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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90

    第86章 86:简直像个让我喜欢得够呛的狐狸。


    可信与不可信,裘得索其实并不关心。


    任谁像他一样自小在街头混大,又在经商上日日与人勾心斗角,都绝不会再问这样幼稚的问题。


    但他又不得不问,因为只要跟秦沈二人相关,哪怕只有一丝消息他都想听。


    即便其中一个的身份他还不能确定。


    雷夫人除去氅衣,在炭盆旁的椅子上坐下,两手摊开置于火上,语气平淡道:“当朋友不可信的时候,你就只能去信敌人的敌人了。这道理虽冷酷无情,但总是很好用。”


    裘得索听出她话里的无奈与自嘲,换了语气道:“我只担心这二人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为抱公孙世家的大腿,才胡乱作保,只为在如今的浑水里搏一搏。”


    雷夫人不由笑了一声:“那两小子的确是两条小狗,但却是落水狗。”


    听到雷夫人骂秦嵬,裘得索很是憋笑,嘴上却道:“难道狗与狗还有不同?”


    雷夫人道:“似他二人这样的心性脾气,做落水狗也就罢了,但却绝不愿做跳墙狗那样的蠢事。他两这样的人,无论什么境地,都必定要拼命刨个狗洞出来,好钻过去。”


    裘得索一时听不出这究竟是夸奖还是讥讽,只恨不能用个本子将这句记下,以便日后拿给秦嵬看。


    他心里略松口气:“如此说,这二人现在还算不错?”


    “四肢健全,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雷夫人端起热茶吹了吹,漫不经心地回答。


    公孙明笑道:“看来阿娘虽生气,心情却还算不错。”


    “哦?”


    公孙明摸一摸自己的后脑勺,心有余悸道:“否则即便他俩脑袋挂在脖子上,现在也要各自多出一个大包来。”


    雷夫人抬手指了指他的鼻子,半晌,忍俊不禁地笑了:“你说得倒也不错,也不知为何,今日我总会想起以前的朋友。”


    她微不可察地叹气,看着火盆里慢悠悠的火焰,低声道:“无论何时想起她,我的心情就不会太差。”


    不需要她言明,裘得索就猜得到雷夫人的“朋友”是谁。


    想到方锦,他就觉得难过,强忍着道:“小刀鬼为人,我倒有些了解,以往在捉月城时有过几面之缘,只是不知沈云屏为人如何,又是什么模样?”


    雷夫人尚未开口,公孙明已道:“裘家主有没有听过黑白无常?”


    “当然听过。”


    公孙明道:“都说白无常总一张笑脸,但你一瞧见他笑,就知道要倒霉,这就是沈云屏了。只是他虽不是白无常那般惨白,但也像个白面书生,一派风流俊朗相貌。而黑无常面黑凶相,正好与秦嵬相似,哈哈。”


    裘得索险些被最后那个“哈哈”给气笑,这公孙少爷啰嗦这么长一段儿,竟然全无重点。


    他忍了又忍,才没继续追问沈云屏的脸上有没有什么异样,半边脸是否留有疤痕或是其他不寻常之处。


    却听雷夫人生气道:“再让我听到你如此议论他人相貌,就一巴掌将你打得躺在床上,正好省了明天装病的功夫。”


    公孙明羞愧地搓了搓鼻尖:“阿娘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裘得索趁机道:“不过闲聊几句,我也实在好奇这二人现在状况,依雷夫人看,两人脸色不错,还算健康?”


    雷夫人略有些奇怪地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小子肉墩墩的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精明世故地乱转,只当他这是商人特有的谨慎小心。


    “尚可,”雷夫人道,“不过能坐稳八方楼的人,本就不是会将弱相显露出的人,我观姓沈的小子胸有成竹,绝非胡诌,与秦嵬凑到一处,两人能凑出十人份的心眼子。”


    裘得索心中惶惶,一时不知要作何判断,不好使的那条腿抖来抖去,又想起谢翎。


    雷夫人叹道:“我已不愿再拖沓下去,徒增变故,才叫裘家主来这一趟。你尽可放心,若有问题,我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裘得索回过神来,笑容先一步露出,随后才拱手道:“夫人先前救命之恩,裘某还未报答,说这见外的话做什么?有用得着裘某的地方,夫人尽管开口!”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雷夫人三言两语,将安排与几人言明。


    裘得索已完全回过味儿来,知道秦嵬和沈云屏打得是什么主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盘算不停。


    “我儿若是中毒,自然要有精通毒理的大夫医治,”雷夫人意味深长道,“只是此行匆匆,人手和药材均是不足,听闻裘家主出行常带大夫随行,自然要借来一用。”


    裘得索圆滚的身体自椅上挪起,擦着汗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只是我这趟出来,也没想会有如此大事,大夫虽同行,药材却不够多,总要再让他们连夜去置办一些。”


    “缺什么,写下来,我叫小甲去办。”公孙明也起身。


    裘得索的大脑袋却晃了晃,悠悠道:“治病有治病的药材,办事有办事的药材,雷夫人要办的事,自然需要最对症下药的药材。”


    公孙明略一停顿。


    他虽在亲娘面前还有些木木呆呆,但却已非先前四六不懂的傻小子。


    除了毒郎中,裘得索的手里还有段二那一直悄无声息活着的小厮,或许更有其他东西,要一并安排妥当。


    毕竟一个洪指头并非这次唱戏的终曲,想要戏唱下去,节奏和包袱自然要紧锣密鼓一气呵成地安排。


    公孙明笑道:“我送裘家主出去,如今局势不安定,裘家主安排人去置办,我叫家中弟子护卫,必不会出岔子。”


    “少家主卧病在床,高烧咳嗽,怎好出门受风?”裘得索看着他。


    公孙明也看着裘得索,又看看雷夫人,最后低下头,开始咳嗽。


    齐小甲心里暗笑一回,面上镇定地为裘得索开门引路。


    裘得索与雷夫人打过招呼,与齐小甲一道走去偏院自己落脚的客房。


    冷风冷月,裘得索胖墩墩的身体在地上挪得并不快。


    他仍在回忆方才屋内的对话,仍在试图将沈云屏与谢翎串在一起。


    在裘得索的记忆里,谢小少爷倒也并非全无心眼,只是全都用在了他仨身上。


    跟瞎子比认字儿跟瘸子比跑步,跟不爱说话的比说书。


    谢翎总有许多办法来折腾他们三个,饶是如此,还有输了或被三人一顿好打的时候,时常嚎啕大哭。


    但这眼泪大多时候也是用在他们三人身上的。


    别人但凡给他仨一丝白眼看,谢翎就怒气冲天,或是报复或是质问给他仨白眼看的混账,叫人家是王八蛋——谢翎骂人的词来回颠倒,就那么几个。


    裘得索还是饭桶的时候,被人骂了一句“死瘸子”,谢翎那时已跟他仨鬼混了许久,沾上了许多街头乞儿的匪气,抄起块儿砖头砸在骂人的那个的腿上。


    年少的饭桶自己早已习惯别人随口的一句谩骂,万没想到谢翎能有如此大动静,眼前砖头砸出去时已经晚了。


    他仨抄起谢翎就跑,饭桶拖着条当时才刚上了夹板的瘸腿歪斜着连滚带爬,吼道,那是邻村富户,你砸他干什么。


    谢翎叫道,咱们又没惹他,凭什么突然骂你?你的腿已接上了,过些日子就能好,凭什么还叫你瘸子?


    年少的饭桶说不出话,只带着谢翎钻小道逃跑。


    他那时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能跑得如此快的时候,也绝不会想到会有现在的日子。


    寒风吹过,裘得索看一眼天色,道:“这两日多半要变天,家里的蓑衣斗笠要拿出来用啦。”


    齐小甲在头前引路,闻言也看一看天:“裘家主还会看天象?”


    裘得索一指自己的瘸腿:“是我这条腿会看!每到变天前,它就会酸疼起来。”


    江湖上人人皆知裘家主年少时随父母办货,将腿摔成这样,齐小甲低声道:“客房内火盆熏笼一应俱全,烧得很暖和,必不会叫裘家主觉得腿上难受。”


    “这酸疼十几年间时常都有,我早已习惯。”裘得索不以为意。


    齐小甲道:“裘家主精明强干,却为伤腿所扰,实在遗憾。”


    “遗憾?”裘得索哈哈笑起来,“你若是知道我年少时有段时间,整日都已做好以后只能穿一只鞋的准备,比起心疼自己,却先心疼一双鞋只能用一只实在不划算,你就不会觉得现在这样会令我遗憾了!”


    他说罢一摆手,兀自跨进偏院客房去。


    客房内熏笼果然已燃起,裘得索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落了大半。


    他弯腰搓一搓自己瘸腿的膝盖。


    这条腿虽没有熊瞎子的眼睛那样麻烦难治,但一个人没有钱的时候,哪怕是一场风寒都能要命。


    年少时的饭桶一度做好要锯掉这条肿胀青紫发臭的瘸腿的准备,因为那时它已经开始招苍蝇,折磨得他每日低烧。


    瞎子和磨盘为他找来锯子,三人手叠手地拿着,在他那条瘸腿上比比划划,突然想起就算锯掉,也没有钱买止血的药,这才又耽搁下去,勉强靠清洗和山上挖来的草药维持,指望能靠命硬撑过去。


    夜里三人挤在火堆旁,对着他的瘸腿发愁,磨盘说难看,瞎子说味道发臭。


    只有饭桶自己问,以后我穿鞋子只能穿一只,剩下一只你俩谁要?都没人要,就浪费了。


    那时他每天走路时忍着剧痛,想的却是鞋子。


    但自谢堑方锦带他在小石城求医问药地治疗后,这十几年,他的腿再没那样疼过了。


    裘得索微笑着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嘟囔道:“如今我两只鞋各有磨损,总算不至在买鞋上吃亏,谢翎若真活着,我见他第一面,就要抬起两条腿,让他看看我的鞋底……”


    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已看到,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下头,压着一个信封。


    屋内曾有人来过。


    裘得索并不惊慌,只踱步过去,挪开茶壶,拿起信封看一眼。


    见一角画着一个木桶,桶上伸出老大一个猪头!


    裘得索哭笑不得,却又十分高兴,两三下拆开,将信上内容看了几回,眉头蹙起。


    将信纸丢进火盆,裘得索拉开门道:“来人!”


    侧房本就等着听命的裘家护卫立即走出门来:“家主。”


    裘得索侧过身去低声耳语几句,护卫起先点头,继而面露惊讶,半晌才犹豫道:“咱们自然是没有异议,只是听闻同行之人还有公孙家的人,这——”


    “好笨好笨,”裘得索道,“公孙别院如今是不是已戒备森严?”


    护卫道:“自然是。”


    裘得索道:“如此把守下,信还能如此安稳地放在我的房内,这说明什么?”


    护卫恍然,小声道:“说明八方楼中人已——”


    裘得索“嘘”了一声,看一眼头顶月色,喃喃道:“还真是穿起了一条裤子不成?如今我才知道那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护卫看着他。


    裘得索道:“狼狈为奸,事半功倍!”


    护卫仍旧看着他,叹道:“家主,这词千万不要跟别人说,您的仇家本就不少,何必再招惹是非?”


    裘得索推他一把,将护卫推得倒退三步,顺势一拱手,带人自去置办不提。


    冷风吹过,裘得索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火热。


    因为他已知道,明日天亮时,公孙别院内已将是另一番景色。


    冷月残缺,裘得索却从不在意。


    因为裘家的马车将会为他带来他的朋友。


    他心中虽仍有层层忧虑,但想到秦嵬已在路上,想到或许活着的谢翎,想到一定在夜色中赶来的磨盘,他的高兴就足以让忧虑褪色。


    团聚,又何须圆月才算完满?


    几匹快马,一辆马车,于寒夜中驶出公孙别院。


    齐小甲立在大门外,静静地看着马车消失于黑夜中。


    轮值的公孙世家弟子道:“齐护卫,如今门上需要将出入的名单记下,以便日后查问。”


    齐小甲面色不变,淡淡道:“我自然知道,夫人与少家主也都知情,等下就去登记。”


    那弟子与齐小甲也算熟络,只道:“也行,少家主如今病着,你也忙,别将事情忘了就好。”


    齐小甲按在腰间剑上的手紧了又松,看一眼月色,又转身回去,直奔主院。


    公孙明的卧房已用厚帘子掩了门,齐小甲撩起门帘进去,“高烧咳嗽”的公孙明与雷夫人一道坐在桌旁。


    见齐小甲进来,公孙明已笑起来:“我与阿娘正商议人手布置的事情,你来一道参详。”


    雷夫人看齐小甲一眼,并不多言,只指着椅子让他坐下:“叫他们去喊苗阁主过来,她再可靠不过。”


    再没人提百灵鸟的事情,齐小甲心头略松,走进门去。


    *


    木门紧闭,冷风被隔绝在外。


    天将亮未亮时更加寒冷,月已沉下,只剩蒙蒙的灰蓝夜色。


    快马护送着一辆马车疾驰,自捉月城出来,却并未直奔公孙别院,而是拐道灵虎镇外一处农家院内。


    本该漆黑无光的房舍内,独有一间透出明亮温暖的烛光。


    你若有秦嵬这样的朋友,就总会为他将屋里的灯点亮。


    因为他的刀需要仔细地擦,而他擦刀的样子,沈云屏总会很喜欢。


    他尤其喜欢自己自繁重的楼内事务里抬头时,看到秦嵬坐在一旁一寸寸地擦刀的感觉。


    因为秦大侠现在已不好意思问他要看刀的费用。


    而盯着一个会不好意思的人看,一向是沈楼主最喜欢做的事情。


    沈云屏越过火苗,一手捏着毛笔,一手撑着头,直勾勾地盯着秦嵬。


    秦嵬将刀身擦了一遍,又将刀鞘擦了一遍,最后又擦了擦刀身,叹了口气。


    沈云屏却并未发呆,柔声道:“我难道没有给你最好的擦刀布?你为什么不擦了?”


    秦嵬伤感道:“我今天终于知道做我手里的刀是什么感觉了。”


    沈云屏一愣:“都说武功的顶峰,是‘人剑合一’,你难道是说与刀合一?”


    “不,”秦嵬幽幽道,“它一晚上被擦了十几遍,感觉已要被抛光打薄一层,而我被你盯了一宿,脸皮也好似被削薄三寸,我俩岂不是一样的感受?”


    沈云屏强忍着笑,感叹道:“秦大侠的脸皮被削薄三寸,竟还如此厚实,可见堪比城墙!”


    秦嵬听他终于笑了,这才转过头来,倚在桌旁:“少爷,那日你我掉下观景台险些淹死,你的屁股都没像今天这样难坐在椅子上。”


    “因为那时我甚至找不到椅子来坐!”沈云屏嗔怒地瞪他一眼,顿了顿,忽又露出一丝苦笑,摸着自己的脸,“我看起来如何?”


    秦嵬隔着桌子,用刀鞘的一头挑起沈云屏的脸,眯起眼左右端详。


    那刀几乎已是他手臂的延伸,灵巧异常,贴着沈云屏的脸颊挪动,划过他的眉眼,鼻梁,又在耳垂上勾了勾。


    火光中刀鞘仿佛染上一层艳丽暧昧的色泽,与二人在兰花镇见面时,沈云屏用折扇挑起秦嵬的手指一样令人悸动。


    沈云屏露出些许佯装出的薄怒,却放下笔,双手手肘撑在桌沿,前倾身体,任由秦嵬用刀鞘抚摸自己的脸和耳朵、脖颈。


    “哎,”秦嵬叹道,“简直像个狐狸!”


    他头一次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沈云屏一愣,按下他的刀,失笑道:“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


    秦嵬又道:“简直像个让我喜欢得够呛的狐狸。”


    沈云屏顿了顿:“虽不是我要听的,但却很讨我高兴。”


    他的手在秦嵬的刀鞘上抚摸片刻,又道:“我只怕饭桶并不信我,我已与谢翎相差甚远——”


    秦嵬笑起来。


    “你竟还能笑,”沈云屏很不高兴,“好硬的心肠!”


    秦嵬笑道:“我只是觉得,你对外貌改变这一点的忧虑,在饭桶面前很没有必要。”


    想到裘得索的体型,沈云屏忍不住骂道:“他幼时吃不饱,如今只是,咳,补得略过头了些!”


    秦嵬哈哈笑个不停:“你亲眼瞧见他,一定要记得这一句。”


    沈云屏心里的敏感多思,让秦嵬这一通搅合下来,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就好像一个人在冷夜中的伤感,总会因一个喷嚏而打断。


    敲门声正在此刻响起。


    秦嵬早已听得马蹄声,此刻并不多惊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敲门的声音却变了,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如此节奏过了两回,秦嵬才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并非已守在门外的卫四地,而是两个生面孔。


    一个身着郎中学徒打扮,自是裘家来人,另一个则身着公孙世家弟子打扮,腰间佩剑,同时冲二人抱拳,低声道:“一应事物均已备齐,别院内已被严密把守,明日事发,必会大乱一场,二位当在此时入场,必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二人体型均与秦沈二人相仿,为何而来,不言而喻。


    秦嵬和沈云屏原本只以为来的单有裘得索的人,却不想竟还有公孙世家弟子,见此人一言一行,绝非公孙家的人行事,同时一愣。


    沈云屏惊愕道:“你是楼里人?”


    那弟子点头:“齐小统领借此次乱事将我混入别院,只为接应,他担忧楼主难进院内,特命我一道前来,便于楼主有更多挑选。”


    “他好大胆子,竟自作主张,”沈云屏剑眉倒竖,恼怒道,“我并未要他做这些!”


    那弟子见沈云屏发怒,登时低下头:“齐小统领知道楼主为何顾虑,也知楼主为他做的让步与考量,叫我带话过来。”他顿了顿,轻声道,“恩情就是恩情,年少时楼主救命之恩不敢忘,公孙世家的恩情他也会以命来偿。”


    秦嵬心中一叹,沈云屏则已不再说话。


    那弟子兀自道:“齐小统领说,他昔年将要冻死饿死时,从未想过会有今日。人在江湖,总要做选择,楼主已为他做过选择,他自然也会为楼主做出选择。”


    沈云屏已听不下去,抬起手不令他再继续说。


    齐小甲已从来往的消息中推测出沈云屏的困境,他并不知裘得索与秦沈二人关系,只当沈云屏为他考虑,选择了裘得索这下策。


    他被插在公孙世家的那天开始,就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从不曾忘。


    但与公孙明和雷夫人,与公孙世家,他亦有真心。


    两方夹着齐小甲,他却已做出选择——报沈云屏救命之恩,但他一日不死,一日公孙世家需要他,他就可以拿命来还。


    秦嵬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齐护卫如今心里想必不大好受。”


    “你又知道?”沈云屏冷冷道。


    “年少时相交的朋友,本就最难割舍。”秦嵬低声道。


    沈云屏眉头略松,他们本就比任何人都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秦嵬看着那公孙世家打扮的百灵鸟,颇有深意地一笑:“幸好这世上,也不是只有他有年少时的朋友,也幸好别人的朋友,总能忽然跑出来帮他做些事情,是不是?”


    那百灵鸟被秦嵬一把提起,茫然不知所措:“做什么?”


    “不做什么,”秦嵬悠悠道,“只是要你脱衣服!”


    “楼主要与我换?”百灵鸟立刻开始扯腰带。


    却不想秦嵬笑道:“雷夫人本就默许我混进别院内,将她需要的那条胳膊带过去,想必不会责怪我扯下她家弟子的衣服,套在自己头上吧?”


    天刚有一丝亮色,屋内亮了一宿的灯便吹灭。


    一身着郎中学徒打扮的人,与一身着公孙世家弟子衣袍的人一道走出门来。


    两人面容均有改变,易容过后,显得颇有些平平无奇。一人上了马车,另一人则翻身上马。


    听得一声“驾”,一行人再次启程,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


    马车正奔着公孙别院的方向行进。


    天色虽已大亮,却仍暗淡低沉。


    马车半道停下,章宽撩开马车帘进来时,池静波正将一张纸丢在小泥炉下的火炭中焚烧。


    火舌卷起,将上头的字迹化作一缕轻烟。


    马车内温暖舒适,池静波盘腿在榻上,榻上小桌摆着笔墨纸砚和摊开的诗集,见章宽进来便露出笑容:“章伯伯,快来里头坐,我见你脸色差得厉害。”


    章宽肥胖的身体移动得比往日更慢三分,身披厚重氅衣,掸去灰尘,才肯挪上马车。


    他脸色发白,有种病人才有的灰,但在池静波面前,却总有笑容:“你在做什么?”


    “我写了诗,想拿给段伯伯看,可总也写不好,就烧掉了。”池静波秀眉紧蹙,又转头看着章宽,担忧道,“前两日刚进觐州,您说要去探望朋友,怎么带着一身药味回来?可是路上遇到了事情?”


    章宽笑道:“那朋友是做药材生意的,我与他在库房转了一圈,许是沾上了气味,还来不及换。”


    池静波只一点头,又拿起镜子,细细地整理鬓角发丝:“等下到了公孙别院,我与雷夫人聊天,你可以去换洗一番。”


    章宽面露迟疑。


    “怎么?”池静波问道。


    章宽道:“咱们本是要去捉月城的,都已提前告知了段盟主,如今却拐道去公孙别院,又没提前知会一声,怕有些失礼。”


    池静波笑道:“爹在世时,我们两家常走动,哪在乎什么虚礼?”


    章宽仍有犹豫:“可盟主那边也在等着,要不然,我先去捉月城?也算有个交代。”


    “章伯伯若不陪着我,我总心里没个主意。”池静波撒起娇来,颇有些娇憨可爱。


    章宽看她这模样,神情中透出三分无奈,正要再说,却听外头来人,还没走近,就已慌张道:“章执事,自捉月城来的消息!”


    章宽皱起眉,对池静波安抚一番,撩开车帘翻身下去。


    车帘晃动,池静波斜一眼火炉,见里头已无纸的痕迹,这才又举起小镜,笑着拨弄起刘海儿来。


    车外,章宽立在远处树下,听来报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道:“公孙少家主晕厥,似是中毒。”


    “中毒?”章宽大惊失色,额头骤然浮起些许冷汗,“何时发生的?在哪里出事的?”


    那人道:“今日清晨,在公孙别院……”


    清晨,在公孙别院。


    乌云盖顶,空气中有一股冷而潮湿的气味。


    公孙别院内却热得厉害。


    任谁亲眼瞧见公孙少家主倒在地上,都会急得满头大汗!


    会客堂内,此次同行的止风堡、镇山剑派等一众人等分列左右,赵二堡主与孙长老、苗阁主几人正将此次遭遇告知雷夫人。


    公孙明强撑病体而来,却不想刚听了雷夫人几句训斥,急于争辩,起身的瞬间人就头重脚轻地栽倒在地,口角溢出白沫。


    堂内登时大乱,苗真冲上前去,与齐小甲一道将人扶起,瞧见公孙明脸色,立时叫道:“似是中毒,快叫郎中来看看!”


    哪怕再坚强的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倒在自己面前,也难免手足无措。


    雷夫人惊怒之下封锁别院大门,又命家中弟子把手各处,誓要揪出在公孙世家下此毒手之人。


    那边儿赵二堡主冷汗涔涔,怒视一眼人群中绷带绑着脑袋、只有一只耳朵的止风堡弟子,却见对方同样脸色惨白表情困惑,心里“咯噔”一声。


    镇山剑派茫然不知所措,只孙长老急道:“夫人当派人告知正盟,如此大事,简直是让人骑在头上拉屎,得叫段盟主带盟内精通毒理之人一道过来!”


    他一贯温吞有礼,这话自口中蹦出,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此言却正中雷夫人下怀,当即应允,命家中弟子快马赶去捉月城。


    城门开后不过一个时辰,公孙明遭人暗算一事便已在城内传开。


    各路人马心思浮动,正盟聚贤堂内奔出两匹快马,佟铁银与晋孟君疾驰出捉月城,直奔公孙别院而去。


    而道上,章宽也已返回马车内,与池静波低语片刻。


    车内传出池静波的哭声与叫嚷:“我说什么来着,就该去公孙别院!去公孙别院!”


    她一把拽住章宽的袖子,嘤嘤道:“章伯伯,你要陪我一同去,我与明哥自小一道长大,我,我……”


    章宽脸色比方才更灰败一层,这一次却并未推辞,只拍一拍她的手,道:“如今别院封锁,我只怕雷夫人盛怒警惕之下,咱们难以进去。”


    “我不怕夫人,她最疼我,”池静波紧紧地拽着他,以袖遮脸,“你不必管,我来叫开别院大门,你只需随我进去,好不好?”


    吵嚷之中,马车晃动,疾驰向公孙别院。


    沉寂数年的公孙别院早如一潭死水,如今却似沸腾一般热闹起来!


    第87章 87:但今日有三人无言地重逢。


    一个地方热闹与否,自然要看门前来客的数量多少。


    公孙别院自公孙裕死后已十数年暗淡,如今门前灰尘,均被前来的客人的脚底踩得一干二净,崭新一般!


    而这热闹却夹杂着焦躁与不安,这份忐忑担忧体现在不断踱步的各色靴子上,也体现在来客们神色各异的脸上。


    靴子无一不是结实值钱的靴子,脸也无一不是江湖上各有名望的白道名门世家一派之主的脸。


    人虽多,却并不吵闹。


    因为这不该是吵闹的时候。


    明剑门的马车疾驰而来,马车尚未挺稳,车帘就被掀起,一道杏色身影飞奔下来,提着裙摆边跑边用帕子擦着眼:“明哥如何了?明哥,雷夫人,呜呜……”


    后头马车里的肥胖男人艰难地翻身下来,紧随其后,安抚道:“静波,慢一些,慢一些。”


    见到池静波,四周白道中人面露些许惊讶,没料到这极少在江湖上走动的明剑门少门主会亲自赶来,可见公孙明真出了事情,顿时更加焦急。


    已有人嚷道:“我等均是听闻公孙少家主病倒,前来探望,为何将我等拒之门外?”


    “公孙世家于我派有恩,如今出事,若有能用得着我无影派的地方,但说无妨。”


    众人立在门外,与把守正门的公孙世家弟子护卫交涉,希望雷夫人能与众人见上一面,也便于将各自带来的一应好药奉上。


    池静波却不管旁人,兀自跃上阶梯,直奔一持剑而立的护卫,哭道:“齐护卫,明哥死了吗?”


    “静波!”章宽险些蹦起来,“池少门主,说得这是什么话?”


    池静波嘤嘤道:“我急得很,还管什么说话?”


    她一派不谙世事的模样,齐小甲也并不在意,倒退一步,抱拳恭敬道:“池少门主,章执事。”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叫什么名号,我难道不知道自己姓池,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姓章,要你提醒?”池静波抹着眼泪,“本是来同雷夫人说说话的,没想到半道收到消息,说明哥快死了,你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让我进去?”


    章宽见她说得颠三倒四,只好道:“如今情况如何?”


    齐小甲低声道:“少家主昨夜忽然高烧,今日清晨议事时更是直接昏倒,尚未醒来,瞧着不对,更像中毒。”


    “他真的?”池静波小小地叫一声,用帕子捂住嘴。


    齐小甲又道:“夫人认定是内贼所为,立即封锁别院,只许进不许出,本只告知正盟,想要五大派一道做个见证,查出内贼,严惩在公孙世家作乱之人,没成想竟捉月城内白道听闻,也来探望,刚才已告知夫人,正等回复。”


    章宽背在身后的两手换了个握着的姿势,并未答话。


    池静波抽抽搭搭地又要哭,却听身后又有车轮滚动声。


    一辆宽敞阔气的马车径直驶来,车头挂着盏已熄灭的灯笼,上头印着裘家的标识。


    两公孙世家弟子骑马护卫,因清晨下了阵雨,两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其中一个落后一些,马车遮挡了他大半个身形。


    章宽颇感意外:“裘家此前不多问江湖事,如今也来探望?”


    “前些天裘家主捉月城附近竹林遇袭,是夫人出手相助,因此有了些交情,裘家主昨日便来上门道谢,”齐小甲言简意赅,“也多亏裘家主过来,他随行的大夫在少家主病倒时及时医治,才没延误病情,这是昨夜出门置办药材的马车。”


    四周议论时,裘家马车车帘被掀起,两三个郎中学徒打扮的人自马车上下来。


    许是因畏惧寒风,或是遮挡车内刺鼻浓重的药味和灰尘,学徒们各个裹得严实,围巾拉起挡着半张脸。


    裘家的人并不和四周人招呼,兀自从马车上提下药箱背篓一类,单从步态动作来看,应当都无多少武功内力。


    两个随行的公孙世家弟子主动伸手帮着背些背篓行李,一看便是对客人的态度。


    章宽眯起眼,正要再仔细看,却听池静波道:“章伯伯,咱们进去吧。”


    再回头,见齐小甲已告知门外众人雷夫人的意思,众人再不多言,各自命弟子仆从将马带去后头栓去,又在公孙世家弟子接引下跨进别院大门。


    池静波甚至来不及安排一应杂事,已跟上去,还在朝章宽招手。


    裘家马车上下来的学徒和护卫的公孙世家弟子也已自小门进去,低头快步地匆匆行走,并不多看这边一眼。


    齐小甲在前头道:“雷夫人正在正堂,各位随我一道过去。裘家那几位也来,为大夫打下手。”


    那几个学徒当即应下,脚步生风地跟上。


    章宽思索着迈开沉重的双腿,紧随池静波进门。


    别院洒扫得十分干净,院内仆从弟子神色紧张,少有交谈,气氛凝重压抑。


    但沈云屏的步子却很平稳,他微微低头,好似被药箱坠得很,又在四周的视线偶尔扫来时,漫不经心地将挡脸的围巾拉得高些。


    即便已有了易容,但他这样以裘家之人身份进来的,总会多引人注意一些,略注意点也理所应当。


    倒是走在前头的“公孙世家弟子”大摇大摆,好似真在自己家闲逛,全不见半点儿突兀。


    秦嵬那把乌鞘刀正藏在背后的背着的塞满草药的筐里,公孙家的衣袍穿在他身上,行走间竟不显得突兀别扭,反倒潇洒正气,与先前跟章宽追逐时狼狈逃窜的模样判若两人。


    看得出齐小甲也分不清沈云屏扮作了哪一个,中间两三次回头,被秦嵬故作亲近地拍一把肩膀,低声道:“少家主还好么,一路上真怕赶不及回来。”


    齐小甲沉默了一下,因为他已发现这人是谁。


    任谁被如此自来熟地拍一拍肩膀,都难免会狐疑一瞬。


    好在百灵鸟早已习惯这突来的演戏,低头道:“还昏着。”


    章宽等人边走边议论,听得这句,正要开口,忽听池静波“啊”地叫了一声。


    章宽眉头紧锁,两步跨上前去。


    见正堂外空地上,正放着一口大棺材!


    乌云压下,灰色暗淡的天色中,这用料上等的棺材漆得乌黑发亮,泛着层阴森寒冷的光。


    这东西出现得太突兀,众人均是大惊,连秦嵬和沈云屏也愣了愣,秦嵬回头看一眼,沈云屏冲他略一摇头。


    无影派掌门原本就担忧不已,此刻瞧见这玩意儿,登时腿软:“这是出了什么事?难道……”


    “明哥!”池静波“嗷”一嗓子哭叫起来,扑到棺材旁就要手脚并用地将盖子掀开,奈何武功不济气息不稳,棺材盖纹丝不动,她更加伤心,“呜呜,年纪轻轻,怎么就?宇哥那样的死了也就死了,明哥却一直好好的呀。”


    旁边儿原本惊慌的几位登时冷静下来,全都装作没听到后半句。


    秦嵬和沈云屏咬着牙,才没因她忽然提起段若宇而笑出声来。


    齐小甲平静道:“这棺材不是给少家主用的。”


    池静波的眼泪立即收回,拍拍袖子,从容地退了回去,还顺带用帕子扇了扇风。


    这动作行云流水,连沈云屏都看得颇为敬佩。


    周围人略有尴尬,章宽咳嗽一声:“那这是给谁用的?”


    齐小甲道:“给死人用的。”


    “棺材自然要用在死人身上,”章宽道,“只是有的死人死无葬身之地,有的死人只得一卷破席,是什么样的死人,能用得上如此好料的棺材,得以停灵公孙别院?”


    齐小甲尚未回答,就听一道油滑带笑的声音道:“自然是雷夫人觉得有价值的死人,这世上的事情难道不都是这样?”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


    见另一个身材不输“宽广张”的胖子已立在正堂门外,满脸亲切笑容,一双小眼里却透着算计和精光。


    十几年前,他绝没有站在这里的资格,更不会有在名门世家议论时插上一嘴的本事。


    但如今捉月城内白道,已无一不知这胖子是谁,因为千般园宽广的大门,本就是为他而修成那样的。


    裘得索!


    来客之中多半都曾出入过千般园,见裘得索来,神色各异,但也都拱手问好。


    裘得索背着手,笑嘻嘻地站着,被肥肉挤得只剩细细一条的眼睛却看向郎中学徒,视线一个个地在他们脸上盯过。


    众人大多都因他的话而看向他的脸,但只有一人不同。


    那人面孔虽被围巾挡着大半,一双眼却直愣愣地看着裘得索的脚。


    不是他的膝盖和腿,而是看着他的鞋子。


    就好像裘得索齐齐整整地穿着一双鞋,是一件值得自己看上很久的事情!


    裘得索停顿一瞬,那人似有感应,抬头看他一眼。


    如果连这一眼也是诓骗,那这世上将再不会有比沈云屏更厉害的骗子。


    因为以裘得索的精明世故,也不能在这一眼里看到除了高兴之外的其他情绪。


    这世上难道真会有人因为裘得索穿着两只好鞋而高兴?


    心头的盘算与计较好似被溅起的灰尘一般震荡散开,裘得索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垮塌。


    千般滋味,难以置信,以至生出许多警惕和冲动。


    一个人竟然可以在短短的瞬息间产生如此割裂的情绪,矛盾又激烈地挤压而下,这十几年间已十分娴熟的商人的笑容被绞碎,露出痛苦又真实的内里。


    但这内里不该在此刻露出!


    两人的视线只一触碰就错开,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裘得索脸上的肥肉略抖动,挤碎的笑容转为担忧和惆怅,好似在为公孙明的情况发愁。


    沈云屏拢在袖中的手蜷缩又松开,只这片刻,就觉胸中火热发疼,偏身体还要放松地立着。


    余光瞧见秦嵬微微侧头,不发一言。


    只有灰色的穹顶中落下一滴雨来。


    这本不是最好的时辰,也没有灿烂的阳光,甚至任谁都能察觉四周涌动的暗流。


    但今日有三人无言地重逢。


    “裘家主这话是什么意思?”无影派掌门问道。


    裘得索再开口时,声音好似让痰卡了一下,咳嗽几声才能顺畅道:“哎呀,这毕竟是别人家中事,我怎好多说?若好奇,你们自去问雷夫人嘛。”


    话音刚落,门内就跑出一公孙世家仆从,神色忧愁却不忘恭敬:“诸位正堂内说话,佟堡主与晋掌门已先一步来了。”


    五大派竟已到齐了四派,众人心头一紧,急忙一道进门,连章宽也无暇再顾及其他,跟在池静波身后匆匆走向正堂。


    裘得索擦着汗给章宽让开条道。


    俩胖子错身挪动,后头几人悄默声地多看几眼,用肉眼丈量二位宽度,再看一眼正堂大门,完全理解裘家主的担忧。


    毕竟若是真的一道卡在门上,场面就有些太难看了。


    池静波却不看什么双胖,雀鸟般飞进正堂,身后一行人急忙跟上。


    听得身后裘得索耐心嘱咐家中人:“我泡腿用的药先不要管,就放在廊下,不被雨淋即可,大夫那儿正缺人用,快些过来,耽误少家主病情,我就没脸回千般园了!”


    学徒们自然应是,跟着他走向正堂。


    裘得索面色不变,只等秦嵬和沈云屏与自己擦肩而过时,才开口道:“回来了?事情办妥了没有?”


    他说得平淡随意,也不知要问何人。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道:“虽费时了些,但总算回来了。”


    秦嵬心中只恨不能一胳膊一个地将这两人肩膀搂住,哪怕饭桶的肩膀如今已太过宽厚,但他也能揽得过来,再让他俩好好地说上一宿。


    唯有语言和眼泪,才能抚平心中的所有怀疑和难以置信,让一切回到十几年前的小石城。


    但三人却互相没有看一眼。


    他们各自撩开衣摆,跨进十数年前他们从未想过会跨进的门内。


    门内,正堂之中,雷夫人正端坐椅上,佟铁银与晋孟君分坐两侧,苗真亦在椅上落座。


    白道众人抱拳问安,好似正盟聚贤堂今日已挪出捉月城,正落在此时此地、所在之处!


    火盆烧得正旺,一面屏风隔出一角,浓重的药味与交谈声自后头传来,影影绰绰可看到有人活动。


    池静波已扑到雷夫人身旁,哀声道:“雷姨,我来了,你不要伤心,不要着急,明剑门有得是好药材好大夫,你这里的不够用,我叫他们连夜拉车送来!”


    佟铁银与晋孟君与池静波皆算熟识,将她当小辈看待,见她冲进来,原本沉重的脸色略有缓和。


    佟铁银看一眼紧随其后的章宽,又向四周扫视一圈,这才道:“静波,你小声些,别惊扰病人。”


    “明哥都昏倒了,还惊扰什么!”池静波道。


    佟铁银让她噎了噎,看向晋孟君。


    晋孟君却好似已陷入沉思,盯着手里的热茶发呆。


    “雷姨,明哥好些了么?”池静波问。


    另有其他门派掌门附和:“少家主一向体健,怎会突然发病?”


    雷夫人再有怒火和焦躁,对着池静波也柔和三分,叹口气道:“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他忽地高烧不止,倒地时浑身滚烫,好似被火烧了一般。”


    “怎会如此严重?”


    那边苗真道:“池少门主有所不知,这趟护送活口回来就很不顺,活口被烟呛死不提,火中只捞出一具残尸,还不知是不是洪指头。”


    她话音刚落,正盟四派尚未有所反应,白道其余名门世家掌事儿的便惊地站起:“善堂如今又在活动?”


    “少家主这病来的突然,难道与此事亦有关联?”


    “听闻善堂颇有些害人的手段,那洪指头更是用毒用惯了的畜生,是不是打斗中出了什么岔子?怎不将同行的各派弟子叫来问个清楚?”


    佟铁银却道:“是否中毒,还要验看过后才可定论。”


    这边正说得激烈,那边裘得索转过身,看向沈云屏和秦嵬,擦着汗道:“你们快将药与金针送去,少家主正在屏风后歇息。”


    正堂内本是高手云集,但此刻却都因公孙明一事而无人在意这帮仆从弟子。


    裘得索撂下这句,便转身去寻椅子落座。


    他走路的样子好像比平日里更拖沓,在地上踢踢踏踏地发出摩擦声。


    话头既已被递过来,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悄无声息地顺着墙根飘进屏风之后。


    秦嵬已摘下斗笠和蓑衣,直觉沈云屏落后自己两步,不由回头看去。


    沈云屏的围巾已拿下,露出一张易容后发灰的脸,唯有一双眼亮得吓人,正盯着裘得索一瘸一拐的脚看。


    不等秦嵬犹豫是否要拉他,沈云屏已转过头来,真如郎中学徒一般冲他这个“公孙世家弟子”一点头,神色如常地走进屏风之后。


    只有一道极小的声音传来:“他如今再不必为花一双鞋的钱却只能穿一只脚而忧愁了。”


    第88章 88: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当躺着都变成一件煎熬的事情时,人就会发现自己的身上竟然可以平白无故地哪儿哪儿都难受起来了。


    公孙明感觉此刻有一千只蚂蚁在自己的身上爬,同时又觉得有一千头牛在自己的身上乱踩。


    身下的软榻仿佛变成了他铸剑打铁时用的火炉子,将他烘烤得后背发汗不止。


    原来比中毒更难受的事情,是装作中毒!


    沈云屏提着药箱光明正大地绕过屏风时,正瞧见公孙明笔挺紧绷地在榻上冒汗,两眼骨碌碌地在眼眶里乱转,几次想要伸长耳朵听外头的动静,都被坐在榻旁小凳上的枯瘦老郎中一巴掌拍回去。


    公孙少家主这段时日吃的委屈比往前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幸好是个老实脾气,竟也忍住了,随便那老郎中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地摆弄。


    老郎中十指指甲修剪得当,只是根根枯柴一般,粗糙干涸的皮裹着骨头,骨节粗大略有变形。


    一个有着这样双手的人,必然有着段不好过的日子。


    他的头发花白稀疏,两颊干瘪且斑点遍布,胡子虽长至胸口,却稀稀拉拉。


    但他松垮眼皮遮盖大半的眼睛却仍旧发亮。


    亮得像一根反着火光的银针!


    沈云屏原本已记不清这张脸,但看到这针似的眼睛,却发现自己仍旧记得。


    即便这张脸已变得太多,变得太老。


    他提着药箱顿了顿,心中千般滋味,却都只能闭口不言。


    这毕竟不是说话的地方,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老郎中扫他一眼,冷冷道:“金针与散恶粉带来没有?”


    见这老头似乎没有认出自己,沈云屏心中苦笑,他难道不也变得太多太多?


    他将药箱置于榻旁俯身掀开,平和道:“已全都带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却因有屏风阻挡且外头众人正大声交谈而没做多少伪装。


    公孙明听得耳熟,紧闭的两眼悄默声地睁开一条缝,正对上沈云屏微笑的脸。


    他险些弹跳起来,却见沈云屏举起拳头,登时回忆起在渡风城时眼眶青紫三天的感觉,两眼一闭又悄默声地躺了回去。


    沈云屏来不及管这傻小子,留神听着屏风外侧的对话交谈,手上也不耽误,自药箱中捡出放金针的针衣和散恶粉,递给老郎中。


    却不想手刚一抬起,三根手指便搭在了他的手腕上,不重,但无论沈云屏的手腕如何转动,都稳稳地粘着他的脉。


    沈云屏五指呈爪状,错骨手刚捏成,不及使出,便觉腕上发麻,干枯的手指掐着他的手腕,精准地在穴位按下,立即使他散了劲儿。


    一个大夫总会找到最合适的穴位。


    而一个大夫的指头,在号脉的时候,也本不该有任何抖动。


    老郎中的手指却在摸清沈云屏脉象后颤了颤,沈云屏也在这颤抖过后松开了手指,半晌,低声道:“何必如此?”


    两人的动作幅度并不大,速度却快得惊人。


    公孙明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结束,起先惊愕于传闻中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沈楼主竟有如此凶狠阴损的招式,继而惊愕于那本像茅坑里石头一般的老郎中竟面露悲色,叹了口气。


    “我已老迈,有时觉得自己活得太久,很不耐烦,”老郎中低声沙哑道,“但近几年,却又觉得活着是件不错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的笑带着些许苦涩:“活着本就是最好的事情。”


    两人只说了这两句,再不多言,甚至不看对方一眼。


    公孙明两眼圆睁,惊异地品出些许不对味儿来。


    他已知道这老郎中身份,却没想到老郎中竟似与沈云屏交情颇深。


    刚张嘴要说话,就被沈云屏和老郎中一道按住口鼻。


    一股大劲儿掰开他的下巴,塞了个什么东西进嘴,呛得他咳嗽不休。


    屏风外后进来的白道众人才刚从谈话中得知公孙明竟还在正堂内,听到这歇斯底里的咳嗽,不由道:“少家主既昏倒,怎不带去捉月城医治?”


    雷夫人忧愁道:“明小子倒下得突然,若非裘家主随行大夫在场,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如今身体不宜挪动,卧房都来不及去,岂能在马车上颠簸?”


    她手指顶着额角,好似已心慌意乱。


    听见自己的名字,裘得索叹道:“裘某虽总想为夫人多做些事情,却不该是这样的伤心事。”


    他胖乎乎的手拽着袖子擦擦眼,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哽咽道:“真是吓人得很,佟堡主与晋掌门方才进来时已看过了,少家主这样子,真是,哎,真是。”


    “真是”了个半天也没一句实话,偏哽咽的样子真得不行。


    这边沈云屏和秦嵬听到饭桶这动静,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比让他俩演戏更难熬的,无疑是看知根知底的朋友故作伤感。


    总有种穿着老旧里衣躺在榻上剔牙时,被别人推门撞破的尴尬。


    沈云屏却自这尴尬和鸡皮疙瘩里找到一点儿笑意。


    他只是沈云屏时,与裘家打交道,总厌烦裘得索圆滑世故又狡诈多端。


    但谢翎得知饭桶是这个样子时,就只剩下了高兴。


    这世上怎会有不为好朋友有了本事而高兴的人?


    堂内众人见这滑不留手的裘胖子嘴里不给半句有用的,只能又去看佟晋二人。


    晋孟君尚未答话,佟铁银已道:“我看少家主那模样,躺得像个硬/挺着的木棍儿似的,确实不好挪动,我们都没敢近前打扰大夫诊治。”


    他将“没敢近前”咬得清楚明,又看向远处赵二堡主:“是吧?”


    秦嵬立在屏风一侧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见赵二堡主两边各站着公孙世家弟子,又被挤在远处,自方才至今都没能近前几步与佟铁银单独说话。


    听得这句,赵二堡主神色惶惶地“嗯”了声:“是,是。”


    话音还没落下去,池静波就已自椅子上起身,不管旁人是什么脸色,兀自伤心地奔去屏风后头:“明哥已是个榆木脑袋,若再变成木棍可怎么办?”


    雷夫人听得这句,用袖子掩着抽搐的嘴角垂下头去。


    一旁众人以为她是伤心,纷纷宽慰。


    章宽满脸尴尬,一面言辞阻拦池静波,一面却起身跟上。


    佟铁银与晋孟君为免池静波惊慌间再出乱子,只得也一道过去,佟铁银略有不满:“静波,你年纪也不小了,又是个姑娘家,如此横冲直撞,若要段盟主知道,必要怪咱们没照看好你。”


    那头苗真已冷冷道:“都是江湖上混饭吃的,难道还要讲究这些有的没的?”


    佟铁银张了张嘴,瞥见苗真背后的雷夫人,再没吭声。


    池静波已绕过屏风,一眼瞧见小榻上的公孙明,登时哭着扑上去,两手抓着公孙明的耳朵,将他的脑袋自枕头上揪起,惊呼道:“明哥的脸色怎么像煮熟的虾子,还烫得吓人!”


    公孙明服药后发红的脸色,因池静波这死命的晃悠而憋得更红。


    一旁的老郎中和两三个学徒急忙将人从池静波手里抢走,以免真被她摇得晕过去:“少门主,公孙少家主只是昏迷,还未成死猪,怎经得起如此晃动?”


    跟在后头的章宽原本已伸手要去把公孙明的脉,这会儿却被池静波的动作吓得够呛,肥胖的身体在地上弹了弹,慌忙将池静波拉开:“哪有你这样探望病人的,静波,你安分些!”


    “我心里发慌么,”池静波挤在榻旁坐下,全无半点客人的自觉,偏又哭得梨花带雨,感人肺腑,“明哥小时候偷骑段伯伯家的马掉下来,脸砸在地上,都没这样红过,也没这样烫过。”


    佟铁银无奈道:“因为从马上掉下来脸砸在地上是流鼻血,又不是发高烧!”


    秦嵬心中真诚地感叹,这池少门主实在是个妙人,她越关心谁,就越揭人家的老底。


    偏偏池静波又总表现得关心所有人。


    所以所有人都担心她会揭自己的老底。


    眼见公孙明贴着小榻里侧的手五指抠着身下垫子,秦嵬几乎已有些同情他。


    又见旁边沈云屏伸出一只手,将小被向上拉了拉,挡住公孙明的动作。


    沈云屏侧过头来,脸绷得死紧,与秦嵬对视一眼,又急急忙忙地错开。


    以免同时笑出声来。


    那边池静波又道:“究竟是发烧还是上了蒸笼?高热还吐白沫的,除了螃蟹外,我还没见过呢!”


    众人一愣,循声看去。


    或许是被池静波摇晃一通的缘故,公孙明紧闭的嘴唇微微松开,自唇角流下些许几不可查的白沫,若非池静波眼尖,未必会有人发现。


    晋孟君惊道:“先前来看时还没这问题,怎么回事?”


    “郎中,大夫,明哥是不是要死了?”池静波嚎啕,又拽着公孙明的胳膊来回晃。


    公孙明被她猝不及防地大哭吓了一跳,险些将嘴里含着的吐沫用的药丸咽进肚里,感觉自己离死的确只差一步。


    雷夫人以袖掩面,似每个为孩子忧愁的阿娘一般伤心地快步走至榻旁,哀声道:“我的儿,真是遭罪,谁害你至此?阿娘决不轻饶!”


    说着伸手用帕子擦擦公孙明的嘴。


    公孙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雷夫人一把捏开嘴,顺势将药丸吐出。


    秦嵬与沈云屏隐在不起眼的暗处,撇着各色人等的表情。


    堂内皆是在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因此绝没有一个彻底的傻子。


    听雷夫人这一句话,无影派掌门已惊道:“夫人此言,难道已确定是中毒?”


    “少家主好端端地,怎会中毒?”佟铁银叫道。


    赵二堡主已落在最外围,忽然道:“下毒无外乎几种方式,要么口服,要么吸入,或是皮肤接触,少家主应当都没有过。”


    晋孟君眉头紧皱,转过头去,问同样落在外面的孙长老:“他倒下时是什么情形?”


    孙长老道:“少家主倒下之前,独身一人立在雷夫人身旁,是栽倒在地后才被我等一拥而上扶起,事后查看身体,倒也没见可疑事物。”


    “清晨来正堂时,听闻也未曾用饭,只在正堂喝了几口茶水,但茶水我等也有饮用,茶杯更是随机摆放。”赵二堡主道。


    佟铁银叹道:“想来是少家主一路奔波老累,才得了疾病,夫人莫要太着急……”


    话未说完,就被冷哼声打断。


    老郎中擦着指缝,头也不抬。


    佟铁银看向他:“难道我说的不对?”


    他生得虎背熊腰相貌刚猛,沉下脸来,竟有些骇人之色。


    老郎中却好似感受不到:“难道有对的地方?”


    佟铁银怒道:“哪里来的老头,说话如此呛人?江湖上的事情,你也要多嘴?”


    “江湖上的事情,老朽早已不感兴趣,但药理用毒上的事情,怎么你倒好像很懂一样?”


    佟铁银一噎,嘴巴绷紧。


    池静波擦着泪道:“若真是毒,也不敢耽搁,止风堡并非用毒的行家,佟叔叔还是让懂得人说嘛。你赌钱时我劝你,你不也这么说我的么?”


    佟铁银脸色发青,不知是让气得还是其他。


    老郎中起身,慢吞吞地掰过公孙明的脸:“诸位要将少家主当高烧来治,现在就不需要去吃晌午饭了。”


    “这是为何?”晋孟君问道。


    老郎中道:“因为他再过半个时辰就会死,而本地风俗,入殓吊唁的时候自有大席可吃,午饭吃那么多还占肚子。”


    晋孟君:“……”


    章宽面露诧异,上下打量起这郎中。


    郎中却不在意四周人的目光,只又道:“他原本虽有些发烧,却忽地烧得厉害,浑身不能乱动,口中溢出带有腥味的白沫,的确是中毒所致,只是既非食用,也非吸入和接触。”


    说罢,一指公孙明下唇。


    只见下唇正下方凹陷处,竟有一极细小的针眼,伤口四周泛起不正常的淡青。


    这伤口极小,若非郎中指出,几乎没人会想到导致中毒的伤口竟然会在这地方。


    “浸泡过毒药的针自此处刺入,隐秘难辨,中毒之人体内痛苦万分,疼到发狂,但这时间很短,不过片刻就会如高烧风寒至死一般平静地咽气。”


    郎中又用指甲盖剐掉公孙明口角一点白沫,置于水碗的清水中,便见原本清澈洁净的水中似滴入一滴墨汁,晕染了丝丝黑色。


    四周之人脸色剧变,雷夫人道:“这是?”


    郎中冷冷道:“此毒无名,制成这毒的主要材料,是产自岭南烟瘴之地的一种毒草,复加入十类毒虫汁液合成,因过程复杂,近些年已少有人用,哪怕是一二十年前,能制这类毒的也只有天岳教和——”


    “善堂!”晋孟君脸色发白,“岭南本就是善堂发家的地方!”


    善堂。


    自屠青死后,这两个字已重新回到江湖上。


    虽已没有当年那样令人胆寒,但却蒙上了一层血锈的味道。


    众人同时收声,只从互相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和担忧。


    有人道:“善堂的毒为什么会出现在公孙世家的别院,难道——”


    “别院内只有自己人,”章宽开口,“难道有人趁夜混了进来?”


    这一句话令原本已认定内贼所为的人略一停顿。


    却听苗真道:“少家主身上这些症状,我好似在别的人身上见过。”


    众人一愣,唯有郎中惊讶道:“何人?”


    “死人!”苗真吐出两个字。


    如此冰冷的两个字,简直毒蛇一般令人心惊。


    不等旁人询问,苗真已又道:“我自奉春台带走的善堂活口,一个大胡子虬髯汉,死前就有此症状。”


    她将来龙去脉简略得当地说了一回,在场之人无不变颜变色。


    “当时他与止风堡一弟子刚自着火的谷仓中逃出,我以为他身上的高热是因灼烧,只在尸体抬走后才留意到口角白沫。”苗真又道,“他弥留之际,的确做出过发狂一般的行为。”


    来此地的白道之人并非人人都在这段时间去过正盟,无影派掌门惊讶道:“那活口死了?”


    佟铁银脱口而出:“这人不是被浓烟呛死的吗?”


    秦嵬与沈云屏同时抬头看他一眼,但又各自垂下头去。


    “是呛死的!”赵二堡主隔着老远附和。


    佟铁银面色一缓:“既如此,何来中毒——”


    本坐在榻旁一眼不发的雷夫人忽然站起了身。


    她的动作平静且稳重,头上珠翠因起身而叮当作响。


    细微的、华贵的声音,将佟铁银粗大的嗓门封住。


    有的人立在这里,本就足够具有威慑力!


    雷夫人的脸上已看不出多少独子病重的悲痛,只斜眼过来,冷声道:“奇怪,佟堡主倒好像早知那活口是被烟呛死?”


    佟铁银顿了顿:“夫人先前收到少家主来信时,已在正盟说过。”


    晋孟君却道:“可当时夫人只说‘活口似乎是死了’,就匆匆离开。”


    佟铁银咳嗽一声:“我也没记清楚,但方才苗阁主已说过,活口是自火中救出,不是烧死就是呛死也正常吧?”


    当时场景,见到的人本就不多,弟子们此刻并不在正堂内,晋孟君只能侧头去看孙长老。


    “我与赵二堡主当时正在庄院内厮杀,赶到时活口已死,并未看清具体情况。”孙长老倒是实话实说。


    佟铁银还要再说,池静波已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提着裙摆朝外走去:“那活口究竟如何死的,验一验不就知道?尸体现在何处,你们若不动手,我去将他拖过来!”


    章宽两步上前,正将池静波拦下,低声道:“少门主,公孙世家家事,咱们怎好插手?”


    却不想身后已传来雷夫人的声音:“不错,一验便知。”


    白道众人本就云里雾里,公孙明中毒一事实在诡异,唯恐成为无头公案,如今能有线索,自然同意顺着查下去。


    雷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走出屏风,命人去将正堂的门打开。


    “雷夫人!”佟铁银大声道,“段盟主尚在赶来的路上,如此大事,我想还是要听盟主的意思,咱们正盟一贯如此,若私下行事,难道不觉得不尊重段盟主他老人家?”


    原本走动起来的众人闻言一顿。


    人群中有人犹豫着附和:“左右大夫在这里,公孙少家主性命无虞,等一等段盟主也并非不可。”


    “五大派齐聚,再行商议。”


    雷夫人转过身,好似头一遭认识佟铁银一般,将他上下看了一遍。


    佟铁银眼角抽搐,声音又缓和些:“夫人,非是我老佟不着急……”


    “你自然着急,”屏风后有人冷冷道,“佟堡主简直急不可耐,要在公孙世家的地盘上耍起威风、管上事儿了!”


    这声音略有些含糊,却听得出恼怒与屈辱。


    因有屏风挡着,只瞧见是个公孙世家弟子打扮的影子轮廓在说话。


    此言一出,两侧公孙世家弟子们纷纷面露怒意,已不需雷夫人说话,各自攥紧腰间佩剑。


    屏风后,公孙明本意怒气冲天地坐起身,为他阿娘出头,却感觉眼前一花,只瞧见公孙世家服饰的衣角飘过,就被人一把按下。


    公孙明抬眼看去,见将他按下的弟子陌生得很,再一瞧对方笑眯眯的黑脸,险些以为自己后脑勺撞在枕头上,磕傻了!


    还未反应过来,就听秦嵬已自喉中发出含糊却恼怒的声音,只差骂佟铁银手伸得太长,嘴说得太多。


    公孙明横在榻上,忽然觉得江湖果然险恶。


    他本觉得秦嵬虽凶悍了些,却还算个说一不二的老实人,万没想到这人竟还有拱火的能耐!


    外头果然再无人议论,只有佟铁银脸色青紫交叠,正要再说,雷夫人已先开口,笑道:“佟铁银,你知不知道自己与你哥哥佟金玉差在哪里?”


    猝不及防听人提起去世已久的大哥,佟铁银眼中闪过些许愤怒和畏惧,闭口不答。


    雷夫人却并不在意,只幽幽道:“差就差在,佟金玉绝不会与我说那样的话,因为他的脑袋比你好得多,也会算数。”


    “夫人何意?”佟铁银闷声问道。


    雷夫人道:“既会算数,就当知道,公孙世家扬名江湖之时,甚至还没有‘正盟’这个词!”


    在场众人均不敢言,只裘得索哈哈笑着答道:“夫人息怒,何必怪罪佟堡主?他也是苦命人,佟金玉若还在世,本也不必要弟弟来挑大梁。”


    佟铁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隔了许久才道:“我方才说得太着急了些,夫人息怒,我只是觉得段盟主要在,有他做个见证总不会错,且他必定带了正盟的大夫郎中一道过来,届时自有更可靠的人来验尸。”


    雷夫人笑道:“若论起毒理,这世上本再没有比这个郎中更可靠的人了。”


    众人一愣,就见那枯瘦得如柴一般的老郎中自屏风后走出。


    方才坐在小凳上还不明显,此刻起身,衣袍挂在他干瘪的身上,显得他既高且瘦,行走时不带半分脚步声,如地府还魂的鬼魅一般。


    冷风自敞开的大门外吹进,将他蓬乱的头发吹开,露出一张衰老的脸,额角一道旧疤也因此显露出来。


    章宽与晋孟君同时“啊”了一声。


    那老郎中抱了抱拳,沙哑道:“夫人谬赞,老朽如今无名无姓,江湖小辈又有谁知?也就一些十几年前的老人或许还记得我那不入流的绰号,叫一声‘毒郎中’。”


    屋外,乌云滚滚的天际远远响起几声闷雷。


    雨点落下,稀稀疏疏地击打在正堂外的漆黑棺材上,仿若鼓点。


    第89章 89:饭桶总会恨对他的朋友不友善的人。


    江湖上从不缺泯于岁月的称号,这本就是大浪淘沙一般的事情。


    但“毒郎中”这三个字却并不陌生!


    只因这名字近几个月在江湖上被人重新提起,都说这郎中还在世,只是身在何处无从查起。


    这本是捕风捉影的消息,说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人,所以黑白两道都不曾太在意。


    却没想到这人竟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众人惊疑不定,互递眼神。


    晋孟君将这老郎中上下打量,难以置信道:“家母在世时曾同我讲起过您,这十几年间老前辈从未露面,江湖上都传您已退隐,更有甚者说您已老去了。近几个月虽又有了些关于您的消息,却没想到您竟在别院之中!”


    章宽也颇为惊异:“早年间段盟主也曾找过您,但一直徒劳无功,您这十几年都去哪儿了?”


    毒郎中冷冷道:“自然是去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为何?”有人问。


    毒郎中道:“自然是要人觉得我死了,死人总比活人要安全得多!”


    众人被这毫不客气又透漏着点儿诡异的话说得纷纷愣住。


    毒郎中已兀自挽起袖子,命沈云屏扮作的学徒拿了先前的水碗过来,走出正堂的大门。


    头顶天际打了一道闪,搭配上院中大棺,让他老而枯瘦的脸更显出几分鬼气。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忽然出现,与棺材中爬出的厉鬼一样令人胆寒!


    佟铁银的脸色不知是被天色映的还是因为其他,显出一层灰败,语气却仍强势:“既要装死,现在为何还要出来?”


    毒郎中尚未回答,裘得索已笑着挤了过来:“只因裘某腿疾不便,需要他这样好的大夫,所以才硬将老前辈自小村里拉走,没想到竟能在今日帮上雷夫人的忙。”


    雷夫人好似没有听到四周议论,只道:“这大夫够不够可靠,会不会出错?”


    其余人之中自有不大了解毒郎中出身的,但似晋孟君这帮人却对此人用毒解毒的本事一清二楚。


    晋孟君叹道:“哪怕是现在去捉月城抓大夫过来,也未必能有比毒郎中更好的了!”


    “诸位均是正盟、白道中人,正好做个见证,免得日后再叫我多费口舌。”雷夫人撩开衣摆,不必旁人回答,只指着那漆木棺材,“将盖子取下,今日就算死人诈尸,我也要他嘴里吐出些实话!”


    众人这才知道那棺材中摆着的竟然是苗真自奉春台带出的活口尸体,晋孟君等人眉头微挑,今日之事总透着许多巧合,但雷夫人已不打算给任何人思考和询问的时间。


    数把油纸伞撑开,围着黑色的棺材。


    雨还不算大,但击打在伞面的声音已足够令人心烦。


    棺材板被两个仆从拿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而是药粉的苦味。


    虬髯汉躺在棺中,他的衣服不错,胡须也修剪得当,看得出即便为善堂做事,也是不愁吃喝、地位颇高的那一类。


    尸体身下垫着驱虫防腐的药包,脸色青黑,两眼微睁,嘴里却鼓鼓囊囊,好似含着什么东西。


    即便此人已死了许久,但从他狰狞的表情来看,不难看出死前的不甘与痛苦。


    方才叫嚷着要拖尸体过来的池静波此刻“啊”地叫了一声,捂着脸再不要看。


    “他的左臂去哪儿了?”晋孟君惊讶道,“是在火中烧毁了么?”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因为他很快就不再关注消失的左臂了。


    毒郎中将尸体粗略检查:“身上虽有烧伤,却不致命。”


    说话时抬手,将虬髯汉的嘴巴掰开,里头含着的东西露出,在场众人均惊叫一声:“耳朵!”


    池静波吓得连连后退,章宽等人面色也十分难看。


    唯有毒郎中用夹子伸进他的嘴里,将那东西拿了出来,举在眼前仔细端详半晌,才道:“是人的耳朵。”


    “说些咱们不知道的如何?”无影派掌门强忍作呕的感觉。


    毒郎中冷冷道:“是别人的耳朵。”


    无影派掌门:“……”


    毒郎中又道:“这至少证明,他死之前身边有人,否则为什么别人的耳朵会进到他的嘴里?”


    这话倒是一点不错,晋孟君当即问道:“这是谁的耳朵?”


    “是止风堡的耳朵。”苗真道。


    佟铁银与赵二堡主脸色同时沉下,佟铁银怒道:“苗阁主,说话要有分寸!”


    “分寸是几分几寸,也非你佟堡主说的算。”苗真悠悠道,“况且我说的本就是实话,此人是被止风堡弟子自火中带出,临死前发疯,将带他出来的那人的耳朵咬下后才肯咽气。”


    佟铁银脸色缓和:“如此说,是我家中弟子做了救人的好事,却还被这疯子坑了。”


    “他死也有数日,耳朵难道就一直在嘴里放着?”池静波捂着嘴,以免自己吐出来。


    这话说完,苗真与雷夫人一道叹了口气。


    “原本是拿出来了的,但不知为何连做两宿噩梦,总梦见此人张着嘴立在面前,”苗真道,“所以我就又给他塞回去了,左右耳朵也接不回了。”


    她说得轻飘飘,尾音落下时,正听见头顶一声闷雷。


    眼前漆黑棺材里死人的摸样好似在此刻更加渗人,连晋孟君的表情都略显复杂,佟铁银与赵二堡主更是神情不自在。


    一旁端着水碗的沈云屏小小地佩服了一下,女人想要捉弄别人的时候,你最好要做好浑身冒汗的准备。


    毒郎中却不在意什么死人活鬼,他伸手将这人的嘴掰得更大,看了看口腔内部,用金针剐蹭下舌苔,转身置于水碗之中。


    众人伸头看去,金针一落进碗里,刮过舌苔的部分立即浮起小片黑雾,与先前自公孙明口角处冒出的白沫的反应一模一样。


    竟真的是同一种毒!


    “他真是中毒而死?”晋孟君顾不得其他,挽起袖子,亲手摆着那虬髯汉的脑袋,“如何中毒,难道也同小明一样?”


    他动作急切,慌乱中也不说“少家主”,念起公孙明的小名,又因说话急了点儿而吸入冷风,咳嗽起来。


    一旁忽地伸出另一只手。


    白皙修长的五指分开,自晋孟君手中按住那死尸的头,又在胡须中一片片地翻动,终于停在侧脸下颌的部位。


    手的主人含糊但微笑着说道:“晋掌门,你瞧瞧?”


    晋孟君来不及仔细端详这个学徒模样的男人,先掰过死尸的脸,扒开那片胡须定睛一看。


    果然有一个与公孙明下唇凹陷处相似的针眼!


    众人登时脸色剧变,同一种毒,同一种下毒的手段,这实在不能不令人多想。


    晋孟君猛然回头,看向苗真:“这是怎么回事?此人死前有谁近身过?”


    “止风堡与镇山剑派到的晚,落脚住宿的地方也是听从公孙世家安排,连这活口都没见过几眼。”赵二堡主不等苗真开口,已抢先道,“只知道他被单独关进谷仓,再见时就已死了。”


    佟铁银问:“当时看守的都有谁?”


    “只有公孙家弟子与碧血阁弟子。”赵二堡主看一眼苗真,低声回答。


    众人登时议论纷纷,也看向苗真。


    却听那学徒低声问毒郎中:“师父,这毒能有多厉害?”


    毒郎中听得“师父”两个字,与远处的裘得索和秦嵬一道打了个哆嗦,老头胡须抖了抖:“无色无味,只需一点,就能立时要人四肢麻痹,我观此人中毒的量,已足够当场毙命。”


    “所以它发作的时间一定很快很急,是不是?”


    毒郎中冷冷地笑了笑:“若非有我在此,公孙少家主此刻应当已是死尸一具了。”


    雷夫人叹道:“所以他不可能在谷仓内中毒,否则拖出来时就已是死人了。”


    “更不可能在路上中毒,那时间就太长了。”晋孟君也道,“所以他必然是在起火这段时间与人接触过。”


    那用围巾遮着脸以免吸入棺内药粉的学徒直起身,指着尸体又道:“师父,这针口的位置也十分奇怪。”


    毒郎中尚未开口,晋孟君已咳嗽着道:“不错,能从这个位置刺入,两人应该贴得极近。”


    “能在短时间内下毒,又贴得很近的人只有一个。”池静波小声道,“难道?”


    众人眼里都有些惊疑不定与恍然大悟,不约而同地看向赵二堡主。


    赵二堡主额角冒汗,闭口不言。


    当时情形,能接近这人的就只有冲进去救人的那个止风堡弟子!


    那学徒好似又糊涂了:“难道那不是去救人的么?”


    “救人与杀人,本就一念之间。”晋孟君道。


    四周都是江湖上混起来的人,闻言都苦笑起来。


    刀剑虽伤人,但害人的却是人心。


    苗真幽幽道:“难道因此这虬髯汉子才在临死前咬下此人的耳朵?”


    “明哥会不会是发现了这一点,才被连累?”池静波忽又哭起来,“好可怜的明哥,我看话本子里,老实人总这么莫名其妙地被害,就是无意中撞破了事情,哎。”


    众人沉默一瞬,没人接她后半截的话头,只就上半句道:“若真是如此,为不暴露身份牵连更多,先灭口这虬髯汉,再对少家主下手,也不无可能。”


    “方才清晨时,那被咬掉耳朵的人在不在场?”晋孟君问。


    苗真道:“他自然在!”


    “他有没有去扶小明?”


    “少家主倒下,所有人都惊慌不已,纷纷冲来查看,”苗真如实答道,“没人注意他在什么地方,少家主接触过的人其实不少。”


    无影派掌门怒道:“只有手里有这毒的才能下毒,我看就是此人无疑——”


    “岳掌门此言何意?”赵二堡主惊道,“难道认定我止风堡弟子会做这等龌龊事?”


    无影派掌门道:“苗阁主方才说得一清二楚,此次做事,只有你四派一道,镇山剑派的人一直在外,直到这虬髯汉子被带出火场前,善堂的杀手也没能靠近,连洪指头都在与小刀鬼纠缠,只有那个如今只剩下一只耳朵的人贴身接近他,还要我多说么?”


    听到“只剩一只耳朵”,秦沈裘三人都有些想笑。


    憋笑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既有秦嵬与沈云屏这两恶徒在场,焉知不是他俩在其中搞事情,”佟铁银终于道,“要陷害我止风堡!”


    人群中有人听得这话,也顿了顿,思索道:“秦嵬单枪匹马倒是不说了,沈云屏心性狡诈,八方楼人手众多,说不准混进其中……”


    佟铁银面色缓和:“可不是么!”


    秦嵬已悄默声地摸到正堂门外立着,原本斜倚在门前看戏,听得这话皱起眉头。


    奈何现在他不能随意开口,心里更是恼怒。


    沈云屏却早已习惯这些事情,正慢悠悠地晃着水碗里的金针,思索要如何将话头掰回来,就听一人先开口。


    “混进其中,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众人循声看去,见裘得索胖滚滚地挪来,硬挤到棺材旁,插话道:“我们做生意的,就认一个道理,做事就要有好处有回报,对不对?如今八方楼摇摇欲坠,我若是他,只恨不能善堂洪指头今天就被正盟抓住,好摘掉自己头上的屎盆子,何必要搅合一通?”


    他正挤到章宽身边,俩人立在棺材旁,那一排的人顿时被挤飞出去。


    沈云屏没料到裘得索会插话,毕竟他将毒郎中带来已算做完了自己的事情,再多说,难免惹人注意。


    抬头看去,却见裘得索擦着汗,小眼瞥向人群中方才说话的蠢货,其中竟有些恼怒和不满,好似恨不得把自己的拳头打到对方的脸上。


    这私下里记仇的阴毒模样与年少时的饭桶一模一样,这么多年竟都没有变过。


    裘得索毕竟还是饭桶。


    饭桶总会恨对他的朋友不友善的人。


    沈云屏笑了起来。


    苗真道:“秦沈二人到时,火已烧起来,谷仓摇摇欲坠,根本无法进入,来回进出的只有止风堡弟子。”


    “裘家主说的不错,一件事出来,必定有受益的人,否则便没有意义。”晋孟君道,“比起八方楼,此人死掉,对洪指头更便利。与其觉得是百灵鸟混入其中,倒不如觉得是善堂的人混入其中!”


    “二堡主,佟堡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影派掌门怒道,“止风堡必要有个交代!”


    赵二堡主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干,却仍道:“这实在是误会,我并不知情,当时我与孙长老都在庄院,不知谷仓之事呀!”


    一旁沉默寡言的孙长老见晋孟君看自己,略一点头。


    “你看,镇山剑派也可作证,”赵二堡主忙道,“况且少家主若是发现了什么,早该一早告知才对,怎会给人下黑手的时间?本就不能确定少家主是因此事被牵连,这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善堂的人昨夜摸进来做下的。”


    他一通争辩,听得人头大。


    偏公孙明此刻不能坐起来解释,于是面面相觑。


    正此时,又听身后一人道:“少家主清晨曾说起自己在尸体上发现了奇怪的东西。”


    众人回头看去,见门前把守的弟子都在,尚未分清说话之人是谁,齐小甲就咳嗽一声,接着道:“不错,少家主当时衣服上蹭到血污,应当就是在检查尸身时弄上的。”


    别人分辨不出,沈云屏却听出方才说话的正是秦嵬无疑。


    这人极少说谎话,宁可闭口不答也少有谎言,但不意味着他从不说。


    连沈云屏自己也被秦嵬的谎话耍过,所以他比许多人都清楚,秦大侠说谎的本事浑然天成,已足够搅混水了。


    沈云屏忍着笑,亦道:“尸身本没有多少伤口血液,只有手臂断口处有些问题,像是死后造成。”


    毒郎中心领神会:“断口平整,无挣扎痕迹,从出血量和红肿程度判断,是死后切下无疑。”


    “那不就是明哥发现的事情吗?”池静波叫道,“他一定是发现了手臂上的问题,才被灭口!”顿了顿,又道,“哦,险些!”


    雷夫人叹了口气,以袖挡脸,擦了擦眼泪:“真不知我公孙世家做了什么孽,我夫君死前那样痛苦,我儿子竟也险些经历一次!”


    晋孟君与其余人等均有不忍,苗真更是扶着雷夫人手臂,安慰起来。


    无影派掌门的弟弟前段时日跟裘得索一道在捉月城竹林遇袭,险些丧命,多亏雷夫人所救,此刻见恩人如此伤心,更是怒气上头:“要我说,那一只耳必定与善堂勾结,你止风堡究竟知不知情?”


    “这,这……”赵二堡主慌乱不已,瞟着佟铁银,嘴上道,“这话如何说起?都是误会,有人从中作梗……”


    佟铁银忽然怒吼道:“公孙世家的人办砸了事情,本不丢人,如今非要将锅也推到我止风堡头上,却实在丢人现眼!”


    这话已说得太过难听,齐小甲等人面露怒意,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只一只手将靠在棺材旁的盖子掀起,重重地按回棺材上。


    看见那盖子沉重落下的样子,所有人就都想起她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枪。


    佟铁银额角青筋凸起,后续的话咽进肚中。


    “佟堡主不该如此说话。”晋孟君不满地皱一皱眉,却耐着性道,“既都与那弟子有关,他现在身在何处?”


    苗真道:“与其他各派弟子一样,都在别院内养伤。”


    说到这里,其余人才忽然发现,跟着公孙明一道护送苗真回来的止风堡和镇山剑派弟子并不在场。


    无影派掌门四处张望:“既然在此地,怎不叫来问话?”


    “自我们进别院至今,雷夫人便似防贼一般将我们分别安置。”赵二堡主怒气冲冲,声音无端地大了许多,“清晨匆忙见了一面就又隔开,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雷夫人淡淡道:“人多嘴杂,不过叫各位能都好好休息休息,赵二堡主好大的脾气。”


    “这虽是公孙世家的地盘,我门下弟子却不归你来调配,”佟铁银恼怒道,“将人交给我,我自会审问,诸位若不放心,我带去段盟主面前辨明是非,好叫各位知道,我止风堡有多无辜!”


    一时间吵闹不休,乱作一团。


    忽然听得一道声音响起:“或许并非无辜。”


    池静波惊讶地看着说话的人:“章伯伯?”


    章宽两手背在身后,虽胖得很,却与裘得索不同,站得笔直,说话也慢条斯理:“善堂能耐,诸位不是不知道,十几年前别说小门小派,便是白道正盟,都有善堂的眼线混入,是不是?”


    “不错。”晋孟君低声道。


    章宽又道:“洪指头擅易容,说句千变万化也不为过,至死都少有人知其相貌,对不对?”


    “对。”


    章宽看着佟铁银,慢慢道:“所以他的人手倘若真混进止风堡,也并非不可能。佟堡主身为门中掌事,又是正盟五大派之一,却失察至此,真的无辜?”


    佟铁银原本怒吼的声音瞬间停下,他两手握拳,看着章宽半晌,腮帮子咬得鼓起,自喉中滚出一句话:“……是,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沈云屏眯起眼,立在毒郎中身后,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就在此时,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


    两公孙世家仆从快步自偏院赶来,一人慌张道:“夫人,那个因耳伤而倒下的人伤口似要不好,从正堂回去后就已晕厥,眼瞧着要够呛了!”


    声音压得虽然低,但在场的大多都内力不俗,听得十分清楚。


    雷夫人脸上变颜变色。


    章宽也面露惊怒:“此人许是因事情败露,又逃不掉,怕止风堡严惩,这才或惊惧或自尽,想要一死了之吧!”


    “我就知这小子不对,”赵二堡主好似烂泥一般瘫倒在地,哀叹道,“我让他与我在庄院留守,他却跟着少家主一道去了谷仓,说要救人,出发前也一个劲儿地问我事情,我只当他是谨慎……”


    佟铁银上去给了赵二堡主一脚,怒道:“他既如此异常,你怎么不报给我听?我是不是说过,堡里的人要一个个严查,身世背景绝不可有含糊之处?”


    赵二堡主掩面道:“他年少时就在堡内学武,我既拿他当徒弟,也当半个儿子,总想替他说些好话……”


    佟铁银又是一通咆哮指责。


    “佟堡主的嗓门,合该去杂耍班子喊戏!”雷夫人忍无可忍,一掌拍在棺材上。


    内力震荡之下,棺材竟出现数道裂纹。


    沈云屏与裘得索默默倒退两步,以免棺材炸裂,崩他俩一脸。


    雷夫人看看赵二堡主,又看看佟铁银,道:“如此说来,那一只耳做事,止风堡并不知情?”


    “自然不知!”赵二堡主叹道,“夫人责骂,我不敢再说无辜,门内管教不严已是事实,万没想到那畜生竟敢如此行事,还害了少家主。”


    佟铁银喉头滚动几下,低声僵硬道:“夫人勿怪,老佟也没想那么多,回头自会找段盟主说清楚——”


    “佟堡主,”雷夫人的语气却温和起来,简直像春风细雨一般,“事情也没坏到那个地步。”


    说罢,就见正堂内,一五花大绑的人被塞着嘴丢出。


    丢他的弟子头戴斗笠挡雨,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麦色皮肤的下巴和微笑的嘴唇,以及大摇大摆的身姿。


    那弟子飞起一脚,将那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正滚到学徒跟前儿,被学徒慢悠悠地抬脚挡住。


    裘得索擦着汗,感叹道:“你俩配合倒好,这是谁呀?怎么只有一只耳朵?”


    地上那人“呜呜”挣扎,脑袋上捆着的绷带一侧已被血水浸透,正是“一只耳”无疑!


    一只耳口中塞着抹布,虽不能说话,却显然已用剩下的那只耳朵将外头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额头青筋臌胀,面色发红,两眼瞪得几乎凸出来,凶狠怨恨地瞪着赵二堡主。


    原本瘫在地上的赵二堡主“嗖”地跳了起来,见鬼一般倒退两步。


    佟铁银扶住棺材,惊愕地看着这人,又看向雷夫人:“雷芸,你这是什么意思!”


    雷夫人不答,只一使眼色,齐小甲上前一步,拔掉了一只耳口中的破布。


    一只耳干呕一声,顾不得其他,在地上扭动着嘶哑叫道:“草/你祖宗的赵老狗,老子为你做尽丧天良的事情,耳朵都让咬掉一个,没想到屎到了屁股,你竟都想拉在老子头上!”


    “休得胡言!”


    “还‘休得胡言’,装什么读书人,早年跟着佟铁银在街头狂赌烂嫖的时候,放屁都不敢带响,如今倒是用嘴拉上屎了!”一只耳内力一般,嗓门却比佟铁银还要大。


    一个被推到绝路上的人的声音,本就可以大得吓人。


    而在场诸位也着实被吓得不轻,简直比他的耳朵其实现在还在虬髯汉嘴里这一点还令人觉得古怪!


    忽听“哐”一声响,一把剑已自佟铁银手中窜出,直奔一只耳咽喉。


    众人始料未及,刀剑都来不及出鞘。


    却觉两道风袭来,雷夫人与那踹一只耳出来的弟子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抓住佟铁银的手和肩膀。


    地上的一只耳已叫出下半句:“若没老子跟着干,佟金玉死得会那么快?佟金玉不死,你佟铁银凭什么坐上这位置!”


    沈云屏几乎要为他鼓起掌来。


    这实在是远超他料想的场面,实在是喜事一桩!


    第90章 90:这话以前好似也听过。


    喜事还是丧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应当有不同的感受。


    佟铁银的身体好似真如铁一般硬,秦嵬五指呈钩爪状,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发觉这人两肩绷紧,肌肉坚硬如石,几乎抓握不住。


    好在这世上具有威慑力的永远不止“力气”这一条。


    雷夫人的手并不用力,她甚至只伸出了三根手指,搭在佟铁银的腕子上。


    手指却好似她那把铁枪的延伸,只要出现,就已足够令人胆寒!


    佟铁银布满血丝的双眼犹带狂怒地看向雷夫人,却在对上后者视线时打了个寒噤。


    他的肩膀抖了几抖,也没能甩掉肩头那只公孙世家弟子的手。


    这人的力道和内力都绝非泛泛,竟按着他的肩膀道:“佟堡主何必如此着急拔剑,今日夫人只命咱们备下一口棺材,再心急,也得等咱们再去打新的棺材来再说。”


    佟铁银没料到弟子中竟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张口要骂,却听裘得索已先骂道:“你这蠢蛋,竟敢这样跟佟堡主说话?”


    秦嵬顿了顿,斜眼看一眼裘得索。


    裘胖子嘴上威风过后,报了所有信上的猪头画之仇,这会儿看到秦嵬沙包大的拳头跟眼神,不着痕迹地向后缩了缩。


    “哪有先打棺材再装死人的道理,必定是先知道要有多少死人,才去打棺材嘛。”裘得索擦着汗笑道,“是吧佟堡主?您想杀谁,要杀多少?”


    这两人阴阳怪气地将佟铁银一夹,四周众人也已从佟铁银突然的动作里回神,亦听出这是直奔杀人而去。


    一只耳方才短短几句,已包含了太多的东西,佟铁银要杀他,难道不就是灭口?


    雷夫人幽幽道:“看来佟堡主与二堡主认识此人,此人确实是止风堡中人无疑。”


    佟铁银额头青筋臌胀,侧头略看,随同而来的两个止风堡弟子也被齐小甲等人按下,双膝跪地半伏着,剑也被卸了。


    再看晋孟君等人,均用难以置信又愤怒不止的眼神盯着他。


    佟铁银手里的剑微微放下,却不肯松手。


    再如何,一个习武之人总不会轻易放下手里的武器。


    只是他的嘴巴却松了一些,吐出几个字:“不错,是我门中弟子,只是我并不熟,他在门中多有错处,四处结仇形迹可疑,我只当他是不成器了些,万没想到此刻竟胡乱攀咬起来了!”


    雷夫人神色平常,只眸中闪过些许冷笑。


    晋孟君咳得厉害,脸色憋出难看的红,身形微晃,被孙长老扶住,他瞪着佟铁银:“既是胡言,有何可惧?让他说下去!”


    “不错!”苗真手里的铁头链竟也已亮出,险些就绕上佟铁银的脑袋,可见方才手就一直在袖里搭着,从未松懈,此刻扭头看向一只耳,“如此说,真是你杀了这棺中人?”


    佟铁银不及争辩,地上躺着的一只耳已道:“虽是我杀的不假,但我跟那人无仇无怨,只是替二堡主做事。”


    “胡说!”赵二堡主叫道。


    一只耳的声音比他更大更尖锐:“除了我,还有个兄弟与我一道钻进着火的谷仓,临出发前你这畜生给了他一套衣袍,让他套在里头,我起初还奇怪是为什么,那夜见到洪指头就全明白了!”


    赵二堡主面无人色:“此人简直疯了……”


    “呵,我当时离老远一瞧,这洪指头身上的衣服,怎么跟那弟兄穿的一模一样?当时我就懂了,你要他当洪指头的替死鬼,让人以为洪指头死了,是不是?”一只耳冷笑道,“你知不知道,他一进去就后悔了,还是老子动手杀了他,伪装成被架子砸死的模样。”


    秦嵬与沈云屏远远对视一眼,终于明白那晚虬髯汉为什么身中剧毒还能自谷仓里挣扎出来才死。


    必定是因为一只耳为了杀洪指头替身而费了些时间功夫,使得虬髯汉挣扎逃跑,快出门时才被一只耳用毒针扎上。


    赵二堡主兀自争辩:“他就是在污蔑。”


    连声音也显得苍白无力,反倒一只耳高叫道:“那兄弟姓林,左脸长了个带毛的大痦子,家住止风堡外三里坡村头,村里人都知他跟着止风堡跑江湖,堡内名册上也有他的名字,你要说我是假话,就将他叫来对峙啊,他人在哪里?”


    赵二堡主冷汗涔涔,不住地去看佟铁银。


    一只耳又道:“似他那样最外家的弟子,一月拿不了几个子儿,穷得家里锅碗瓢盆凑不齐一套,哪里买得起那样的衣服,不都是你给的么?”


    说罢,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被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抬脚绊倒,在地上又滚了滚,这才扭着脚腕道:“若还不信,来来来,将我靴子褪下,那根弄死这活口的毒针还在我鞋底下藏着。”


    沈云屏看一眼他的靴子,又打量下他的手指甲,悄默声地向后挪一步。


    一旁裘得索两眼紧盯着这人,以免再生变故,此刻也想亲手去脱鞋子,以防别人动手脚。


    却听沈云屏轻咳一声。


    裘得索看他一眼,顿了顿,也没伸手。


    无影派掌门任劳任怨地将一只耳的靴子取下,险些被腌臭鱼一样的气味熏倒。


    其他人猝不及防闻到这气味,悄默声地散开大半,池静波更是尖叫着捂着鼻子逃窜:“怎会臭得像死了三天的鱼!”


    “因为我的确自谷仓出来后便没有洗澡,”一只耳苦笑道,“公孙少家主以我伤病为由,只命人换药,身上一应事物品不许乱动,雷夫人更是直接将我扣在屋内,我本以为是止风堡与公孙世家之间争斗,害得我这等弟子也遭冷遇,现在想想,才知公孙世家厉害。雷夫人,你难道真不是早有怀疑?”


    众人在臭味里品出异样,雷夫人却笑道:“是与不是,又有什么要紧。”


    裘得索肥胖的身体弹跳着离开,他虽胖,这些年却也养出了有钱人的气质,哪里受得了这气味。


    人群一时议论与掩鼻,裘得索退至一旁,离沈云屏半步远。


    他仍记得沈云屏看他鞋子的眼神,已足够他作为饭桶的那一面心中惊涛骇浪,有无数的问题要问。


    但两人的表情仍旧平静如常。


    裘得索只掩着鼻子,低声而快速地问道:“你早知他多日不洗漱?”


    沈云屏已不知谢翎会如何回答,该是什么语气,又该是什么表情。


    停顿片刻,他才轻声道:“此人双手指甲积的泥,挖出来都能搓个江湖上卖的骗人的泥丸了,身上又能好到哪里去?”


    裘得索不再说话。


    沈云屏心中发沉。


    余光却瞥见裘得索翻起自己的手看着指甲盖,嘀咕道:“这话以前好似也听过。”


    街头乞儿,能有什么讲究,他仨还算干净些的,天不冷时会在河边洗澡,不至于走到哪儿臭到哪儿。


    四人起初玩不到一起的时候,谢翎每每被他仨揍,就连哭带嚎地骂人,说他仨是“揍人的拳头都藏泥,还要往我嘴里塞”的王八。


    年少时的骄纵无礼此刻被人说起,却有着奇异的高兴和喜悦。


    即便是坏的地方相似,沈云屏也愿意饭桶觉得他身上还有像谢翎的地方。


    他还想说下去,还想让饭桶盘问下去,但如今毕竟不是说话的时候。


    沈云屏等无影派掌门干呕了几下,确定他不至于吐出来,这才用围巾捂着鼻子凑上前,隔着帕子自鞋底抽出一枚针。


    放进水碗中,果然见冒出黑色的烟雾。


    “这毒是赵老狗这畜生给的,你们好好查查,连他在止风堡的住处都别放过,必定能查出剩余的毒!”一只耳此刻已不管什么门派什么情谊脸面,自得知自己被推出来顶锅的那一刻,就已巴不得赵二堡主和自己一道去死,“与洪指头一样的衣服,善堂用过的毒,赵老狗,我说你怎么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原来是早勾结了外贼!洪指头给了你多少钱,怎么分到我手里就只剩那么一点儿?”


    赵二堡主见这人死咬不放,已然六神无主:“我不知什么洪指头,从未见过!”


    “若真没见过,又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衣服?”秦嵬笑道,“若非二堡主准备,那又是止风堡内的谁拿来的?”


    赵二堡主见佟铁银不说话,四周目光犹如利刃般刺来,才头一次知道什么是孤立的味道。


    他已过惯了有头有脸的生活,常觉自己与什么公孙世家镇山剑派并无多少差异,此刻被这帮江湖上厮杀过来的人看着,忽觉后背发冷,汗顺着脊背流下。


    一条只知道偷咬人的狗,毕竟与虎狼不同!


    赵二堡主两股战战,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


    却听佟铁银道:“衣袍哪里来的,有什么稀奇,哪里都能裁,你那东家裁出的衣服放在西家,难道就说是出自西家不成?”


    这话颇有些强词夺理,众人一愣。


    佟铁银又幽幽道:“我这二堡主家里的婆娘就很会裁衣缝补,是不是还要怪在他婆娘头上,说她给洪指头做了一样的衣服?”


    秦嵬心头咯噔一声,转头再看,见赵二堡主脸色青白,如遭雷劈一般两眼圆睁。


    地上扭动叫嚣的一只耳似也听出这话茬里的意思,惊疑不定地看着佟铁银,竟再不说话。


    任凭是谁,在这时候听到家人有关的事情,都难免顿住。


    雷夫人面露怒色,难以置信地看一眼佟铁银,没想到此人在白道这许多年,竟真能如此无耻,心中更信方才一只耳怒极之下提到的佟金玉之死与佟铁银有关的事情。


    她扬声道:“今日在场之人,皆是名门大派掌门,你只管将知道的事情说出,诸位自会做个见证,其余无须担心,我公孙世家必定保证你二人亲眷安全。”


    话是如此说,可止风堡内的事情和弟子的情况,毕竟还是捏在佟铁银手里。


    雷夫人又冷冷道:“如若不然,二位也只好去公孙世家见一见我的手段了。”


    公孙世家虽是铸造兵刃的世家,但能跻身五大派,共建正盟,也绝非完全循规蹈矩的好脾气。


    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脸色煞白,赵二堡主已不知如何是好,再次瘫软在地。


    佟铁银听得雷夫人的话,又惊又怒:“雷芸,我止风堡的人,凭什么由你公孙世家带走?自然是我来接管!”


    雷夫人尚未说话,晋孟君寒风似的声音就已飘来:“我想佟堡主光是要解释自己身上的烂泥就要花上不少功夫,腾不出手来管这二人。”


    “不错,交给你佟铁银,我不同意!”苗真怒道。


    其余众人即便不说,看佟铁银的神色也有许多怀疑与不满。


    佟铁银顿了顿,又道:“行,既都不信我老佟,我也不与你们计较,不如交给段盟主来处理如何?待段盟主查清,还我清白,你们再与我说话不迟。”


    见雷夫人与苗真眼中闪过不悦,佟铁银吼道:“诸位别忘了,移交正盟过堂审讯,本就是自池盟主在世时就理所当然的事情,五大派一向如此,你公孙世家今日如此推诿,是何道理?”


    苗真心中焦急,她这一路已对正盟没了多少信任,唯独信雷夫人,见雷夫人沉吟,更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正此时,听一人悠悠道:“这位独耳兄弟,在下还未问,公孙少家主所中之毒,也是你下得不成?”


    一只耳此刻已知自己再如何也不过是个死,破罐破摔地躺在地上,听到问询循声看去,见那用围巾覆面的学徒一双眼笑眯眯的,语气和气。


    一只耳冷哼道:“如今谁敢做谁的兄弟?坑的就是兄弟。”继而又猛地支棱起头,“你喊谁‘独耳’?”


    “他们管你叫‘一只耳’,太过不雅,我们学医的,心地善良,不好这么叫。”四周人都看过来,学徒羞涩地低下头去。


    秦嵬看到他这“不好意思”的模样,狠狠地顿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万枫庄园里两人演戏的事情,这记忆他实在不想回忆。


    再看裘得索,原本只剩两条缝的小眼睁得大了许多。


    那边学徒又道:“少家主的毒也是你所下?”


    一只耳苦笑道:“我若说不是,还有人信吗?”


    学徒道:“我信。”


    众人一愣。


    一直冷眼旁观的毒郎中见众人都看学徒,忽然开口,慢吞吞道:“你如今已是死到临头,认一桩与认两桩有何区别?除非真不是你做的。”


    “自然不是我做的!”一只耳叫道,“我一直都在床上躺着,澡都没能洗一个,与公孙少家主见面都没有,如何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是赵老狗做的好事,栽赃在老子头上,叫老子顶锅!”


    岂料赵二堡主也尖叫道:“你胡诌什么,在公孙世家杀人,还杀公孙明,你当我是什么?我或许是某人养的一条狗,却也有自知之明,自己又不是大罗神仙养的狗,可没人来替我兜着!”


    两人对着争辩,皆推诿不认。


    偏这两人神色都是一样的歇斯底里,不似作假。


    那学徒等两人都吵得倒不上气儿,才慢条斯理道:“二位消消气,左右都这样啦,何必恼火呢?你二人既然都不承认,那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众人均有停顿,将视线自这二人身上淡去,忽然发觉似乎的确另有线索。


    无影派掌门迟疑道:“难道?”


    “别吞吞吐吐!”另一人着急。


    “少家主若真是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险些被灭口,”无影派掌门道,“他无论知道什么,都关乎杀害虬髯汉的凶手,是不是?”


    “正是。”


    “而凶手与善堂必定有所勾结,所以一旦凶手被发现,难免将洪指头也牵扯出来,”苗真顺势道,“所以最想让少家主闭嘴的,一定是洪指头!”


    晋孟君道:“且事情即便败露,倒霉的也只会是这二人……”


    “如此说来,那什么洪,倒是好狠的心思,少家主必定是在虬髯汉身上发现了什么信息,他竟也容不下,”学徒叹道,“他既不在意替他做事之人的性命,也不在意佟堡主的名声,哎,哎。”


    他连着叹了两声,每一声,都让佟铁银的脸色难看许多。


    佟铁银两眼怒睁着,兀自盯着棺材里的虬髯汉看。


    此人难道就不是善堂的人?听闻善堂杀手,许多都是自幼在门内养大,不也是说扔就扔,说让他死就让他死?


    人命,这本就是江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是别人的性命!


    雨声急急,听得人心烦意乱,寒风阵阵,吹得人如坠冰窟。


    耳中白道诸人皆在议论不止,一只耳躺在雨里,忽地笑了:“好好好,我虽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却见有些自认高人一等的人也是别人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忽然就高兴起来了。毕竟人死之后,都是一样的!”


    忽听章宽道:“你为何能如此确定,少家主是看到了什么?”


    他盯着学徒,声音却平稳淡定。


    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学徒尚未回答,毒郎中已咳嗽一声,伸手进棺材,将虬髯汉仅剩的右臂拿起:“以此人手上茧子判断,右手必然是他的惯用手。”


    众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凑上前看。


    毒郎中掰开他的指头,指着食指道:“指腹有伤,看痕迹是咬伤无疑,从角度来看,应当是他自己所咬。咬的时候应当十分匆忙,考虑所中之毒,当时神智可能也不是很清醒,所以指甲也同时咬到,使得边缘粗糙,带刺。”


    他用针将虬髯汉食指指甲缝里的碎屑挑出,看了看,冷冷道:“是血和些许碎肉。”


    众人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死前咬开右手,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写字。”毒郎中道,“他已落得这般田地,那他要写的是什么?”


    人群中已有人惊道:“自然是使他落得这般田地的人的信息!”


    “洪指头!”晋孟君惊道,“他留下了洪指头的线索!”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连一只耳与赵二堡主都面露惊愕,当时情形,二人并不知此人还留下了东西。


    再看佟铁银,脸色更是耐人寻味。


    池静波轻声道:“那样的情形下,他要写在什么地方才能保证线索不被大火焚毁,且一定可以带出呢?”


    “自然是自己的身体上!他写得太用力,皮肤被指甲划破,所以才在指甲缝上留下痕迹。”苗真终于能说出这话,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这大戏已唱到了最奇妙的地方。


    那戴斗笠的公孙世家弟子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啊”了声,摸一摸下巴:“少家主清晨回卧房时,的确将一长木匣放在了卧房床下。”


    那学徒道:“有多长?”


    斗笠弟子道:“一臂长。”


    “真是个蠢蛋,”裘得索道,“为何现在才说?一臂长,难道不是因为里面放着的正是一条手臂?”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这虬髯汉的左臂被斩下,一准是因公孙明发现了手臂上虬髯汉留下的字迹!


    地上一只耳与赵二堡主却面露疑惑,连带远处孙长老也欲言又止。


    这三人除了一只耳外,都没见到左臂上的字,却知道左臂是被沈云屏和秦嵬带走,此刻忽然出现,难免奇怪。


    三人尚未答话,雷夫人叹道:“多亏我儿机敏,快将那东西拿来,若真与洪指头有关,我必定禀报段盟主。一切祸端,皆因此人而起,若能亲手诛杀此贼,我何必与你们这些走狗计较?”


    言辞虽仍旧难听,却令止风堡几人神情大变。


    洪指头若被揪出,新仇旧怨,公孙世家虽仍不会放过止风堡,却也绝不会怒火全都发泄在他们头上,届时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


    一只耳与赵二堡主此刻各有心思,却都默契地再不说话。


    齐小甲恨铁不成钢道:“我不过一时没跟着少家主,你便如此怠惰,快去将木匣取来!”


    那斗笠弟子领命去也,不多时,果然捧着一匣子回来。


    腰间的剑不知何时也缠上了布条,似乎是怕雨水淋湿,但已无人在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手里的匣子上。


    准确来说,都落在匣中洪指头的消息上!


    雨水击打在匣上,与击打棺材的声音别无二致。


    匣子如一口小棺材一般,被那弟子带着穿过雨帘,直奔雷夫人而来。


    雷夫人瞥那弟子一眼,眸中似笑非笑,声音却恼怒得很:“好不机灵的小子,怎不等我儿死了再同我说?”


    “少家主吉人天相,怎会死?”那弟子含糊道。


    雷夫人扫一眼众人,见所有人双眼紧紧地盯着匣子,呼吸似乎都停了下来,手在匣上轻抚,忽然看向佟铁银。


    佟铁银此刻已无人压制,但他却已没有了方才的杀意和冲劲儿。


    他同样紧紧地盯着匣子,只是与旁人不同,他的眼中还有愤怒,有恨意。


    雷夫人忽然道:“将匣子呈给佟堡主,让他来开。”


    众人不解,佟铁银猛然抬头,恨恨地盯着雷夫人。


    “无论谁来开这匣子,无论做下此事的是谁,这手臂上的名字都会暴露,”雷夫人悠悠道,“倘若事情与止风堡有关,如今情形,想来佟堡主于洪指头来说也没有了价值,你已被舍弃,现下至少还有个亲手揭开洪指头面纱的机会,届时在段盟主面前,我至少会如实相告。”


    提到段贺年,佟铁银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口中却道:“这二人或许有罪,却与我无关。”


    雷夫人道:“若与你无关,我便将这亲手揭开有辱止风堡名声的贼人的机会赠你,也算为今日之事道歉。”


    佟铁银面色如土,咬着牙不再说话。


    只等斗笠弟子将匣子递到面前。


    佟铁银看着眼前的匣子,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却一个劲儿地下沉,周身好似被数道目光刺破,血液也似凝固一般。


    匣子里的手臂上,写的到底是什么?


    到底有没有这条手臂?到底有没有这个名字?


    是真是假,是诈还是另有其他?


    如若真是写了洪指头如今的名字,那……


    今日的事情早在公孙世家谋划内,来此地之前,佟铁银不知情,洪指头必定也不知情,所以他们都没有太多的准备。


    没有准备,就意味着未必能活着离开公孙别院。


    如果洪指头死了,那事情就彻底与旁人无关……


    而公孙世家向来言而有信,雷夫人更是一言九鼎,说不再追究,就必定不会紧抓着不放。


    佟铁银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通红,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忍不住张开嘴喘气儿,像一头跑了十里路的猪。


    其余人等亦是浑身紧绷,没想到在今日会有如此收获,洪指头的身份一旦暴露,那如今困扰所有人的两桩事——段二之死与当年旧案,就都好办了。


    洪指头……洪指头!


    所有人的心中都是同一个声音,却没有人开口,一时间公孙别院内只听得雨声哗哗,冷雨之下,是一个个灼热的眼神!


    佟铁银眼中神色难辨,隔了许久,终于缓缓地抬起手,接住了匣子——


    “轰隆!”


    一声远比闷雷还要沉重的声音在公孙别院西侧响起,震耳欲聋!


    众人一惊,循声看去,见别院西侧的山坡上竟滚起一串浓烟,伴随着又一声炸裂般的爆响,山坡上飞沙走石,与雨雾搅合在一处。


    数块巨石混杂着泥土尘烟一并而下,似乎是山崩造成,竟奔着公孙别院滚落下来。


    众人登时大惊失色,叫喊起来,雷夫人已露出恍然的神情。


    几个仆从仓促跑来,惊呼道:“夫人,那边山上似有滑坡,不过咱们离得尚远——”


    “什么滑坡,如此厉害?”


    “夫人莫慌,我几个去瞧瞧!”几个白道中人提起轻功飞奔而去。


    唯有裘得索听到沈云屏喃喃:“好大的手笔,如此雷雨天,竟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好似正为了给他这话佐证,听得紧闭的正门外传来喊杀之声。


    雷夫人神色一凌,厉声道:“来了!”


    “何人来了?”无影派掌门问道。


    “善堂!”


    短短三句话的时间,就见雨幕之中,数个勾爪自门外飞起,紧紧抓住公孙世家的围墙,数道人影攀援而上。


    晋孟君皱起眉,剑已出鞘:“真是寻着味儿就来了!”


    “正说明我等已踩到洪指头痛处,”苗真冷冷道,“也说明洪指头就在附近,否则杀手怎会在如此精准的时间出现?”


    言罢,高声道:“诸位再不要被四面动静惊动,公孙别院易守难攻,刀剑较量,我等足以应对这帮宵小之徒!”


    众人齐声答应,武器刚亮出,却见数道剑光闪过!


    四周院门房门被推开,埋伏在四周的公孙世家弟子急速奔出,手中竟都端着小锅,里头的热油正冒着腾腾热气儿,被运轻功而起的弟子们带上墙头,兜头浇下。


    试图攀墙而上的杀手们惨叫一片,在雨中好似怨鬼哀嚎。


    晋孟君一愣,继而猛然转头看向雷夫人。


    雷夫人神色如常,只一向后伸手。


    齐小甲双手捧着铁枪奉上。


    晋孟君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苦笑道:“夫人,真是唱了好大一台戏!”


    “以往都是我被唱戏的蒙骗,今日换我来唱,自然要唱个大戏。”雷夫人不多解释,只铁枪尾端砸在地面,朗声道,“众位无需分散,四处皆已布防,善堂想要的东西如今都在正堂外,守在这里,就能杀个痛快!”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


    好像所有人被她拖进来是一件享福的事情。


    偏有苗真与无影派掌门这样乐意至极的朋友,一抱拳,齐声道:“正有此意!”


    热油热水显然是早已备下,攻院的杀手虽多,但显然没有在万枫庄园时那样提前规划。


    因此得以自墙外翻进来的不过寥寥,一落地,便被公孙世家弟子或前去支援的各派好手斩杀。


    佟铁银眼见如此阵仗,脸色颓然。


    秦嵬鼻尖动了动,低声道:“有烧东西的气味!”


    果如他所说,不过眨眼间,另一侧上风口的山林中,竟有滚滚浓烟飘来,顺着寒风急速扩散,烟尘之中,夹着一股诡异的香味。


    “不好!”裘得索率先道,“他们想趁乱而入,护好证据证人!”


    地上一只耳和赵二堡主听得这话,俩人屁滚尿流地挤在了棺材旁。


    本还稀薄的烟不过转瞬间便浓稠呛人起来,竟已到了遮蔽视线的地步。


    更令人在意的是烟中古怪的气味。


    善堂本就是用毒的高手,这一点人尽皆知,难免联想到这烟上蹊跷的味道。


    混乱中不知谁叫道:“烟有古怪,好似有毒!”


    白道众人立时捂住鼻子,以免吸入太多。


    “有毒?真的?”


    “前去正门,运油的速度慢了,似已有更多善堂杀手进来!”


    章宽的剑也已出鞘,高声且急切道:“少门主,静波!快过来!诸位,护好虬髯汉和那断臂——”


    浓雾之中,佟铁银只觉肩膀被人轻拍,耳边传来简短的低语,原本灰败的脸色转瞬明亮起来。


    他手里的木匣当即不再死死捏着,被人一把拿走,手里的剑却提起,正要趁乱寻找一只耳与赵二堡主的踪迹。


    却感一点寒芒自浓雾中刺出,擦着他的脸而过。


    那是一把令人心惊胆战的铁枪!


    枪尖擦过耳朵,枪身却向下一压,击打他的肩膀。


    好似千斤重量压下,佟铁银痛呼一声,双膝跪地!


    雷夫人却将他一把提起,上下一看,冷笑道:“装手臂的匣子呢?”


    “被人抢了。”佟铁银也冷笑道。


    这一句在浓雾中传开,所有人均是大惊:“什么!”


    佟铁银义正词严:“公孙世家无能,护不了活口,看来也没有能力护住证据——”


    忽听雾气中传来一人的笑声。


    他笑得如此高兴,在这场景中却如此突兀。


    他笑完,又道:“这匣子怎么在你手里?”


    佟铁银一惊,循声看去,却只能瞧见两道人影在远处缠斗,两人手臂均伸出,好似同时一人一头地抓住了个什么东西。


    正是那匣子!


    佟铁银两腿发软,他万没想到,这浓雾之中,竟还能有人找到拿匣子的人。


    他没想到,裘得索与沈云屏却并不意外。


    只因所有人都看不清时,另一类人却变成了看得清的那个。


    瞎子!


    两人武功不同凡响,一手拽着匣子各自不放,闪转腾挪地争斗,另一手却各自握着刀与剑,碰撞铿锵之声不断传来。


    刀!


    好快的刀,如乌云之中穿梭的雷电,与剑影争斗不休。


    这边还未安稳,就听那边毒郎中冷冷道:“这烟无毒。”


    短短四个字,自他口中说出,竟如此令人安心。


    众人心头大定,立即分出一部分补向大门,苗真等人则将棺材围住。


    雨已将要停歇,刀剑碰撞却已替代了雷鸣!


    今日到场的人里虽也有用刀的,但路数与力道都不似这把刀。


    这刀如鬼魅一般多变,又似阎罗一般骇人。


    “那刀,”有人低声道,“虽看不太清,但是不是有些像……”


    “无常!”


    两人过招太快太急,不等众人上前,就听得“咔咔”几声响。


    木匣竟受不了二人的内力裂开,一条断臂自其中掉出。


    烟雾影响了视线,拿剑的人慢了一步,手臂已被拿刀的那个接住。


    他好像有一双在黑暗与浓雾中也能“看清”的特殊的眼睛。


    剑却也不让步,横扫而来,堪堪削掉断臂的一片死肉。


    浓雾中传来带笑的声音:“我是不是说过好几次了,洪指头,你老了。”


    “洪指头!”无影派掌门一脚踢开善堂的杀手,“他是不是说洪指头?洪指头竟混进了别院?”


    浓雾中只听一声难辨音色的冷哼。


    洪指头并不多话,只仍旧争夺不休,一面闪避其余人,一面与拿刀的那个厮杀。


    原本是他用来制造机会的浓雾,此刻倒成了他的障碍,好在两人离得极近,已几乎能看清对方的面目。


    拿刀的人脚下一滑,洪指头的剑立刻刺去,却不想对方的刀半道斜劈,使他身体倾斜躲避。


    也正是这一下,他感到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


    并不疼,也不重,洪指头一愣。


    忽听远处传来几声鸟啼。


    这鸟啼在雨里显得格外清亮,高低有序,灵动异常。


    突如其来的鸟啼令所有人短暂停顿,晋孟君脸色难看:“百灵鸟!八方楼也在附近?”


    他说完这句,却没有发现有善堂之外的人攻来,百灵鸟并非与善堂同一边!


    不过片刻,眼前的浓雾便已淡了。


    浓雾散去,众人立时看向方才争斗最凶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青石台阶下的空地上,正立着个身着公孙世家衣袍的人。


    他头顶的斗笠已被挑破,雨水打在脸上,将易容的材料冲刷下去。


    浓眉压着双锋利的眼,手里的刀似乎还未玩够,犹带嗡鸣,而另一只手上,却提着一条断臂,像头食人的黑豹一般懒懒地甩了甩那条手臂。


    秦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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