我早些赶回去,省去在路上耽误的时间,究竟为何不肯?”
连带着止风堡的几个弟子一道吵吵嚷嚷,几个公孙世家弟子没拦得住,赵二堡主已疾步走向把头的马车前。
车帘挑起,露出公孙明苍白萎靡的脸。
这少爷生得本就眉清目秀,如今好似垮了一般虚弱,让赵二堡主愣了一下,语气也不由缓和许多:“少家主,怎么如此疲惫,难道生病了不成?”
公孙明清清嗓子道:“多谢赵二堡主关心,这一路我都在担忧,怕阿娘怪罪,实在难受得很。”
“雷夫人最讲道理,此事也不能全怪少家主,解释清楚也就罢了。”
公孙明立即道:“正是,所以才拖着二堡主与各位兄弟,与我一道在阿娘面前言明事情经过,她若骂我,各位也好替我求情。”
赵二堡主脸色难看,强压着语气:“不如这样,我先赶回捉月城,堡主如今正在正盟,我先知会他,也好让他为少家主打打掩护,届时雷夫人看在堡主的面儿上,也不会多训斥少家主,你看如何?”
齐小甲贴在马车内,听得这句,皱起眉头。
他已然明白沈云屏的意思,决不能让这一伙人离开,急忙看向公孙明。
这少家主本是个最不会说谎的人,这两天为避免说多错多,索性装病躲进车内,这会儿被齐小甲用易容的手段改了脸色,硬撑着扯谎:“也就五六十里地,夜里就能到捉月城,何必如此着急?”
“正因路已不远,才得急着去办,”赵二堡主笑了笑,“少家主日后多在江湖行走,多处理些家事,自然就明白了。”
齐小甲眉头皱起,再呆愣的人,也听出赵二堡主这话里的讥讽——公孙世家自公孙裕死后,多是雷夫人在撑着,公孙明难得自己出来办事,却办砸了,更像坐实了“缺少经验”的说法。
他心里不满,撩开车帘要下去,却被公孙明一把按住。
公孙明好似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只仍旧虚弱道:“正因缺少处事的经验,才更需要二堡主陪着,我心里也算安定。”
边说边用眼风扫一回齐小甲,不着痕迹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齐小甲心头一松,随即又有些无奈与不忍。
这少爷本是最不擅长这些打太极一样的事情,也不屑去做,如今却都要学会做了。
赵二堡主打了个磕绊,正要开口,忽听得一道洪亮女声传来:“说的正是!若非诸位同行,我还不知这没用的小子要惹出多大的麻烦!”
此言一出,原本脸色灰败的公孙明神色骤然一变,不等赵二堡主反应,就见两道身影自马车内翻出,“嗖”地奔向说话之人的方向。
等后车几辆马车帘子掀开,苗真与孙长老走下车来,正见到本该一路委顿的公孙明贴着一锦袍女人立着,好似找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依靠。
而本该一路神情沉重的齐小甲,这会儿则眉目舒展,看得出忍得很厉害,才没露出笑来。
锦袍女人长发高束,面容虽已不再年轻,却仍神采奕奕,不是雷夫人又是谁?
齐小甲悬着的心已然放下。
果如楼主所料,雷夫人做事永远不会让人操心。
那边儿公孙明已恨不能搂住雷夫人的胳膊,紧贴着他亲娘站着,张口道:“阿娘,您总算来了!”
赵二堡主脸色几经变换,看一眼雷夫人,又看一眼苗真与孙长老。
孙长老气定神闲,远远朝雷夫人拱手,苗真更是直接,撩起衣袍疾步上去:“雷夫人?真是雷夫人!在下碧血阁苗真,久仰夫人大名,今日总算得见了!”
雷夫人原本面带愁容,见到这两位,却又露出笑来,先同老熟人孙长老打了招呼,又扶住苗真,温声道:“苗阁主侠名,我也早有耳闻,今日你定要同我一道回去,我近几年少与江湖上年轻人往来,看到你这样的人,便觉得开心。”
苗真急忙应是。
赵二堡主没料到雷夫人竟提前如此多来迎接,略微一愣,急忙上前。
他还未开口,就听公孙明又喊一声:“阿娘……”
岂料方才还春风和煦的雷夫人脸色一变,恼怒地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子骂道:“你竟还有脸喊娘!蠢小子,蠢小子,害得这么多人操劳!”
抬手响亮地在公孙明后背抽了两下。
公孙明好似被亲娘打得出了内伤,当即一歪,正正好好地被齐小甲托住。
雷夫人挽起袖子还要当众训子,后头几个公孙世家弟子又拉又劝,苗真与孙长老也着急打圆场,巴掌再没一个落在公孙明身上,反倒是咋咋呼呼了一通,公孙明被连拉带扯地趁乱送去不远处雷夫人带来的马车上。
任谁看到这样混乱的场景,都难免尴尬,赵二堡主急忙劝道:“夫人何必生气?少家主只是少些历练,如今事已至此,还是立刻知会正盟为好。”
“出来前,我已将事情大概告知盟内,段盟主等人已知晓活口已死的事情。”雷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犹在,叹了口气,“连累诸位,我公孙世家实在惭愧!”
“夫人切莫如此说,”苗真摆手,“事情皆因恶人而起,与旁人有何干系?”
孙长老也道:“正是如此。”
赵二堡主拱了拱手:“我止风堡本就是做分内之事,何谈连累?事情既已了解,现在我也要带人回去复命——”
雷夫人却忽然打断道:“我儿办事不利,才使得事情成了这个样子。诸位人困马乏,我已命人收拾出城外的别院,还请诸位切莫推辞,一道去暂作修整,让我有个压惊赔礼的机会。”
赵二堡主一愣,张口道:“夫人不必如此,止风堡事务繁多,正盟也需人手……”
话未说完,就见雷夫人的脸色已淡了下来。
一个人只有没有表情的时候,才会让人想起她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雷芸本是个一把铁枪闯进天岳教分堂、杀得满堂红的人!
四周登时无人再出声,赵二堡主冷汗涔涔,只听雷夫人轻飘飘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话从来只说一遍。”
第83章 83:你俩哪个在渡风城揍了我儿子?
秋末冬初的风是冷的,连晌午的日头都是冷的。
但赵二堡主却在冒汗。
雷夫人的声音远没有风和冷日凛冽,却足以令人的心冷下去,汗冒出来!
一个人如果忘记雷芸是个什么样的人,那这人一定会惹来大麻烦。
她之所以用铁枪,骑快马,因为这两样总会让她的心情好起来。她的铁枪挑起过无数宵小之徒的脑袋,纵马闯过天岳教分舵也杀进过善堂数个分堂,马蹄踏处虽流过许多血,却绝没有一滴血是来自无辜之人。
只因邪魔歪道猖獗,让雷夫人的心情十分不好。
唯有铁枪快马,才能解决让她心情不好的事物。
这么多年,这两样从没有变过。
昔年雷夫人巅峰之时,别说白道各大派,便是止风堡老堡主佟金玉与她在擂台切磋,也是胜负难料。
如今年纪上来,又闭门多年不问江湖事,连赵二堡主也少在正盟见她,这时才猛然想起这位“心情不好”时的雷霆手段,顿时再不说话。
一直沉默寡言的孙长老开口道:“夫人说得很是,少家主本就邀请我们一道面见夫人,将近几日的事情详细讲明,也省得有所遗漏。”
“我自奉春台一路疾驰至觐州,所见所闻也需叫夫人知晓。”苗真好似没瞧见气氛不对,只笑道,“只是有一样,我带来的弟子早已疲惫不堪,还望能在公孙世家休息一段时日。”
孙长老也道:“我也要烦劳夫人知会我家掌门一声,告知他这趟做事的家中弟子伤亡情况,也好早做抚恤。”
雷夫人叹道:“这是自然,诸位来别院略作休息,也好叫我公孙世家做些补偿。”
顿了顿,又正色道,“且善堂那人已死,尸身也要找地方存放,以便带去正盟交差,就先放在别院,我已命人整理出了存放安置的地方。”
孙长老与苗真一道应是,孙长老咳了一声,赵二堡主才自冷汗中回神,抱拳道:“夫人盛情难却,又合情合理,止风堡自然再无二话,只也烦劳告知佟堡主一声。”
雷夫人方才的态度好似瞬间消散,又成了豪爽利落的模样,命人接手了齐小甲一行人护送的车马行李和虬髯汉的尸体,对孙长老道:“已为诸位准备了更宽敞舒适的马车,此地离别院不远,家中酒菜已备好,届时再与几位畅饮。”
言罢,也不多看赵二堡主一眼,挽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奔向她儿子公孙明缩着的马车。
马车帘掀开的一角慌忙放下,里头扑扑腾腾地响起手忙脚乱躺下的动静。
齐小甲立在车外,毕恭毕敬道:“少家主担惊受怕,如今仍晕着——”
车内传来一声喷嚏。
“……晕着头,不怎么清醒。”齐小甲从容道。
雷夫人眼皮抽了抽,强压下无奈的嫌弃,才又转头对苗真道:“苗阁主何不与我同乘?与我说说自奉春台一路过来都遇到了什么。”
苗真一抱拳,爽利道:“乐意之至!”
两人相携上了马车,其余人等也依次坐上印有公孙世家标识的车,两列车队并作一列,这才又奔着另一方向行进起来。
雷夫人与苗真一进到车内,原本趴在榻上“昏迷”的公孙明便一骨碌爬起,舒了口气笑道:“阿娘,还是阿娘有办法,镇山剑派的倒还好,止风堡的几乎不给我面子!”
“你的面子有多大,有多要紧?”雷夫人拍他一巴掌,要他去旁边坐,“这世上的面子多是拳头挣来的,你的拳头在你没办成事的时候就不够硬了。”
公孙明很不高兴:“阿娘说的是,我年纪资历也没人家大。”
雷夫人教训道:“蠢小子,辈分和年纪能熬出面子,是因为年轻的时候拳头足够大,若只有辈分和年纪便觉得自己有面子,那就是倚老卖老,又算什么面子?”
公孙明再不敢多说,垂头丧气地应了。
这一路他还算沉稳有度,没想到一见到亲娘,有了主心骨,立即破功,苗真忍不住笑道:“我看夫人不必训斥少家主,他说的与夫人训斥的,本就是一样的。”
“哦?”
“因为一路上,止风堡那位二堡主本就常用身份压人,他已算少家主叔伯辈,哪怕是看在佟铁银的面子上,少家主也不能太顶着来,这才称病进马车躲着的。”苗真解释。
雷夫人顿了顿,撩开马车帘。
外头齐小甲正骑马跟随,经雷夫人和公孙明默许,耳中留神着车内交谈,此刻见雷夫人看自己,点了点头。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也算受了窝囊气。”
公孙明颇觉这句说得合心意,神色中带出许多不痛快:“可不是?”
雷夫人叹口气:“人情世故,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处处都难免要应付,我本也没怪你,但总要做给别人看一看。”
公孙明立即道:“若是要做给别人看,阿娘再打几下也无妨。”
雷夫人扬起巴掌,公孙明又急忙道:“现在没有别人,阿娘不必打了。”
他主动起身,飞快挪去离雷夫人最远的地方坐着,让出位置好让雷夫人和苗真同坐。
苗真本就仰慕雷夫人已久,如今得见,发现这位夫人比传闻中更果决厉害,高兴不已地在雷夫人邀请后落座。
见雷夫人教训公孙明的一言一行,起先是笑,继而慢慢地变作苦笑,感叹道:“若如今武林大派人人都似公孙世家这般家风,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天底下再不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雷夫人却道:“天底下,永远都会有阴冷的那一面。”
苗真惊愕。
“黑与白,善与恶,本就和日月一样无法分开,况且黑白善恶,有时还很难分辨,也说不明白,因为人本来就说不明白。”雷夫人微微一笑,“人的一生很短,能做的事情又很少,有时一代人穷极一生,能做到的,只是胜恶一分而已,即便这一分,过不了十数年,就会被压回来。”
当年池劲晟意气风发,年少入江湖,与段贺年公孙裕这帮好朋友一日不敢懈怠,誓要拨乱反正,令正气荡平邪道。
那些年白道人才辈出,刀剑杯酒间倾心相交,不论什么出身什么师承,只要敢为道义刀剑出鞘,就已足够。
距今不过十数年。
却听雷夫人又道:“那又如何?”
苗真原本黯然的神色,因这四个字豁然一震。
“无愧于心,已足够了。”雷夫人笑道,拍拍她的手,“你如今沮丧颓然,不过是一时的,抖擞精神,还要为了能胜的那一分去做,是不是?”
苗真既服且叹,受教道:“是,若不那么做,我就瞧不起自己。”
雷夫人见她脸色已转好,这才道:“我收到这小子的书信赶来,一路只能推测一二,你们还需仔细将这几日的事情告诉我,桩桩件件,切莫有遗漏,知道吗?”
连带马车外的齐小甲都应了一声。
公孙别院建于捉月城十几里外,马车速度适中地在路上行进,已能看到别院轮廓之时,雷夫人已自公孙明和苗真口中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再由齐小甲略作补充,这几日公孙明与苗真的遭遇,雷夫人已全部弄明白。
她两手交握,沉思片刻,忽然道:“小刀鬼与八方楼主又是如何得知你们当时人在哪里?”
齐小甲在外骑马跟随,听得这句心里咯噔一声。
好在苗真已道:“我虽沿路并未亲眼见到百灵鸟活动,但遇袭或赶路时常能觉察有人暗中相助指引,想必是八方楼自我出奉春台起就命人跟随,在我与少家主汇合后也未离开。”
“你曾说过,这虬髯汉是秦嵬交在你手里的?”
苗真道:“不错,他当时已无人可托,只能交由我。”想了想,又道,“许是这样,八方楼的人才知道是我带虬髯汉出了奉春台,所以一直跟在我附近。”
“阿娘觉得哪里不对?”公孙明问道,“秦嵬和沈云屏这两人关系匪浅,一唱一和倒也能理解。”
雷夫人道:“他俩既然关系匪浅,为何当时不直接让沈云屏带着人离开?若非后来屠青被洪指头灭口,沈云屏本就有意将他捏在手里,这证明他有能力将个活人带离奉春台,何必要秦嵬借苗阁主的手?”
这话一说,苗真与公孙明均是一愣。
“其实当日我觉得他俩关系也有些微妙,说各有心思,偏偏还能一道演那肉麻戏,说关系匪浅,但两人也似互相提防,因为秦嵬与我交谈时,刻意避开了旁人,包括沈云屏。”苗真回忆道,“不过听闻掉下观景台时倒是真情实感地同生共死……”
公孙明道:“我这次见他二人,倒是觉得二人亲密无间。沈云屏我不熟悉,但秦嵬我是多少有些了解的,他少与人那样亲近。”
雷夫人思索道:“似他二人那样的心眼儿和手段,若一开始真互相有所算计,是很难真心相交的,许是又有什么变故,才使得二人放下各自心思。所以一开始并不齐心,秦嵬不信任他,只能将人交给苗阁主,后来谈妥,八方楼才得知苗阁主带活口离开,随即跟上护送,毕竟沈云屏也需要将事情查清,免去自己的麻烦。”
车内三人交谈议论,齐小甲却听得心惊肉跳。
他早知雷夫人不好糊弄,却仍会被她的洞察力吓到。
幸好雷夫人又道:“罢了,他二人并不要紧,只要能确定,虬髯汉绝非他二人所害即可。”
“绝不会是,活口死了,洪指头没抓到,秦嵬与沈云屏头上的屎盆子就难拿掉,他俩必定比我还要着急。”苗真回答。
公孙明道:“但洪指头却的确早有准备,谷仓那地方十分隐蔽,我又刻意引人注意庄院,但善堂还是找到了谷仓,并提前准备放火的东西,不是早有准备又是什么?”
“自奉春台出来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大对头,”苗真将自己这一路觉得蹊跷的地方一一告知雷夫人,最后道,“我与少家主都认为,问题出在止风堡或镇山剑派来的人中,只是不知佟铁银与晋孟君是否知情。”
她苦笑道:“我总抱有一丝希望,宁可他二人只是糊涂蛋,而不是知情不报、与善堂勾结。”
雷夫人沉吟片刻,再开口时,却是一句:“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最要紧的。”
“阿娘?”公孙明疑惑。
雷夫人抬起头:“要紧的是,无论是哪一方,都以为着正盟不再可靠。”
公孙明与苗真不愿多想的事情,被雷夫人轻描淡写地揭破。
“你二人还年轻,并不知当年事。”雷夫人苦笑道,“洪指头这人,武功的确不错,却远不如当年池劲晟,亦不如武林许多顶尖的高手,却只有一个能耐——简直比乌龟王八还能活!”
“我现在已领教了。”公孙明想到秦嵬与苗真自谷仓拖出的那尸体,无奈道,“一个不仔细,他就会有脱身的机会。”
雷夫人道:“当年那般围追堵截,洪指头还能数次全身而退,我本就觉得奇怪,万枫庄园事发,屠青能被洗白至此,我才知道当年猜测或许没错,白道、不,盟内早有内贼。”
公孙明两手紧握,垂下头去。
野猪林一事造成了公孙裕的死,公孙世家至今仍不能释怀。
苗真也清楚,轻叹一声:“那虬髯汉死前写于左手的那个字,或许就是洪指头现在藏身的地方,若是真的,那咱们——”
“嘘。”雷夫人低声道,“此事绝不可张扬,待我验看那虬髯汉的尸身后再说。”
马车一到公孙别院,雷夫人便命家中管事引止风堡镇山剑派的弟子前去休息,自己则以更衣为由,先行离开,命几个如今已在江湖上颇有名望的弟子陪赵二堡主和孙长老喝酒吃饭。
孙长老反倒要求先洗漱一番,赵二堡主虽面有焦躁,但到底压了下来,也不多话,只说跑了一路人困马乏,要先歇歇脚。
几句话安顿完,雷夫人压根来不及更衣,匆匆去看虬髯汉的尸身。
虬髯汉的尸身已用防虫防腐的药粉处理,幸而天气已够冷,单独拉尸体的马车内又放置了临时自沿途大户家中买来的冰,保存得还算不错。
雷夫人将尸体粗略检查一番,见这人脸色灰败,身上虽有烧伤,却绝不致命,口中先前流出的白沫早已干涸,黏在嘴角,初看只觉得是情急之下流出的口水。
她又检查此人身上几处大穴,均未有损伤,应当不是外力所至。
只等看到此人左臂,才惊讶道:“这人手臂断口整齐利落,当是被快刀斩下,而非在起火的屋内被东西所砸,我看这断口和痕迹,不似生前所至,这是怎么回事?”
公孙明此前只说了这人临死前在掌心写下血字,拖到现在,才敢小声道:“他的左臂被人砍下带走了。”
“秦嵬?”雷夫人惊愕。
“是沈云屏,”苗真道,“用的是秦嵬的刀。”
雷夫人震惊地看看苗真,又看看虬髯汉的尸身,再看看齐小甲,见齐小甲点了头,才最后看向自己的儿子。
半晌,雷夫人才猛地扬起巴掌,在公孙明的后背连拍带打,恨铁不成钢道:“你这蠢小子,莫不是小时候过冬你抻脑袋出窗户,让西北风冻成了个傻子?竟被秦沈那俩坏小子左右至此!”
公孙明早知亲娘要发脾气,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苗真打圆场:“夫人不必责怪少家主,当时情形,我也没料到沈云屏会突然出手,他那时手无寸铁,谁能想竟轻松地拿了小刀鬼的刀来使?但我想,秦沈二人绝无恶意,他俩与咱们立场并不相冲,只是沈云屏名声不大好,那晚的事情,说出去或许会有损公孙世家威名,但我绝不会说。”
“名声算什么?”雷夫人恼怒地看着公孙明,“从来都是以道义而得名声,绝没有以名声而立足的人,我本就不在意这些。”
说罢,指着公孙明鼻子骂道:“我就是气那俩坏小子,年纪也不比你大多少,却沾个尾巴就是猴,你倒好,是个到现在还没回过味儿的笨蛋!”
“夫人息怒,”齐小甲见公孙明面带沮丧,终于开口,“人与人的经历不同,处事自然也不同。那二位这些年在江湖上过得凶险,才有如今手段,少家主不过缺了些历练,人却绝不会走偏。”
苗真赞同地点头。
雷夫人勉强压下怒火,又去翻看虬髯汉尸身,倒是公孙明又凑过去:“阿娘,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并不理他,兀自查看完,用帕子净手,又在屋中踱步了几个来回,忽然道:“此人是否中毒,咱们这样对毒理药理并不精通的人也无法确定,便是喊我家中大夫来看,八成也要损坏尸体才能检验,届时我将已损坏的尸身交给正盟,一定会引起幕后之人的警惕。”
“阿娘说的是。”公孙明道。
苗真问:“那现在找精通毒理的大夫来,赶得及吗?”
雷夫人神秘地笑了:“若要去找,难免也要花时间,我却有个最好不过的人可以一用。”
言罢,对齐小甲道:“派人将此事告知裘家主,他自然知道要怎么办。”
齐小甲心头一动。
裘得索手里捏着毒郎中,这人的确是再合适不过。
随后,雷夫人又平淡道:“另外,我想也是时候与沈楼主见一见了。”
公孙明与苗真同时叫道:“这是为何?”
“因为这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雷夫人冷笑道,“他为你安排好了一系列要做的事情,本就是要让我知道,他全无恶意,且也要我想明白一些事情,而一旦我想明白,就一定会答应与他见面。”
公孙明又惊又怒:“难道八方楼要下绊子?”
“他若要下绊子,你还回得来么!”雷夫人问。
公孙明释然一笑:“说的也是。”
苗真没吭声。
因为她已完全理解为什么雷夫人隔一会儿就会想揍儿子了。
公孙明问:“那阿娘究竟想明白了何事?”
雷夫人道:“我已明白,盟内议会,绝不可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这?”其余二人惊愕。
“那姓沈的小子知道,待我从你二人口中得知事情全貌,必定会对正盟是否靠得住这一点起疑,而我看到虬髯汉的尸体,确认他死的有些蹊跷后,就会更坚信这一点,只要我需要这人的左臂,就只能找他。”雷夫人冷冷道,“否则他一不可能进正盟,二说的话少有人信,留一条手臂做什么,只能拿给我,借我的嘴说话。”
公孙明问:“但这与议会的地点有什么关系?”
苗真已恍然大悟:“因为一旦议会召开,必定要经过一系列流程。至少也要讨论时间、告知各方,然后等待人到齐,若正盟内真有内贼,只这一套流程走下来的时间,已足够在聚贤堂布置手脚了!”
“且如若将虬髯汉的尸身带去正盟,那正盟内的眼线也方便动手脚,总不如落在公孙世家手中安全。”齐小甲低声道。
“不错,”雷夫人叹道,“好聪明的小子,他自知以自己的身份难占地利,不如拉拢一个立场与他相似的人,让这个人占上。”
公孙明恍然:“难怪他临走前,交代我不要打草惊蛇,届时阿娘自有考虑……”
话说到一半,瞧见雷夫人脸色不善,急忙打岔:“那咱们要如何告知沈云屏,见上一面?”
齐小甲正寻思如何自然地抛出线头,却听雷夫人已淡淡道:“八方楼的百灵鸟无孔不入,说不定家中就有,查一查,核对一下最近几桩事情发生时家中人都在做什么。”
齐小甲背在身后的手手指轻轻一抖,牙齿在嘴里咬紧舌尖。
他脑中急速思索对策,想着是否有没藏好的暗桩,却又难免怀疑雷夫人已起疑心,将他与楼内联系起来。
“阿娘,”忽听公孙明开口,“家中弟子,除了留守的,大半跟您待在捉月城,剩下的与我一同做事,都很老实,没有额外心思,如今局势混乱,查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怕搅得人心惶惶,反倒惹他们心寒。”
齐小甲抬眼看了看公孙明。
公孙明搓着手,皱着眉:“阿娘,不如待事情了结后再做打算,毕竟现在咱们与他沈云屏也没有冲突,至少百灵鸟绝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惹事。”
这些已算家事,苗真不便多说,只看雷夫人想法。
雷夫人略一思索,叹口气,摸一摸儿子的脑袋:“也好,你说得不错,很有长进。”
公孙明立时高兴起来,对齐小甲使了个颇为得意的眼色。
齐小甲心头不知是该松弛还是其他,只觉愧疚之意慢慢侵蚀,勉强笑笑。
“那我们要如何联系?”苗真道,“若是以前倒是好办,我找人以问事为由,花钱联系八方楼也就罢了,如今百灵鸟们已完全潜伏,很难联系。”
雷夫人却道:“我凭什么着急呢?我左右是哪里都能去,聚贤堂我也去得,着急的本就该是去不了的那个。”
齐小甲心中苦笑,这话说得真是再对不过。
雷夫人哼笑道:“该着急的,本就是姓沈那小子。他将我儿子当小猪戏耍,那就要他来上赶着联系我吧,我公孙世家的大门,可比他的八方楼要好找得多!”
*
“公孙世家的大门,可真是难进!”
沈云屏骑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轻轻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自高处远远注视着岗下的车队驶进公孙别院的大门。
秦嵬自小道策马奔回:“但你不还是将齐小甲塞了进去么?”又道,“我已查过了,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人无一掉队,全被公孙明带回,如今落在雷夫人手里,更不会有人能从她手里溜走。”
“齐小甲是自小就安插进去的暗桩,起初数年都没能启用,他几乎已算公孙世家的人,”沈云屏叹道,“所以我绝不会让他做坑害公孙明的事情,这些年,也只有最近才频繁用他。”
秦嵬不需要他解释,就已明白他这么做的原因:“即便是百灵鸟,也难免有感情,八方楼对他固然不薄,又有年幼时的救命之恩,但公孙世家对他也同样不错,公孙明那傻小子,待他跟亲兄弟一般。”
“想要聪明地掌控一个门派或势力,第一要懂的,就是别把下头的人当傻子,别把手下不当人。”沈云屏道,“他这样夹在中间,很难做人,我不如退一步,叫他自己做主周旋,如此既能保全他的自尊与良心,也能让他知道我与公孙世家并不冲突。”
秦嵬道:“他安心,才更好办事,一个人若惴惴不安,迟早会露出马脚。”
“不仅如此,”沈云屏自嘲地笑了笑,“我也需要他知道我的让步和信任,如此他才会因楼内的体贴而更尽心。我年少时,只觉得人要真心换真心,如今却——”
“如今自然也是有真心的,”秦嵬接口,“只是如今,所有人都已非少年,看的也不只是真心,而是做的事情。”
沈云屏不答。
秦嵬的手抬起,本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想到四周还有卫四地等百灵鸟睁大的眼睛,只好改去拍拍沈云屏的肩膀。
手按在肩头,却见沈云屏将手里马鞭抬起,轻轻在秦嵬的手背敲了敲。
那微凉的触感顺着手背下滑,在手腕处漫不经心又意味深长地绕了一圈。
秦嵬不自觉地抓住马鞭,两人拔河一样各自攥着,好似牵手。
“雷夫人即便真的知道你的意思,同意见面一叙,她又要如何告知你?”秦嵬问。
沈云屏笑道:“夫人何必告知我?她只需表个态,自然就只剩我来请她了!”
秦嵬沉吟一瞬,侧过身,用只有二人听得清的声音道:“雷夫人此前有没有见过你?”
他说的并非是见过沈云屏,而是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软下来,夹杂着些许怀念,半晌才道:“年少时,随大人走动时见过一两次,但那时我并不愿见人,且脸上……她认不出的,老楼主早年也见过我,若非是知道我身份,否则我如今这样,她都认不出。”
秦嵬再不多言,只拉着鞭子轻轻晃了晃。
天色渐晚,公孙别院再无其他动静。
直至月上枝头,才忽然见公孙明走出别院,倒也不乱看,只将手中拿着的东西塞在门口石狮子的嘴里,便又踱步进门。
随行的轻功最好的百灵鸟悄无声息地将那东西拿回,送至已在附近废弃驿站暂时落脚的沈云屏等人。
自石狮子口中拿出的是一信封。
信封中只有一张叠好的纸,上写一个大字:可。
字迹潇洒飘逸,正出自雷夫人之手。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无奈的笑容。
雷夫人自然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但也同样用这冷淡的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看来到时难免要好好赔罪,”沈云屏将字条叠好,苦笑道,“毕竟雷夫人实在是个值得你我老实赔礼的人,是不是?”
秦嵬无奈道:“我只求她,不要用铁枪打我的脑袋,而且你不知道她教训人时,说话有多难听,绝不比方姨差到哪儿去!”
他们四个年少时各有各的倔脾气,谢堑多少有些不靠谱,偶尔还会带着四个孩子做些大冬天下河摸鱼的蠢事,害得四个孩子回来冻得上下牙打磕巴。
方锦手拿着柳条,追着谢堑抽,又将他们四个骂得狗血淋头,连着好几天不敢跟谢堑一道出门。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我虽然没被雷夫人骂过,却知道她一定很大方。”
“哦?”
“她没有写见面的地方,可见是要我来定。”沈云屏笑道,“因为她知道,以我的身份和性格,绝不可能去脱离我掌控范围内的地方和她见面,她也懒得同我计较,是不是很大方?”
秦嵬也不得不承认,雷夫人的气量和胆识,如今江湖也没几人比得上。
沈云屏的笑又淡了些,叹口气:“她心中或许另有提防,但我绝不会算计她这些,至少不愿做那些防备和布置。因为雷夫人这样的人,本就该得到尊重。”
如果说如今五大派还有哪一家值得沈云屏钦佩,那应该就只有公孙世家了。
雷夫人对秦沈二人来说,毕竟不大相同。
秦嵬略一思索,忽然道:“我倒是有个合适的地方,正适合见面一叙。”
当夜,一封信夹在了公孙少家主的房门上。
而公孙少家主会在第二天清晨从信上得知,灵虎镇外的虎爪岗上,竟还有个赏景的好去处——
落雪亭。
可惜此刻并没有雪,只可见初冬时分岗上灰败发黄的景色。
唯一的好处,是这亭子四周地势平坦,毫无遮挡,绝无埋伏人手的可能。
因天气寒冷,又不是赏雪的时候,此地少有人来,冷冷清清。
傍晚时分,才见两青年结伴自小道走来。
一人黑衣劲装,拎刀而行,另一人身着靛青锦袍,一手把玩着折扇,在死冷寒天里仍端着讲究人的派头。
黑衣那个侧头在锦袍少爷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少爷抻开折扇,报复一般冲他扇了几道凉风,险些将他的嘴巴冻上。
两人好似游乐一样,不疾不徐地靠近落雪亭。
而亭内早已立着一人,虽背对二人,却已听得二人的动静。
那锦衣女人看着远方枯黄景色,并不回头,只冷冷道:“来了?”
秦嵬和沈云屏脸上笑闹的神色已完全收起,两人同时抱拳:“雷夫人。”
雷夫人转过身来,她并未带铁枪,唯有一匹好马,拴在远处的树下。
她并不说话,只将二人静静看了一回,开口说了一句绝不在二人预料范围内的话。
雷夫人道:“你俩哪个在渡风城揍了我儿子?”
第84章 84: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大侠和沈楼主在今日之前,还从未有过只因一个问题就想落荒而逃的时候。
他二人年少时因各自出身经历,少了许多寻常人家孩童该有的“劫难”——坑了别人家的孩子,第二天被别人家的爹娘找上门来。
这两个在江湖驰骋纵横了十几年的人,此刻忽然很想倒退三步,掉头就跑。
秦嵬装聋作哑的绝技竟在此刻使了出来,抱着刀立在原地,悄无声息地在沈云屏后腰捅咕一下。
沈云屏心惊肉跳地想起公孙明挨了一拳后直挺挺倒下的模样,当时沈楼主如何为自己那闪电般的一拳得意,如今面对雷夫人就如何心虚。
他与秦嵬在来的路上,构想了雷夫人会如何发问,会如何问罪,却没想到天大的事情之前,她会先为她儿子问问公道。
因为这本就是为人父母应做的事情!
毕竟似他俩这样的人,已对“娘”这个词有些陌生了。
被秦嵬捅了一下后腰,沈云屏才回过神来。
与雷夫人早打过些交道的秦大侠,对这位夫人的畏惧远在沈楼主之上,这会儿已彻底成了锯嘴葫芦,沈云屏只好面上带笑,温声道:“夫人息怒,实在是事出有因,当时情形,我二人若是动嘴说服,已来不及,只能出此下策。”
秦嵬接口道:“我俩如过街老鼠、粪坑之蛆,谁沾上都要被牵连着发臭,少家主若跟我俩走了一趟还能全身而退,难免叫人多想,那样处理也是为了少家主的名誉考虑。”
雷夫人的声音听不出恼怒还是不满,平淡道:“二位真是好口才,三言两语便将‘谁揍的’含糊过去。”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咳嗽一声。
雷夫人又道:“难道你二人不仅同穿一条裤子、同一个鼻孔出气儿,如今还要用同一喉咙说话?”
二人听出这话里的讥讽与戏谑,却偏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沈云屏苦笑道:“夫人,我俩若不一道,或许活不到现在立在这里的时候。”
雷夫人冷冷道:“这也未必,依我看,以二位的心机,足能够搅动如今武林各派势力,更能将我公孙世家里的那头小猪的鼻子牵着走,让他领着路,将二位带到我的面前!”
秦沈二人听得“小猪”一词,不必雷夫人点明,就已知道是谁,不由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随即同时绷住脸。
毕竟这天底下绝没有当着娘的面笑人家儿子的道理。
雷夫人却并不生气,只平静道:“他虽有许多缺点,也的确单纯好骗,但他毕竟还是公孙家的少家主,是我的儿子,你们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不大,也没有起伏,却有种压人的威慑力。
秦嵬沈云屏只觉心中一沉,不等回答,便见雷夫人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手腕如游龙摆尾般快速一抖,两枚暗器一样的东西便已自指间射出,直奔二人面门!
沈云屏虽没多少内力,但算用暗器的行家,在雷夫人双手出袖口的瞬间便已抻开折扇挡在胸前,急速后撤。
他一手欲拉秦嵬一道,却觉身侧人影晃动,秦嵬已挡在前头,两点黑影,正击打在他的刀鞘上!
但预料中金属碰撞的声音却并未响起。
秦嵬本已做好接下暗器再做赔罪的打算,却惊觉手上并未有多少重量,这一招也并无杀气与怒意,轻咦一声,低头看去。
见两枚枯叶撞在刀鞘上,略僵持一瞬,便碎裂开来,飘飘忽忽地落在地上。
江湖上厉害的内力行家之中,听闻也有以花和叶杀人的高手,但再如何,也绝不会用两片脆如蝉翼的枯叶做暗器。
除非用它的人本就没有伤人的打算!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再看雷夫人:“夫人何意?”
雷夫人手中再无其他,道:“你两个,将我公孙世家的少家主当小猪一样坑骗一通,我自然要为他出气。”
秦嵬与沈云屏苦笑着正要应答,却见雷夫人原本严厉的神情忽然软了下来,竟冲二人一抱拳,一字字道:“这是为二位几次指点我那冲动鲁莽的儿子、替他考虑而道谢。”
这一礼比暗器还要令秦沈二人冒汗,急忙上前虚扶:“我二人也有目的,雷夫人何必如此?”
“世间之人,所作所为皆有目的,我此次与你两人见面,难道就全无目的?”雷夫人苦笑道,“但为人父母,为照拂过子女的人道谢,却无需目的,因为这本就应当。”
秦嵬和沈云屏顿了顿,对视一眼,再没说话。
只一道抱拳,对雷夫人略躬了躬身。
落雪亭内,三人各自行礼,再无剑拔弩张。
亭内自有石桌小凳,秦嵬和沈云屏刚一落座,就见雷夫人自桌下拿出三小壶酒来,放在桌上:“这趟匆忙,只带了家里好酒,想你二人这些时日也没有喝酒的时间和心情,现在倒可以喝上几口。”
沈云屏笑道:“难道不是因为,喝酒之人的嘴总会松一些?”
雷夫人哼笑道:“自然也有这个原因,沈楼主将我公孙家摆弄至此,显然知道不少我家中事,总不能一直叫我们两眼一抹黑地被牵着鼻子走下去吧?”
她说话直白坦荡,就跟她那把铁枪一般厉害,沈云屏被噎了噎。
“我已有几年没喝过公孙世家的酒了,上一次喝,还是在捉月城,少家主赠了我几坛。”秦嵬打着哈哈,随手拿过一壶,全不管别人如何,自己拍开封口,“多谢夫人,今日又让我蹭到一口好酒。”
雷夫人见他如此信任酒中没有做手脚,不由微笑道:“我原本只是想带两壶酒,毕竟我本来也只说要见沈楼主而已。”
秦嵬一愣。
“但听闻小刀鬼与沈楼主于万枫庄园携手跳下观景台,就觉得或许带三壶更好,”雷夫人调笑道,“万一你俩不仅会携手跳崖,还会携手同来呢?”
秦嵬和沈云屏已很久没有这样如坐针毡的感觉。
上一次这种屁股着火一样想离开的时候,还是在奉春台的茶肆里听书!
却又怕屁股抬起来,会被雷夫人说成是“携手潜逃”。
因方锦的缘故,雷夫人在两人眼里与旁人不大相同,换做别人如此调侃,他俩还能当做耳旁风,如今被雷夫人挤兑,就只剩脸憋得通红的份儿了。
雷夫人见二人脸色,惊讶道:“你两个小子何必与我演戏?倒好像真的脸皮薄一样。”
秦嵬感觉自己的脚被沈云屏在桌下狠狠一踢,斜眼看去,这少爷面儿上却仍旧云淡风轻。
知道这是在报复先前自己将他推出去顶风的仇,秦嵬只好自己道:“实在是没想到夫人如此大度,秦某先前多有得罪,灵虎镇一事事发后,又有那样的名声,我本以为夫人不骂我已算不错,不曾想竟还有酒喝。”
沈云屏适时接了一句:“我也一样。”
雷夫人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去,将自己面前的酒壶拍开,酒香弥漫之际,开口道:“我并非没想过你的身份究竟是什么,但这一点如今已不再重要。”
秦嵬顿了顿,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神色如常,只按在膝盖上的手五指缩起。
秦嵬轻声道:“不再重要?”
雷夫人叹道:“无论你是谁的孩子,如今都已无法佐证。如果你不是,那很好,因为你本就是个卷入其中的无辜之人,如果你是,那也很好,因为至少你活了下来,还长大了,你知道这世上多少人没了爹娘后,就长不大了吗?”
秦嵬心中潸然,却听沈云屏道:“夫人难道不介意?”
这一句说的是什么,三人都心知肚明。
当年枫山、谢堑方锦与公孙裕之间的恩怨,如今虽已另有说法,但毕竟还未澄清,仍旧扑朔迷离。
雷夫人沉默半晌,道:“我只知道,无论如何,那个孩子当年也不比我儿子大几岁。他毕竟没有杀人,没有谋划,他本不该卷入其中。”
即便早知雷夫人这些年的态度,但亲耳听到这话,沈云屏仍觉得心头酸苦与热意并涌。
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要如何作答,只觉得脚尖被轻轻地踩了踩。
这小动作与年少时四人一道闯祸后挨骂时一样,令沈云屏的心略安定了些。
雷夫人不想再谈此事,只一摆手,淡淡道:“且如今灵虎镇之事人尽皆知,段二死得不冤枉,我已粗略查过,他手上祸祸过的人命,足够杀头。”
“夫人明察秋毫。”沈云屏笑了笑。
“我虽不喜你二人一个乖张桀骜,一个心眼多如牛毛,但若真是被冤枉背了黑锅,届时盟内议会重开,我必会表明公孙世家的立场,不叫你二人蒙冤。”雷夫人道。
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揭开自己面前酒壶的封口,手指在瓶口敲了敲:“夫人觉得,盟内议会会在什么地方重开?”
话题落在正事儿上,雷夫人的眸中露出些许了然,微笑道:“自然在正盟聚贤堂举行。”
“听闻参加之人除了五大派外,还会有一些白道名门世家?”
雷夫人道:“不错,每一次虽不一定都有哪门哪派参与,但五大派是必定到场的。”
“那夫人觉得,盟内议会究竟是地点重要,还是参与的人重要?”沈云屏虚心请教。
雷夫人的脸上已露出了明显的笑意,她并不答话,只上下将沈云屏看一遍,又侧过身来看向秦嵬,笑容更加愉悦。
秦嵬被看得头皮发麻,小心翼翼道:“夫人有何指教?”
“前些年我在捉月城看见你时,就知道你是个心眼很多的坏小子,果然将我儿子耍得团团转,我虽也乐意让他多被人磋磨,却也担忧似你这样的脾性,以后捅出大篓子,一定很难找补。”雷夫人抚掌笑道,“如今瞧见你这一代里还有人的心眼更多,知道你必定会吃亏上当,我就高兴得很!”
秦嵬从未经过这种调侃,苦笑道:“何不说我也让他栽过跟头?”
“秦大侠真没意思,”沈云屏叹道,“这种事情也要争一争高低。”
雷夫人哈哈笑了起来,但笑意却很快收拢,话风一变,厉声道:“你想要我将议会牵出聚贤堂,甚至牵出捉月城,是不是?”
与这帮在江湖上混老的人谈事,就一定要跟得上他们变脸的速度。
沈云屏神色不变,微笑道:“难道雷夫人不愿意?”
雷夫人沉默半晌,终于苦笑着喝下一口酒:“我知道你二人是什么意思。”
“至少我俩对公孙世家绝无恶意。”秦嵬笑道。
雷夫人看着他,慢慢道:“你这些年,也曾是正盟座上宾。”
“那不过是聚贤堂的一把椅子,”秦嵬淡淡道,“是因为我心情好,才去坐一坐。”
即便这段时日风波不断,经历了太多,但这份儿傲慢仍是秦嵬与生俱来的东西。
连沈云屏听得这话,也能明白哪怕前几年秦嵬风头正盛之时,白道对他的风评也两极分化是为了什么。
雷夫人道:“难道现在的正盟已不能令你心情好起来?”
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笑了笑:“它已不值得影响我的心情,又何谈好还是不好?”
雷夫人不再多言,只又慢吞吞地喝下几口酒,忽然道:“我年轻时,曾听老池、哦,池劲晟说过,他并不愿将武林英才全都困在正盟之中,因为这不该是正盟做的事情。”
“哦?”这话连沈云屏也是头一次听说。
雷夫人道:“他并不是要正盟是那几家说话的地方,也不要群星捧月一般的一个宝座,他要的,是有一个地方,只要提起,便觉得心存正气。”
这说法未免太理想,太不切实际。
但无论如何,这话说出来时,任谁都难免去构想那样的一个地方。
而只要想一想,就已足够振奋人心。
雷夫人放下酒壶,平静道:“如今已没有那样的地方。”
秦沈二人没有说话。
“你说的不错,我不希望如今的事情经过捉月城,”雷夫人叹道,“且不说聚贤堂内有没有眼线埋伏,单是一系列议会的流程下来,就已足够各方做好准备。”
沈云屏道:“正盟创立之初,这样的大会本就是为了主持江湖公道,并不拘泥于在什么地方,池劲晟在世时,甚至还曾在道旁的茶肆里与几个大派掌门议事。”
雷夫人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八方楼知道的果然很多。”
“过奖。”沈云屏谦虚道,“我俩与雷夫人的目的并无不同,夫人无需如此警惕。”
雷夫人冷冷道:“我是什么目的?你们又是什么目的?”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举起酒壶来,对雷夫人恭敬一拜,饮下三口,才道:“夫人要的,无非是真相与公道。”
见他含糊了第二个问题,雷夫人也并不逼问,只平静道:“不错,所以我既不愿意让事情经过捉月城,也绝不可能让你二人摆弄左右。”
“夫人何必这么说,”秦嵬本在沉默,这时才笑道,“我与他,两个丧家犬,如何能左右?”
沈云屏伸出手指,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这世上最可信的,除了自己,还会有谁呢?”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惊愕道:“你们想让我在公孙世家另开议会!”
“公孙世家本派自然最好,只是离此地太远,如今各路人马多在捉月城,哪有功夫跑那么远?”沈云屏笑道,“如今不正有个无论是距离还是名头都最合适不过的选项么?”
雷夫人已然明了:“别院!”
“公孙别院,”秦嵬摸了摸下巴,“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合适不过的地方?”
雷夫人眼前一亮,思索道:“公孙别院三面环山,只一条道进出,不需太多人就能布置设防,把手出路。”
“且这地方离捉月城不近不远,”沈云屏悠悠道,“太远的地方,前来的客人必定会带许多弟子护卫同行。”
秦嵬道:“太近的地方,若出事,又太容易返回城内求援。”
“只有公孙别院,不仅距离恰到好处,又有公孙世家这名号作保,前来之人多半没有戒心,绝不会带什么人手,”沈云屏顿了顿,低声道,“只是一点,如此行事,公孙世家就要顶着风险,或许要得罪许多人。”
他话音未落,雷夫人已抬手打断。
她神色中竟露出年轻时的些许傲气,轻描淡写道:“这是最不要紧的事情。”
秦沈二人心头大石落下大半,对雷夫人又多出许多钦佩。
雷夫人却看向沈云屏:“但你要说的,却不止这一点!”
“哦?”
“你明知进不去聚贤堂,却仍旧拿走虬髯汉一条手臂,不仅是为了要同我商议这件事,更是要我为你做一件事。”雷夫人冷冷道。
沈云屏已露出笑容。
雷夫人道:“你要借公孙世家的手,活捉洪指头!”
“夫人会不会帮我这个忙?”沈云屏恭敬地问道。
雷夫人看着他,冷厉的眼神慢慢被坚定与笑意浸透,她很轻却很稳地吐出一句话来:“正合我意。”
她这话说完,却又轻叹一声:“只是即便我用如今的事情将这狗急跳墙的东西钓出来活捉,被正盟知道,也难免是要移交去捉月城的。”
“若洪指头被抓当天,各势力齐聚之时,所有证据都在公孙别院凑齐,那夫人认为还有必要移交去正盟吗?”沈云屏的手指轻敲酒壶,轻笑道。
雷夫人一愣,随即了然:“原来你还有第三件事情要我去做。”
“我的名声已然烂透了,秦大侠如今也还未能将黑锅完全卸下,且他一向行事特立独行,得罪了许多人,和我二人之力,也无法似公孙世家那般一呼百应。”沈云屏故作惆怅地叹气。
秦嵬当看不出他这假模假样的忧愁,兀自喝酒,却感觉被人踩了一脚,这才呛了口酒,咳嗽道:“夫人放心,届时各路线索,自然会安全送达公孙别院。”
雷夫人要笑不笑道:“你二人一唱一和,来的时候难道没有谈妥?还要做‘桌下游戏’,等下站起身,不知道二位的靴子上是不是都是鞋印?”
秦嵬和沈云屏一道闭嘴,埋怨地看一眼对方。
雷夫人笑了起来,却并不再继续挤兑,只缓缓起身,踱了几步:“我已多年不问江湖事,一度觉得关上门来,就不在江湖中了。如今想来,真如掩耳盗铃——一入江湖,至死也难再脱身。”
秦沈二人不敢答话,他二人与雷夫人相比,仍算年轻,这样的感叹,再过十年或许才能品出其中更多滋味。
却听雷夫人又平静道:“既如此,就当闹个痛快!”
秦嵬与沈云屏立时起身,露出笑来。
暮色四合,落雪亭外,仅剩残阳一抹。
寒风萧瑟,晃动枝头枯叶,沙沙作响,将亭中低语掩盖。
壶中酒只剩小半,三人终于各自起身。
雷夫人并非闲话许多之人,看一眼天色,呼出一口浊气。
她眉宇间尤带些许坚毅,沉声道:“我虽已做定此事,但毕竟要为公孙世家与正盟负责,别院的布置设伏,皆由我来安排,八方楼若从中作梗,我决不轻饶。”
秦沈二人这一趟的目的已然达成,再无其他不满,沈云屏笑道:“这是自然。”
“天色不早,我先回去安排。”雷夫人全没有一丝疲惫,撩起衣摆,奔亭外而去,似笑非笑道,“想必许多事情,我也不需要再另行告知沈楼主,你那些鸟啊雀的,自会叫你知道,是不是?”
沈云屏不敢应是,也不敢说不是,只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秦嵬更是恭敬,提刀送雷夫人出落雪亭,老老实实道:“夫人慢走。”
雷夫人哼笑一声,倒也不计较。
只是走下落雪亭台阶,忽然停下,转过身将沈云屏与秦嵬各自端详半晌。
“夫人?”
雷夫人看着秦嵬,低声道:“我问你,方锦的儿子究竟活没活着?你不必承认你是,也不必告诉我其他,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即可。”
秦嵬一愣,下意识想回头去看沈云屏,却生生忍住。
他心中多出许多说不出的滋味,这江湖武林,人人都说“谢堑之子”,但到了雷夫人这里,她开口时仍会问“方锦的儿子”。
秦嵬笑了笑,并未回答,只问道:“您方才不是还说,这事并不重要么?”
“我只是,”雷夫人总神采奕奕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些怅然,她叹了口气,“想起了另一件事情,忽然又觉得要问一问。”
身后沈云屏的呼吸有瞬间的暂停,秦嵬握紧刀,声音和缓:“何事?”
雷夫人平静道:“起初那几年,我担忧对当年旧事怀恨在心之人掘墓挖坟,偷偷将锦雀儿安葬在公孙世家附近山中,至今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具体的位置。若小翎真活着,他总要知道亲娘埋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虽早知雷夫人为方锦安葬,但秦嵬从未想过,竟是埋在公孙世家附近。
但现在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
雷夫人既然担忧方锦死后不得安宁,自然会放在自己能照拂到的地方。
即便当年野猪林内恩怨难辨,她依旧将好朋友的尸骨安放在了自己看得到的地方。
秦嵬只觉后头发涩,滚动数下,才道一声:“是。”
“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到,或许小翎会想将亲娘另行安葬,”雷夫人道,顿了顿,苦笑道,“至少叫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他可以祭拜的地方,谢堑的尸骨我已无能为力,但他如果还活着,如果想阿娘,还有个烧香念叨的去处。”
秦嵬看着雷夫人,她说话时,总让他想起方锦。
即便秦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过方锦的样子。
他不说话,雷夫人也没有强求,只道:“不过一说,你不想答,就不必答,我只想让你知道,即便你不是,也没有关系。”
她抬起手来,拍了拍秦嵬的肩膀,向拴马的树下走去。
秦嵬耳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伸手想拉,却只动了动,任由沈云屏自身后追出,窜出落雪亭。
沈云屏本就白皙的脸上此刻更是血色全无,脱口喊了一声:“雷夫人!”
雷夫人转头看他。
沈云屏却在她转头的瞬间倒退两步,活活压下了脸上神情,立在落雪亭旁,双手背在身后,好似与方才无异,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
只温声开口问道:“夫人当初,为何会不顾旁人眼光将方锦安葬,只因她是您的朋友?”
雷夫人奇怪道:“这难道还不够?”
沈云屏不答。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好朋友的为人都不愿相信,那他就会是一个很可悲的人。”雷夫人的声音自萧瑟寒风中传来,平稳而坚定。
她顿了顿,忽然又道:“不过硬要说起来,其实也有其他原因,让我不肯信她会做出当年那样的事情。”
沈云屏自喉中挤出声音:“什么事?”
雷夫人道:“有一年她和谢堑途经公孙世家,我邀她暂住一宿,那时我曾见过谢翎一面。”
秦嵬不着痕迹地上前几步,与沈云屏并肩而立,握住他在背后的手,将他的五指分开,以免将手心全部抓破。
雷夫人看一眼暮色沉沉的天:“那孩子着实可怜,脸被裹得看不出个人模样,锦雀儿夜里与我提起时,几次落泪。她与谢堑恨不能替儿子受罪,常年奔走,只为替儿子治病。”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二人:“你们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人沉默。
雷夫人笑了笑:“他俩只谢翎一个病痛缠身的儿子,两人若是出事,这儿子要如何活下去?为人父母,怎会忍心在子女尚未长成前涉险送死?”
她说完这句,侧过头去,好似抬手拭过眼角,再不说话,解开马缰绳扣,翻身上马。
只在将要离开前才又喃喃道:“谢翎若还活着,至少锦雀儿的心愿能实现一个——哪个当娘的,会不希望孩子能好好长大呢?”
第85章 85:依旧是你的朋友。
马蹄声被风声吞没,马上锦袍磊落的背影也融进残阳之中。
风中犹带着酒的气味,冷,却在侵入肺腑后化作热意。
秦嵬的视线已因天色逐渐暗淡而略有些模糊,等到耳边已除了风声外再无其他,才侧过头低声道:“雷夫人为何忽然谈及此事?”
沈云屏的脸色苍白:“或许只是因你我结伴而来,令她想起昔年朋友。”
“听雷夫人言谈,她与方姨的情谊不浅,必定也有结伴同游的时候。”
沈云屏露出一丝糅杂着伤心的笑容:“我曾听爹娘提起,阿娘与她未嫁人时,曾为求风雅,死冷寒天里去采梅花上的雪,说要用雪水酿酒。”
秦嵬听得“死冷寒天里求风雅”,不由看一眼沈云屏手里的折扇。
却不想沈云屏早有预料,背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一抖,折扇在秦嵬的脑门上抽过。
秦嵬摸了摸脑门:“风雅,实在是风雅!后来呢,想必酿的是世上最好的酒!”
沈云屏不咸不淡道:“错。她俩合力折腾了许久,最后只得到变质了的一坛酸醋,拿去倒在梅花树下,当肥料了。”
“哎,”秦嵬叹道,“看来只有梅花树得了风雅的好处。”
沈云屏道:“那棵梅花树第二年就枯死了,我爹与我娘成亲后,阿娘还特地带他去看过枯树,我爹安慰她说砍了当柴烧还能烧好久,想必生前是一棵好树。说完就被阿娘赏了一拳。”
秦嵬沉默半晌,真诚地问道:“少爷,今日我并未惹你,说话何必如此一波三折,总让我接不上?”
沈云屏的眉宇终于舒展大半,笑了起来。
“你觉得她是否认出什么?她自然是猜不到我的身份,只是今日这话,倒像是觉得谢翎还活着。”秦嵬见他展颜,这才问道,“她虽只在你年幼时见过一两回,但与方锦却很熟悉。你我二人年纪相仿,身高体型相似,如今又一道卷入这些事中,雷夫人聪明敏锐,难免联想出什么。”
沈云屏掌中已起了一层粘汗,使得玉扳指转动时滑得厉害,脸上的笑淡了些,撩起衣摆,踏上落雪亭的阶梯,返回亭内:“无论她怎么想,但至少有一点说得不错,就是谢翎是否活着,如今都已不再重要,想必连洪指头和他背后的人现在都已无暇关心。”
段二已死,旧案重新翻上台面,“谢堑之子”这块儿落入平静湖面的石块已搅动起涟漪。
涟漪波涛翻滚起来之后,最初的石块反倒已不是重头戏了。
沈云屏神色已又恢复如常,一派镇定儒雅,方才刹那间的情难自抑此刻无影无踪。
秦嵬心中一叹,却也没再多说,只跟着走回亭内坐下:“我看雷夫人对你我也不是全盘信任,她可没她那傻儿子好哄。”
“你现在说话如此硬气,方才怎么不在夫人面前说公孙明是‘傻儿子’?”沈云屏讥笑道。
秦嵬装聋作哑,兀自晃了晃酒壶,继续喝起来。
见他还有闲情逸致喝酒,沈云屏不由笑了,又道:“雷夫人应当在看到虬髯汉尸体后就已有了许多想法,来此地见你我,不过是为了确认咱们不会使绊子,我本就没期望她能有多少信任,她毕竟也要考虑公孙世家和正盟。”
“所以她虽同意你我的意见,也答应若捉到洪指头,会将问出的消息告知你我,但在别院布置人手设下埋伏的这一系列环节里不许你我插手。”秦嵬道,“你也早已想到,是不是?”
沈云屏一点头:“我退一步,她反倒安心。她能许诺到时你能进入别院,已属不易。”
再如何,秦嵬在旁人眼里都还算正面。
即便先前深陷泥潭,使得身上多出许多污点,但也都因段二的种种劣迹与如今局势而被削弱,均可以推说是陷害误会。
但沈云屏则不同,八方楼楼主身份尴尬,若出现在别院内,难免令人深思公孙世家与八方楼之间有所勾连。
“公孙世家不能明面儿上放你出入,但你退这一步也不过是做给雷夫人看,”秦嵬咽下一口酒,“毕竟齐小甲还在别院内,公孙明将他当做亲兄弟,他总有能令你混入的机会。”
沈云屏也拿起自己的那一壶酒:“秦大侠如今也是我肚里的蛔虫了!”
两人的酒壶碰到一起,都笑起来。
沈云屏饮下一口冷酒,剑眉略微蹙起,低声道:“只是要为难齐小甲,他或许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哦?”
“渡风城时倒还好说,但这段时间下来,雷夫人应当已有所察觉,身边或许潜伏有百灵鸟,只是现下无暇揪出而已。”沈云屏舌尖一卷,舔掉唇边酒珠。
能混到在江湖中立稳脚跟的,绝没有一个傻子。
秦嵬自然也不是,他已明白了沈云屏这话的意思。
雷夫人能命公孙明将信直接放在家门口石狮子的嘴里,就意味着她已明白,别院的一举一动早在百灵鸟的监视之下。
而且必然有探子十分贴近公孙世家的核心。
秦嵬也皱起眉:“如此说来,齐小甲现在一举一动岂不十分危险?”
“倒是不至于送命,只是有些事情,或许比送命还要令人难受。”沈云屏摆弄着酒壶,慢慢道,“他被我安插进公孙世家时,比公孙明大不了几岁,还是个少年,甚至只是眼线,是长成后才主动要求入楼的。”
秦嵬道:“我知道,你手下未成年的孩子,都不算正经的探子,且极少担当重任,似齐小甲这样的,实在少见。”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听小卫讲起,齐小甲原本也是江湖上落魄门派之后,全家只剩他一人,仇家倒是不少,身在公孙世家至少安稳,不必过早卷入江湖纷争。”
“用一个孩子为自己谋事,本就卑鄙,你何必为我找补。”沈云屏自嘲道,“何况我要探查的地方的主人,不仅是我阿娘生前好友,甚至还安葬了她。”
秦嵬的心里很不好受,又喝一口酒,才道:“因为你当时,也是未长成的少年,与他二人并无不同,许多事不得不做。”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常用‘不得不’来做借口。”沈云屏道,“你并非不明白这些道理的人,如今也要为我遮掩了。”
秦嵬放下酒壶,按住沈云屏的手:“因为世上的许多人,本就是偏心的。我非圣人,也不是君子,怎么会不偏心你?”
寒风中,几口冷酒竟如此醇厚浓烈,令人心口闷闷地热起来。
“幸好我还不至于是个太坏的人,”沈云屏故作轻松地玩笑道,“若我是个大奸大恶之徒,你难道也要偏心?”
秦嵬沉默半晌,忽然道:“我与磨盘饭桶当年曾在埋了谢叔的乱葬岗前立誓,有生之年,必要查明真相。”
沈云屏心中既暖且苦,柔声道:“我知道。”
“但我三人也知道,真相未必就是我三个想要的。”秦嵬笑了笑,“如果谢叔方姨是冤死,哪怕天涯海角,我三人也要报仇雪恨,但如果真如江湖上传闻那般,我三人便用余生替他二人向受害之人道歉赎罪。”
这话沈云屏是头一次听说,不由愣在当场。
他心中自然是始终坚信爹娘清白,所以从未有过如此设想。
三乞儿自然也从不认为谢家三口会做出野猪林那样的事情,只是三人当时年少,又对江湖事知之甚少,一边倒的传闻之下,自然也会多想一层。
只是这一层,依旧是偏心的。
“无论旁人如何说,但于我三个,恩人就是恩人,恩情也就是恩情。”秦嵬看着沈云屏,叹道,“所以如果你是大坏人,我若能说动,便尽全力劝你,若说不动,我或许会请你和我一道去死,以免你再做害人的事情。”
沈云屏已不知要说什么,来回应这样的话了。
这世上的许多话,好像都很难回应秦嵬的这一句。
秦嵬拍了拍他的手:“所以待事情了结,你心里过意不去,我同你一起去向雷夫人道歉,齐小甲若有不满,我与你一道承担。虽然许多事情做的时候,都是‘不得不’,但至少后果承担与否,还是可以自己选择,好不好?”
沈云屏喉头数次滚动,垂下眼道:“好,你一定要与我一起。”
秦嵬笑起来,这才又道:“你方才说,齐小甲即便暴露,也未必会危及性命,是因公孙明?”
沈云屏情绪已缓和许多,苦笑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年少的眼线进入公孙家?”
“因为成年的人太招眼,也难养熟,”秦嵬一顿,脸上的笑比沈云屏更苦几分,“因为你本就没抱希望能在雷夫人身边安插眼线,你要的就是能将人插在尚且年幼的公孙明身边。”
沈云屏道:“公孙裕的死对公孙明打击很大,一个自幼以父亲为榜样的孩子,亲眼目睹父亲惨死,心中必定受创,而孩子的伤痛,成人有时很难安抚,非要同龄的人才能使他放下戒备,全心依赖。”
这道理他们再懂不过。
因为他们四个就是因此而成为朋友。
因为他们四个在谢堑方锦死后,也感受过相同的悲痛。
只是他们已没有阿娘,避无可避,公孙明却还有雷夫人这个依靠。
“公孙少家主将齐小甲当做手足兄弟,身边一应护卫,他非最年长的弟子,却能叫‘甲’,得知这个名字时,我就知道事已成了。”沈云屏笑了笑,只是笑里并没有多少愉悦,“所以我料定,即便齐小甲暴露,公孙明也不会将他如何,年少时的朋友兄弟,总和旁人不同,我最清楚不过。”
他反握住秦嵬的手,低声道:“也因为清楚,所以才知道对齐小甲来说,这事情必定难办,比叫他死还难受。”
秦嵬无奈道:“人在江湖,还真是身不由己。”
两人沉默一瞬,秦嵬另一手摸摸下巴,奇怪道:“所以你为何不让饭桶想想法子?”
“他?”沈云屏略有惊讶,“裘家?”
秦嵬道:“雷夫人此行匆匆,身边带的大夫必然不多,且她既然已怀疑身边埋有八方楼的探子,那必定会更谨慎,可虬髯汉的尸身显然有蹊跷,她必定要检验,以免重蹈当年公孙裕的覆辙,是不是?”
“是,”沈云屏已然明白,“所以她手里能用的,只剩见过面且与自己立场绝对一致的毒郎中,而毒郎中又在饭桶手里,她必定要经过饭桶同意。”
秦嵬笑道:“她或许觉察到饭桶背后仍有势力,但毒郎中却不同,至少验尸的结果她一定信得过,所以饭桶自然可以进出别院。”
如此一来,既不需要暴露齐小甲,又能有悄无声息混进别院的时机。
沈云屏却蹙起眉头,半晌道:“我只怕饭桶难做,他毕竟如今——”
“他如今,”秦嵬道,“依旧是你的朋友。”
沈云屏顿住。
秦嵬两三口将剩下的酒喝掉,站起身来,看着沈云屏道:“再难做,难道还会比雷夫人当年安葬方姨还难不成?”
沈云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回去后我写信给他,他自会琢磨法子。”秦嵬搓了搓脸,又眯起眼道,“天色不早,我已有些看不清了,马还拴在岗下,得快些下去。”
他眯着眼去摸沈云屏的手,却听沈云屏喃喃道:“所以我早说,骑着马上来,你偏要步行,说岗上骑马不便,雷夫人打人时不好逃跑……”
秦嵬没料到他竟会有如此抱怨,竟有些像年少时那样,每每不合心意,就嘟嘟囔囔一堆,不由笑道:“少爷,你好会埋怨人,难道不是我提了一嘴,你立刻就要求将马拴在岗下?”
沈云屏却不再说话。
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秦嵬已知道他自雷夫人走后心情就不大好,只好道:“少爷要如何?我背着你走行不行?”
说完,还真装模作样地背过身,作势要蹲下来。
不成想还未蹲稳,沈云屏便自身后伏上来,酒味混着他身上香膏的气味,将秦嵬那嬉笑的表情软化了大半。
沈少爷并没有哭,只伏在他背上,带着鼻音道:“方才我一冲动喊住雷夫人,你怎么不拦着?若是暴露,将有许多麻烦变数。”
“你到底讲不讲道理?”秦嵬哭笑不得,“这都要怪我不拦你?你那个力气,当时将我当场掀翻,我的脸面要置于何地?”
沈云屏的双臂越过秦嵬两肩,环住他的脖颈,继而凶巴巴地用力。
秦大侠顿时气儿短,当即道:“我本想拉住你,但后来又不想了。”
“哦?”
“我当时以为,”秦嵬顿了顿,叹道,“雷夫人会认出来,我曾极小地期盼过她能认出你是谢翎。”
沈云屏愣了愣:“为什么?”
秦嵬想真起身,真将沈云屏背起,却不想两肩被按住,怪力压得他动也不动。
两人僵持片刻,秦嵬终于转过身来,蹲在地上,眯着眼仰视沈云屏,怅然道:“雷夫人若认出你,一定会同你讲更多方姨的事情,这世上能讲这些事给你听的人,已不多了。”
“你难道不能和我讲阿娘的事?”沈云屏哑声道,“我和你说就足够了,饭桶磨盘也行。”
“我们三个,与谢叔方姨一道的时间也不过一年多点儿,又还年幼,记忆总会有些模糊,”秦嵬笑了笑,“我更不够了,谢翎,我是个瞎子,甚至不知道方姨的样子。”
即便至今没有见过谢堑与方锦的相貌,他也依旧提起刀,为这两个恩人走到了今天。
沈云屏嘴唇抿起,摸了摸秦嵬的脸,半晌才低声道:“其实方才,我也希望她认出我来,希望她多说几句。”
秦嵬心里酸涩,并未开口。
“这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人也很奇怪,”沈云屏苦笑道,“我先前从不敢说,十几年过去,我越是想记住爹娘的样子,越是觉得模糊,我怕再过十几年,想起他们时,就只剩下一个轮廓。”
秦嵬攥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嘴唇上:“我其实也有些记不清他们的声音了,每次想起,只记得应当是温和的、爽朗的,却再也想不起更多。”
但他们三个至少还能互相聊一聊,彼此的记忆互相影响,总能令谢堑方锦的模样清晰一些。
沈云屏却不同。
他已将谢翎这身份压在最下头,十几年间,只有沈翘雀能同他讲一讲爹娘的事情,自沈翘雀死后,就再没有别的人知道他是谢翎,知道他是谢堑与方锦的儿子。
岗上的夜风吹来,带走二人身上的温度。
只有掌心还是热的,紧紧黏在一处。
“在公孙世家附近的山上,”沈云屏轻声道,“待事情了结,我们四个一道去看阿娘。”
秦嵬强忍下黑暗中自己眼里的泪水,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随即感觉自己被沈云屏拽起,朝着落雪亭外走去。
秦嵬的嘴巴倒是还有余力,问一句:“又不让我背了?”
“你背我?”沈云屏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已不记得了,年少时骑大马,你驮着我走一个来回就累得在背地里骂我,我驮着你和饭桶两个,能绕着小石城走一圈!”
*
公孙别院门前的灯笼已亮了起来。
雷夫人尚未走近,一直在门口踱步的齐小甲就已瞧见,急忙上前:“夫人,一路顺利么?”
“尚可,”雷夫人翻身下马,将马缰一丢,自有仆从上前牵走,自己同齐小甲道,“家中如何?”
齐小甲趁说话间隙扫一眼雷夫人的神情,见她眉宇间已满是坚毅平静,便知这趟见面,楼主已达到目的,而雷夫人也没有不满,心头这才松了下来。
“您走后,苗阁主拉着孙长老和赵二堡主痛饮,如今那二位已然醉倒,各自回房睡下,苗阁主倒还精神,已溜达着去后院池塘喂鱼了。”齐小甲低声道。
雷夫人听到苗真竟将人灌醉,绷着脸才没笑出来,听得后半句,扬眉道:“客人来得这么快?”
“裘家主一收到消息,就从千般园赶来,此刻已在堂内等候。”齐小甲笑道,“少家主也听从您的安排,自午后就没有再露面,只私下招待裘家主。”
雷夫人一点头,二人匆匆赶至偏厅会客。
公孙明已与裘得索等候在内,见雷夫人进来,两人起身,正要行礼。
却见雷夫人一抬手,打断二人,开口道:“今日起,你就病了。”
公孙明愣了愣,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病了吗?”
“病了,而且病得十分严重,不像是寻常小病。”雷夫人神色严厉。
裘得索眼珠子转了转,擦着脸上的汗道:“哎呀,哎呀,真是大事一件!”
公孙明琢磨出了点味儿:“那我还能不能好?”
“你能好,但也好不了太多,”雷夫人叹息,“因为我还需要将你打骂一顿,毕竟你办砸了事情,所以我要将你提到堂上,当着这趟随行之人的面儿问责。”
公孙明苦笑道:“我还要挨打?”
“哎呀,哎呀,”裘得索苦着脸,“可怜天下父母心,越是严厉,越是为你好。”
雷夫人听他这市侩腔调就想笑,忍着道:“你一挨打就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与那虬髯汉口角白沫相仿。”
公孙明开始四下乱看。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做什么?”
“我先找一找,”公孙明小声道,“有没有能让我吐泡泡的东西!”
雷夫人仿若没听到儿子的嘀咕,又道:“幸好前来探望的裘家主身边的随行大夫医术高超,急忙为你诊治,发现你竟是中毒!”
“原来我是中毒!”公孙明道,“谁敢在公孙世家眼皮下行这种坏事?必定是因我知晓太多,才要灭口。”
裘得索圆滚滚的脑袋上下点了点:“少家主年纪轻轻,知道什么?想必还是与这趟出行有关,哎呀,查一查吧,夫人,那虬髯汉为何也口有白沫?抬过来一道看一看?”
这一系列安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颇有雷夫人的风格。
雷夫人露出一丝笑容:“有人谋害公孙世家少家主,我必要封家严查,虬髯汉中毒身亡,怎么这毒又出现在我儿子身上?”
“我若是下毒之人,此刻一定也十分困惑,因为少家主的毛病与我并无关系,难道是出了岔子?”裘得索唉声叹气,“只可惜别院封得铁桶一般,想要进来,绝非易事。幸好——”
雷夫人冷冷道:“幸好此等大事,我一定会招来各路同道,来与我一道调查参详。”
裘得索恭恭敬敬地一抱拳:“那这就是最好的时机,好叫我看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
公孙明已听了个明白,他摸着自己的脸,看了看地面。
已经在思考届时如何倒下才更逼真。
又听裘得索笑道:“裘某倒是赶上一出好戏,只是不知夫人如此雷厉风行,心中是否已有了把握?我已听少家主讲起,洪指头此次虽全身而退,却也受惊不小,恐怕不是那么简单就能上钩。”
“即便没有把握,但时机既已递到,我就不得不抓。”雷夫人叹道,“方才我已与秦沈二人见了一面,姓沈那小子好似有十足把握,洪指头一定会来。”
裘得索一愣,脱口道:“他二人——”
生生顿住,又露出商人那副圆滑笑容:“说得可信么?”
80-85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寡妇二嫁太子、
世子金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