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剑。
究竟是洪指头早已混进别院吓人,还是仍在擒恶榜上的小刀鬼突然出现吓人?
自然是两个事情同时发生更吓人!
浓烟虽淡了大半,却仍未完全消散。
饶是别院内各派好手已分散开,补去正门斩断善堂支援,但大半杀手仍在方才雾浓的间隙突破了公孙世家弟子的防线,已杀将进来。
厮杀声、刀剑碰撞之声和惨叫痛呼交叠,混杂着地上被热油热水兜头浇下的杀手们身上烂肉的气味,于浅淡的烟气中扩散。
秦嵬正立在这样的烟里,好似噩梦里半真半假的鬼影妖怪!
混乱间终于有人自震惊中回神,惊奇道:“这姓秦的怎么进来的?”
旁人尚未回答,这“姓秦的”反倒笑道:“自然是与诸位一样,走着进来的。”
“你为何而来?”
秦嵬悠悠道:“为杀人而来!”
他说话慢条斯理,语气与在捉月城喝酒时一样高兴,也一如既往地霸道傲慢,却也依旧令人心头发寒。
因为他的刀也没有变!
仍是那样的秦嵬,仍是他变幻无常的刀法。
他看也不看地将地上尸体踢开,正压在另一个趴在地上掏暗器的杀手身上,自己却道:“怎么我何时见到诸位,四周都是这么热闹?”
他一手拿刀,一手拽着断臂,走得大摇大摆,全不将别人放在眼里,断臂断口渗出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
“因为爱惹麻烦的人,身边总会有不间断的麻烦,而麻烦一贯都很热闹。”无影派掌门往日在捉月城时,就不喜秦嵬这桀骜不驯的模样,如今却要忍着,“你拿着断臂不放意欲为何,难道要销毁证据不成?莫要忘了,灵虎镇一事虽蹊跷颇多,段二也死有余辜,但你身上仍旧疑云重重,尚未洗清嫌疑!”
秦嵬奇怪道:“我拿着这东西就是要做坏事,那你站在这里,难道你就是洪指头?”
无影派掌门手上的剑正跟杀手厮杀,闻言险些调转剑尖,拐去跟秦嵬拼命。
但听得“洪指头”三字,剑又停下。
苗真已自正门处奔回,见真是秦嵬,脱口道:“你方才与洪指头近距离厮杀,可有瞧见洪指头相貌?”
秦嵬还未回答,晋孟君已边咳边急切问:“那真是洪指头?”
“虬髯汉死的那晚,我与洪指头在谷仓外短暂地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路数。方才浓烟虽重,但烟气多数时候都浮在上头,所以还能看到脚下动作,”苗真道,“那人轻功步态,必是洪指头无疑!”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均是一沉。
晋孟君被浓烟呛到,又有冷雨浇头,此刻脸上已有一层病态之色,在孙长老护卫下提剑走上前几步:“那何必再说什么相貌,小刀鬼只需将名字说出就已足够,是我们其中哪一个?”
其余人惊道:“晋掌门?”
“还有什么不好承认?”晋孟君苦笑,“洪指头若不是身在正盟白道,怎会有如今不断的祸事。他如果不是在你我之间,怎么会有如此恰到好处的袭击?”
秦嵬笑道:“白道如果人人都似晋掌门这样敢认敢当,也不必叫我这样弱势的老实人受这好几个月的罪。”
这“老实人”三字自他嘴里说出,简直比雷公劈人还要震撼,有人嘀咕道:“我瞧这姓秦的神采奕奕,身上一两都没瘦,反倒还脸泛油光,哪有这样受罪的?”
晋孟君深吸口气,对秦嵬道:“想必你今日在此,也是为洪指头而来,放心,你只管说,其他事情交由我镇山剑派和公孙世家一力承当!”
“不错,”雷夫人手里的铁枪还压在佟铁银肩头,冷冷道,“也别白费我设下这捉王八的套子,拢了诸位来做见证。”
她说话耿直难听,但此刻却已无人计较。
若能抓到洪指头,就算是主动进来当王八蛋又有什么关系?
秦嵬这位已经在沈楼主那儿领了王八身份的混账更是全不在乎,视线慢吞吞地扫过一干人等。
佟铁银猛然道:“如此说,岂不是他指谁就是谁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被雷夫人压制,双膝跪地,浑身紧绷,在看到秦嵬手里的断臂后脸色更差,只有声音竟还铿锵有力,仿若正气凛然一般。
众人顿了顿,面露迟疑。
秦嵬惊讶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吗?只靠着喉头伤口就认定我杀了段二时,佟堡主怎么不说?”
佟铁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其余人神色间亦有尴尬。
“想来这天底下的道理,向来都是说变就能变的,总是谁的拳头大、哪边的人多,就说得算。”秦嵬晃着那断臂,断口处留下的红色液体也滴了一地。
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那是证物,非是你的玩具——”
话说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如果这真是死人的手臂,那为何会流出如此多的鲜血?即便有血或尸水流出,也不该是这艳丽的红色!
众人同时发现异样,再看秦嵬,见他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举起那条残肢,伸手一扯,将上头的袖子衣料除掉。
众人定睛看去,才发现这胳膊一样的东西竟略显僵硬,关节处更是粗糙,好似一截木头外裹着一层猪皮。
方才这东西藏于木匣内,又在浓烟中掉出,且外头像模像样地裹着一截袖子,不仔细看还真难瞧出蹊跷。
“这不是人的胳膊!”章宽惊讶。
“我何时说过这是人身上的物件?”秦嵬笑道,“一臂长的木匣里,难道就真要有一条手臂?”
章宽语塞。
秦嵬道:“不过是杂戏班子常用的玩意儿,我的好朋友手下正好有许多在杂戏班子混饭吃的人,被我拿来玩一玩。”
沈云屏立在最远离争斗的角落里,闻言哼笑一声。
苗真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痛苦。
池静波被几个明剑门弟子护在身后,正四处张望,瞧见苗真表情,不由关切道:“苗阁主怎么了?”
苗真痛苦道:“不怎么,只是忽然想到万枫庄园。”
而想到万枫庄园,就难免会想到屠青请来的杂戏班子摇身一变成了百灵鸟。
继而又想到这杂戏班子请来的目的,本是为讨海连潮和他心肝儿喜欢。
此刻,当时那个几乎挂在海连潮身上的人高马大的“心肝儿”正拿着刀立在眼前!
人最难以自我原谅的一点,就是总会将眼前的事情和以前的事情联系起来,继而发觉连眼前的事情都无法正视了。
好在她这话说完,觉得痛苦的就并非她一个了!
“心肝儿”和“海连潮”同时狠狠地顿了顿。
“海连潮”立时将自己缩得更无人注意,只剩“心肝儿”立在众人眼前,享受了当时在万枫庄园时“海连潮”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感受。
秦嵬轻咳一声,又将那假肢掉了个头,露出断口处,那里自里向外流出少许红色无味的液体。
“手臂不是手臂,想必血也不是血了。”孙长老慢慢道。
秦嵬笑道:“不错,这涂料用料特殊,但凡沾在衣服上就很难洗掉,即便是下雨天,也依旧鲜艳夺目。”
众人一顿,心中已同时有了一个猜测。
果见秦嵬慢悠悠道:“方才争斗间,我虽没能一刀要了那人的性命,却将涂料蹭在了他的身上。”
晋孟君等人神色大变,立即相互查看彼此衣袍。
原本已补去正门离得远的几位不必提,棺材附近的人哪怕正在刀剑搏命,竟也要分神看看四周人的衣服,更有甚者竟连地上的死尸也要看上几眼。
这颜料与血不同,人血落在衣料上,多少都会有些变色,绝非如此鲜艳的颜色,所以很容易看出不同。
众人一时间视线乱飞,唯有一人第一反应是低下头,极快地瞥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在所有人都左右摆头去看的时候,这动作就格外明显和突兀。
他身旁的人立即侧头去看,便见他侧腹部位置,一道红色格外清晰。
看到这颜色,池静波登时叫了一声,立刻又捂上了嘴。
但这一声已足以令人侧目,随即也瞧见了那红色的印记。
如此鲜艳的红,如此浓稠的红。
好似十几年前的眼泪与血调和而成,这么多年,一直都黏在他身上。
池静波两眼含泪,难以置信地摇头:“章伯伯?怎么可能!”
章宽提着剑,圆滚滚的肚皮上正有与假肢断口一模一样的红色涂料!
因他这体格,又立在角落,若非池静波关心他多看几眼,竟无人第一时间发现!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雷夫人瞥一眼佟铁银,见这人跪在地上,脸已煞白,雨水与汗水一道流下,心中冷笑。
“章执事?”无影派掌门险些蹦起,“章执事是洪指头?他难道不是自出生起就姓章?”
一个你叫了十几年的名字,就如同你熟悉了十几年的人一样,突然摇身一变,任谁都难以接受。
更何况是变成洪指头!
晋孟君表情几经变换,急急思索,将这段时间种种怪事串在一起,又将章宽摆在其中,来判断前后关系。
苗真虽在看到虬髯汉手中的字后已推测出了洪指头的大致身份,却没想到竟真是此人:“你……洪指头竟是个如此肥硕的胖子?”
这谁能想到!
旁边裘得索同样肥硕的身形猫在棺材旁蹲着,听得这句,登时嘀咕:“我们这样一身的滚刀肉,才耐打耐杀,苗阁主懂什么?”
池静波又急又惊,竟不顾四周危险,提着裙摆自弟子们的护卫中冲出:“不可能是章伯伯,章伯伯在我明剑门十余年,他……他胖成这样,怎会是洪指头?”
章宽看着秦嵬,淡淡道:“是啊,一个杀手若是这么胖,走到哪里都会被一眼认出。”
“那你身上涂料是如何而来?”苗真怒道。
章宽并不在意:“烟起之前我便说要护住断臂,因此靠得近了些,许是那时蹭上的。”
众人略有迟疑。
明剑门这些年没落,池静波已少问江湖事,在正盟来往行走的一直是章宽。
这人并不多话,也算和气,从不与人结仇,此刻说他是洪指头,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相信。
忽听远远传来那郎中学徒的声音:“涂料或许是碰巧蹭上的,脚掌却不可能是碰巧断的吧?”
洪指头的一只脚脚掌断开,只剩半个,此事人尽皆知。
而章宽平日走路也的确略有拖沓,在此之前,众人都以为是他因体重影响了膝盖脚踝。
无影派掌门对章宽道:“章执事,你只需脱下鞋来让我等看一看,即可自证清白。”
章宽一动不动,也不答话。
秦嵬慢悠悠道:“想来是章执事体型太过圆润,难以弯腰脱鞋。”又对无影派掌门道,“您闲着没事,可以替他来脱。”
无影派掌门脸色发黑。
自从他方才脱掉一只耳的靴子被熏个半死之后,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再靠近任何人的脚。
“章执事,”晋孟君冷冷道,“请吧。”
章宽平静道:“我在明剑门、正盟十数年,难道是任由尔等羞辱的不成?”
“章伯伯不会是的!”池静波抹着泪道,“章伯伯不会的……若我爹还在,你们敢这样侮辱我明剑门?”
这话说完,其余人登时脸色难看。
任谁这时听到池静波提起池劲晟的名字,都难免心情复杂。
章宽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却只叹了口气。
僵持之际,忽听雷夫人不紧不慢道:“静波,何必哭呢?章宽若是不愿,他不脱就是了。”
章宽一愣。
连跪在地上早已被淋透了的佟铁银也是惊讶不已,众人均看向雷夫人。
雷夫人道:“不是还有断臂上的字吗?”
“真有断臂和字?”晋孟君惊讶,他以为不过是秦嵬的诈术。
却不想一道声音传来:“当然有!”
说话之人声音明朗洪亮,清晰有力,众人回头,见一人手捧一软垫出来,垫上正有一条死人手臂。
看这断口处和肌肉皮肤,正是自棺中死尸身上斩下无疑。
而更让人诧异的,是捧着断臂出来的,竟是本该中毒昏迷的公孙明!
此刻公孙明脸上不见半点病容,走路步态平稳轻快,怎会是个中毒模样?
众人再不明白,此刻也都明白了。
佟铁银震惊过后,竟苦笑起来:“雷夫人。”
“佟堡主。”雷夫人微笑道。
“今日我才知道,我的确远不如我大哥,”佟铁银长叹一声,“只有被人玩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压根没本事上这赌桌!”
章宽原本平静的神色终于有了龟裂,双眼紧紧盯着公孙明手里断臂,这胳膊上的衣料早已除去,一览无余,看得清虚握的手掌内似乎有划痕血迹。
“章管事,”秦嵬忽然道,“我最近学了一句很有味道的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哦?”
“你在想现在幸好在下雨,是不是?”
章宽冷冷道:“这是何意?”
“因为下雨了,就不会被人发现你现在额头正冒出冷汗!”秦嵬哈哈笑起来。
公孙明不管周围人的问话和眼神,只举起手臂,朗声道:“这条手臂还长在虬髯汉身上时,我亲眼所见它上边写下的字,诸位今日都在场,我便掰开这五指来,让所有人都看个清楚——”
众人屏息凝神,盯着公孙明。
眼见他已要将残臂五指掰开,忽听一声长啸响起!
四周杀手原本被灭的只剩小半,这声长啸过后,竟忽有另一股蒙面之人持剑冲破正门,杀将进来。
章宽的身体微微晃动,他肥胖的体型好似没有重量,脚尖一点,飞身而起,袖中射出一枚寒光,直奔公孙明而去!
“少家主!”齐小甲惊叫,随即扑身过来要挡。
却被公孙明撞开,手里的断臂横在胸口,正让暗器扎在其上!
齐小甲松了口气,又听公孙明叫道:“我若是连这点事需要别人用命来救我,那我还当什么少家主?”
他说罢,将那残臂五指完全打开。
雨幕之中,离得近的人看得一清二楚。那并非是谁的名字,而是仓促写下的一个字——
“明。”
章宽大惊。
这竟然不是他的名字,而只是指向明剑门。
他本可以有许多狡辩的机会,甚至可以空自明剑门内找出背锅的人,彻底脱离干系。
全毁了!
“当时情形,这大胡子根本没空写完你的名字,”公孙明冷冷道,“更何况手掌就这么大,怎可能写得下?是你心虚,才自爆身份,露出马脚,章宽、不,洪指头!”
方才或许还有拉扯的余地,但此刻章宽如此反应,众人已再不犹豫,听得几声怒喝,晋孟君与苗真等人同时出手,疾风骤雨般袭向尚在半空的章宽。
雷夫人见公孙明的反应,又见齐小甲方才真心相救,眸中略有欣慰。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无人真心相待,但似雷夫人这样的人,也绝不愿自己的儿子是靠人救才能活命的废物!
她铁枪微动,眼中的欣慰在看到章宽后转为怒意,正要挥枪奔去,却觉枪下压着的佟铁银浑身一震,一股崩开的内力震得她虎口发麻。
佟铁银脸上只剩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的绝望,却又自这绝望中生出许多背水一战的气魄:“左右我是混不了了,今日杀出你公孙别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雷夫人怒极反笑:“好好好,佟金玉死后,我倒是许久没领教止风堡剑法,倒要看看你学成几分!”
别院内一时杀声震天,忽然多出的另一路杀手虽在武功路数上与善堂有些不同,但立场却应当一致,猝不及防杀进来,竟压得院内高手腾不出手。
雷夫人与沈云屏心头都是惊愕。
既不是同一批,又来得比想象中多,这说明有人是在事发后才报信增援,章宽自己来时匆忙,按方才声东击西又迷烟乱飞的计策来看,正是因他人手不足,才如此应对。
但别院事发后就封锁起来,从时间上来算,章宽的人手应该来不及调配,那这伙人又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众人已均被卷入争斗之中。
毒郎中本也有意上前,但被沈云屏和裘得索同时出手,一左一右地架起,被两脚不沾地地挪去了角落,气得头顶冒烟。
裘得索道:“老郎中,你多大年纪了?医术也就罢了,武功还未必比我强呢,上去嘎嘣死了怎么办?”
“咱们上去只会碍事,不如先在旁观察,寻机出手,或有奇效。”沈云屏道,“再不济也有瞎子兜底,洪指头跑不掉。”
却不想裘得索惊讶地看他一眼,面露迟疑。
沈云屏不需他开口,就已坦然道:“我并无多少内力。”
说完这句,恍惚发现自己竟没多少抗拒和矫情。
尽管仍有些自嘲与不甘,但谢翎毕竟已是沈云屏,且如今没有自怜自艾的时间!
裘得索并未回答,只猛然抬手,将沈云屏也塞到了毒郎中身旁,自己挡在二人面前,警惕地留神四周。
沈云屏愣在原地,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旁边毒郎中冷嘲热讽道:“现在好了,他这体型挡在你我面前,还说什么观察?视线全都挡住了!”
却见章宽那边惊呼声不断,晋孟君等人本欲生擒此贼,却不想这人袖里鞋底、怀里发髻之中竟都藏有涂抹毒药的暗器。
“当心!”晋孟君大声道,“此贼早年便以用毒和用暗器闻名江湖,令人防不胜防,中招的高手不计其数!”
这一句话的时间,已有人猝不及防被击中。
四面杀手合拢而来,白道众人压力倍增。
章宽不求杀人也不求体面,只要逃命,招招都狡猾阴险,轻功也厉害得很,竟能踩着递来的剑身弹起,眼见已要奔去房顶,晋孟君忽觉一道冷风刮过。
一道人影如猛兽般窜出,转瞬自章宽四周之人的缝隙中略入,手中利刃破风而去,章宽大惊失色,反手要挡,却已晚了一步。
刀已刺入他的腹部。
好快的刀!
好厉害的身法!
场面似有瞬间的凝固,冷雨淅淅沥沥落在脸上与刀上,秦嵬没有半分笑容。
他的玩闹已在方才收场,现在是杀人的时间!
“小刀鬼!”苗真喜道,“你别叫他跑了,我等立即帮你!”
“按下那假胖子!”
无影派掌门捂着中了一镖的手臂,跌在地上梗着脖子看去,喃喃苦笑道:“谁说他的刀和以前一样?分明已更进一步!”
秦嵬与章宽,或者说是洪指头,头一次如此清楚、如此面目齐整地对视,秦嵬道:“我难道还要再说一次?你老了。”
若非心已老,便不会觉得自己丧失了掌控的能力,也不会来不及思考太多,只顾自己活命,而被一条残肢断臂诈出原型!
章宽的脸色冷而狠戾,忽地笑了:“那你有没有听过那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他话音刚落,秦嵬就觉出不对。
刀已切入腹部,血却没有流出。
他早猜到章宽的肥胖是易容伪装,所以捅得才格外深,以便插进真正的腹部,但此刻手感却不大对劲。
不等他思索,就见那圆滚滚的肚子竟快速地瘪下去,秦嵬脸色大变,厉声吼道:“后撤!”
自己已一个纵身向后翻滚,其余冲上来帮忙的人没反应过来,却见章宽假肚子中竟有细腻的粉尘和烟雾,顺着口子呼呼冒出。
一股奇异的味道传来,冲在最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地倒下。
沈云屏叫道:“软筋散!”
那边秦嵬已拉开距离,抬手将棺材盖举起挡在身前,自己缩在后边后撤。
裘得索正要带身后二人躲闪,却感觉口鼻被湿淋淋的帕子捂住,惊愕看去。
沈云屏已将锦帕在地上的雨水积水中浸透,第一时间捂住裘得索,自己则用也淋了雨的袖子捂着鼻子,低声道:“闭气!”
裘得索心中惊涛骇浪,一时无法说话。
忽觉手上一痛,“哇呀”叫着扭头看,见毒郎中抽出一根银针,自己先在手上穴位来了一下,又抽出下一根,戳在裘得索手上,随后又戳向沈云屏。
三人靠着毒郎中的扎针,没有被软筋散撂倒。
那边原本围困章宽的人却倒下一片,倒是秦嵬鬼精鬼精,扯掉地上死人身上早被雨水淋透的衣袍,蒙在自己口鼻上。
章宽终于有了片刻喘息,运气提身,纵身一跃,窜出数丈远。
别院其余三面难行,他只能选正门逃窜,却不料雷夫人竟还有空出手管他。
四面杀手合拢,佟铁银困兽之斗格外凶狠,与四五个杀手合力缠着雷夫人不放。
雷夫人以一挡多,还要分神命令自家弟子,眼见这边不妙,当即吼道:“剑阵!”
数位公孙世家弟子窜至门前,又有轻功好的踩着其余同伴肩膀立起,以免被章宽轻功越过,几人列阵聚剑,直指章宽面门。
这阵颇有些行军布阵的气势,当是公孙世家祖上所传,未必有多厉害,却已足够缠住章宽一人片刻,届时其余人等便有了赶上的时机。
章宽也不硬抗,眼见不好,当即抽身,转过头目光急速在人群中掠过,最终停在一个方向。
沈云屏对眼神和表情的敏感远超旁人,一瞧见章宽看着的是谁,就已脱口叫道:“秦嵬,池静波!他要对池少门主不利!”
别院内均是高手,没有哪个会让章宽轻易拿住而绝不反抗,且即便被他抓住,大部分人也没有用处。
唯有池静波不同。
她武功平平,又柔弱好掌控。
最要紧的是,她是池劲晟唯一的孩子,是五大派之一的明剑门的少掌门,无论是晋孟君还是雷夫人,对她都会心软。
挟持她,章宽必定可以逃出生天!
沈云屏话未说完,章宽就已奔着池静波而去,他的假肚子已彻底瘪掉,轻功更是没有阻碍,离弦箭一般射出。
池静波好似被章宽就是洪指头的事实击垮,精神恍惚地立着,只有眼泪在流,哪怕是听到沈云屏的呼喊也没有挪动。
秦嵬大骂一句:“你怎么不早说!”
“我已说得够早了!”沈云屏也骂道,“否则你这笨蛋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秦嵬来不及赶上,只能以内力击飞棺材盖,章宽的速度减缓。
两道白影闪过,公孙明与齐小甲也持剑冲来,挡在池静波前方,截住章宽。
谷仓外没有交手的机会,此刻出剑,公孙明的怒和恨已无法遮掩,剑走如风,竟比平日凌厉太多。
沈云屏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儿,就感觉四面气氛不大对头。
他闹得动静引人注意,已有杀手袭来——
却听“当”的一声。
一把宽刀挡在半道。
沈云屏一愣,顺着这刀看去,先看到裘得索的手臂,又看到了他的脸。
裘得索神色严肃,身形好似一颗卤得恰到好处的蛋,颇具弹性地灵活窜动,挡下数位杀手。
杀手刚被击退,沈云屏袖中铜钱飞出,凶狠阴毒又精准无比地割开他们的喉咙。
“你也用刀,”沈云屏喃喃道,“你也用刀!”
裘得索道:“我们三个师承一脉,不用刀用什么?”
不等沈云屏回答,就见裘得索一面砍人,一面严肃问道:“你记不记得,我赚的第一笔大钱是怎么来的?”
“……”沈云屏看他像个肉丸一样上蹦下跳,竟还有空在刀光剑影中说话,哭笑不得道,“一定要现在说?”
裘得索叹道:“人生无常,江湖万变,今日以为永远都会在一起的人,明日就能离散,所以自然是能说话的时候,就要将话讲明白,以免留下遗憾。”
沈云屏心中酸涩,却笑道:“我当然记得。那时你得知邻村一富户与小石城内一无赖结仇,却因那无赖很会躲藏而始终抓不到人报仇,你便将无赖常走的路线卖给富户,第二日那无赖就被人堵在小道一顿好打,你则赚了五两银子!”
毒郎中听得头疼,裘得索却忽然停下,转头看着沈云屏。
他的脸上已慢慢地、好似才回过味儿来一般逐渐染上生动的喜悦和激动,口中喃喃:“不错,不错……”
还没“不错”出个下半截,听得一声尖叫。
众人回头看去,见章宽被公孙明截下,但池静波却仍没逃脱。
那些明剑门弟子竟调转剑尖,于所有人不察之时袭向池静波!
竟也是善堂的人!
池静波提起裙摆想要逃跑,腰带却已被勾住,撕扯几下竟都不能断。
公孙明与秦嵬唯恐伤到池静波,不敢轻举妄动。
章宽面露喜色,趁公孙明被池静波叫声分神一跃而起,略向池静波。
“这狗贼!”裘得索骂道。
身旁沈云屏向前三步,冒着四周仍有杀手的风险甩出一枚铜钱。
铜钱破空而去,正划破池静波腰带。
腰带断裂开,池静波终于能脱身奔跑。
但或许是惊惧之下昏了头,她竟直奔章宽的方向而去,章宽则伸出手,眼瞧着已要抓到她的胳膊。
“傻姑娘!”无影派掌门叫道,“你——”
“噗呲。”
好轻,好快,如春风般的一剑。
几乎没有人听到出剑的声音,也没有人看到剑的样子,剑尖就已没入了洪指头的肩膀。
池静波鹅黄色的衣袍因奔跑而鼓动,宽袖裙摆被奔跑的风扬起,好似一朵风雨中的迎春花。
而她手里的软剑,则是柔而韧的花梗!
这剑惊人地薄,剑柄用犀角制成,雕成巧妙的腰扣模样。
这剑平时竟然是缠在她的腰带中的!
无人说话,所有人已被眼前变故震撼。
只听细雨击打剑身,传来欢快的曲调,却有血味夹杂其间。
章宽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流血的肩膀,剧痛传来,他才终于回神,看着池静波的脸。
还是那样一张单纯柔弱的面孔,细眉大眼,只是那双眼里,已是一片冷静与果决。
这是一双用剑的人的眼。
章宽竟然今日才发现,池静波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章宽苦笑道:“十数年里,你甚至几乎不去摸剑。”
“是的,”池静波平静道,“因为我一直在等这一剑。尽管我不知要刺向谁,但我知道我总有一日会刺出去。”
章宽道:“你的武功并不多高,我感觉得到。”
十数年的隐忍和伪装,任凭谁都很难在不暴露的同时练武。
池静波却并不难过,只微笑道:“有的人一辈子可能只练这一剑,这一招,但只要用得好,它就很够用了,是不是?”
章宽低声道:“我搜遍了明剑门。”
“我知道,”池静波道,“外界一直传闻我爹藏有秘籍,我想过会有人惦记,只是今日才确认是你。”
章宽叹道:“门内好剑如此多,我却从没见过你这一把。”他顿了顿,又道,“真是一把不错的剑,少门主。”
他往日多称池静波为“静波”,今日这“少门主”三字,却格外清楚沉重。
池静波道:“这把剑叫‘春芽’。”
章宽不语。
“一棵小草,一辈子只会发芽一次,”池静波轻声道,“但一次就已足够了。”
第92章 92:谢翎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给出他的一击。
种子发芽,正如毛虫破茧。
想要成为蝴蝶,一生就只有一次机会。
为了破茧的那一瞬,需要漫长的等待和蛰伏,这个过程总伴随着危险和孤独,稍有不慎,便一切成空。
但在那一瞬到来的时候,谁都不得不承认,这冲破泥土和茧子的力量虽缓慢,却坚定、强大且不容置疑。
池静波的剑常年束缚在华贵的锦布之中,今日终得出鞘,便一击见血。
这世上总有人不甘心锋刃被富贵安稳所腐蚀,锦绣于这类人来说,正如盖在种子上的厚重泥土,非要挣破才算活着!
别院内众人均被这一剑镇住。
一个久居闺阁不谙世事的姑娘,鞋底都像是从不沾泥,如今剑刃却带着江湖武林才有的杀意与锐利。
再听见池静波方才寥寥几句话,似晋孟君和雷夫人这样看着她自幼长大的人心中只觉酸楚悲伤,公孙明更是惊愕不已。
哪怕是秦嵬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击,再看池静波握着剑的那只手,忽然心头一惊。
他想起当时在去万枫庄园前,于道旁隔着马车与他和沈云屏说话的那个女人。
那女人当时虽改变了声音,但撩马车帘一角时曾露出过手,秦嵬还记得那只手并不似普通闺阁姑娘那般精致,反倒关节略显粗大,虎口处还带着常年拿刀剑才有的疤。
正与这双手一样。
当时马车内奚落他俩、却又指引二人前往奉春台的不是别人,正是池静波!
秦嵬恍然大悟,身体虽还踩着轻功奔向前,脑袋却猛地转过来,指责地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方才那一击相当关键,旁人或许没有察觉,但秦大侠半个心思还均在他身上,所以那一击他看得清楚,与其说是为了救池静波的命,不如说是为了将挂住池静波腰带、使其无法快速抽剑的障碍削去。
这狐狸成精的少爷显然早知马车里的女人是池静波,且由此不难猜出,这二人早有联系!
难怪沈云屏虽无法在正盟里插太多人手,但盟内的事情却仍能传进他的耳朵。
沈云屏正用干净帕子擦着手,就见这位大侠竟半道还能伸手遥遥一点他的鼻子,年少时地痞无赖的模样显露无疑,不由苦笑起来,比了个“由不得我”的手势。
裘得索刚从震惊中回神,就瞧见秦嵬遥指自己这方向,大惊道:“我并未惹他,这疯子怎么好似咬牙切齿,马上就要来揍我一顿?”
“蠢驴!”毒郎中忍无可忍,“他要揍你,还要打招呼?”
他近几年多在裘家庇护下生活,虽因三乞儿早已分开行动多年而与秦嵬见的不多,但凭借十几年前在谢堑方锦的请求下为三乞儿看诊的经历,以及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毒郎中也算看明白这三人相处的许多习惯特点。
裘得索心有余悸地连连点头:“说的是。”
继而也回过味来,惊异地看向沈云屏:“谢、咳,你又是如何得罪了他?”
“我这一路上都在得罪他,但因为他一路上也在得罪我,所以倒是两相抵消了。”沈云屏苦笑道,“只是这回的得罪或许有些太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才怒火冲天。”
“哦?”
“我与池少门主早有联系,却没有提前告知他。”沈云屏悄声道,“因为我与池少门主有约在前,若非她自愿暴露,否则我绝不将她的身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们。”
裘得索听到“最信任的朋友们”,脸上每一寸肥肉都柔和下来:“承诺本就是最要紧的事情。”
顿了顿,又低声道:“况且我们也本该想到,池静波和公孙明,与我们四个是一样的。”
都是用十几年里流的血和泪作为刀锋剑光,才闯到今日,立在这地方!
沈云屏心中滋味难辨,他犹记得以八方楼主身份面见池静波时,那种震撼与悲伤。
没有人想要因血和恨堆积起的“同路人”。
他并不觉得欣慰喜悦,只剩下悲哀和无奈。
再听裘得索说“我们四个”,沈云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有的人一辈子可能也难有一个知己好友,但这样的好朋友,他却有三个,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事之一!
裘得索又道:“你只是守约,这本是讲道义的事情,他若因这个责怪你,我与磨盘替你揍他。”
沈云屏苦笑道:“那如果池少门主曾伪装遮掩后,当着面地讥讽过他是过街的老鼠落水的狗,还说是拔了翅膀的秃毛鸡,他问了我一路此人身份,我却只更嘲笑他呢?”
裘得索脸上的笑落下来,变成了讪讪:“再议,再议。”
朋友和别人之间,你能很快决定站在朋友这边,但朋友和朋友之间,就只能再议了。
好在此刻绝非再议的时候!
池静波一剑咬住章宽肩膀,一把软剑被她使得如花蕊中窜出的蜂针一般利落。
回过神的公孙明晋孟君等人来不及再问池静波更多,见章宽伪装出的肚皮已然完全瘪下去,便知再没更多的软筋散,当即自四方疾驰而去。
四把剑,四个剑尖,从四个方向同时插进章宽的腰和背!
公孙明与齐小甲双剑合力刺出,但同时变了脸色。齐小甲叫道:“不对!”
“自然不对。”秦嵬叹道,“否则我最初那一刀,就已见血了!”
其余几人只觉剑尖好似顶在一层坚韧的事物上,再看刺入处竟无一点血流出,这才明白,秦嵬方才并非刺得不够深,而是无法更深。
这人竟还在伪装之下穿了层软甲!
章宽面色虽因肩伤的疼痛而发白,语气却还镇定,眼睛仍旧看着池静波:“少门主还有没有话要同我讲?”
池静波早猜到他仍有后手,并不惊慌,白皙却粗糙的手握紧了剑:“我难道一定要讲话?”
章宽道:“你隐忍十数年,想必有许多的恨,许多的怨,许多的质问。”
池静波道:“你错了。”
“哦?”
“一个十几年隐忍的人,第一件要学会的事情,就是绝不抱怨。”池静波笑了笑,“因为爱抱怨的人,只会沉浸在恨和怨里,无法踩着它们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章宽眸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我这十几年,只将你当娇滴滴的姑娘侍奉。”
“娇滴滴也没有什么不好,若一个人愿意,那这人为什么不能娇滴滴?”池静波的笑似迎春若玉兰,一字字道,“只是我不愿意!我不要做供台上的黄金像,我要去更高更远的地方!”
章宽连叫三声好:“池劲晟若还在世,当为有你这样的女儿欣慰。”
提到亡父姓名,池静波眼中难掩伤感与愤怒。
章宽又道:“你若没有话同我说,那我就要走了。”
他话音落下,内力猛然震出,原本困住他的四剑当即因软甲被内力震荡而觉得虎口发麻,各自倒退数步。
章宽右手手腕精巧地一挑,直刺池静波手腕。
池静波眼神骤然变利,她虽有武功,但十几年被按在明剑门闺阁内养着,只能偷摸习武,毕竟进展缓慢,此刻绝非和章宽硬碰硬的时候,当即抽身而走。
手腕几乎已感觉到章宽剑尖的寒冷之时,听得“当”一声响。
无常刀的刀身竟横插进来,正挡下这一击!
秦嵬的刀和他的人一样,只要他想,几乎可以与鬼魅一般不引人注意,只在出手时才令人发寒。
刀身再向上一顶:“少门主高抬贵手,也给秦某一个算账的机会——你的剑见了血,我的刀却还等着呢!”
池静波借力向后掠去,堪堪躲过身后身着明剑门衣袍的善堂杀手的剑锋。
她的轻功并不多精妙,却灵动精准,绝不落偏位置,落地立即便能还击。
这种十几年忍耐换来的沉稳,总是会体现在一举一动上。
只是嘴上说话依旧不饶人:“你这过街的老鼠,与他能有什么仇怨?我等了十几年,总要多算一会儿账!”
却听秦嵬叹道:“我等的时间,并不比少门主要短。”
这话说得很快很低,只有池静波听到,不由一愣。
但已来不及细问,便见那边章宽已趁这一击过后同时后撤,高叫一声“来”,那几个被他带入明剑门的善堂中人竟不顾旁人兵刃,飞扑而来,将自己的身体和肩头借给章宽,搭了一个让他借力的人桥。
章宽左臂已几乎无法动弹,握剑的手却还灵活,一剑挡下公孙明一击,并不停留,飞身连踩数人肩头,速度之快,追赶的剑很快便被甩开。
他的痛苦已因求生的渴望而被稀释,轻功竟比往日更加厉害,脚尖几乎只擦着人桥的肩膀和脑袋一线,没有了肥胖伪装的身体便似鹅毛般飘忽忽上升,反手掷出数枚毒钉,妄图借此博得逃跑的时机。
却没想过这些年因他活着而痛苦的人的怒意更强!
秦嵬的刀已追了上来。
毒钉直奔秦嵬面门,却被他另一只手上抓着的死人衣袍一搅,尽数挡下。
衣袍未落,刀锋已破开布料刺出。
刀锋之后,是一双冷而锋利的眼睛。
秦嵬已不再多话。
这世上的许多事,其实只需要拔刀!
章宽心中只觉寒意森森,好似已被猛兽逼入绝境,一向沉着的声音竟劈裂开来:“收!”
方才充作人桥的杀手们竟忽然移动身形,阻拦秦嵬上前,更有甚者竟丢下手里的剑,用手去拽秦嵬的脚踝衣摆。
四面杀手也看准这个时机,持剑奔来,掩护章宽外逃。
秦嵬脚下略有一顿,刀慢三分,章宽的身体已腾空而起,眼见着要向墙外逃去,公孙明等人已被杀手缠住,苗真见此情形均是急得大叫。
却听一声怒斥,众人抬头看去,见另一把刀贯日一般斜刺追上,握着刀的圆胖身体急急而来,口中道:“洪指头!”
裘得索脸上一贯的圆滑市侩已荡然无存,只剩愤怒和冷峻。
许多人今日头一次见他的刀,没想到这只知道打算盘拉生意的胖子,竟有如此快的一把好刀!
而秦嵬亦已挣脱,两脚碾碎数人肩头,纵身而起,虽落后章宽半截,却如山豹子一般狂奔而来。
两把刀如两张嘴,如两只眼,携雨带风,呼啸而上!
章宽神色大变,这二人的刀法武功虽有高低,但刀上的气息和怒火却如出一辙,好似本就是一把刀一般,令人不知为何格外胆寒。
好在这两把刀的主人,轻功并不如刀法那样拔尖,与他仍差半寸。
沈云屏将毒郎中按在角落,自己却情不自禁地奔出数步,仰头看去,心中如雷声轰轰,又如寒风一般瑟瑟。
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紧紧盯着半空三道人影。
雨幕已在头顶,章宽已要跃进天际——
“刷!”
雨帘之中,头顶之上,忽有一张大网落下,劈头盖脸地压向章宽!
秦嵬与裘得索一愣,继而与沈云屏同时叫道:“雷夫人!”
雷夫人的枪正插在佟铁银的小腹,却并不看他。
她一贯是懒得多看手下败将,人如果只看自己的光辉战绩,而忘记惨痛经历,就往往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雷夫人绝非那种人。
她设下的最后一道线直至此刻才终于发动,别院最高的房顶上,五六个公孙世家弟子抛出大网,但凡谁有轻功离开别院的势头,就会立刻压制。
“我仍记得当年几次围剿善堂,你是如何逃脱的。”雷夫人看着半空中章宽僵硬的身体,冷冷道,“洪指头,十几年光阴,你我都已老了,可老了的人也要有所长进,是不是?”
章宽自是听不见这话,他只觉脚下刀气逼人,几乎将他劈开,深知一旦落地,就要跪在刀下。
思及此,心中登时戾气横生,右手握剑,催动全部内力向网面横扫而去!
却见头顶之上,网的另一侧,飘来一道身影。
那人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何时而来何时跃起,均无人察觉。
这人好像是最不起眼的一块石头,最无声无息的细雨,等你发现这地方竟有人时,一切就已经都晚了。
这是连八方楼主都觉得厉害的一只百灵鸟——
江判!
半空中的人影轻功好似能随风而动,竟又瞬间滞空,只等章宽已露出惊愕之色内力有片刻停顿,才慢吞吞地开口问道:“洪指头?”
章宽少见在轻功上天赋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人,震惊与恐惧一同涌上,竟将剑转劈为刺,奔向那人面门。
秦嵬与裘得索内力运转至巅峰,一时无法开口分神,却听地上一人吼道:“磨盘!”
江判“哦”了声,已确认了情况,原本平平无奇的脸上瞬间流露出些许怒与恨,于空中扭身,飞起一脚,兜头踹下!
章宽闪躲不及,只能侧身,虽避开了脑袋,却被踹中左肩。
那地方已被池静波深深刺中,这一击更是疼入骨髓,章宽内力登时运转艰涩,自空中坠下。
一同追下的三把刀如三道流星,锋芒毕露,如贯长虹!
三道寒光直击地面,如梦似幻,却凌厉逼人。
章宽只觉这刀光好似汇作一处,他想起的却并非如今江湖上的哪个用刀的门派,而是十几年前野猪林,谢堑临死前最后的那一刀。
同样的熠熠生辉,同样的避无可避。
他跌落在地,吐出一口血来,刚要挣扎起身,三把刀呈三角状架在他脖子上,将他的脖子整个圈住。
三个刀客半蹲于地,递出自己的刀。
三张面孔,三个年轻的人,三把杀气腾腾的刀!
章宽手里的剑松开,掉在地上。
雨水落下,别院内一时只听到呼吸声,池静波与公孙明好似感觉自己走了十几年的路,双脚和心里的疲惫在看到章宽落下的这一刻才涌起。
才想要歇一歇。
伴随着章宽的剑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四周杀手也有瞬间的慌乱,别院内白道人士终于有了片刻放松和喘息。
“干得好!三位——”
章宽的右手猛然抬起伸向怀中,竟在众人放松警惕的这一刻抽出一半个巴掌大的小机关匣,飞手就要按动。
众人脸色惊变,万没料到此人竟还有最后的杀招。
三乞儿互看一眼,却没人撒手后撤。
忽然,一道三指宽的绸布条似长蛇一般窜出,径直卷上章宽的手腕,用力一箍,听得“咔嚓”一声,章宽登时惨叫,手里的机关匣掉下,手腕已然断了。
这鞭子一般的绸布似早有准备,就在等这一刻。
三乞儿顺着这绸布看去,见另一头正拿在沈云屏的手上。
他剑眉微皱,双眼死死盯着三乞儿的方向,呼吸都不敢有太大的变动——这是他自开始用鞭这类东西以来,头一次如此的谨慎和专注。
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有瞬间的松懈,唯有沈云屏不会。
十几年的磋磨,十几年的血和泪,他已没有刀剑可用。
所以他要比任何人都更沉得住气,更不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偏差和失误。
谢翎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给出他的一击。
四人在雨中沉默无言地对视,每个人都在大口地呼吸。
好像十几年前他们在小石城外的田地里奔跑一样。
冬雨寒风,也如同谢翎离开小石城的那天一般。
终在今日,四人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雨水将他们的脸庞沾湿,这应当是最懂事的一场冷雨。
因为知道他们四个现在并不是流泪的时候。
池静波与公孙明持剑走来,这两个同样是当年野猪林死去的人的后人,看着章宽。
池静波的声音出奇平静,与她握着剑颤抖的手不同。
她问到:“洪指头?”
章宽左臂被她击垮,右手又被沈云屏所废,脖子上架着三把刀,口中流着血苦笑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他才慢慢道:“不错,十几年前,我就叫洪指头。”
第93章 93:但谢堑的儿子的确已经到了!
比洪指头藏身白道更荒唐可笑的事情,是他其实已在白道藏了十几年!
即便早已有所猜测和准备,但当章宽承认自己是洪指头的这一刻,众人感到的并非是巨石落地的畅快和安稳,反倒更像是击打在神经和信念上的一记重锤。
任谁发现自己竟与善堂堂主在一条道上走了十几年,都很难不怀疑自己这条路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方去。
佟铁银眼见洪指头被俘,心知自己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登时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他腹部被雷夫人的铁枪重创,疼痛好似终于让他找到了害怕和畏惧的滋味,佟铁银一向引以为豪的健硕如牛的身体缩成一团,竟哀嚎起来。
看他方才反应和如今模样,再回想先前在验尸时“章宽”与他次数不多,却每一句都关键且具引导力的对话,再白痴的人也猜得到这二人之间早有瓜葛关系。
哀嚎声在别院内响起,四周杀手见洪指头再难起身,已然废了,互递一个眼神,当即一道撤出别院,只留下满地尸体。
善堂堂主既已落网,别院内众人也不再去与这帮并不知多少事情的虾兵蟹将纠缠,只慢慢从震惊与荒唐中回神,看看佟铁银,再看看“章宽”,忽觉滑稽可笑,却无一人笑得出来。
无影派掌门挨了毒郎中两针,软筋散的效果得到缓解,挣扎着爬起,难以置信道:“你真是善堂堂主,真是那个洪指头?”
洪指头此刻已平静下来,任谁的脖子上架着三把刀,都会很平静。
只是他的平静里还带着些许漠然与自傲:“世上难道还有别的洪指头?”
“你这些年一直都在白道,一直都没有死?”
洪指头道:“死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没有‘一直死’,只有‘一直活’,我既没有经历那一瞬间,自然是一直活着。章宽在你眼前活了多久,洪指头自然也活了多久。”
公孙明双目通红,他毕竟生性率真耿直,难以想象世上似洪指头这样的人竟可以滋润地活在太阳下十数年,咬着牙道:“洪指头害死了那么多人,这名字简直臭不可闻,难道你还觉得得意不成?”
他说话时始终低着头,嘴里的血滴在秦嵬的刀上,又被雨水冲走,他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十根手指,微笑道:“其实我不姓章,也不姓洪。”
众人不知他为何忽然说出这一句,却见缠着他右手的那只绸布条晃了晃,拿着布条的人道:“不错,因为洪指头本身应当是‘红指头’。”
这绸布条并不多有特点,但在这人的手里,竟如鞭子一般厉害凶狠。
但凡见过刚才那闪电般的一击的人,都难以忘记那种雨幕中窜出一条灵蛇的感觉。
若非这关键的一击,如今别院内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再看向绸布条另一端的人,才发现竟是那学徒。
一个郎中学徒有如此厉害的鞭法和准头,本该奇怪,但毒郎中昔年曾以银针做武器,众人又被洪指头吸引注意,一时无人来得及询问和好奇。
那学徒仍用围巾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善堂成立之初,你带人屠了江北镖局上下三十余人,刀剑砍出了口子,十根手指被血染得通红,自此得了个诨号‘红指头’,叫得多、叫得久,渐渐就被你挪来当作名字了。”
洪指头想起从前,不由露出笑来:“这岂不是最好的名字?你们知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可以有许多名字,但他只会将对自己来说最沉最重、对别人来说最难忘的那个当做自己的名字?我以前觉得对我来说,洪指头就已够了,但十几年过去,我又觉得章宽也很不错。”
沈云屏没有说话。
这别院内或许再不会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能理解洪指头这话里的意思了。
毕竟他也并非没有想过,自己死的时候,墓碑上刻的名字究竟应该是谢翎还是沈云屏。
“看来以后你需要再改名字了,”秦嵬忽然道,“因为你以后既用不到你这十根指头,也不‘宽’了。”
洪指头左臂已被池静波一剑废掉,右手则被沈云屏勒断,的确再也用不上了。
“何必重新想名字呢,”裘得索咬着牙,冷笑道,“依我看,姓氏改一下就好,改姓段,段指头也不错嘛。”
江判沉默片刻,因不愿引人注意,所以缩在洪指头身后,只用气声询问:“那岂不是正好?段盟主死了一个儿子,现在刚好再认一个,他又是两个儿子了,也该消火了吧?”
她这话说得很小声,奈何别院内此刻十分安静,使得周围都能听到几分。
沈云屏眼见洪指头的表情有瞬间的扭曲,这本不该是个会觉得有瞬间轻松的时刻,但沈云屏却长长地出了口气。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不必独自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松一口气。
尤其发现是陪你一道面对的朋友是三乞儿这样的人的时候,就好像天大的事情也能抗一抗了。
晋孟君脸色苍白,边咳边由孙长老扶着过来,将洪指头仔细地看了又看,终于苦笑道:“你竟真在正盟白道,也难怪当年细林涧一小小外门弟子,竟能摇身一变,成了商贾世家的家主,想必这些年你借着明剑门的名号,帮他解决过不少麻烦,是不是?”
洪指头不答。
“能劳动你替他去解决麻烦,想必是因为他曾替你解决过更大的麻烦。”苗真冷冷道,“屠青死前供出与你勾结瓜葛多年,我在万枫庄园亲耳听到,亲眼见他含恨咽气,承认是细林涧当年的活口。当年若非他指认细林涧被灭是枫山所为,便不会有后来野猪林池盟主等人遇袭,你二人必定是共谋此事,挑起枫山与正盟的争斗。这就是他为你解决的麻烦,是不是?”
洪指头沉默地看着地面,他呼出的气喷在秦嵬的刀上。
见他装聋作哑,公孙明忍无可忍,几乎要提着剑上来给他一下,却又生生按下自己的手,自喉中挤出话:“当年野猪林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他为什么奔出林子,是不是因为那时他已知道事情并非枫山所为?”
提到公孙裕,在场的不少人表情微妙。
尽管从未有人敢在明面上议论当年事,但私下里公孙裕抛下朋友兄弟的传闻这十几年里从没止息。
当年野猪林事发后,有关公孙裕“背弃兄弟,只身逃命”的说法就一直流传。有时候信与不信其实并不重要,人们只是想传,只是想说而已。
所以无论一条谣言立不立得住脚,一旦有了开头,就很难停下来收尾。
世间最有意思的事情,是真相总被轻描淡写地掩盖,而谣言却永远无法驱散和消失,反倒因时间推移,谣言就成了许多人嘴里的“真相”了。
这十几年的议论和暗地里的讥讽,如乌云笼于公孙世家头顶,今日才终有质问的机会。
洪指头自落地后,第一次抬起头来,他看一眼公孙明,忽然微笑起来:“公孙少家主,你有没有见过你父亲流泪?”
公孙明一愣,随即怒极,被齐小甲按住才没冲上去给他两拳。
他其实已不大记得公孙裕的样子,因为父亲死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而一个害他还只是孩子时就失去父亲的人,此刻竟问出这样的话,公孙明的两只眼里怒火似乎要喷涌出来。
洪指头却不在意,又对雷夫人笑道:“夫人与老家主伉俪情深,昔年携手江湖,形影不离,有没有见过老家主落泪的模样?”
想起在痛苦中死去却仍不肯哀嚎一声的公孙裕,雷夫人心如刀绞。
洪指头笑道:“我见过!因为公孙裕奔出野猪林时,简直哭得像个孩子。一个武林赫赫有名的男人的眼泪,与寻常人原来并无不同——”
“住口!”苗真怒道,“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拔掉你的舌头!”
洪指头还要再笑,却觉捆着自己右手手腕的绸布条晃动,仿若有生命一般于半空打了个圈儿,竟同时又套住了他另一只手,再用力拉紧,两手好似被上了枷锁,捆在一处。
绸布条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道将洪指头向前一拽,夹杂着伤口的剧痛,使得洪指头向前倾斜,两膝着地地跪了下去,正对着公孙明和池静波。
以及二人身后立着的沈云屏。
洪指头疼得面容扭曲,只仍勉强笑道:“诸位都想让我说话,可我说了,诸位又好像不爱听了……”
雷夫人并不答话,只甩掉铁枪上的血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她眼里虽有悲痛,却仍旧沉稳坚毅。
因为她对公孙裕的了解,比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也正因为了解公孙裕,所以雷夫人绝不会为这样的话动摇。
洪指头脸上的笑在雷夫人的注视下慢慢消失,他很难在雷夫人这样的人的注视下笑出来。
“凡是有关我夫君的事情,我从没有说过不爱听。”雷夫人抹去下颌落下的雨水,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也有些许的怅然,“他为何流泪?事已至此,你何不说下去?”
洪指头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忽然苦笑道:“雷夫人,你实在是个很不一般的女人。”
他叹一口气,这叹气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但终于又道:“公孙裕落泪,是因为要他抛弃兄弟独自离开,还不如要他去死。但他不能死,也不能不抛弃朋友,所以他只能流泪。”
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愣,公孙明回过神来,不由哑着嗓道:“我爹不是自愿丢下朋友兄弟的,是不是?”
洪指头淡淡道:“公孙裕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四周骤然无声。
这话不仅为公孙裕正名,同时也意味着洪指头承认,野猪林一事善堂果然在场!
当年无论野猪林情势究竟什么样,必定都还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
而这最关键的事情,竟在十几年后才浮出水面。
公孙明眼中含着滚烫的泪,几乎站立不稳,被齐小甲和池静波一左一右地抚在后背,这才立直了,左右摆头,哽咽着叫道:“小甲,听到没有?我爹果然没做背信弃义的事情!”
不等齐小甲回答,他又抓住池静波的胳膊,激动道:“静波,我爹没有对不起池盟主,他们一直都是朋友,到死也没变过……”
池静波强忍泪水,微笑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公孙明的热泪混着雨水留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我和阿娘看到你,心里有多愧疚难过,你不知道,愧疚能让人多生不如死!”
但如今都再不必愧疚了。
公孙明转过头去,在雷夫人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泪水和神采。
这不仅是因为公孙裕终于自此清白。
还因为如果一个人能让敌人和对手说出这样的话,那这个人必定已足够光明磊落,一生不曾愧对良心了。
这样的人世上本就不多,足以令他的亲人骄傲自豪。
“我知道,”池静波轻声道,“所以我很少去你和雷夫人面前走动,以免你二人看到我,就想起当年的事情。”
公孙明一愣。
池静波道:“世上的事情总是很奇怪,是不是?没有错的人,却总要因犯错的人而痛苦。”
公孙明面露酸楚,再不忍多说。
人群中有人尴尬道:“我们其实本就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说法,只怪善堂从中作梗传出谣言,令少家主与雷夫人多年难过。”
洪指头忽然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也很得意,血沫呛得他边笑边咳嗽。
那人怒道:“你笑什么?”
秦嵬浑身紧绷,不忍去看雷夫人与公孙明的表情。
就像他也不愿去看沈云屏的表情一样。
秦嵬苦笑道:“因为他觉得好笑。”
“那里好笑?”
秦嵬道:“因为善堂或许做了许多合该千刀万剐的事情,但却未传出公孙裕有关的谣言。”
“你如何知道?”
“他不必知道,只要动一动脑子就足够了。”沈云屏温和道,“公孙裕已死,众人都以为是枫山所为,善堂没有必要画蛇添足,若被人查到踪迹,反倒露出马脚,影响后面强攻枫山的计划。”
秦嵬扭头看他一眼,若放在以前,沈云屏在此情此景仍如此镇定自若,他必定佩服赞叹。
但他毕竟还是谢翎。
公孙明与池静波尚能怒吼,尚能光明正大地立在这里流泪,将不甘与委屈发泄出来,谢翎却还要藏下去。
洪指头笑道:“这世上的人若是都有你二人的脑袋,或许会少很多麻烦。”
继而又道:“似公孙裕那类人,从生到死都算得上光明磊落,但只需小小传闻,就能令他生前品行全被推翻!往日种种好,都无人提起,倒好像他自娘胎出来就是个背弃朋友的小人似的,这难道不好笑?”
三乞儿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悲哀与厌恶。
有同样的遭遇的,又何止是公孙裕?
在场之人中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恼羞成怒,不由辩道:“都怪造谣之人——”
洪指头笑道:“你难道没有信?”
那人哑口。
洪指头道:“传的人与信的人,难道不是同样让人伤心?”
众人一时答不上话,洪指头微笑道:“我也是自从与诸位成了‘同道’后,才发现世上本没有黑白两道,无非是利益相争,蠢人和坏人哪边都有,因为蠢人和坏人本就不辨黑白。”
这话极尽嘲讽,数人脸上变颜变色,只恨不能让他再说不出话来。
却听池静波道:“你错了。”
洪指头顿了顿。
他在池静波的面前,总会有些沉默。
池静波淡淡道:“你错在将世上的人只按蠢与坏衡量,而忘记了人性复杂,也夹杂善与道义。世上有愚蠢的好人,也有愚蠢的坏人,好人也要为自己牟利,你难道能说他是坏的?坏人也或许有一丝善意,你难道能说他是好人?”
洪指头的表情略有复杂,却并不反驳。
池静波道:“黑白善恶,区分本就不那么绝对,但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人心自有定论。只求更近‘好’一步,离‘坏’远一寸,就已够了。”
秦嵬心中一叹,这世上的事情,岂不许多时候都只能如此?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哄你吃过苦药,为你念过书,却从没说过这种道理。”
“因为这是我爹教我的。”池静波低声道。
洪指头冷冷道:“难道池劲晟没有教过你,杀人要捅心窝子吗?”
他左臂流出的血已染红了半边衣袍,被雨水浸透,显得十分骇人。
“这本不必他教,三岁孩童也知晓。”池静波道,“我爹教我的,是若要成事,还需忍耐忍耐再忍耐。”
洪指头看着她。
池静波将手中的软剑挥动,平静道:“我自然可以杀了你,但你若轻易死去,许多人的冤屈,许多当年的真相,就会就此埋于谷底,再无调查的可能。所以你必须活着。”
洪指头苦笑道:“所以你废了我的左臂,这样我至少有一只手没法掏暗器,只剩右手活动必定不便,就一定会有破绽和机会。”
“不错。”
洪指头叹道:“而你那瞬间若是仇恨上头,只想杀我,我或许还会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愣,不等反应,洪指头已看向秦嵬:“秦大侠,你说是不是?”
秦嵬已慢慢地站起身,其余两人也一同站起,三把刀好似是一把一般,刀剑仍顶着洪指头的脑袋。秦嵬冷冷道:“不错。”
“我冲向池少门主的那瞬间,你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我,为何不动手?”洪指头问道。
众人均面露惊愕,没想到方才刹那间,这二人竟还有如此交锋,不由都看向秦嵬。
秦嵬微笑道:“因为我与你这几次交手,就已明白了一个道理。”
“哦?”
“你是个很想活着的人,为了活命,你可以用尽所有手段。”秦嵬道,“而我最近忽然发现,我也得好好活着,因为我已答应了别人,所以在你用尽手段之前,我绝不轻易动手。”
秦大侠说到这里,自己却想到另一茬,不由用余光看一眼沈云屏。
见沈楼主似笑非笑地看回来,心里登时松了口气——想来这一次,他总算不必在这事上挨骂了。
洪指头沉默片刻,叹道:“你的刀不一样了。”
秦嵬不答。
洪指头道:“你的刀原本只知道如何杀人,如何救人。”
“这还不够?”公孙明冷冷道,“他的刀本就够厉害!”
洪指头摇头:“一把刀知道何时为自己的命停下的时候,才算一把完整的刀。因为在知道何时止步为好的那一刻,刀才真正有了鞘,而刀只有藏在鞘中,才能隐藏杀机。”
其余人仍面有不解。
洪指头露出一个冷厉的笑容:“他与池少门主但凡有一丝急切地要杀人的想法,那一剑就已扎在我的心口胸膛,从而被我的软甲挡下。而一旦挡下,他二人必定会露出破绽,届时——”
“就是你反杀的机会!”苗真冷汗涔涔。
这人竟将别人的恨、别人的冲动也算在自己的杀招之中。
刀若无鞘,必定割伤自己!
秦嵬比任何人都明白洪指头这句话的道理。
二人第一次在枫林交手,他便因穷追猛打而被划伤侧腰,从而中毒,险些丧命,第二次交手,差一点被带进将要坍塌的火海之中。
你越想杀他,就越会被他带偏。
一个不在乎自己性命的人固然可怕,但一个太在乎自己性命的人的可耻,也同样有难以忽视的阴狠和力量。
洪指头面露疲惫,对秦嵬道:“他们都问了许多问题,你难道不要为你父亲谢堑问上几句?”
听得“谢堑”二字,在场众人均是一滞。
只有三乞儿的脸上露出了许多的苦涩与微笑,他们并不需要侧头,也知道沈云屏同样在看着。
这别院内,除了他们四个与毒郎中外,再无人知道谢堑的儿子并非秦嵬。
但谢堑的儿子的确已经到了!
血缘有时候很重要。
但血缘有时也不那么重要。
秦嵬喉中酸苦,很想看一看沈云屏的脸,却生生忍住。
所有人都在等秦嵬开口,一旦他询问,他与谢堑的关系自然不言而喻。
但秦嵬却道:“你当年被段贺年斩断脚掌掉下悬崖,是为了逃生,是不是?”
他并不提谢堑方锦,也不说自己是不是谢堑的儿子。
众人愣怔,连带洪指头也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顿了顿,忽然笑道:“你很机灵,比这里的许多人都机灵。”
秦嵬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他已看出,这话里的意思。
洪指头断掌跳崖,是“为了逃生”,而非“侥幸逃生”。
雷夫人显然也已抓住重点,当即道:“当年围剿善堂,正盟内只有少数几人知情,但我等赶到之时,你却已安排好了许多埋伏,你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洪指头吐出一口血沫,神情怅然:“当年,当年……如今的许多事,都与当年有关,是不是?但我已老了,人一旦过了十几年的好日子,往往就会想不起以前腥风血雨的事情。”
“你不说?”无影派掌门忍无可忍,抽剑就要上前,“你不说,我就让你尝尝厉害!”
“洪指头,”晋孟君已自哀伤中回神,看一眼雷夫人,两人同时点头,他这才又道,“你既想活命,就该将事情说个明白。你说的话越多,你活命的机会或许就越多。”
洪指头顿了顿。
他并不是个蠢货,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如今别院内似雷夫人这类人已认定正盟仍有内贼,所以才让他有这十几年偷天换日、洗白保命的好日子,他若供出内贼,或许被废,或许被囚,但未必会死。
洪指头抿唇,却听另一人已惨声叫道:“我来说,我来说——围剿善堂时泄密的那个,与将池盟主行踪透露出去的那个,本就是同一人!”
别院内众人大惊,连带洪指头也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佟铁银趴在地上,捂着仍在流血的肚子,脸上哪儿还能见半分方才的嚣张,只剩惊恐与软弱:“若要我都说出来,现在就为我包扎……我还不能死,我不想死!雷夫人,雷夫人——”
忽听门外传来匆匆马蹄声与人声,雷夫人眉头皱起,见公孙世家弟子自门外奔来,还未靠近,就已叫道:“段盟主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早已在方才争斗而被杀手撞开的大门外,几道人影穿过雨帘而来。
领头的那个并不打伞,雨水沾湿他的胡须和肩膀,腰间长剑上已有些年月的剑穗随着他走路的步子左右摇晃。
正是段贺年!
第94章 94: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
雨虽小了不少,但仍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段贺年须发皆被雨水打湿,却并不显得狼狈,他双手背在身后,在原本守在门外的公孙世家弟子的引领下走进别院。
沈云屏见真是段贺年,顿了顿,手中绸布条动如长蛇,将洪指头的双手又缠几圈,确定无法挣脱后,才状若随意地丢开。
他本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缩着,避免引人注意,同时还能遮风挡雨。
不想一扭头,早先看好的地方竟已蹲了个人。
那人无声无息地蹲着,怀里抱着刀,一瞬不瞬地盯着沈云屏。
沈楼主惊愕地看她一眼,又扭头看看洪指头身后,才确认蹲在那儿的是江判无疑。
她小时候走路就跟猫一样小声,如今更似鬼魅一般来去无踪。
这本该令人忌惮的本事,因放在了磨盘身上,反倒让沈云屏十分高兴。
因为他已想到,如果方锦还活着,应当也会这么高兴。
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就像这世上不会有人不为三个乞儿能活出这样的模样而高兴。
那弟子一边引路一边将方才情形大致告知,段贺年侧耳听着,猎鹰一般的眼眨也不眨,只有眼神愈发凌厉,比冷风冷雨更令人胆寒。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稳且快,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却好似比秦嵬上次见到他时瘦了一圈儿,脸颊略显瘦削,双眉间的川字纹更深几分,有了些他这个年纪的男人该有的老态。
看来最近这段时间,所有人过得都不怎么样。
紧跟在段贺年身后的段若锋仍是一身月白色衣袍,嘴唇抿起,眉头微蹙,神情与在渡风城时相比,多出几分沉郁。
他侧脖颈上秦嵬那一刀留下的伤早已愈合,却留下一道疤痕。
你若被一个人如此重创过,就很难不会在再遇到这个人时警惕和戒备。
所以段若锋几乎在踏进别院的瞬间就看到了秦嵬和他的刀。
毕竟秦嵬和秦嵬的刀,总是很难被人忽略。
秦嵬立在雨里,早已从头到尾淋透,却仍像天下第一自在人,微笑着迎上段若锋的视线。
却见段若锋眼神闪烁,竟率先错开眼去。
秦嵬一愣。
这位段大公子年少成名,早早便继承聚云山庄,颇有些世家子弟的高傲与教养,与人对视,向来不落下风。
怎么今日却好似被狗咬了一半急吼吼地转过头去?
再向后看去,见段若锋身后还跟着一白发老头。
老头来时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走一步要打三个摆子,自进门过来这段距离,就打了不下五个酒嗝儿,两眼惺忪,神态萎靡,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
他跟在段家父子身后慢悠悠地晃进来,却谁也不看,只盯着别院内那口已在争斗中有些受损的大棺材看,好似恨不得爬进去睡上一觉。
别院内众人见到段贺年,登时松了口气,已有人叫道:“段盟主总算来了!”
“段大公子既然也来了,就说明聚云山庄也到场了,五大派今日竟聚齐了!”
“那老头是谁?”另有人询问,“我怎么从未见过?不似正盟中人……”
与其他人的喜悦和心头大石落地的模样相比,雷夫人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松懈,眉头反倒拧得更重几分。
段贺年好似听不到周遭议论与招呼,他不看别人,甚至也没有看秦嵬或雷夫人。
自踏入别院,他锐利的眼神就始终落在洪指头,也就是章宽的脸上。
好像今日才第一次认识他!
段贺年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不顾旁人阻拦,径直走向洪指头。
他走得很快,腰间长剑的剑穗摆动的幅度却不多大。
一个武功顶尖的剑客,剑穗就好似是他的剑的延伸,无论如何晃动,他的剑都不会晃得太厉害。
每靠近一步,段贺年的眼中都好似有怒与恨在燃烧,而每燃烧一分,他就更有力去靠近这一步。
他的剑似乎已恨不得立刻出鞘,将洪指头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削掉——
一把刀。
一把挡在他面前的刀。
雨水落在刀上,刀脊水光如寒光,冷冷地横在段贺年与洪指头与雨帘之中。
段贺年好像终于发现这别院内还有其他人在,他顺着刀尖向上看去,这年轻的刀的刀柄上,自然也有一只年轻的手,年轻的手正长在一个年轻的人的身上。
年轻人有一双刀锋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并非两人第一次对视,但每一次段贺年都记得清楚。
这江湖上敢如此直视段贺年双眼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这样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
段贺年看着这年轻人,终于开口,说出今日第一句话:“小刀鬼。”
秦嵬笑得与在捉月城时一样。
他本就是个无论什么时候都能笑出来的人,被正盟奉为上宾时候的笑,与现在的并无不同。秦嵬微笑道:“段盟主。”
段贺年慢慢道:“当年给你的称号前加上个‘小’字时,你还不足二十岁,如今不过转眼间,竟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秦嵬笑道:“人活着就会长大的。”
段贺年看着他,苦笑道:“不错,人死了就长不大了。”
这话令沈云屏剑眉皱起,裘得索和江判也眯起双眼,四周众人眼神更是有些不知要放在何处——无论如何,秦嵬现在还背着杀死段二的嫌疑。
但段二所作所为如今几乎已算板上钉钉,实在该死。
看段贺年表情语气,不似要在此刻追究,但那他毕竟还是段若宇的亲爹,众人一时不知要如何开口。
秦嵬好似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叹道:“有的人活着,就会让别人长不大,非要他死了才会让更多好人和无辜人活得舒服些,那你说他到底是长大好,还是早点去死比较好?”
即便早知这人说话比粪坑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四周众人没料到他竟然还能说出巨石落粪池一样,又臭又几乎能算要杀人的话来,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段贺年神情黯然,脸上苦笑更甚,却并不反驳。倒是他身后段若锋脸上变颜变色,却咬着牙低下头,竟也没吭声。
如果说秦嵬说话像粪坑的石头,那段二的所作所为就算大粪本身,溅在聚云山庄的门脸上,实在让人抬不起头。
“小刀鬼说话何必如此刺耳?”已有人出来打圆场。
秦嵬奇怪道:“我说的是洪指头,他难道不该死?”
说话那人被噎了一下。
“你们以为我说的是谁?”秦嵬虚心请教。
众人再不吭声。
如果范遇尘在这里,他一定会再次肯定自己曾经做出的判断——宁可吃狗屎,也不要在秦嵬说话的时候插嘴。
段贺年却并不生气,他看一看洪指头,又看一看秦嵬:“你觉得我会杀他?”
“别院内人人都想杀他,因为他本就该杀。”秦嵬道,“但他偏偏还不能死,因为他肚子里的话只能他自己吐出来,却不能用刀破开后掏出来。”
段贺年冷冷道:“你一小辈儿都知道的道理,我难道不知道?”
“道”字一出口,段贺年的身体已然飘动起来。
说是“动”,不如说是轻晃,他的剑穗只在半空中划出个半圆,人就已腾空不见!
他快得好似一道剑光,而剑的光芒在出鞘的那一瞬,就已无法用肉眼追上。
这与洪指头的轻功不同,因为洪指头的轻功是为了活命,而段贺年的轻功却是为了让剑走得更快!
在众人惊呼之中,秦嵬刀慢一步,段贺年的剑已然递到,裘得索更是还未看清段贺年何时出剑,剑就已在眼前。
三乞儿与沈云屏心中悚然。这老爷子的武功绝没有因丧子之痛和老迈病痛而有所倒退,反倒好似更加沉稳精进。
洪指头双手被废,身受重伤,哪有挪动的可能,只向后栽倒,双脚蹬地向后蹭了蹭,但已晚了。
预想中的疼痛和鲜血却并未到来。
剑并没有刺入他的胸膛或是脑袋,而是劈进了他的左脚脚尖!
这一剑夹杂着内力和剑风,虽只刺入半寸,却听得撕裂之声响起,那只靴子竟一寸寸裂开,露出一只断裂的脚。
段贺年一眼瞧见这只脚掌断了的脚,好似被一击重击击中,本不该有任何晃动的剑竟抖动起来,整个人身体向后倒退,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绝不会错,”段贺年抚着胸口,喘着气儿,难以置信却又恨意丛生地看着洪指头的断脚,“是我亲手斩下,我绝不会认错,当年……你真是洪指头!”
众人听得这句,再看段贺年这模样,还有什么好怀疑?洪指头的身份已锤得不能更死。
洪指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脚,又抬起头来,看着段贺年,唇畔露出一丝冷笑。
段贺年声音中透着嘶哑沉痛:“你是如何活下来的?当年,我和佟金玉亲眼看到你掉下悬崖!”
听得佟金玉的名字,洪指头一顿,眼中神色几经变换,最终只剩讥讽:“段盟主,人要是想活着,总会有很多办法。”
段贺年怒道:“当年泄密与你的是谁?”
洪指头两手被捆,垂在两腿间的青石地砖上,脸上已不见多少血色,眼神冷得厉害,却仍笑道:“你何不问问佟铁银佟堡主?我看他仿佛很想说一说。”
秦嵬眯起眼,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三乞儿对视一眼,秦嵬又看向沈云屏。
四人都觉得洪指头话里有话,却又不确定是在说什么,沈云屏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秦嵬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不敢轻易出手杀了洪指头,毕竟会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再看那边佟铁银,好似已傻了一般,趴在地上发愣。
方才他吼出一句后就再不说话,似已经完全没了想法和主意,连勇气也不再有了。
看到佟铁银,段贺年的眼中已只剩怒火和失望,身形微动,已掠至佟铁银跟前,不等众人反应,抬手便是一耳光。
佟铁银被扇得在地上滚了一滚,脸与腹部的大口同时疼起来,登时嗷嗷大叫。
段贺年冷冷道:“你竟还有脸哀嚎?止风堡百年基业,佟金玉泉下有知,才该嚎啕大叫!”
说罢,第二掌就已挥下。
速度之快,令四周上前阻拦的人根本赶不及去拉!
但这一巴掌毕竟没有落下。
另一人的手已递到,同样的快,好似山中猛兽,眨眼便已到面前,同时伸出一手,竟生生接下段贺年这夹杂内力的一掌!
二人手掌相接,内力震荡,落下的雨滴如被气流吹动一般飞散开。
尽管并非刀剑,但这碰撞已足够令人惊骇!
再看拦下段贺年的人,不是秦嵬又是谁?
尽管先前已对小刀鬼的武功有所耳闻,但见他接下段贺年这一掌,众人仍是一惊。
段贺年自己也面有惊异,收起手来,将秦嵬上下扫视,忽然叹道:“若再等上几年,这武林中的刀客,真不知还有几人能在你之上!”
秦嵬微笑道:“刀只是刀,人也只是人,我所求并非一争长短高低,所以也不在意头上有多少人。”
他说话语气从来都不紧不慢,却总有一股独属于秦嵬的傲慢。
这傲慢的由来,就是他从不将许多人看重的东西放在眼里。
好似这世上俗物太多,已不值得他多看几眼。
四周人或忌惮或佩服,互递眼神,唯有沈裘江三人五官紧绷,江判更是从蹲着变为站着。
因为他三人已看得出,秦嵬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拳,显是在按下手掌的轻颤。
能坐稳正盟盟主之位十数年之久,段贺年又岂是泛泛之辈?
不等段贺年再开口,另一道身影已横在当间儿。
雷夫人铁枪已收,用另一手按住段贺年肩膀,好似唯恐二人再发争执,叹道:“老段,你何必再补一掌?佟铁银已是废了,你再来一下,岂不是要他断气?”
段贺年怒火犹在,指着佟铁银道:“他若断气,我便将他跪着钉在止风堡的祠堂里,钉在佟金玉坟前!”又对佟铁银道,“佟金玉在世时,止风堡风气何等刚正,我原本只当你是无能,却没想你竟是无耻!”
佟铁银只顾捂着腹部伤口大叫,畏惧一般缩起身体,再不见往日风光。
段贺年见他这样,更是失望透顶:“当年事发时,你年纪尚轻,所有事情从没让你参与其中,你是如何知道的?”
他显然已在进门时听到了佟铁银方才的话。
众人顿了顿。
不错,佟铁银算五大派里年轻的那个,与晋孟君差不多少,后者对当年事的了解多是从过世的亲娘晋三娘口中得知,那佟铁银又是如何得知?
必定也是有人告知——佟金玉!
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秦嵬摸了摸下巴,看向沈云屏。
后者同样皱起眉,二人眼里均有怀疑。
再看一旁的赵二堡主和一只耳,这二人在混战中均被不同程度的砍伤,虽不要命,但也昏厥不醒。
一只耳曾在急怒之下提起佟金玉,言辞之间似指出这人死得不明不白,似与佟铁银有关。
这两件事之间难道另有关联?
但佟金玉武功相当不错,佟铁银难道真能杀他不成?
“爹,”段若锋忽然开口,低声道,“今日过来,本不是为了与这等宵小之徒浪费口舌。”
段贺年握起的拳头终于松开,好似苍老了十几岁,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在看到雷夫人时,眼里好似也被雨水浸湿。
他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神色间既羞且愧,声带沙哑道:“嫂夫人,我如今才知自己无能,愧对公孙世家,愧对公孙大哥,愧对老池……”
秦嵬自入江湖至今十余载,见段贺年的次数少说也有二三十次,却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颓然伤感。
雷夫人面露哀色,众人皆上前劝慰。
段贺年却挣开旁人的手,转过头去,看向公孙明,招一招手。
公孙明双眼通红地走上前,段贺年两手把住他的肩膀,猛猛地拍了拍,喉头几次滚动,才道:“我来的路上,紧赶慢赶,起先只听说你是生病,后又传来说是中毒,我心里急得不行,命人带了许多补品,都在马车上,你记得叫人去拿……”
他絮絮叨叨,公孙明只哽咽道:“段叔,我本就无事,但若能为我爹正名,我便是真得中毒一回也心甘情愿!”
段贺年厉声道:“再不准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拍一拍公孙明,又转过头,去看池静波。
池静波并不上前,不似平日那般提着裙摆盈盈一拜,只拿着剑双手抱拳。
段贺年并不问她何时练得剑,也不问她为何这十几年从不与自己说心里话,只一把将她扶起,看着她的手道:“你年幼时,我曾同你爹争论过,你这双手到底是应该绣花写字,还是应当舞枪弄剑。”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你爹说,你娘羸弱,遗愿便是要你有能一拳撂倒十七八人的体魄。”
池静波微笑道:“爹和娘,是这世上最懂我的人。”
“你自幼习武,三岁时人还没剑高,就已拿着小木剑整日劈砍,两只手那时就已磨得出血生茧,疤痕累累。”段贺年拍一拍她的手,雨水似落入眼里,使得双眼湿润起来,“我那时埋怨你爹,不会养女儿……现在看来,幸好你有这一双手,才能握着剑,没有放下!”
众人心中酸涩,纷纷别过头去。
秦嵬心中却恍然大悟,难怪池静波能在明剑门那样四处监视的环境下偷偷习武,全因这一双手是幼时就已练出来了。
后来年岁渐长,成了“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两手更是常年拢在锦袍袖中,不会轻易示人,哪怕是“章宽”,也毕竟是个外男执事,怎能盯着姑娘的手看?
说到此处,段贺年的声音更加沙哑:“你爹若是知道你这些年……”
“他若知道,”池静波笑道,“必定会夸我这一剑练得不错——他离开前教我的最后一招,就是这一剑!”
她说得轻松寻常,好像这是世上最轻巧、最适合她的一剑。
秦嵬却心中一抖,不由看向沈云屏。
却见沈云屏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微微蜷缩,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接,停顿下来。
这世上的事情,总有些奇妙的机缘巧合。
今日在这别院内的,除了曾被刀客谢堑指点过的三乞儿与学方锦用鞭的谢翎外,更有池劲晟教出的池静波。
好似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当初未能见血的鞭、刀和剑,终在今日递出。
段贺年看着池静波,眼中似骄傲,似怅然,想说什么,但最终只露出一个沉重的笑容,低声道:“放心,再不会叫你委屈十几年。”
说罢,扬声道:“将人带去正盟,今日便召开盟内议会,是非对错,今日便要问个明白!”
秦嵬眉头皱起。
操劳这一趟,本就是要将议会挪出别院,如今怎会轻易再挪回去?秦嵬立时道:“段老爷子——”
“当年事与如今事,小刀鬼都有关联,正盟亦有过错,你自可带刀一道同行,聚贤堂的大门本就该为你敞开。”段贺年道,“你若要带上你的朋友,自然也并无不可。”
秦嵬心头一惊,再看段贺年,这人已转过头来,神情间已再没半分悲痛,锐利的眼神先是落在秦嵬脸上,随即撇看,慢慢地看向裘得索。
裘得索面色微变,却仍露出笑脸,一双小眼转了转,已要找出个合适的说法应对段贺年。
却见段贺年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淡淡道:“只是不知沈楼主愿不愿来?”
秦嵬猛然攥紧手中刀,心头大惊,段贺年竟早已看破沈云屏身份!
听得四周哗然,均看向段贺年说话的方向。
廊檐下,那“学徒”仍斜倚而立,段贺年的目光似乎并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他慢慢地站直身体,并不揭开遮掩着半张脸的围巾,只负手慢悠悠地走下台阶。
只这几步,此人周身已不见半分“学徒”的畏缩与萎靡,即便看不清面容,却已感觉到八方楼主才有的从容镇定。
众人自惊愕中回神,无影派掌门惊道:“真是沈云屏?你为何——”
“我为何在此?”沈云屏悠然道,“怎么,正盟之内,善堂来得,我八方楼来不得?”
第95章 95: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再来不得的地方,此刻八方楼也来得了!
毕竟立在这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八方楼的主人。
别院内的人本该或惊呼或警惕,但此刻,所有人都只剩下愣怔和苦笑。
不仅仅是因为沈云屏方才那句讥讽的话。
还因为短短半天光景,小刀鬼与善堂堂主先后现身,任谁在接二连三的震惊过后,都会只剩下麻木一般地苦笑。
尤其是这一位与前两位另有不同。
前两人的刀和剑会杀人,而沈云屏手无寸铁。
因为他不需要刀和剑,已能让人死去活来!
在江湖上混久了,你就会知道,宁可得罪手拿刀剑的人,也不要得罪抓着你“尾巴”的人。
沈云屏负手踱步,绕过地上几处水坑和尸体,悠闲道:“最近楼里的杂碎忽然消失了许多,要养活的没用的嘴巴也少了许多,沈某难得清闲。人闲下来,就喜欢四处转一转。”
段贺年叹道:“沈楼主年纪轻轻,却很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转一转,简直像早就等着一般。”
这话说完,周围人中有几位面有异色。
今日别院内的事情已足够巧合,再蠢笨的人,如今也看得出是公孙世家有意为之。
但钓洪指头上钩是一回事,有八方楼插手,就是另一回事。
秦嵬眯起眼,段贺年能坐稳这个位置十几年,靠得绝非只有剑和拳头,还有这三言两语就将事情一把抓在自己手里的本事。
但好在这本事,并非只有他一人独有!
沈云屏好似同样地唏嘘,同样地感叹:“我本就是早在等着。”
“哦?”
沈云屏指一指自己的头顶:“屎盆子扣在谁的头上,谁就会很着急。这就和谁挨了打,谁就会疼得着急一样。”
段贺年顿了顿。
沈云屏不等他说话,就已又微笑道:“我想诸位应当很理解我这句话,否则当初诸位也不会都在掘地三尺地找我和秦大侠了。因为疼痛不仅会让人着急,还会让人变得蠢笨尖锐。”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几乎已算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
众人脸色越是难看,沈云屏的笑容就越是晴朗。
他几乎已是用快乐的语气道:“诸位现在若是还着急,那也情有可原。毕竟现在诸位应当也觉得疼,只是那时候是心疼,现在是脸疼。”
无论方才段贺年说的是什么,只要经沈云屏的嘴倒腾几回,都会令所有人浑身难受。
别院内一时没人吭声,唯有裘得索用感叹和欣慰的眼神重新将沈云屏看了又看。
欣慰是因为谢翎说话还是那么惹人讨厌。
感叹是因为谢翎说话比以前更惹人讨厌!
段贺年脸色发白,略带些歉意地沉声道:“当时事出突然,又有传闻八方楼参与其中,以至于正盟以为八方楼不守早年盟约,才在情急之下做了冲动之事。沈楼主若有埋怨,与我说来即可,莫要怪罪他人。”
身边几人面有愧色:“盟主——”
“原来竟是误会!”沈云屏叹道。
“的确是误会。”
沈云屏道:“哎,我早该知道,诸位总喜欢与别人有误会,这十几年来都不曾变过。”
段贺年面色陡然一变。
提起十几年前那场惊变,在场之人心情都阴郁下来。
偏沈云屏露在外面的一双眼仍弯起,一副和善模样,好似并无他意。
一直沉默寡言的段若锋忽然道:“但这段时日里,已查出的确已有百灵鸟藏身正盟,所以也并非全是误会。”
这倒是不假,与沈云屏这一道过来,连秦嵬也说不准八方楼到底都在什么地方插了人手。
更何况有的人甚至不算百灵鸟。
秦嵬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池静波,这姑娘仍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好似并不知什么八方楼,什么百灵鸟。
四周亦有人道:“不错,已有你楼内统领或大百灵鸟被拔出,交代了许多事情。”
“哦?”沈云屏悠悠道,“那就将他们叫过来,辨一辨真假。”
段若锋一愣。
沈云屏自在地抖一抖衣袍上的泥点:“段大公子说是我楼里的百灵鸟,难道他就一定是了?这世上最清楚我楼里人身份的,自然是我自己,对不对?”
“再对没有了。”秦嵬笑道。
沈云屏微微扬起下巴,抬高声音,带着和气地笑容道:“既然只有我知道,那也就只有我能判断真假。将诸位所谓的百灵鸟提上来,叫他说出些众位不知道,楼里却知道的消息,我一听就知是真货还是假货,如何?”
无人回答。
大家的脸色忽然都由白转红,又转为酱色。
毕竟这世上谁都会有一两件想起来脸色就会成为酱色的秘密,而谁都不知道用来“验货”的消息是不是自己的秘密。
“若是假货,诸位做个见证,我的清白自此不需再分辨,”沈云屏慢慢道,“若是真货,我八方楼自然也不会推脱,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公孙明忍不住问。
他已从剧烈的情绪起伏中平复,此刻看秦沈二人唱戏,只觉得自己还仍需磨砺。
沈云屏道:“幸好我还活着,若似有些人那样死了,死后十几年才让人翻案洗刷冤屈,岂不是只能给活人平添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公孙明与池静波想到自己亲爹,不由面色黯然。
他二人绝想不到,沈云屏这话里的讥讽,其实远不如恨多。
段贺年抿起唇,盯着他看。
“这倒是不错的法子,”秦嵬伤心地叹了一声,“而且非常公道,如果世上的人都和沈楼主一样公道,我这几个月就少了很多麻烦。”
沈云屏谦虚道:“我本就是个很公道的人,所以才受了这几个月的委屈。”
两人真情实感地叹息起来,将四周人的眼皮和嘴角叹得抽搐不已。
他俩反正已是江湖上人人皆知地捆在了一处,倒省去许多遮掩关系的麻烦,索性光明正大地你唱我和、狼狈为奸起来。
毕竟当狼和狈堂堂正正地手拉手从你眼前走过的时候,你竟然会觉得这其实是一件挺合理的事情了。
裘得索与江判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儿。
任谁看到自己的朋友在外头这个鬼样,都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段若锋被噎得闭上了嘴,倒是他旁边立着的醉酒老头咧着嘴,打了个酒嗝儿。
这酒嗝儿在别院里十分突兀,段贺年强忍着没扭头去看,只略带歉意道:“若锋说话一向直率,本无怪罪责问沈楼主的意思。只是没想到沈楼主会出现在公孙别院,真是手眼通天。”
沈云屏奇怪道:“公孙少家主重病的消息在捉月城传得沸沸扬扬,我碰巧在城中闲坐,听得这传闻,自然要来看看。难道今日别院里大半来客,不是同我一样?”
雷夫人命人递消息去捉月城时,的确是走一路说一路,似无影门这样的均是在城内听到消息,自发赶来探望,才有现在众目睽睽下的一场好戏。
这事情众人均知,无影派掌门亦道:“正是,你这么说,倒是没错。”
他仍记得沈云屏是随裘家马车一道来的,与他这批人是前后脚,并未提前赶到。
“原来如此,”段贺年道,“想来沈楼主在捉月城有许多朋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裘得索的身上。
这胖子脸上仍挂着圆滑市侩的笑容,与在正盟里极力谈生意时的模样并无不同。
裘得索正要接腔,却听沈云屏又道:“我的朋友本就很多,许多人都在我‘朋友’的名单上。”
他柔声道:“只要我提起一些事情,大家忽然就对我很和善了,也忽然都很乐意当我的朋友。”
裘得索没再说话。
他心中滋味难辨,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在将他刨出去。
一个主动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和一个被迫和八方楼楼主做朋友的人,得到的理解和宽容完全不同。
说话的虽是沈云屏,但将饭桶刨出去的却是谢翎。
因为谢翎比这世上的许多人都清楚,饭桶混到今天的位置有多不容易。
一个瘸腿的小乞儿,他拥有的东西本就少得可怜,而他的朋友当然不会允许他将现在已拥有的东西轻易丢下。
裘家以后想要名声干净,自然还是与八方楼隔着一层好些。
这与秦嵬先前不到万不得已时,决不允许裘得索和江判走到明面上一样。
好朋友之间想做的事情总会有惊人的相似。
裘得索的嘴唇动了动,将嘴里的酸涩咽下,眉头抽动,倒真有些“被逼无奈”的模样。
段贺年嘴角抽了抽,不由道:“想来小刀鬼也因此成了沈楼主的‘朋友’?”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直接摩挲,正要开口,却听秦嵬已道:“非也,非也。我和沈楼主的关系,难道诸位不知道?”
众人一愣。
秦嵬奇怪道:“难道最初不是诸位将我跟他强塞进一条裤子里的?”
猝不及防听到“裤子”,众人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沈云屏背在身后的手十指交握,忍了又忍,才不至于让自己露出太多表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一眼裘得索和江判,见这两人的脑袋低得更狠,好像被自己朋友的丢人举动压得抬不起来一样。
“这话,”无影派掌门自喉管里挤出一句,“似乎也没错。”
“因为我俩被莫名其妙穿上了同一条裤子,所以这一路只好做了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秦嵬叹了口气,“两个人一旦被串在同一条绳上,就会成为天底下第一亲近的两个人,我俩正是如此。”
沈云屏很想让他不要再提什么裤子,但听到最后一句,喉头滚了滚,强咽下所有的挑刺和纠正,温声道:“秦大侠说话实在很有,”他思索了一下,“道理。”
“我本就是个很讲道理的人。”秦嵬说。
想到江湖上的各色传闻,想到至今仍在捉月城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嘴里不断翻出新花样的版本,连同段贺年和雷夫人这类极少关心此事的人的脸上,都忽然露出了许多牙疼的表情。
苗真的神情更是痛苦至极,不由道:“段盟主,你当时若是在万枫庄园,就绝不会问这个问题。”
段贺年的目光在秦嵬和沈云屏之间游移,又看几眼裘得索,最后竟猛然一转,落在角落的江判身上。
今日来到公孙别院的,几乎都是与当年事或灵虎镇一事有关的人,哪怕是裘得索,也与各方势力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除了江判。
江判在感受到段贺年视线的一瞬间,意识到问题所在。
一个在嘈杂环境里悄无声息的人,本就是最奇怪的人。
令江判觉得浑身紧绷的却并非这一点,而是别院内许多人都已忘记她的存在,但段贺年作为后来一步的人,竟仍能注意到几乎已淡出中心的她。
这老爷子绝非省油的灯!
沈云屏与秦嵬自然也注意到段贺年的视线,二人心头一紧,就听段贺年道:“这位是——”
一道女声自大门传来:“是我娘家侄女,为探路报信,先我一步而来!”
段贺年一愣,转过头去。
众人看向正门,见别院门外,一行身披蓑衣脚带泥浆的人匆匆而来,领头那个揭下斗笠,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中年女人的脸。
“你是?”有人问道。
中年女人眉宇间略带哀愁和沉痛,声音却铿锵有力:“我姓陆,陆霞,我夫君曾之武数月前死在灵虎镇。”
段氏父子二人脸色骤变,别院内众人听得这一句,立即猜出这一行人身份。
而一猜出这女人的身份,众人均是大吃一惊。
啸山帮在灵虎镇一事中扮演的角色重要至极,众人虽早知啸山帮帮主之妻要前往捉月城,却也知一路凶险,她必定会小心谨慎躲藏。
却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接在公孙别院现身!
那女人满面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兀自说下去:“他生前虽是个糊涂蛋,却并不是个应当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坏蛋,更不该叫无辜之人为他的死蒙受不白之冤。我啸山帮来此地,只为公道和良心。”
听得这句,秦嵬等人心头微叹。
再看陆霞等人衣袍下摆已然湿透,站立时双脚微微分开,显是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已累到了极点。
她本可以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或别院内再安稳一些再露面,但她却没有那么做。
因为有些事情,比自己的性命更要紧。
陆霞对雷夫人遥遥抱拳:“我等本要直奔捉月城,半道听闻少家主病重,才转道来此,还望夫人莫怪我等唐突。”
雷夫人早知今日各路人马会在别院齐聚,却仍在见到陆霞风尘仆仆的模样时神情动容,身形一晃,已到陆霞跟前,将她扶起。
“灵虎镇事发突然,尚未来得及对啸山帮诸位道声节哀,”别院内已有其他门派的人叹道,“陆夫人切莫太伤心,此事正盟必有交代,啸山帮诸位一路辛苦,夫人身心俱疲,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如何?”
陆霞下颌紧绷,双唇抿起,一双眼却被愤怒和坚持点燃,故而似燃着两团无法被冷雨浇灭的火焰。
开口的却并非她,而是雷夫人。
雷夫人不看说话的人,只将陆霞扶得更稳一些,感觉到她的手已因长时间握着马缰而冰冷僵硬。
这种冰冷和僵硬,她曾在十几年前也有过。
雷夫人微笑道:“她不必休息。”
“怎么?”
“她不必休息,”雷夫人慢慢道,“天底下的人,总以为女人死了丈夫就干不了其他事,需要休息,需要躺着,需要黯然神伤。却不知道她仍有许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在愁苦中沉沦,更不会被哀伤击垮。”
陆霞看着雷夫人,眼中有着泪光,却更有一层带着忧愁的笑容。
这世上的许多事,岂非都是来不及去掉忧愁,就要去面对的?
两个女人的手在雨中紧紧交握,不必多说一言。
人群中有人“咦”了一声。
众人转过头去,见裘得索挪出来几步,笑嘻嘻道:“真是巧,真是巧!我在捉月城偶遇一小姑娘,她也自称是啸山帮之人。”
这话连雷夫人也是头一次听说,段贺年等人更是面露吃惊。
倒是陆霞已开口道:“哦?不知是何人?”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裘得索对陆霞恭敬道,“她抱着一把剑,在捉月城徘徊。”
陆霞好似十分激动,冲上前几步:“可是右边眉尾处生了一颗小痣的姑娘?”
“正是。”
陆霞含泪叫道:“那正是我女儿曾小柳!她现在何处?”
众人吃惊不已,段若锋更是惊愕:“怎么陆夫人竟与女儿分开行动不成?这是为何?”
却见陆霞忽地冷下脸来,厉声道:“为何?因为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因为这样如果我俩其中一人死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至少还能有一个赶到!”
“夫人此言何意?”段贺年沉声问,“我便是段贺年,你若有委屈,只管说来便是。”
“段盟主,久仰大名!”陆霞昂起头来,头上不带任何珠翠,鬓边几缕近日来平添的白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脸上,“只是我的委屈,亦不知要从何说起——是要从你那与屠青勾结的小儿子说起,还是从这一路上的追杀说起!”
她说得如此直白,偏又最有资格如此逼问,众人都不敢接腔,唯见段贺年面上血色褪下大半,苦笑道:“若宇……段若宇已死,他有错处,我绝不包庇遮掩,啸山帮要说法,我便给说法,要偿命,待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后,拿我这条老命去偿又有何不可?”
其余人听得这话,登时发急,想要劝阻,却被段贺年抬手打断。
他看着陆霞,又道:“我只希望啸山帮诸位明白,既已到了捉月城附近,便不必再如此提心吊胆,躲躲藏藏。”
陆霞面上略有缓和,但想起灵虎镇内段二所为,眼中仍有挥之不去的讥讽。
倒是裘得索急忙道:“正是,正是啊!”
“裘家主先别‘正是’了,”苗真叫道,“曾姑娘现在何处?为她安全着想,还是尽快告知我等为好。”
裘得索装模作样地叹道:“我本不知她是谁,只当是个要来捉月城游玩的啸山帮闲散弟子,这次来时说起要来公孙别院,她也说想来拜访一下雷夫人,索性就带她一道同行。”
众人大吃一惊:“她竟一直在别院内?”
“正是,正是啊,”裘得索连连点头,又对段贺年笑一笑,一副不得已的模样,“裘某一来就赶上少家主出事,实在不好叫曾姑娘露面,只得暂时让她在马车上歇息,没想到事情接连不断,她就只好歇息到现在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只是考虑不周而已。
好似正要印证裘得索的话,众人尚未来得及安排人手去寻裘家停在后院的马车,就已见雨帘中一姑娘撑伞走出。
她眉梢果然有一颗小痣,一身孝服,怀中紧紧抱着一把长剑,衣摆已被雨水湿透,像是在雨中站了不短的时间。
眼神也好似已被冷风吹透,并不看任何人,只直勾勾地盯着跌坐在地的洪指头。
孝服将她的脸色衬得比纸还要白,但在看清她的表情之前,所有人都会被她的眼神所震撼。
只因那是一双恨与怒充斥着的双眼!
第二眼,所有人都会被她怀里的长剑吸引。
因为那镶珠嵌玉的富贵长剑很是眼熟,好像在不久之前,它还挂在段若宇腰间。
唯有陆霞看清来人,终于松了口气,迎上前去:“小柳!”
曾小柳用胳膊夹着长剑,腾出手握一握亲娘的手,唇角动一动,像是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笑尚未展开,就已被冲淡。
“你便是曾之武之女?”段贺年见她年纪与池静波差不多大,眼中略有不忍和同情,走上前去,用一个老人才有的声音道,“曾姑娘,你受了委屈,我段家——”
岂料曾小柳只看他一眼,就绕开来,径直走下去。
段贺年面色微僵,再看曾小柳,竟不与任何人说话,直直走到洪指头跟前站定。
洪指头看到她,原本已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变化,嘴唇难以克制地抽搐几下。
曾小柳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话。
她看着洪指头,道:“你再说几句话,让我听听。”
其余人困惑,洪指头却咬紧了腮帮子,一言不发。
“不不,你只需要说一句话,”曾小柳说,“甚至只需要说三个字——‘全杀了’!”
她的声音镇定平稳,甚至因口音而显得有些绵软,毫不锋利,但最后三个字冒出,竟有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
洪指头仍不说话。
曾小柳冷冷道:“你为何不说?是不是因为知道,你一开口我就听得出来,当天和段二那畜生一道去悦来酒楼的男人就是你?”
众人有瞬间的寂静。
随即均是惊叫出声。
灵虎镇一事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当天在场的人里已能确定的除了啸山帮的人外,就是屠青和段二,没想到竟还有一人。
比这事情更令人震撼的,是那人竟是洪指头!
陆霞亦面露惊愕,她进门时从未听见过洪指头说话,此刻听女儿如此说起,脱口道:“他是那个大胡子男人?”
曾小柳紧抿双唇,点一点头。
陆霞险些站立不稳,走上前将洪指头上下打量一番,喃喃道:“是有些像,是有些……”
“此言何意?”苗真惊出一身冷汗,“段若宇难道与善堂也有来往?”
她急忙看向段氏父子,却见段贺年好似被雷劈到,倒退两步,被段若锋扶住。
段若锋闭了闭眼,勉强回过神来,对曾小柳道:“曾姑娘可以确定?”
曾小柳冷冷地笑了笑:“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爹,又帮着要欺辱你的人一道杀你,段大公子,你也会和我一样确定。”
段若锋面无血色,眸中痛苦与愧疚交叠,终于低下头去。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
“你——”雷夫人不忍再问下去,她猛然转头,厉声道,“老段!”
五大派之间交情匪浅,但在外人面前,彼此称呼却都还算讲究,雷夫人多年不问江湖事,更极少如此称呼已是盟主的段贺年。
但今日,她已是第二次喊他“老段”。
段贺年自颓然中回神,苦笑地看着她。
“人既已到齐,又何必要挪去正盟聚贤堂才能说个明白?”雷夫人道,“道理就是道理,不会因过个百年千年就改变。真相就是真相,不会因换个地方就改变。”
池静波亦道:“不错,我爹在世时,也时常开议会以讨论江湖事,从不拘泥地点。”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何必多言,我已知道你心中所想。”
“哦?”
“在嫂夫人心里,聚贤堂已不再是议事的地方。”段贺年低声道。
雷夫人沉默片刻,开口:“错了。”
段贺年看着他。
雷夫人一字字道:“我想的,是天底下本该处处都是议事的地方,就像正盟的‘正’字,本该是处处都很常见一样。”
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却每一字都有它的重量。
好似寒风之中一股热流暖意,冲得人神魂震荡。
段贺年愣住,听得晋孟君道:“镇山剑派已在此,盟主若要议事,我派自然乐意至极。”
在场白道中自有不少正盟门派,似无影派龙江庄这样前不久刚承雷夫人情的门派,已抛下原本摇摆不定的态度,当即道:“左右议会也是这些人参加,不如今日就讲个明白,省得夜长梦多!”
“正是!”
“闹了一圈,我等还是一头雾水,实在可笑。”苗真怒道,“若要查灵虎镇一事,如今啸山帮之人就在此地,要查当年旧案,洪指头亦在此,枫山那老铁匠我也知道,不正巧也在公孙世家么?索性叫来,一道说个清楚,实不知盟主还有何好犹豫?”
段贺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肃杀沉稳,轻声道:“也罢,我已养出那样的一个儿子,可见心性已老,再等下去,我只会比上一刻更老,一个老人的判断和想法,总会有许多的错处,是不是?”
众人无人敢应。
却听那醉酒的老头打了个嗝儿,含糊不清地嚷道:“你说这话时,就已比之前老了!”
“说的不错,”段贺年苦笑一声,随即抹掉脸上雨珠,将段若锋推开,负手而立,叹道,“我已当不得这议会主持之人,还请诸位一道前来,共议此事!”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当即应和。
秦嵬与沈云屏二人隔着雨帘对视,却在彼此眼里见不到一丝的松懈与喜悦。
因为雨仍在下。
还未到停歇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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