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96:你伸出手拉我一把的那一刻,就已是“侠”了。
秦嵬最讨厌下雨的天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下雨时天色总会更早地暗下去,他的视线会变得模糊不清,还因为许多麻烦的事情总会在雨天发生,且因为下雨而变得更加麻烦。
好在今日的冷雨至少还有一些用处。
因为雨水总是能将血水冲刷得淡下去。
别院内的尸体和血水不需多久就已被清理干净,正堂大门敞开,六把同样的椅子一字排开。
椅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木椅,既没有多华贵的雕刻,也没有垫上锦垫兽皮。
公孙别院的椅子并不比正盟聚贤堂的气派,但有时要紧的并非你屁股下坐着的是什么样的椅子,而是你坐在这里时,看到和闻到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至少今日坐在别院正堂里的人,抬头看到的并非聚贤堂外总是打理得当的花圃才木,而是冷雨之中那口漆黑的棺材。
闻到的也并非茶水和熏香的气味,而是冷风中被雨水浸透后仍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舒适与温情固然令人难忘,但能轻易将这些撕碎和掩盖的,却总是血和棺材。
因为这两样总难免和死亡挂钩。
人在江湖,最不该忘的并非刀剑,而是死亡!
堂内火盆烧得正旺,但进来的人的衣袍和剑尖儿上还在滴水。
雨水如血水一般将人泡透,却已无暇顾及。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六张座椅今日无论如何都很难坐满。
毕竟止风堡堡主现在正被抬进来。
他还活着,因为他还能因疼痛而呻吟。
而往日里代替掌门坐在明剑门位置上的人,此刻双手被束,由齐小甲亲自提进门来。
段贺年率先在正中位置坐下,雷夫人与晋孟君于他左右落座,段若锋以聚云山庄继承人的身份走上前去,目光扫过另一侧空着的椅子,顿了顿,略带犹豫道:“今日寒冷,又淋这一场冬雨,静波……”
却见池静波已大步走来。
她手里的软剑从未放下,再不袅袅婷婷地挪动,而是径直穿过正堂大门,目不斜视地自洪指头身边走过,绣鞋在地上留下一道湿淋淋的脚印。
雨水脚印落在干净的地面上,竟好似血水留下的印记。
池静波在雷夫人身边坐下,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拎着自己的剑,平静道:“我已冷了十几年,难道还在乎这一时半刻?明剑门今日也已到场,无论是当年事还是今日事,能说明白多少,就说明白多少!”
段若锋再不开口,只在晋孟君身边落座。
正堂两侧亦有椅子摆放排开,以便今日到场的各派人士坐下休息。
只是事到如今,能有心情休息的人寥寥无几。
众人的脸色和心情一样沉重,饶是武功傍身,脚步却也显出几分沉甸甸。
却见沈云屏竟也跨进门来,悠然自得地负手踱步,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选了一把椅子落座。
这位置正在五大派下手第一个,沈云屏却坐得随意自在,弹一下衣摆上的水珠,又用锦帕将扶手擦一擦,这才肯将手搭在上头。
随后才像发现四周人正盯着自己,沈云屏微笑道:“诸位何不坐下说话?”
“你不请自来,竟还这么自在,难道真当这是你家不成?”四周人已有些气极反笑。
“我本就与灵虎镇一事牵扯,为求证明清白,难道不该来?”沈云屏奇怪道,“难道正盟的议会,不能坐着?”
雷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刚想说话,就听另有声音响起。
“自然可以,我上次去时,不仅坐下,还能喝酒呢。”秦嵬拎着刀,施施然进来,哈哈笑道,“不然你看佟堡主,他还躺着呢,也不见有人说什么。”
众人被狠狠噎一下。
上座原本是有给佟铁银准备的位置,但此刻,他自然是坐不了了。
佟铁银缩在地上,本已因疼痛而麻木的身体因这句话竟好似又有了力气,挣扎着抬起头,怒恨地看一眼秦嵬。
却看见秦嵬潇洒地坐下,正坐在沈云屏身旁。
秦嵬嚣张跋扈,目下无人,已是江湖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不仅因为他时常口出狂言,还因为他从不肯与哪个门派世家亲近,一向独来独往。
但今天他的屁股却坐在了沈云屏旁边!
众人神色各异,半晌,无影派掌门终于回过神来,叫道:“小刀鬼嫌疑未清,怎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入座?”
秦嵬并不回答,但无影派掌门也不再需要他回答了。
因为秦嵬已又拔出刀来。
离得近的几个白道中人当即浑身紧绷。
却见秦嵬好似并未听到,慢悠悠地掏出一块儿破布,擦起刀来。
无影派掌门脸色青红交叠,终于想起自己究竟是如何跟秦嵬结仇在先——这人不想听你说话的时候,就会把刀拔出来!
沈云屏忍了又忍,才使自己没能笑出来。
他瞥一眼秦嵬手里的破布,笑容立刻又落下去,惊讶道:“哪里来的?我先前给你擦刀用的东西呢?”
“忘在先前那套衣服的袖子里了。”秦嵬全不在意,“我瞧这布料不错,就撕下一块借来用用。”
众人这才觉得这破布眼熟,裘得索已经落座,他胖胖的身体前倾,也看一眼这布,附和道:“的确不错,像是止风堡下产的布料——”
他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众人当即扭头,这才发现被一道捆进来的赵二堡主的衣袍不知何时被扯下一大块!
立在一旁的啸山帮众人显然是亲眼目睹了秦嵬行云流水的扯布动作,纷纷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不自觉地打量起这位赫赫有名的刀客。
因被陆霞纳入了“娘家人”的范畴,江判此刻名正言顺地也进得正堂来,悄无声息地立在最角落。
沈云屏一眼扫过去,见江判低着头,似小时候那样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往身后塞了塞。
她手里也抓着好大一块儿扯下的布!
沈云屏心想,我就说赵二堡主的整个衣摆都被撕掉大半,但秦嵬手里的却只有半块大小,感情是你俩合谋!
他心中又气又笑,最后竟多出许多无奈来。
三乞儿自幼吃苦,已过惯了穷酸日子,似裘得索这样的还要为了装相而改一改,熊瞎子和犟磨盘这两人骨子里“雁过拔毛”的毛病却还残留至今。
沈云屏将自己的那条锦帕握在手里,用手背顶一顶秦嵬的胳膊:“何必用晦气的东西来擦你这把刀?”
秦嵬不自觉地笑了,抬手去接沈云屏的帕子。
手却并未直接将帕子抽走,反倒看似随意地收拢五指,握了握沈云屏的手。
自踏入别院至今,两只手才终于又握在一处。
这动作并没有多用力,也没有多显眼,却已足够两只手带着的体温互相传递。
旁人见秦嵬自然地用起沈云屏那块儿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帕子擦刀,驾轻就熟的模样显然不是头一回,想来这二人的确早已勾结在一处,心中难免警惕。
唯有坐在二人对面的裘得索一双小眼睁得老大,嘴巴似乎也想张开,却被自个儿一把捂住。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谢翎和熊瞎子也常双手交握,但这不代表秦嵬和沈云屏方才那一握给他的感觉与年少时没有不同。
“小刀鬼还能如此镇定地坐下,”段贺年苦笑道,“想来已是胸有成竹。”
秦嵬尚未回答,就听曾小柳已抱剑上前:“因为他本就有资格坐下。”
众人一愣。
“因为他本就与灵虎镇一事毫无关系。”曾小柳厉声道。
其余人中有人释然地松一口气,有人变颜变色。
公孙明的脸上已露出一丝笑容。
至少这已证明,他并未看错人。
无影派掌门惊叫道:“曾姑娘难道看到了当天在灵虎镇行凶之人是谁?”
“不知你问得是哪个‘行凶’之人?”陆霞冷冷道,“行凶,是因为行的是凶恶之事,才能叫行凶。若是杀一个本就该死的坏人,那应当叫‘除恶’,难道不是?”
无影派掌门面有尴尬,无声地看一眼段贺年。
段贺年脸上只剩黯然,沉默片刻,开口道:“正是。”
“当日在灵虎镇,我与阿娘随爹一道前往,事发突然,杀死我爹的是与段若宇同行的大胡子男人,”曾小柳顿了顿,目不斜视地看着段贺年,“但杀死段若宇的人,我却没有看清。”
这话说完,段贺年的身体不由向前倾斜,四周更是有人脱口道:“你并未看清,如何能确定不是小刀鬼所为?那尸体上的刀口——”
“这世上用刀的,并非只有一人。”沈云屏悠悠打断,笑着对曾小柳道,“是不是?”
曾小柳道:“不错。”
“这世上喜欢捅人脖子的,也并非只有一人。”
曾小柳又道:“正是。”
“便是如此,”那人又道,“既没看清相貌,就很难排除不是某人所为吧?”
秦嵬叹了口气。
他极少在这个事情上说话,灵虎镇事发后,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忽然发出动静,登时令人紧张。
却听秦嵬叹道:“我只是一想到段二公子的那个武功,感觉他就算是轻功跳起来不小心把脖子扎在谁的刀上,也不稀奇。”
众人咳了一声,决定再不插话。
段若锋哑声道:“小二毕竟已死,说话还需留些口德。”
“不要紧,”秦嵬微笑道,“他活着时,我说话也不留口德。”
段若锋脸色微变,一手捏紧了自己的剑。
他尚未再说下去,就听曾小柳已道:“我虽不能确定插进段二脖子里的是不是无常刀,也不能确定那人相貌,但有一点却能确定。”
“什么?”众人不由问道。
曾小柳指着秦嵬:“他是不是个女人?”
这问题问完,所有人都愣了愣。
连沈云屏也不由看向秦嵬,见他摸着自己下巴惊叹,忍不住笑道:“我与他这一路同行,可以确定秦大侠是个铁打的男人。”
“我的确是。”秦嵬苦笑道。
苗真今日不知第几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们自然知道你是,”公孙明忍不住打断,“但这又有什么……”他一顿,随即惊愕,“难道?”
段贺年早已回神,眼里闪过许多诧异。
“不错,”曾小柳平静道,“但那日自窗外翻进来,仗义出手且杀死段若宇的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
段贺年猛然站起,最后又默默坐下,只抹一把脸,苦笑道:“曾姑娘,当时——”
“当时段二公子正宽衣解带,问我今年多大了,还夸我长得漂亮。”曾小柳看着段贺年,“我只恨当时自己手无寸铁,只能用指甲抓破他的脑袋,段盟主,您验尸的时候,有没有在他耳后发丝间看到我留下的抓痕?”
原来当时雷夫人验尸时发现的伤痕竟是曾小柳所留!
雷夫人一拍座椅扶手,看向段贺年。
晋孟君也记得此事,当时雷夫人谈及时他也在场,闻言面露厌恶,低声道:“她说的位置和痕迹,是否都与夫人所看不错?”
“绝无差错。”雷夫人道,“我就说段二那样的身份和脾气,若是真有太大打斗,又怎么会身上无伤,耳后却有?原来是这样。”
众人登时如吃了苍蝇一般恶心,几个原本还站着的人,悄无声息地坐下了。
你开始为一个人感到不齿且恶心,而非关心时,你就会很想坐下来喝一口热茶了。
段贺年以手掩面,斜倚在椅上,只露出轻颤的嘴唇。
陆霞按住女儿的手臂,神色关切。
公孙明立在雷夫人身后,他虽有些鲁莽,却是个对这等恶事憎恶的性格,听得这句,登时浓眉皱起,舒缓语气:“原来如此,曾姑娘,你若觉得难过,这一茬不必再说更多。”
段贺年终于开口,声带隐忍的怒与悲,只道:“是我段家对不住你,姑娘若觉得——”
“我既不觉得难过,也不觉得哪里不该继续说。”曾小柳厉声道,“因为做下恶事的人尚不觉丢人可耻,凭什么叫我难过?我只觉得后悔!”
她将抱着的那把剑高高举起:“我只后悔当时没来得及用这把段若宇自己的剑,捅穿他的胸膛!”
沈云屏忽然道:“你为何会来不及呢?”
“只因那时我夫君在另一屋与屠青和大胡子发生争斗,身受重伤,临死前破门而入,向我们报信逃命。那大胡子紧随其后,我挣脱段家几个奴才小厮的束缚,当即叫小柳从敞开的窗口逃跑,压根来不及补上一剑。”陆霞将女儿拉到身旁,“那大胡子武功了得,我不是对手,他见段二已无生还可能,提剑便杀来。”
“他就是在那时说话的?”
陆霞道:“不错,屠青随后赶到,见到段二,惊慌不已,问那胡子是怎么回事,如何处理。那胡子已杀了过来,当时他只回了一句话。”
陆霞顿了顿。
这一顿,好似让所有人心头发紧。
在场众人均有一种直觉,此话一旦出口,许多事就已天翻地覆。
段贺年的手从眼上离开,掩住了自己的嘴唇,一双猎鹰一般的眼紧紧盯着陆霞。
“他说了什么?”晋孟君强忍着急,温声道,“陆夫人,你尽管说,今日在场之人,必会为你做主。”
“做主?”陆霞的眼中闪过许多情绪,似讥讽,似哀怨,“可我要的并非别人来为我做主,我要的是自己做自己的主。”
一旁的池静波一顿,叹了一声。
秦嵬擦着刀,抬眼看一看陆霞,忽然道:“夫人能来这里,本就是为做自己的主。”
陆霞面色一变,沉声道:“不错,正是如此。”顿了顿,又道,“当时,那大胡子只说了一句话——”
地上的洪指头忽然浑身颤抖起来。
因为他已想起这一句是什么。
“他说,‘全杀了,别管是谁,切莫留下一个活口,别忘了当年林子里险些跑了一个,那位怪罪下来,你我有多麻烦。’”
秦嵬握刀的手骤然收紧,锦帕卡在刀上,呼吸已停了下来。
“当年林子……”段贺年惊道,“他说的真是这个?”
雷夫人猛然站起:“‘那位’?他可有说是哪位?”
“他怎会说完,当时即便是这一句,说得也很含糊,但我的耳力却好得很,女人的耳朵,有时总会十分敏锐。”陆霞摇一摇头,苦笑道,“当时小柳已先一步跳出窗去逃命,我为她断后,因此走得慢了一步,才听到了后半句。”
一旁曾小柳恍然道:“我说怎么后头还听得几声嘀咕!”
“此话你们先前为何不说!”无影派掌门惊道。
曾小柳苦笑道:“我本从未想过什么善堂什么洪指头,我只知道爹被杀了,我与娘险些丧命,若非今日躲在后头,听到这人声音熟悉,也不会将两件事串在一起。”
“众人皆知洪指头已死,谁会想到这个‘当年’竟是十几年前。”陆霞叹一口气,“又有谁会想到,与段若宇同行而来的不是别人,就是善堂堂主洪指头?”
在座众人已被这话震到,雷夫人缓缓坐回位置上,均在消化这话中含义。
秦嵬抬头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见这二人也是面露惊愕,登时明白,江判与裘得索此前也并不清楚陆霞竟听得了这一句话。
江判虽亲手斩杀段二,却为了开路,率先翻窗出去,以便接住第二个下来的曾小柳。
而陆霞毕竟是曾小柳亲娘,宁可死在半道,也要为女儿殿后,因此才得以听全后半句。
所以方才曾小柳质问洪指头时,只说“全杀了”。
当夜情况混乱,三乞儿甚至只是商量几句就已决定由秦嵬背锅,将水搅浑,秦嵬前脚离开,裘得索后脚就已安排好啸山帮母女二人的去处。
陆霞愿为女儿吸引追杀之人的视线,重伤未愈就已启程,几经辗转回去啸山帮,曾小柳则在裘家庇护下躲藏起来,养精蓄锐。
这母女二人自己还没有多少交流,且这二人毕竟痛失亲人,将大胡子当做段二的随从,恨与暴怒必定是冲段家而来,并未深思大胡子当时这句话的含义。
若非今日于别院内活捉洪指头,她二人还未必会惊觉在灵虎镇时已见过此人。
秦嵬猛然转过头去,正对上沈云屏恍然与震惊的目光。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如此多离奇的巧合。
若非三乞儿始终追查,也不会查到屠青,但若非沈云屏立下八方楼的规矩,便不会有江判潜入其中,借楼里势力,查段二行踪。
若没有这两样,便不会有灵虎镇的巧遇。
没有巧遇,也不会有江判当机立断斩杀段二,保下陆霞曾小柳母女二人,若没有裘得索掩护、没有沈云屏的手下范遇尘参与其中,使得江判得以腾出手来,去兼顾啸山帮那头,就不会在此前将陆霞救下。
陆霞与曾小柳但凡缺少一个,都不会有如今如此完整的一句话。
而正是这一句,便再不需要其他佐证。
当年野猪林内,除了洪指头外,果然还有另一股势力。
几个月的奔波逃命,不顾死活地搅混水,不问前路地横冲直撞,在这一瞬都有了结果。
沈云屏白皙如玉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这红很快地被吸进眼底,却压得很深,很重。
那混乱的一夜,固然掺杂了许多的算计和谋划,但如果没有道义与善意,一切或许早已功亏一篑。
秦嵬心中百感交集,只恨不能与沈云屏一道大吼大叫一场。
听得有人另问道:“那您二位这段时日,为何不来正盟说个明白?”
曾小柳擦一擦眼泪,冷冷道:“这位兄台若是也被姓段的欺辱,难道还会在局势未明的情况下,找也姓段的告状不成?”
段贺年与段若锋坐立难安,最后竟站起身,走下来,愧疚地立在一旁,再不愿在受害之人的面前安坐。
又有人问:“二位近日来藏身何处?杀段二的人,似有意栽赃秦大侠——”
秦嵬笑了一声。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又成了“秦大侠”!
那人顿了顿,面色尴尬,只当没听见这一声:“——才导致如今这场误会风波,曾姑娘所说的女杀手,大致是个什么模样?事后又去了哪里?”
“女杀手”呆头呆脑地跟着啸山帮的人立在一处,啸山帮的人为表愤怒抱着胳膊,她也跟着抱,听得这话,也跟其他人一起冷哼。
曾小柳猛然转头:“她并非杀手。”
那人一顿。
“仗义出手,救人水火,这本就是大侠所为。”曾小柳道,“她做了她认为最好的事情,救下我与阿娘性命,便自此离开。我不知她姓名相貌,却知不该用‘杀手’来叫这样的人。”
江判站在角落,木讷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世上的人与事,有时竟会如此简单。
你伸出手拉我一把的那一刻,就已是“侠”了。
即便这样的一个人,在江湖中并无姓名。
秦嵬与沈云屏相视一笑,再看一眼裘得索,见这胖子正努力地擦着汗水,在凳子上高兴地扭作一团,偏还要做出不在意的模样。
绝没有人想到,这位“大侠”正在此地,且是八方楼里将所有人戏耍一通的百灵鸟。
绝无人想到,这位“大侠”当年是如何缩在破毯子里,在寒夜里哆嗦。
“我母女二人为一大侠所救,保下姓名,又为一大侠费心照料安排,以此躲开许多追杀,得以返回啸山帮,”陆霞原本苍白怨恨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笑容,“还因一大侠冒死周旋,才得以有这数日的喘息。”
陆霞轻声道:“这样的人,即便没名没姓,也本就是侠了。”
秦嵬的笑容却局促地落了下去。
他紧紧地抿起唇,看向裘得索,这胖子的扭动已经停下,搓着两只手,盯着自己的肚皮不抬头。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在秦嵬的背上拍了拍。
即便不去看,他也知道那是谢翎的手。
这世上知道有三个小乞儿在今日已都是“大侠”的,就只有他们共同的朋友。
他们有的落魄狼狈,有的籍籍无名,有的圆滑世故。
但依旧是有些人心里的“大侠”。
这一点谢翎早已一清二楚。
第97章 97:可见投胎实在是门技术活。
见陆霞和曾小柳决心不再说多余的话,又听二人谈及这几日的经历,正堂内众人脸上神色各异,但多是感叹与愧疚。
似无影派掌门这样已理清灵虎镇一事脉络的,此刻更不敢看秦嵬的眼睛。
倒是公孙明又重复问一遍:“所以灵虎镇事发当夜,秦嵬压根不在场?”
陆霞与曾小柳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这二人自然是知道当时情形,秦嵬并非不在场,而是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伺机而动。
曾小柳道:“我不知如今江湖上究竟是如何传成这样,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段若宇活过来,要他指认,他也绝不会似诸位这般,疯狗一样地咬一个并未将刀插进他脖子里的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且绝不违心。
更要紧的是,这话远比许多拍胸脯的保证要更准确,也更带几分讥讽。
却不想公孙明听到这话,竟舒了口气,点一点头,转过身来,对秦嵬抱拳。
公孙明正色道:“是我被怨恨冲晕头脑,偏听偏信又不问青红皂白,只顾自己泄愤,才于渡风城做下蠢事,实在有愧于你,今日总算有机会向你道句歉。”
他说罢,不等旁人反应,已要抱着拳躬下身:“如今情况特殊,我公孙世家尚有要事,待事情了结,我任凭小刀鬼发落,是打是杀,绝无二话,以作赔罪!”
雷夫人叹一口气,却不阻拦。
一个人要为自己的错处道歉且承担责任,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公孙明的身体尚未完全躬下,便觉腕子被人托住。
一只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托起他的手腕,不令他继续向下深拜。
再抬头,见秦嵬笑道:“少家主何必如此严肃。”
“因为这本就是严肃的事情。”公孙明看见秦嵬的这只手,再想一想这只手是如何荡平的恶风山,闯进毒谷,心中惭愧与释然就同时涌起。
惭愧自然是因自己做下的蠢事,释然则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道歉的这个人,都值得他使劲浑身解数去道歉。
若让秦嵬这样的人连一句道歉都得不到,便是令天下人寒心。
公孙明压下心中愧疚,又道:“这错事我会铭记在心,绝不再犯。”
秦嵬叹一口气:“我却很快就会忘了。”
“这是为何?”公孙明恼怒,“你自然也要记得,我不是那种要别人当我做错的事不存在的废物。”
秦嵬道:“因为我从来只会记自己吃亏的事情,当天毕竟不是我吃亏。”
公孙明不说话了。
他余光瞧见沈云屏,后者正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上不知何时又多出的玉扳指。
看见沈云屏的手,公孙少家主顿时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在隐隐作痛。
公孙明此言说完,秦嵬再回头时,见苗真、晋孟君和几个本就中立的白道人士遥遥对他拱手,面带惭愧。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他本不计较这些虚名和清白,毕竟灵虎镇一事他虽未杀人,段二也是死有余辜,但在他心里,他自己也算不上光明磊落。
他一摆手,不再多说,当没看到沈楼主那似笑非笑的调笑表情,正要落座。
却听公孙明又走上前两步,清晰道:“灵虎镇一事,既与秦嵬无关,可见与沈楼主也本就关系不大。”
本戏谑地看着秦嵬冒着鸡皮疙瘩在那边应酬的沈云屏一愣。
不等他回答,公孙明已对他抱一抱拳,认真道:“我虽不喜八方楼行事,但也知一码归一码的道理,是我偏见在前,才有后来许多误会,只要不是牵扯我公孙世家原则与底线的事情,沈楼主若有什么需要的补偿,尽管告诉我,我必做的。”
他虽看到沈云屏,就会觉得之前挨的那一拳还在隐隐作痛,但却都已不放在心上。
错了便是错了,错了就要道歉,就不能再错下去。
所以公孙世家才是公孙世家!
一旁齐小甲面露无奈与些许自豪,与每一个公孙世家弟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并无不同。
给原本名誉满身的人道歉不难做到,难的是能给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道歉。
能有这样的少家主,实在是很难不去自豪的事情。
沈云屏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转瞬间挪去了秦嵬的脸上,他不着痕迹地踩了一回秦大侠的脚,这才儒雅随和地笑道:“少家主何须多礼。”
公孙明再不多话,只对他点一点头,这才又立在雷夫人身边。
众人虽对八方楼心存芥蒂,但此刻也没有二话。
那边传来椅子挪动之声,段若锋竟也已起身,对秦嵬抱拳,低声道:“此前……是我不查之下做出鲁莽之事,愧对小刀鬼,他日事情了结,我聚云山庄必登门正式再赔礼。”
段贺年此刻早已面色灰败,搓一把脸,愧疚道:“是我无能——”
“二位不必多谈,”秦嵬已微笑着坐下,等段贺年将“无能”二字说完,才慢慢打断,“我方才已说过,只要我自己没有吃亏,就一概不记仇。”
段若锋抿起唇,众人的目光不由落在他的脖子上。
二人在渡风城内争斗之事已传遍武林,起初传言是说秦嵬重伤将死,但从后头他在万枫庄园大杀四方的情形来看,别说是将死,怕是重伤都不至于。
倒是段若锋,侧脖颈上的疤痕至今仍清晰无比。
段贺年微微叹气,将大儿子按下,低声道:“此事是你我不对,只顾为若宇之死恼怒悲愤,全忘了公道,日后秦嵬若遇难处,聚云山庄必鼎力相助。”
段若锋应一声“是”。
一旁苗真冷眼旁观半晌,终于能插话进来,询问啸山帮母女二人:“你啸山帮去灵虎镇,是为与屠青做生意,可是真的?”
话题又回到正事上,秦嵬和沈云屏也各自停下悄默声互撞的膝盖。
“这的确不假。”陆霞神色黯然,自嘲一笑,“我既过来,也不怕丢人,在此事上更没有什么可遮掩。”
陆霞将啸山帮帮主曾之武是如何联系上屠青,又是要做什么样的生意,怎样打着攀上聚云山庄这条线的想法前往灵虎镇等等事情说了出来。
这事即便是屠青死前也没说个明白,如今从陆霞口中道出,才算令众人知晓。
苗真惊讶道:“屠青曾保证能令啸山帮与聚云山庄搭上关系?”
“曾帮主竟然肯信?”晋孟君皱眉。
曾小柳苦笑道:“一个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连神棍的话都会信,更何况我爹身后拖着一个门派百余张嘴?他虽有些吃不准,但却从旁出得知屠青本就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起初我们本也只是将信将疑,所以刚到灵虎镇时并未谈拢,直到他真将段若宇喊来。”陆霞冷冷道,“我等小门小派,虽不知太多武林大事,但段二公子与聚云山庄、与段盟主的关系,我们还是一清二楚的。”
沈云屏忽然叹一口气:“据说段二公子离开捉月城一事很是隐秘,还有说是为正盟去办事的,是不是中途与屠青遇到,才有了灵虎镇见面?”
曾小柳冷哼道:“绝无可能!他与屠青言谈间十分相熟,看屠青的意思,这样有段若宇参与的生意已有过许多桩。”
此言一出,众人立即看向段贺年。
段贺年脸色铁青,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两颊被咬得鼓起。
“老段,你真不知小二与屠青勾结,打着聚云山庄的旗号做这样的生意?”旁人不敢贸然开口,雷夫人却并不在乎,已低声问道。
段贺年猛喘口气,自牙缝中挤出声音:“我不知,我若是知道,早将他的两条腿全都打断了!”
裘得索好似十分体贴,宽慰道:“哎呀,常言说得好,富不过三代,就是说有本事的老子常生下败家的儿子,段老爷子不知情也不稀奇。二公子已死,您与大公子还要想得开些,他也算为聚云山、哦,为正盟捞钱嘛,心说不定是好的呢?”
旁边坐得近的苗真伸长手,狠捅了他一下。
这话说得讨好贴心,可咂摸咂摸嘴儿,又觉得很不是味道。
池静波开口问道:“你方才说的时候,曾说洪指头是随段二而去的?”
她早已不将段若宇称作“宇哥”,甚至连段若宇这大名都不愿叫,只用江湖诨号称呼。
“是,”曾小柳道,“我坐在酒楼大堂,亲眼瞧见这二人结伴而来,屠青与此人也像早已熟识,彼此连招呼都不怎么打。”
苗真猛地转头,对雷夫人道:“我们早猜必有人给屠青那些缺德生意善后,如此看来,必定是洪指头。”
雷夫人眼神凛冽,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盘腿坐在地上,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早已凌乱,衣袍带着血污泥点,再不见半点“章执事”的风光体面,神色漠然地盯着地面,好似浑不知四周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
“章、咳,洪指头!”无影派掌门离得近些,皱起眉质问,“啸山帮所说之事,你认不认?”
洪指头犹自发呆。
无影派掌门又道:“你与屠青的关系,已不必再说,你与段若宇又是何时相识,为何结伴前去灵虎镇,从实招来!”
这会儿他也不再用“段二公子”了。
沈云屏端起刚上的热茶,吹了吹,不疾不徐道:“何必问这样傻子似的话?他还是章宽的时候,本就与段若宇相识。”
这话令所有人心头一沉。
“沈楼主的意思是?”池静波将话头递过去,好似真是求教。
沈云屏悠悠道:“无论如何,段二公子与洪指头亲密无间地出现在灵虎镇已是不争的事实,是不是?”
“是。”苗真苦笑道,“沈楼主说话真是颇有风格。”
别人都义正词严地叫“段二”和“畜生”的时候,他仍叫“段二公子”,一副谈吐文雅的模样,却还说什么“亲密无间”,听起来刺耳嘲讽,让人心里刺挠。
沈云屏微笑道:“如此情况就分为三种。”
“哦?”
“其一,段二公子并不知‘大胡子’是谁,他既不知道此人便是洪指头,甚至不知他是章执事,被屠青和洪指头一道蒙在鼓里,只当这人能作为打手为自己善后,所以才来往密切。”沈云屏转一转扳指,“这个情况,证明二公子是个蠢货。”
无人搭腔。
唯有段贺年叹了一声。
沈云屏又道:“其二,段二公子知道这‘大胡子’就是章宽,那他勾结的除了屠家外,其实还有明剑门,三方共同瓜分钱财利益,只是并不知屠青与章宽还有更深一层的交际。”他喝一口茶,“这证明二公子不仅愚蠢,而且坏,哎,这世上最怕的就是又蠢又坏的人,知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常常能灵机一动,做出许多拖大批人下水的事情,自己却拍拍屁股死了。”秦嵬已擦好了刀,正收刀入鞘,闻言已笑了起来。
仍旧没人搭腔,只是大家的脸上都露出了苦笑。
他们如今坐在这里,岂不是都因段若宇?
沈云屏将茶杯放下,抿掉唇上水珠,继续道:“其三,段二公子很清楚‘大胡子’既是章宽也是洪指头,所以才如此放心地只带几个随从就同他一道前往灵虎镇。因为他知道,有洪指头在,事情必定能成功解决。”
他点到为止,并不多说。
但众人心中却很清楚。
如果真是这样,那段若宇就是明知善堂与正盟恩怨,却还能堂而皇之地与洪指头来往。
段若宇本人虽在江湖上有些名号,但毕竟还是依仗家中势力,许多事情也要告知段贺年和段若锋。
同是段家人,这两位难道真不知情?
段贺年脸色难看,沈云屏视若不见,只依旧道:“这么想想,或许还是第一种情况要更好些,段盟主你说是不是?”
当事情坏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人往往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蠢蛋,也不要是个坏蛋了。
“沈云屏,你不必夹枪带棒地说这些,”段若锋沉声道,“无论是哪种,我聚云山庄绝不包庇。”
“段大公子倒是想包呢,”沈云屏柔声道,“如今二公子只剩死尸一具,还包哪门子的庇?幸好现在我与秦大侠洗清冤屈,不然似我俩这样孤孤零零,没有段大公子这般兄长的老实人,死在渡风城也没人替我二人伸冤。”
秦嵬听到后半截,鸡皮疙瘩又冒起来,但见四周人鸡皮疙瘩冒得更多,他自己却又来了精神,叹了一口七拐八弯的气:“可见投胎实在是门技术活。”
段若锋两眼几乎喷火,还要再说,却听洪指头说话了。
洪指头声音沙哑,好似卡了一口痰,并不看人,只道:“小刀鬼自己也是经历过长了嘴却解释不清的事情的,是不是?”
秦嵬听洪指头开口,神经当即绷起。
他仍忘不了在枫林中此人提起谢堑时的轻描淡写,一旦想起,就心头怒意横生。
但此刻并非发脾气的时候,只得强行忍下。
“你说不清,因为能证明当时情况的人本就不多。”洪指头平淡道,“段若宇、屠青已死,几个仆从也同样只剩尸体,连那无名无姓的女侠如今也不知去向。啸山帮母女二人对我与段二恨意难平,说话难免向着自己。”
雷夫人厉声道:“你在灵虎镇出现,又与屠青勾结,事实俱在,难道还要否认不成?”
“此事上我若有半句假话,愿以死谢罪!”曾小柳叫道。
洪指头道:“夫人说的不错,但只有一点,即便是啸山帮诸位也并不清楚。”
“哦?”
“我乔装打扮,前往灵虎镇,是段二公子请我去的不假,且他也知道我章宽的身份。”
段贺年两眼布满血丝,睚眦欲裂地看着他。
秦嵬与沈云屏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但有一点不同,”洪指头慢慢道,“段二公子是先知道自己与屠青的生意惹了麻烦,不愿让段盟主和段大公子知道,所以才请我去为他善后。我看他已有悔意,且事情本与盟内无关,这才同意过去,替他遮掩。”
四周人表情复杂。
秦嵬眯起眼,与沈云屏对视,两人眼中都带着怀疑。
段贺年身体前倾,捂着胸口喘了几声,嘶哑地吼道:“他、他竟真蠢到这地步……”
说着,眼中竟有泪光浮动,摇晃着起身,走上前两步,羞愧地看着陆霞与曾小柳。
啸山帮诸人侧过身去,曾小柳与陆霞更是擦拭着眼泪,昂首看着他。
段贺年惭愧得恨不能将头低到胸前:“此事因我家中人而起,聚云山庄必会负责到底,无论——”
“且慢!”
段贺年等人一顿,转过头去。
见裘得索竟从椅子上爬起,圆滚滚的身体灵活无比,两只小眼精光四射:“听这意思,段二是临时有求于你,而你也顾忌聚云山庄和段老爷子的面子,所以才为他擦屁股?”
洪指头:“不错。”
“不对呀,不对呀,”裘得索好像十分着急困惑,“这与我听说的可不大一样呀!”
众人一愣,雷夫人轻咳:“裘家主此言何意?”
“我听闻,段二公子早有‘专门擦屁股’的人选。”裘得索道,“不瞒诸位,当时我还羡慕得很,你想啊,你惹事,有人替你杀人放火埋尸,还不要钱,免费的,免费!”
他惆怅道:“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裘家主看着一副大肚佛的慈善相,却不想竟是口说无凭之人。”洪指头冷冷道。
裘得索简直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弹跳起来:“我们做生意的,最讲诚信,你何故如此污蔑我?好好好,我找来证人,看你还能说什么?”
说罢,不顾旁人阻拦,旋风一般冲到门口,对裘家护卫吼道:“还不快去将那倒霉蛋带过来!”
护卫当即离开,不多时,三四人抬着个担架,上头拖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进到正堂,往地上一撂,就走开了。
众人伸长脖子看去,见被抬上来这人瘦猴一般,尚在昏迷,身上盖着个外袍,倒是十分眼熟,仔细辨认,竟好像是段家下人的衣服。
段贺年与段若锋只瞧了一眼,脸色登时大变。
连洪指头也浑身颤抖起来。
“这人我见过!”池静波叫道,“是段若宇身边贴身的小厮……哦!”
众人这才想起,裘得索在前往捉月城的路上,的确曾顺道救起过一个中毒昏迷不醒的段家小厮。
这消息当时传得很广,只是后来事情繁多,竟一时间无人想起。
裘得索擦着汗,指着那人道:“池少门主说的不错,此人是我来捉月城路上所救,我救下他时,他已身中剧毒,若非我身边跟着大夫郎中,他此刻早就是一具死尸了。”
众人均没想到这一直被裘得索藏匿起来的小人物竟会在此刻出现,段贺年看向裘得索,半晌,才道:“他身中剧毒,裘家主却还不忘带着到处跑,可见十分关心。”
“那是,那是,”裘得索笑道,“我本就答应段盟主,要将此人好生照料,岂敢不尽心?”
苗真已起身,将这小厮上下打量,道:“的确像是余毒未清,他如今这样昏迷不醒,难道还能有空告知裘家主当日灵虎镇内事情?”
洪指头眼神惊疑不定,但随即想起另一茬,面露恍然。
“他这毒凶险厉害,若是寻常大夫来救,想必这会儿已一命呜呼。”裘得索叹道,“幸好裘某家里不仅有许多大夫,还有一位郎中。他不仅保下此人性命,还在拔毒数日后,令此人略有清醒——”
说罢,抬手一指蹲在担架旁的老头。
正是方才悄无声息消失,此刻又随着担架出现的毒郎中!
段贺年虽已在此人进门时看到他,但这会儿才仔细端详,神色间逐渐露出许多惊愕,不由道:“你、你是——”
毒郎中并不说话,只兀自将手上最后一根银针扎在昏迷小厮的头顶穴位。
一针下去,那小厮登时咳嗽起来。
毒郎中这才起身,朝段贺年随意地抱了个拳:“自上次捉月城一别,也有十余载,段庄主——哦,如今是段盟主。段盟主康健如昔,我却已垂垂老矣。”
“是你!毒郎中,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已……”段贺年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后落在苦涩这一情绪上,“当年分别之时,老池还活着……”
毒郎中正要开口,却见地上那小厮已经醒来。
此人先前已半昏半醒,在裘得索的要求下吃喝均有人喂,因此倒是还有力气。
只是精神显然受到不小刺激,一睁眼便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
瞧见洪指头,此人竟尖叫一声,发疯一般地向后倒退。
再抬头,瞧见段贺年和段若锋,小厮好似找到了主心骨,瘦猴般的身体竟弹射起来,挣脱毒郎中按压,扑到段贺年脚边。
不需旁人多问,这小厮已哭嚎道:“盟主、老爷!小的总算见到您了,二少爷、二少爷给人害死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在场之人都听得出他声带惊惧。
段贺年好似泥像一般,动也不动,唯有身体紧绷。
“你还有脸哭叫,”段若锋抬手要去按他肩膀,怒道,“小二犯错,你为何不说,为何不劝!”
那小厮却已如惊弓之鸟,旁人一抬手,他便吓得直哆嗦,口中道:“本是劝了说了,但二少爷说,不过是去与老朋友一道做生意,就算有些麻烦,还有平日里擦屁股的跟着,绝不会出岔子……”
“擦屁股的?”沈云屏倚在椅子扶手上,提高了一些声音,“哪个是擦屁股的?哎,你快快说来,段盟主在此,正是你伸冤的时候。”
他说话吐字清楚又春风和煦,令那小厮猛然回神,当即抬手,指着洪指头道:“就是他——章宽!章宽!”
洪指头咬着牙,别过头去。
“休得胡言!”秦嵬忽然开口,声音凌厉异常,“章执事是明剑门中人,岂会沦落到去擦二公子的屁股?你若撒谎,我绝不饶你!”
小厮常跟在段二身旁,一瞧见他刀锋一样的眼睛,就认出这是秦嵬。
而认出秦嵬,自然就认得出他手里那把尤带血腥气儿的长刀。
一旦想到这把刀,许多人就会不由得一直说下去。这小厮叫道:“我绝不撒谎!当日我被二少爷打发去大堂置办酒菜,少爷自己带着剩下仆从在楼上,与曾之武的女儿……后来我听到惨叫,再跑上去,才发现少爷已死,他,就是他!竟与屠青一道,将在场的其他仆从一道斩杀,我扭头就跑,还挨了一镖,一出门就没了意识……”
裘得索也坐下,喝了口茶。
他自不会说,这小厮前脚跑出酒楼,后脚就被带着曾小柳逃跑后去而复返的江判拽走,藏于附近草丛,并由裘得索带人救走。
曾小柳与陆霞两眼含泪,却不再说话。
因为她们不必再说。
这小厮说的事情,已足够印证二人方才证词。
雷夫人厉声道:“你方才说,段二曾说他是‘平日里擦屁股的’?”
“正是,”小厮见到雷夫人,更是瑟瑟发抖,但瞧见洪指头几乎要杀了他的眼神,又想起当夜血腥,已然吓破了胆,嚎叫道,“若非早有交情,少爷怎会信他?我虽没亲眼瞧见少爷被谁所杀,但若不是他所为,何必灭口?一定是他,是章宽,少爷信他,他却背刺少爷!”
他这话说完,却见原本一脸怒容的秦嵬露出了笑脸。
这简直是比话本子还精彩的证词——正因这小厮没有看清全貌,才更加精彩!
他没有看到段二被谁所杀,却看到了洪指头亲自灭口,自己也险些死于洪指头毒镖之下,早吓得魂飞天外,对“章宽”更是恨之入骨。
他认定了是“章宽”背叛,昏迷中途虽短暂清醒几次,但说话也含含糊糊,记忆仍停留在最惊慌的时候,此刻一睁眼就看到段贺年,怎能不将惊吓委屈全都说个清楚,好叫段盟主做主,宰了这“章宽”?
这也是为什么,裘得索从他半昏半醒的胡话里发现这一点后,打定主意让他一直昏迷的原因。
三乞儿是最了解这样底层吓破胆的人的心情,因为他们的出身更加卑微。
也因此,他仨料定段二小厮一旦清醒,第一眼看到段贺年时,必定会为报复、为泄愤而将事情一股脑倒出。
果不其然!
众人听得这一段连哭带嚎的话,已然明白了其中逻辑。
晋孟君苦笑道:“洪指头,你早与段若宇有联系……你二人是如何搭上的线?他一没有多大本事的年轻人,竟也值得你为他擦屁股?”
说话间,众人的视线难免落在段贺年的身上。
段若宇这人如今看来,已烂到了骨子里,浑身上下唯一值得旁人结交的,就只剩下“段贺年”了。
连段若锋或许都没有那么要紧。
段贺年好似已被打击得没了反应,他任由那小厮趴在自己脚边哭嚎,却只负手而立,面带恍惚。
洪指头沉默半晌,慢慢道:“一个人的尾巴如果被抓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无论对方地位高低、年龄大小,你都会被他拴着脖子到处走了。”
众人一愣,唯有沈云屏眯起眼来。
“因为这一点,所以黑白两道才会都对八方楼有三分忌惮,”洪指头看向沈云屏,“是不是?”
沈云屏好似没听出他话中讥讽,反倒微笑起来:“不错。”顿了顿,又道,“难道你有尾巴捏在段二公子手里?”
洪指头淡淡道:“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我与屠青的生意,硬要插一脚,否则便要将我所作所为告知正盟与池少门主,为令他闭嘴,我才数次替他处理麻烦,他则要为我在正盟白道的身份多做遮掩。”
这说法还算有些道理,却仍不能令人满意。
只是对段贺年来说就已够了。
他好似比进别院时更老,更衰败,他慢慢地躬身,将那小厮推开,又对陆霞曾小柳深深地拜一拜。
段若锋与他一道弯下腰去。
那小厮见段贺年如此,已然惊呆,这才发觉气氛似有不对,再不敢说一个字。
正堂内忽地安静下来。
只听到段贺年道:“啸山帮所受委屈,我已知晓,二位无论有何诉求,尽管提来,我聚云山庄哪怕是自我往下全都自尽,也绝无怨言。”
说罢,又对在场众人苦笑道:“事已至此,我无颜面对正盟、白道的诸位兄弟姐妹,今日起,盟内事务会由几派共议。”
“盟主!”
“我已老迈,连个儿子也教不好,”段贺年苦涩道,“带我料理好手头的事情,便由诸位再议盟主之位交由哪位为好。”
他这话说完,众人正要劝慰,却听沈云屏道:“听盟主之意,事情如此也就齐活儿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笑意。
几个平日里多受聚云山庄照拂的世家忍无可忍:“沈云屏,你要如何?莫忘了,这是白道的事情,哪里轮得到你来啰嗦!”
“我想啰嗦便啰嗦,世上还从未有人跟我谈轮得到轮不到。”沈云屏的话音骤然落下,冷得吓人。
那几人顿了顿,再没吭声。
洪指头却笑起来。
他笑得很无奈,因为这一刻,他相信他方才的理由——尾巴捏在别人手里的时候,就会忽然变得很听话了。
但这世上有尾巴被人捏住的人,就有常捏别人尾巴的人。
这样的人,总会比旁人多出许多的敏锐。
沈云屏斜倚在椅子上,身体倾向秦嵬那边,目光却还看着洪指头:“依你所说,段二少爷只知你是章宽,却不知你是洪指头?”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柔声道:“那你何不说一说,那位知道你是洪指头的人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脸色微变,众人被灵虎镇一事闹得已足够头大的脑子猛然一顿。
再看雷夫人与池静波,仍端坐椅上,冷冷地看着洪指头。
公孙世家弟子一动不动,死手正堂四处,从未因灵虎镇一事真相大白而有松懈的意思。
有人不由脱口道:“今日要将灵虎镇与当年事都审明?”
话音刚落,就听池静波道:“我隐忍十数年,不光是为了给已咽气儿的段若宇的管材办上再钉一枚铁钉的。他已死得不能再死,除了能拖出来叫曾姑娘戳几剑泄愤外,难道还有别的用处?”
顿了顿,又叹一声,站起身虚扶着段贺年,与段若锋一道引他坐下,低声道:“段伯伯,我只说段二该死,您与大公子还需振作。如今我已不需您操心,聚云山庄的‘腐肉’又已挖去,可谓塞翁失马……”
公孙明拼命地摇头,池静波才猛然住嘴,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
秦嵬忍得十分难受。
一只手伸来,玉一般的指头捏着茶杯递到秦嵬面前。
秦大侠从善如流地接过,与沈云屏一道用喝茶掩住没忍住露出缺德笑容的嘴角。
第98章 98: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池少门主说话再难听,段贺年也只有苦笑。
任谁生了一个蠢货,又养成了一个畜生,都只剩下苦笑了。
段贺年倚在座椅上,宽厚的双肩塌下去,显出从未有过的疲惫萧索之态。
再看雷夫人和晋孟君,二人虽各自安抚,屁股却一动不动,全没有从椅子上挪开的意思,可见亦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在今日问个明白。
与该死的段若宇相比,当年旧事里的许多人更重要。
那毕竟是一群本不该死的人。
沈云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仍一副谦谦君子相,看一眼段家父子二人,微笑道:“池少门主何必如此心急,丧子之痛彻骨剜心,但我想似段老爷子这般持心公正之人,必会为惨死野猪林的朋友兄弟查明原委,怎会沉溺悲痛,不问公道是非?”
段贺年神情微变,抚了抚自己长剑上的剑穗,冷冷道:“沈楼主无需阴阳怪气,要如何做,我心中自有分辨。”
说罢,一搓脸,看向洪指头,声如重锤一般沉沉喝道:“你与屠青勾结,做下细林涧惨案,是不是?”
见段贺年已重整精神,四周白道众人心头略松,重新看向洪指头。
洪指头不答。
但这回答已不必他承认。
段贺年又道:“善堂当年虽有恶名,但毕竟是黑/道拿不到明面上说事儿的东西,怎会联系上白道细林涧门下一外门弟子?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
沈云屏与秦嵬不由一顿,不着痕迹地看一眼段贺年。
这人先前分明已被段若宇之死打击得够呛,现在来看,脑袋却并没停下来思考。
洪指头仍不答话。
“为你与屠青牵线搭桥的是谁?”公孙明怒道,“与将池盟主和我爹等一行人行踪透露给你的是不是同一人?枫山是否被你们联手栽赃?目的又是什么?”
他的愤怒和恨意已随着声音和语速传递而出,听得人心中一震。
洪指头沉默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道:“诸位何必追问不休?再如何,死了的人也不会复活,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话竟还真带着几分唏嘘和感叹。
十数年过去,若非灵虎镇一事将当年事连带着翻上台面,这些过往又哪个不是如淤泥一般沉在池底?
人永远只会看新注入池中的水,却很难会想起翻弄下头的淤泥。
却听沈云屏冷冷道:“因为仍有人在意,因为死在当年血海中的人的孩子还活着,因为他们总要知道自己的爹娘到底是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这话说完,公孙明与池静波面上均有悲色,眼中更是愤慨难平。
众人看去,见沈云屏仍端着热茶,神色平淡。
唯有一双剑眉下压着的眼睛,似墨汁里拌着血丝,色泽浓稠得有些骇人。
雷夫人本因想起故去之人而伤感,却在看到沈云屏这眼神时微微一愣。
但沈云屏极快地又垂下眼去吹茶杯中浮沫,茶水缭绕起的水雾,将他的眼神氤氲开去。
秦嵬握着刀鞘的手在听得这句时略有收紧。
这一句,应当是沈云屏自入别院以来,第一次以谢翎的身份说话。
他将刀横放在膝头,看着洪指头道:“也因为这江湖上承过死人之情的人,当知道在死人坟前痛哭时,流下的泪水该是苦涩还是欣慰。”
这也是他头一次以熊瞎子的身份说话。
别院内众人一时不语。
环顾四周,今日立在正堂内的,大部分都自捉月城而来。
而若无池劲晟重振正盟,如今又哪来捉月城白道云集?
众人感叹之余,却不知今日别院内三个乞儿所承过的“情”究竟是什么。
若没有池劲晟不计出身往事,为谢堑方锦介绍毒郎中,夫妻二人也不会带着谢翎前往小石城。
而如果没有谢家三口出现在小石城,那三乞儿或许早已死在某年寒冬。
自然也不会有灵虎镇的大闹,更不会有今日这查清当年旧案的机会。
人活在世,恶的数量其实时常远大于善。
但人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今日随手插下的自以为不足为意的一个善因,会在将来的哪一天结出善果。
洪指头看一眼秦嵬,看到他手里的刀,好似被刺到双眼一般,立即错开视线。
雷夫人目光在秦嵬与沈云屏身上游移片刻,压下心中各类思索,两手一拍,将堂内众人的议论与质问打断。
“你既然不愿开口,”雷夫人看着洪指头,沉声道,“那我便先为你开个头——请上来!”
齐小甲立在一侧,闻言抱拳而去,不过片刻,便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自外头带来一枯瘦老头,同时对沈云屏不着痕迹地点了个头。
老头已驼背弓腰,两手粗糙异常,正是枫山那老铁匠无疑!
见到秦嵬和沈云屏,老头犹豫一下,当做没瞅见,以免给二人惹来更多麻烦。
“此人难道是?”苗真已猜到这人是谁。
段贺年更是早知雷夫人为将这人从渡风城带回公孙世家花了多少功夫,却没想到这人竟也早早藏身别院。
“此前在捉月城内,盟内几次说要见一见这人,嫂夫人都说他岁数大又病重,不宜挪动,”段贺年苦笑道,“原来是安置在别院!”
老头一踏进正堂,身体就好似缩小一圈,强忍畏缩,拱手道:“老朽前段时日的确病重,多亏公孙世家照料,才有今日喘气儿的机会。”
众人议论之中,听得雷夫人道:“你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老头叹道:“我姓名已不值一提,叫我一声铁匠便是。因为我打了一辈子的铁,铸了一辈子的兵刃,我做的第一把匕首,还插在枫山林子中一块老虎形状的石头下面。”
听得“枫山”,又听得“铁匠”,洪指头浑身一颤,将这老头上下打量。
公孙明冷冷道:“眼熟么?你当年,难道不是从他手里拿走的三把恨罪鞭?”
十几年时间过去,老头容貌已有所改变,洪指头虽没辨认出他,但听见这句,已然明白此人身份来历。
连一旁已权当自己是个死人的佟铁银也勉强爬起,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老头。
纵然早知雷夫人将这老头握在手里,但亲眼见到枫山旧人,仍令众人觉得心中滋味复杂。
尤其是当发现枫山或许是被坑害的一方、与当年正盟并无不同的时候。
见他神色有异,段贺年道:“铁匠,你仔细看看,当初与你交易的是不是现在跪着的这人?”
老头转过身,与洪指头对视。
洪指头虽面色发白,却还算冷静,任由那老头端详。
老头眯着眼辨认半晌:“当年与我交易之人不仅遮面,而且易容变声,我并未见过他真实相貌。”
众人略有失望。
原还指望他能像曾小柳一般从嗓音辨认出一二,但当年的洪指头显然更谨慎。
老头话锋一转:“但我可以确认,当年那人的一只脚缺了前脚掌,与他现在情况无异!”
“洪指头!”公孙明忍无可忍,“你认是不认?”
“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也并非只我一个。”洪指头淡淡道,“当年事,我已忘得七七八八,也不知什么枫山什么恨罪鞭,当时我善堂早已失势,许多安排都由屠青来办,其余情况我并不知晓。”
裘得索听出他话中意思,撂下茶杯,怒极反笑:“屠青已死,岂不由得你胡诌?”
“他的确死了。”洪指头叹道,“否则还能为我作证,说我没有胡诌。”
段若锋开口:“屠青不过细林涧一小小弟子,如何能做缜密的安排?”
众人也道不信。
洪指头笑起来。
“你笑什么?”段贺年怒喝。
秦嵬道:“他在笑诸位这么多年,仍是老一套。”
段贺年一愣。
“不错,”洪指头笑道,“诸位还是如早年一般,总觉得无名无姓的小人物,就不会有练武的天赋,也不会有清澈的头脑,好似穷人就该一辈子吃糠咽菜,乞丐就该到死都在泔水桶里刨食一样。”
秦嵬听得最后一句,忽然也笑了笑。
洪指头说这句时,或许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与自己所讥讽的这些人并无不同。
直至现在,这位善堂堂主仍当他秦嵬是谢堑的儿子,不为其他,只因洪指头觉得,谢堑的儿子就该如此。
只有给一个人的出身找到些“遗传”和“家传”来,世人好像才能更接受这个人的强悍,因为总算能将自己的技不如人归咎在这两样上了。
秦嵬侧头想同沈云屏讲一讲这笑话,却见沈云屏脸上虚情假意的笑容里窜出些怒火,用茶杯遮住半张脸,才撇下嘴角。
这是谢小少爷一贯不满的表情。
秦嵬作为熊瞎子,难得在看到这表情时是觉得心头发热,而非脑袋发疼。
那边有人怒道:“此言何意?”
洪指头道:“屠青出身再卑微,难道没将诸位耍得团团转?”
那人一顿。
“他本就是有那种头脑的人,我听他安排,还乐得轻松。”洪指头道。
晋孟君让他噎一回。
其余人均知此人诡辩,气得七窍生烟。
沈云屏眼中讥讽与冷意并存,朗声道:“按你所说,当初一应事物均是经屠青之手办成,你不知恨罪鞭从何而来,所以也不知屠青为何要牵扯枫山,是不是?”
洪指头道:“不错。”
沈云屏抚掌笑道:“我常听人说,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要我说,说这话的若见到洪堂主,才知道棺材和南墙,其实还没有洪堂主的嘴巴硬。”
不等旁人反应,沈云屏已起身,施施然对雷夫人行了个礼:“此次沈某来的匆忙,也无甚大礼奉上,倒是夫人提醒我,我楼里近来刚得一物,或许正合夫人心意。”
雷夫人并不说话,只看着他。
这眼神有些微妙,沈云屏心头略有困惑,但雷夫人却又开口道:“不知是何物?”
沈云屏按下心中异样,笑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众人均是惊愕不已。
毕竟沈云屏自露面开始至今,似乎都只有秦嵬这一个同伴,手里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什么“大礼”。
却听外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男人前后踩进正堂。
为首那个步态平稳轻巧,一看便是轻功高手,天生一对儿下撇的八字眉,看起来臊眉耷眼。
跟进来的那位虽块儿头不小,却一副畏手畏脚的模样,手中端着一托盘,盘中放着一本书和一匣子。
臊眉耷眼的那个一进来,先对雷夫人、段贺年拱一拱手,随即瞪一眼秦嵬,之后才利索地挪去沈云屏身侧立着。
不是范遇尘又是谁?
秦嵬挨了他一记眼刀,知道这是将江判坑他的过错也算在自己头上,想到范遇尘定是挨了一顿窝囊揍,秦大侠宽宏大量地不计较他的脾气。
倒是铁匠老头一看到跟在范遇尘身后的汉子,便喜悦道:“好小子!”
“师父!”那汉子也叫道,原本六神无主,此刻瞅见老头,登时跑过去,“您的病……”
老头摆手,让他不必再问。
听这二人“师父徒弟”相称,众人立时明白过来。
早听闻这老铁匠还有一本印有枫山山主印鉴的铸造册,由他唯一的徒弟带走,流落江湖不知去向。
原来竟被八方楼所藏!
真是手眼通天!
洪指头本以为沈云屏会拿出个什么厉害家伙,没想到竟是个汉子和铸造册,略有惊讶。
沈云屏却负手踱步至洪指头前方几步远,还特地弯腰看一眼佟铁银,见他暂时没有去死的意思,才满意地点点头:“佟堡主真是自在,我也是头一次见躺着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在会上待着的活人呢!”
佟铁银险些被他气晕。
“在座诸位,除了太过年轻的,大多都知道恨罪鞭,也听过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这是自然。”段贺年沉声道,“那鞭子抽过后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当年枫山还鼎盛时,我们也曾亲眼见到枫山中人手里的鞭子是什么样。”
雷夫人与晋孟君同时点头。
沈云屏将铸造册拿起,翻至其中一页摊开,拿在手中举起展示:“可是这样?”
段贺年只看一眼,呼吸便急促不少:“不错!”
“昔年两方交好之时,正盟与山主之间曾有书信往来,想必当时山主印鉴,段盟主与雷夫人是亲眼见过的。”沈云屏又将铸造册上山主的笔记和印鉴展开。
池静波当即道:“明剑门内还有山主写给我爹的信,信尾印鉴与这个一模一样。”
“如此,诸位也该明白,老铁匠身份不假,他辨认恨罪鞭的本事,比在座诸位都要厉害得多。”沈云屏略一点头,又转过头来,对洪指头柔声道,“洪堂主方才说,自己并未亲手摸过恨罪鞭,是不是?”
洪指头默认。
沈云屏也不着急,伸手拿起托盘中的匣子:“我要送雷夫人的东西,正在这里头。”
说罢,一把掀开盖子。
只见烛火亮光之下,一把寒气森森的铁制长鞭正放于匣中。
裘得索一见之下当即发愣,这与他年少时见过的方锦带着的鞭子虽有不同,但足够相似,不由看向秦嵬,以为是二人早已串联。
却不想秦嵬也是面带些许诧异。
他从未想过沈云屏竟真能掏出一条恨罪鞭来。他看到裘得索表情,又扭头看向江判。
江判伸长脑袋看了半晌,对秦嵬轻点一下头。
年少时秦嵬是个瞎子,并未亲眼见过恨罪鞭,此刻只能靠这两个一道长大的朋友分辨。
意识到沈楼主似乎另有隐瞒,秦大侠的目光幽幽地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并不看他,只等了一会儿,将头扭到一旁,拿后脑勺对着他。
即便离得老远,段贺年等人也一眼瞧出这东西是什么:“恨罪鞭!”
洪指头一愣,不由直起身来。
“不错,这就是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恨罪鞭。”沈云屏将鞭子自匣中取出,用帕子裹着一段,捏在手中晃了晃。
那鞭子带着倒刺的鞭身在地上毒蛇一般晃动,令人毛骨悚然。
沈云屏道:“老铁匠,你瞧一瞧,这东西是不是与枫山上的鞭子一样?”
老头上前两步,捧起那鞭子,竟有些激动颤抖:“我已有许多年没摸过了……是,是像枫山所产,只是做工粗糙了些,像、像是——”
“像是个半成品,为赶工而制。”沈云屏提醒。
老头神色有瞬间的古怪,看了沈云屏一眼,点了点头。
“此物你从何处得来?”段贺年惊得站起身。
“枫山已灭数年,当时所有恨罪鞭都被毁去,”沈云屏笑着转过身,柔和的声音骤然落下,变得凛冽无比,“这条却是我的手下自明剑门章宽的住处搜出来的!”
洪指头猛然站起,扑向沈云屏。
沈云屏挪也不挪,洪指头尚未靠近,膝盖便被击中,再次倒下。
秦嵬收回手,他的茶杯盖已飞出,正打在洪指头腿窝处,已因内力和冲击而碎裂。
洪指头却仿若不知疼痛,惊怒叫道:“不可能!不可能!”
“当年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那日在万枫庄园,你走得匆忙,不知屠青尚未完全咽气儿,他临死前曾有暗示,我才前去一查。”沈云屏冷冷道。
苗真的嘴巴张开,想了想,又闭上。
洪指头怒不可遏,却一时无从辩解,眼见沈云屏将那鞭子交给范遇尘,后者拎着在雷夫人和段贺年面前展示,连池静波也脸色苍白地摸了摸,小声道:“与我小时候,被我爹抱着摸过的山主的鞭子很像。”
听得这句,段贺年几乎要将他活剐了的眼神看来,众人饱含杀意的目光看来,洪指头头皮发麻,脱口道:“屠青那等鼠辈,我本就瞧不上他,又怎会将藏匿的地点告知?他根本就不知道!”
这话说完,自己好似虚脱一般,与佟铁银一样躺在了地上。
众人哗然。
哪怕是佟铁银,此刻也看着那鞭子,虚弱道:“我以为……你竟是骗人?”
沈云屏擦着手,微笑道:“我骗了又如何?”
“你!”
“实不相瞒,”沈云屏拍一拍那铸造册,“这是我手下一些能工巧匠照着册子模仿打造出的。”
秦嵬幽幽叹道:“沈楼主真是好会骗人,实不知嘴里能有几句真话。”
裘得索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
他竟从熊瞎子这一句里听出几分幽怨。
“……”沈云屏当没听到,兀自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谁知诸位竟如此当真。哎,千万别觉得当年事情也是我所为,要知道,野猪林事发时,我还是个四六不懂的孩子。”
秦嵬见沈云屏几乎已将心虚写在脸上,心里才有几分解气。
他已全明白沈云屏这一手的精妙。
只要这鞭子拿出,洪指头就必须要解释。
这解释并非为了告知白道众人,而是要告诉与他勾结的那个。
洪指头此刻咬牙硬挺,无非是还指望对方捞自己一把,毕竟一旦洪指头松口供出对方身份,二人才是一道都完了。
而想要对方相信自己没有背叛,更没有向屠青透露更多细节,从而证明自己的口风还严密,他就必须向那人解释清楚鞭子的问题。
洪指头已被逼入绝境,再经不起沈云屏这凶狠阴损的一推。
其余人还要再问,却听池静波厉声道:“你如今已辨无可辨——”
“——洪指头,”雷夫人接过话头,抬手摸了摸池静波的后背,温热的掌心令她颤抖冰冷的身体略有缓和,“你方才所说,虽未言明,但已证实当年亲手接触过那三条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天底下脚有残疾的人不少,但能与此事关联的,却只会有你一个。”
洪指头死人一般趴着。
“所以当年枫山真是……”段贺年的声音竟难得有了颤抖。
“公孙裕绝非弃挚友不顾的人,能令他逃离野猪林的只会有一种情况,”一直闭口不言的毒郎中在稳住小厮和佟铁银等人的情况后,才在这一刻开口,“池盟主一行人必定是发现正盟内部已有问题,遭了暗算,且绝非枫山所为,而是有人居中挑拨。且他出身铸造世家,或许是于半道意识到细林涧所为‘恨罪鞭’的痕迹有异,心中已有疑云。”
毒郎中缓一口气:“他为将这消息带出,以免波及更多无辜之人,才含泪逃走,却不想毒早已埋下,刚奔出林子不久便因他剧烈奔跑、内力运转而发作。”
晋孟君失声道:“公孙老家主当年真是死于中毒?”
毒郎中道:“我虽未能亲眼瞧见,但从夫人和少家主、以及几个当年贴身伺候照料过老家主的弟子描述中推测,公孙裕多半死于善堂惯用的毒药‘三更死’。此毒中时并不会立时发作,非要内力催动或剧烈运动到一定程度,才会昏厥,救治不及时,便会在数日后毒发身亡,死时脸色异于常人,却似高热失血过多而死。”
这描述与公孙明“伪装”出的全不一样,可见当时又是为钓出洪指头的谎言。
但此刻已无人计较。
毒郎中忽然看一眼沈云屏与秦嵬,又道:“我当年身在小石城,而直到野猪林事发前几日,谢家三口都在小石城,为他俩的儿子谢翎看病。”
这消息是头一次为人所知,雷夫人猛然站起,神情似哭似笑:“他们三口一直都在小石城?”
“一直都在。谢翎余毒未清,夫妻二人整日围着儿子打转,怎会轻易离开?”毒郎中道,“我后来听说谢堑方锦伙同枫山谋划当年事时,就觉得奇怪,似他夫妻俩,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哪有空回枫山商议如此大事?”
雷夫人两手交握,双唇紧紧抿起。
眼中却已有点点泪光。
沈云屏低下头去,不忍多看。
“你解毒如此厉害,当时为何不去为公孙老家主诊治?”无影派掌门心有悲戚,不由怪罪起来。
毒郎中苦笑道:“因为我在前往公孙世家的路上,忽然被围追堵截,几乎死在杀手剑下,用了闭气的药钻入路过出丧队伍的棺材里,才算躲过一劫。”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
也不需要他再多说。
毒郎中一旦赶往公孙世家救活公孙裕,那他必定道出事情原委,就不会再有后边枫山被灭的惨剧。
如此缜密的安排,如此精心的布置,如此玩弄人心和人性的手段,都在当年促成了血流成河的结果。
众人一时无言,有几人甚至跌坐在椅子上,失神悲戚。
段贺年看着洪指头,好似恨不能将此人当即斩杀,猛然疾走几步,不等秦嵬阻拦,忽然脚下一软,竟踉跄着险些晕倒,被段若锋急忙扶住。
“你恨正盟、老池入骨,也就罢了,为何要挑起如此大的争端,陷我等于不义,做了这十数年的蠢货?”段贺年捂着胸口,既悲且怒地冲洪指头吼道。
洪指头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为何不说!”公孙明恨不能冲过去给他几拳。
秦嵬平淡道:“因为说了一定会死,不说却还能拖着活命。”
“洪堂主是再想活命不过的人了,他这一生都在要别人的命,却也知道活着有多重要。”沈云屏叠着手帕,微笑道,“但你们可要想一想,如今事情不是这么算的。”
这句“你们”令在场之人均是一震。
沈云屏幽幽道:“如果证人只有一个,那这一个人就绝对不能死,但如果有两个知情的人,各位要如何料理?”
雷夫人看着他,眼神骤然变深。
公孙明傻傻道:“自然是都抓起来,一道询问——”
“错,”沈云屏柔声道,“是要分开来,告诉这两个人,谁先说清楚,谁就能活命。我的时间一向很宝贵,谁为我节省时间,我八方楼就保谁平安到底。”
他的语调温和婉转,说得话却狠戾阴冷。
但偏偏这话自他口中说出,才最可信不过。
坏的靠不住,好的也靠不住,只有似八方楼这样好坏均有的,才两头都没有办法。
沈云屏这话已是作保,而众人已不需猜测,就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
见好似只剩半口气儿吊着的佟铁银忽然像来了精神,猛然挣扎着爬起,撕心裂肺地吼道:“我有最可靠的消息,我说!”
当年野猪林事发时,佟铁银尚且年轻,止风堡内参与事情始末的只有佟金玉,他绝非当年参与者。
可也因佟金玉死得蹊跷,他自己罪责难逃,且与“章宽”勾结,所以一定知道许多内情。
“我哥死前曾——嘎!”
风。
一道夹杂着血的风。
这风竟在正堂内刮起,聚在洪指头的脚底!
没人看到洪指头是如何扭动的,他两臂已被废,后背也在被公孙世家弟子带进来时点了穴道,竟不顾自身武功被废强行冲开穴道,借着一丝内力,双脚用力,拖着残废的手臂欺身而上,扑向佟铁银!
秦嵬的身体已在看到洪指头抬头的瞬间动了,却因直线而去的道上还歪着几乎昏倒的段贺年而慢了一步。
饶是如此,他仍比苗真晋孟君等人快了一瞬。
待沈云屏自范遇尘身后闪出,瞧见眼前场景,不由大惊。
秦嵬的手死死挡在佟铁银喉头,而洪指头正狠命地咬着佟铁银的喉管,连带着秦嵬塞进去的一根指头也一道咬破。
佟铁银喉管喷出几股血水,口中“咯咯”两声,眼神已直了。
“秦嵬!”沈云屏冲上前去,以一股奇大无比的力气将洪指头自佟铁银脖子上揭开,拽起秦嵬的手查看。
秦嵬左手食指已被咬得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他额角青筋鼓起,看一眼佟铁银。
裘得索已弹跳过来,捂着佟铁银的喉头,一手去摸鼻息,脸色顿时大变。
雷夫人因坐得远,视线又被半道的人遮挡,此刻赶来,一眼瞧见此情此景,登时大怒:“洪指头!”
公孙明更是飞起一脚,踢在洪指头胸口,怒道:“佟叔……佟铁银好歹也与你相熟十数年!”
事发突然,堂内已乱作一团。
洪指头挨了公孙明一脚,歪在地上,口中竟还嚼着自佟铁银脖子上啃下的一块肉,满嘴血水地嘿嘿笑道:“十数年?他哥哥佟金玉与他相熟几十年,二人同从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他不也没留情面?你知不知道,我说替他杀死佟金玉的时候,他说了什么话?”
这话令在场众人大惊失色。
佟金玉竟是洪指头所杀,而佟铁银竟然早就知情!
“他只问我,”洪指头道,“能不能确保一击毙命,免生祸端。”
不等众人反应,洪指头又道:“事已至此,各位也不必费心思再多问。不错,我与屠青合谋,构陷枫山,挑起其与正盟的争斗,正是要看白道乱作一团,我杀池劲晟,只为报仇。”
“报仇!”池静波含泪怒道,“你为非作歹,竟也知什么叫‘仇’!”
洪指头看她一眼,顿了顿,叹道:“少家主,‘仇’本就没有好坏,仇就是仇而已。池劲晟将我逼入绝境,我自然和他有仇。”
“那屠青——”
“不过宵小之徒,”洪指头道,“我许诺他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他便乐意出卖门派,以供我谋划后来之事。”
段贺年已被眼前变故冲击得站立不稳,扶着段若锋道:“难道只因这个,你便能做下如此残忍之事?”
“只因这个?”洪指头淡淡道,“世上的许多事,只因这个,就已够了。”
雷夫人想到公孙裕竟因此而死,不由悲从中来,却仍能按下恨疯了的公孙明,冷静道:“那当年泄密给你的人,究竟是谁?”
“我忘记了。”洪指头神秘地笑了笑,“或许是佟金玉,或许是其他人。”
段贺年直觉热血冲上头顶,整个人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再看腰间佩剑,那与池劲晟一模一样的剑穗尚在轻轻晃动。
他一把抽出剑,直奔洪指头而去。
却听“当”一声响。
一把刀挡下这一击!
快刀。
愤怒的刀!
段贺年一愣,对上秦嵬冷如寒冰的双眼,手上动作顿了顿,被刀一把隔开。
秦嵬不顾旁人眼光,转过头看向另一人。
他看着的,却并非洪指头,而是沈云屏。
沈云屏手上还残留着秦嵬手指上的血水,起先只看一眼,立即用帕子捂住自己的手。
再对上秦嵬视线,不由心头发颤。
他已明白这眼神的意思。
也明白秦嵬的意图。
他喉头滚动,半晌,哑声道:“枫山既然是被栽赃,那当年死在野猪林的谢堑与枫山脚下道观的方锦和二人之子,”他顿了顿,终于道,“他们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他的确明白秦嵬的意图。
沈云屏或许不必追问太多,但对熊瞎子来说,谢翎必要亲口问出这句话。
在大庭广众之下。
在所有当年死去之人的后人齐聚的地方,如其他孩子一般,用自己的嘴去问这句话。
因为孩子总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活,为何而死。
洪指头原本已闭上眼,闻言又睁开,静静地看着秦嵬良久,又看向他的刀。
他忽然道:“好刀。”
秦嵬不答。
洪指头微笑道:“真是一把好刀,厉害的刀,你永远想不到,你这把刀做的事情,对谢堑方锦来说,有多么重要。”
秦嵬浓眉微微皱起。
这话并非是对他说,这话是对“谢堑之子”所说。
似乎别有深意。
洪指头艰难地转动身体,看向头顶房梁,咳了几声,才轻声道:“是。”
只这一字,就令屋中安静无声。
他回答的是沈云屏方才所问。
——“从未做过传闻中那样的坏事,是不是?”
——“是。”
十数年追寻,十数年的血和泪,都如屋外冷雨,虽有暂停的时候,但总不会消失。
公孙明与池静波虽早有预料,但听得这句,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十几年的恨与怒,竟都是假的,何其可笑,何其滑稽。
何其悲哀。
秦嵬握着刀,慢慢地道:“你为何要杀谢家三口?”
“因为,”洪指头苦笑道,“谢堑忽然在半道出现,于野猪林撞见厮杀,为救池劲晟,他拔刀而上,看见了我的相貌,所以他活不成。而他妻子的身份,正适合坐实事情是枫山所为这一点。”
洪指头吐出口血水,又道:“至于方锦,就更简单了……她与孩子若活着,必定会道出三口几日前还在小石城的事情,届时细查起来,谢堑那边儿的谎就难圆上,所以她母子二人,也不得不死。”
人群中传来一道细声:“所以他们三人,只是因仗义出手,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仅此而已。”
沈云屏并不回头。
他知道那是磨盘的声音。
虽仍竭力克制,但也听得出一丝颤抖。
洪指头道:“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只是仅此而已。”
屋外,寒雨仍在下。
如年少时每一个夜里孤独仰望夜空时,谢翎眼泪一般没有尽头。
但至少自今日起,天下所有人都当知道,这眼泪落在坟前泥土里时,是欣慰与自豪的了。
第99章 99: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
冷雨,寒风。
即便头有瓦片,周有围墙,但这寒冷的感觉却好似被“仅此而已”四字带了进来。
正堂内众人皆似被冻得说不出话。
秦嵬和沈云屏却十分平静,唯有眼中怒火仍在燃烧。
迟了十数年才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如在暴雨中淋透后得到的伞,虽松了口气儿,却也很难驱散骨缝里这十数年积累下的疼与恨。
正堂其余人中,公孙明率先回神,他既惊怒且羞愧,不由叫道:“你一句‘仅此而已’,便要了三条人命,那是好人,是好人的三条命!”
洪指头闭着眼道:“好人总是要死的,坏人也是一样。活下来的,永远都是能为了活而好坏不分的人。”
池静波颤声道:“所以我爹当年绝没有与谢大侠刀剑相向?他的剑并未害死无辜之人,谢大侠的刀也从未有过半分污点。”
洪指头尚未答话,就听另一道苍老沙哑之声道:“那痕迹自然也是伪造的,这还用得着说?”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与段贺年一道而来的醉酒老头。
这老头仍一副醉眼朦胧之相,为看热闹,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桌上,伸长脑袋,打着酒嗝含糊道:“善堂最善这些挪花砍草的手段——”
沈云屏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看向秦嵬。
那边苗真皱眉道:“移花接木?”
“哼,我知道!”老头冷冷继续道,“枫山的恨罪鞭痕迹能伪造,池劲晟与谢堑身上的刀剑伤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继而哈哈笑起来,拍着手醉醺醺道:“洪指头,洪指头,骗得一帮蠢货团团转时,你心里是不是好得意?你我皆出身黑/道,我若是你,这些年想起这茬,做梦都会笑醒。”
他一副癫样,在此刻竟还笑得出来,众人颇觉火大。
沈云屏神色微顿,似想到什么,却并未说话。
倒是始终低着头的段若锋此刻忽然抬头,怒视老头,低吼道:“刀怪,这是什么场合?我还未问你,你一口咬定小二喉头刀口出自秦嵬的无常刀,现在又要作何解释?”
众人这才认出,这喝得昏头昏脑的老头竟就是刀怪!
刀怪自桌上站起身,摇摇摆摆:“那便是我看错了呗。”
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令一旁的人气恼:“难道不是为报与谢堑私仇,才如此裹乱?”
若非刀怪咬死是秦嵬,如今事情也不会闹得如此之乱。
“你也知道?”刀怪稀奇道,“我与谢堑有仇,是不是人尽皆知?”
“正是!”
刀怪哈哈笑起来,他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相貌,笑得打起摆子,更成了一副疯醉相。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刀怪醉意朦胧的眼睛睁开,冷光与凶光一道闪过:“既知我与他有仇,害我信我用我的人,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数人语塞,脸色憋得铁青,另有数人愧得抬不起头。
刀怪嘻嘻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谁想到诸位居然会听?哎,难怪善堂不过用三条鞭子,就能演这一出大戏。”
一旁有人伸手要拉他下桌,却不想刀怪看似老迈,手也抖得厉害,脚下功夫却轻如狸猫,在几张桌椅间摇摆着跳跃。
他像个发酒疯的老混蛋,嘴上还不忘继续叫道:“我只是老了,却还不糊涂。我最知道,人只愿相信自己想听的,是不是?”
也不知这老混蛋是天生说话如此犀利难听,还是喝醉了之后格外明显,竟将一干人等都问得答不上话。
因为这问题在今日,实在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无影派掌门也无暇去跟个老醉鬼计较,已完全懵了,不由看向段贺年和雷夫人:“当年枫山怎么都没——”
雷夫人苦笑道:“当年枫山山主重病,二把手封山议事,并不知山下情形,如何能腾出嘴分辨?”
众人面露颓然惊骇,更有几分惶惶难安,额头渗出冷汗,只觉半干的衣袍裹着身体,冷得厉害。
还有一句话,雷夫人没有说下去,其余人自然也不敢说出口。
即便当年枫山有人争辩,以白道当时被仇恨和怒火蒙蔽双眼的程度,又有谁肯信?
无影派掌门倒退两步,跌坐在椅上。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令声音平稳一些,才又道:“当年方锦带着儿子在枫山脚下废弃道观落脚,起火前,她曾出道观与观外人马交谈,她,”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是否有过解释?”
秦嵬心头剧痛。
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想问的本该是“她是否有说过什么”,出口时却变作现在这句。
知道道观那边事情细节的人并不多,洪指头睁开眼,略有些诧异地看一看沈云屏。
但见秦嵬与他站得极近,面上露出在万枫庄园时就有过的微妙笑容,道:“只要是八方楼想知道的消息,哪怕是从孤狼的嘴里掏,沈楼主也会有办法,是不是?”
他显然以为是“谢堑之子”秦嵬将年少时的经历告知了亲近之人。
秦沈二人并不解释,只冷冷看着他。
晋孟君咳了几声,脸色苍白道:“我听我娘讲起,当年白道一队人马前往枫山问个明白,却不想半道与江湖上散落、惊闻事变返回的一小队枫山弟子相遇,双方在枫山脚下发生争执,一开始只是理论争吵,不知怎的,竟打起来,随后道观一场大火,方锦带年幼的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他平日里话并不多,也少问正盟白道之时,一口气说这许多,咳得更厉害。
沈云屏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面上却还有沈楼主装模作样的笑容:“我也是如此听说,一直觉得奇怪。”
“哦?”
沈云屏慢慢道:“方锦出身枫山,武功颇为不错,又有枫山弟子在场,并非独身一人,哪怕是打不过,跑也跑掉了,怎会落得与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秦嵬哑声道:“你不必再说下去。”
因为他已听不下去。
这本就是即便听,都会觉得心口痛得发麻的事情。
沈云屏顿了顿,抿起嘴唇。
但洪指头却开口:“因为本就不会有她解释的机会。”
秦嵬一愣,随即怒道:“你是说,当时那两方人马里——”
洪指头道:“只有亲手见了血,怒火和恨才会更真实。”
沈云屏心中发冷,脑袋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意想不到:“野猪林一事毕竟事发偏僻,且当时无外人在场,非要枫山的人与白道的人双方亲自刀剑争斗,才算稳妥。”
“不错。”
沈云屏的笑容仍浮在面上,声音轻轻:“而方锦的出现,恰是时候。”
方锦与双方都有关系,她本想居中调停,做中间人,让双方讲个明白、理清误会,却没料到两边人马里均有善堂眼线。
眼线早就伺机而动,方锦的出现只是成了最好利用的一个点。
这本就是个绝不会让方锦活下来的局。
洪指头叹道:“你们知不知道,要一个人的命,和毁掉一个人的声誉,其实同样简单。你只需要一枚带毒的镖就已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喉头就被一件冰冷事物顶上。
即便知道为自己肚子里更多的线索考虑,秦嵬绝不会杀他,但洪指头仍是哆嗦一下。
秦嵬的刀,即便只是按在脖子上,就已足够人颤抖。
哪怕只是刀鞘!
秦嵬眼眶发红,好似被火烧得发干发烫:“但方锦出身枫山,武功过人,寻常三脚猫功夫,决不能偷袭伤她分毫!”
洪指头道:“因为那时她有了一瞬间的破绽。”
沈云屏愣了:“你是说?”
“因为那时,她刚知道了一件事情。”洪指头道,“她刚知道谢堑已死,且死前杀了池劲晟。”
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方锦自幼爹娘早逝,世上唯有谢堑谢翎两个亲人。
于她来说,那一瞬应当无异于自己死了一半。
一个死了一半的人,又怎会没有破绽?
秦嵬两眼几乎滴血,刀鞘用力,险些将洪指头喉头碾碎。
沈云屏却一把将他拉开。
哪怕知道洪指头还不能死,但秦嵬仍觉得怒火冲天,想要甩开沈云屏的手,却发现这手拽得死紧。
谢翎将他的胳膊握得那样紧,那样用力。
就好像年少时黑夜里在村外走夜路时一样,他也总拽着熊瞎子的胳膊。
而熊瞎子也总能敏锐地察觉到谢翎在哆嗦。
秦嵬好似小时那样,任由沈云屏攥着胳膊,慢慢地与他肩膀撞肩膀地贴着。
那边无影派掌门已掩面哀声道:“所以咱们岂不是从未给池盟主报仇,而且还恨错了人,害得谢家……”
“池盟主若在天有灵,”晋孟君不由苦笑道,“不知要如何看你我所作所为,不知心中是何滋味。”
众人愧疚异常,不敢去看秦嵬眼睛,面色如被打了数拳,紫灰惨败。
唯有雷夫人始终挺立,抬手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的泪水,脸上却露出一丝笑容。
公孙裕从未背信弃义、抛弃朋友,她也一样。
这世上总还是有始终如一的人,总还会有愿为彼此拼尽全力的好朋友。
就像院内的其余四人一样。
刀怪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兀自叫道:“老段,老段?你如何说?”
众人这才发觉,段贺年似乎从刚才起就格外沉默。
再看过去,见段贺年被段若锋搀扶着,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剑上的剑穗,眼睛死死盯着洪指头,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白。
不等旁人上前询问,就见他浑身一抖,忽然“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众人大惊失色,连沈云屏和秦嵬也有几分意外。
却见段贺年身体如坍塌一般栽倒在段若锋怀中,雷夫人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攥住小臂,力气之大令雷夫人陡然一惊。
段贺年含着血水的嘴巴一开一合,眼神发直:“将他好好看管,我要亲手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雷夫人听出这话的意思,也不推辞:“我自会亲手将他提去看押,公孙世家的地盘,料也无人敢放肆。”
段贺年轻点一下头,眼中的泪水也因这一点头流出,两行清泪顺着苍老的脸落下,没进花白的胡须里。
他口中犹自喃喃:“我对不起老池和公孙大哥,对不起当年枫山上百条性命……还有谢家三口。”
他说这话时,看一眼秦嵬。
随即一歪头,竟晕厥过去。
众人“盟主”“怎么办”地乱作一团,幸而毒郎中在场,一针落下,叫道:“像是怒急攻心才闭气晕厥,快将他扶去后头躺下!”
段若锋不敢耽搁,看一眼雷夫人。
“将你爹带去后头,这里我来安排。”雷夫人当机立断,转过头来,抱拳道,“诸位同道,今日之事已有分明,虽还未彻底查清,但是对是错、黑白善恶,诸位心中当有定论。”
众人苦笑:“若再没有,才是无耻之徒。”
雷夫人道:“别院内事多且杂,诸位若想留下,我命弟子整理客房衣物,若有其他事情,即可自行离去,待盟主缓过来,各派再议其他事情。”
今日的事情已足够打击,别院内白道各路人马早已没有什么其他心思,满心沉重,大半留下再观后续,小半离开,要赶回各自家中,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以免有黑/道趁机浑水摸鱼。
公孙明已从父亲死亡真相的打击中回神,仿佛成熟了几岁,对秦嵬和沈云屏抱了抱拳,自去替雷夫人安排琐事。
啸山帮众人没料到竟能扯出如此大事,却也还算镇定,谢过雷夫人,自同公孙世家弟子去暂时休息。
江判不着痕迹地看一看秦沈二人,点了个头,跟着啸山帮一道出去。
范遇尘与沈云屏打了个眼色,自己也踩着轻功溜了出去。
“小甲,将他外袍脱去,搜遍全身,捆紧了,我亲自提去看管。”雷夫人交代完,再转头看向池静波,见池静波表情坚毅,不由叹道,“你同苗阁主一道,先去换一副行头,收拾妥当。明剑门门主,本就该留在这里继续商议,如何?”
池静波露出一个细小的笑容,与苗真出了正堂。
那边齐小甲也已将洪指头捆成粽子,雷夫人一手拽起,拖着在地上走动。
眼见洪指头已被拉出正堂大门,沈云屏终于疾走两步,哑着嗓子道:“那日在道观外,方锦可还曾说过其他?”
此刻正堂内人已散了大半,余下之人听得这句,均是一愣。
雷夫人闪电般回头,看向沈云屏。
洪指头似已卸下心头许多大石,反倒自在从容起来,睁眼道:“我当年并不在场,事情交由手下去做。”
秦嵬心里难过,他未去拉沈云屏回来。
毕竟旁人总不能去阻止儿子问任何有关亲娘的事情。
更何况他也想方姨。
沈云屏不知是遗憾是其他,正垂下眼去,却听洪指头又道:“只知手下回话时曾说,方锦身中毒镖后,只说了一句话。”
秦沈均屏息凝神。
洪指头道:“她说,‘我夫君绝不会做那样的事,正如我也绝不会做一样,因为我二人曾在孩子出生那日对月立誓,绝不做会令孩子说不出口的爹娘’。”
他说完这句,四周众人皆是神情动容。
雷夫人侧过头去,抹掉些许泪水。
秦嵬心中震荡,这誓言或许连谢翎自己也并不清楚,毕竟当年他们都还是四六不懂的孩子。
他在长成之后,才得知爹娘曾因自己立誓,且至死没有违背这个誓言。
方锦从未怀疑过谢堑这个人的道义和良心,也从不怀疑他对谢翎的爱,正如谢堑对她也没有这样的怀疑一般。
沈云屏立在原地,神色间看不出多少异样,唯有牙齿在口腔内咬紧了侧脸的内壁。
他再不说话,只一摆手,示意自己不会再问。
却见雷夫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低声道:“如今别院内外均是事多眼杂,我已命人将东跨院收拾出来,你二人便在那边落脚,与旁人不必多见。”
秦嵬和沈云屏一愣,不等回答,雷夫人已提着洪指头离开。
二人对视一眼,不知雷夫人究竟是什么想法。
范遇尘正在此刻回来。
见到老范,沈云屏搓一搓脸,已又是八方楼主的模样:“情况如何?”
他闪身进得正堂,低声道:“段贺年已被抬去屋内医治,我见那没心肝的也在四处探查,好似往齐小甲那边去了,便先行回来。”
秦嵬惊讶道:“没心肝的?”
范遇尘也没个好脸色,冷冷道:“自然是用刀的混蛋。”
“范统领何必也要骂我一嘴?”秦嵬苦笑道。
范遇尘道:“倒也有些不同,你是缺大德的,她是没心肝的。”
秦嵬见他至今仍怨气十足,不由想笑,只是心中沉甸甸,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此地势力复杂,齐小甲尚未暴露,你为何叫她去接近?难道不知危险?”沈云屏剑眉皱起。
“我如何命令得了她?”老范好不委屈,几乎是叫道,“她能骑在我头上耍威风!”
沈云屏原本淡淡的神色,在听到这一句时露出些许忍俊不禁,又很快压下去:“胡说什么?少些抱怨,以后楼里自会补偿你。”
范遇尘咬牙切齿地忍了。
秦嵬甩了甩自己左手,低声道:“她总有自己的想法,我跟饭桶都未必能管得了,你不必担忧,她不会有事。”
沈云屏瞧见他被洪指头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上的伤口,立即抽出锦帕来捂着,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雷夫人既已发话,你我先去修整再说其他。”
秦嵬刚要说话,一抬眼,正看见裘得索跟着公孙世家弟子朝外挪动。
他身子在朝外走,脑袋却还扭着朝后,眼睛和嘴巴都瞪得老大,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俩。
“……”秦嵬默默地背过身,却按着沈云屏的手,享受着沈楼主的担忧,将饭桶刺人的目光抛诸脑后,“你我今日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
他这话说得带着笑意,但想到今日堂上拿出的鞭子和池静波的事情,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
范遇尘震惊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半晌,低下头去,忽然觉得自己的脚尖更好看一些。
三人商定,再不停留,立即悄默声地趁乱出了正堂,往东跨院方向而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有人道:“小刀鬼留步。”
转头看去,见晋孟君打着伞,轻咳着走出。
早在捉月城时,秦嵬与镇山剑派也算有些来往,但晋孟君却鲜少露面,因此二人几乎从未交谈。
见是他出言留步,秦嵬略有惊讶,却仍随意地抱拳道:“晋掌门。”
他倒不多讨厌镇山剑派,这一派虽有些稀里糊涂,但毕竟并非不讲理的名门世家。
晋孟君神色平淡:“今日别院内,小刀鬼倒是威风凛凛,看样子,好似比往日还胖了一圈儿。”
秦嵬摸一摸脸,看一眼沈云屏,笑道:“近些日子也算找到了个靠山,钱袋子鼓鼓囊囊,自然吃喝不愁。”
沈云屏没想到他至今仍惦记钱袋子,不由气极反笑,冷哼一声。
秦嵬权当没听见:“晋掌门身体也渐有起色,方才言辞犀利,几番维护,秦某感激于心。”
五大派,雷夫人和池静波自不必说,止风堡又已垮台,晋孟君本可以在段贺年到来之前要求拿下尚未洗清嫌疑的秦嵬和八方楼出身的沈云屏,但他始终没有说话。
有时不说话,本就是一种维护。
以秦嵬和他的交情,万没想到晋孟君竟会站在他这边。
晋孟君叹了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万枫庄园内,曾有一用刀的汉子与你有过几句交谈?”
秦嵬和沈云屏均是一愣,随即想起当时事情。秦嵬道:“是那红脸的汉子?我记得,他仗义出手的那一招,很是厉害!”
见他说起刀和刀法,神采飞扬,沈云屏不由露出些许笑意。
却听晋孟君平静道:“那是我堂兄。”
此言一出,秦沈二人均是大惊。
自晋家创立镇山剑派至今,从不似有些门派那般非要男丁继任,而是家中弟子论武竞争,上任掌门晋三娘继任后招赘,才有晋孟君这一个儿子,幸而此人虽体弱,武功却不俗,这才在晋三娘死后继任。
晋孟君亲爹那边一脉并不多有名,他这堂兄更是在江湖上无名无姓,却不愿以镇山剑派做名号压人,屠青应当是知道此人身份,才特地邀去万枫庄园,以做对镇山剑派的示好。
见二人是真不知情,晋孟君这才露出些许真情实感的笑意。他道:“堂兄离开奉春台后,快马加鞭奔回我家中,告诉我要重头学刀。”
秦嵬自惊讶中回神,不由笑道:“他本就不是等闲之辈,何必——”顿了顿,想明白多半是这红脸大汉奔回晋孟君家中后,曾为他说过几句好话,叹口气,抱拳道,“无论如何,多谢晋……”
晋孟君却抬起手,打断他。
他不让秦嵬说下去,自己已撩起衣袍,随着孙长老一道走下台阶,只飘来一句话:“今日之事,并非只为堂兄。五大派内,我镇山剑派本就算是人微言轻,你若问心有愧,我即便蹦出来替你说话,也没有用处。你若问心无愧,让侠者蒙冤,我自会觉得羞耻。所以无论如何,均是我镇山剑派自愿,你无需道谢,告辞。”
说罢,也不看秦嵬和沈云屏反应,已施施然离开。
秦沈二人被丢下,惊愕不已,直到这人离开,才忽觉神奇。
谁能想到,不过萍水相逢的人,甚至不知姓名,竟会牵牵连连地有今日奇遇?
秦嵬其实已记不太清红脸大汉相貌,记他的刀倒是还更多些,不由喃喃道:“他刀法其实也算不错,若有再见的机会……”
他忽然不再说话。
“怎么?”沈云屏问道。
“不怎么,”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谢叔。”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你记不记得,他曾将自己的刀拔出,让我摸?”
“我自然记得。”沈云屏无声地笑起来,“你高兴得像个笨蛋。”
秦嵬难得没有反驳“笨蛋”这词,只道:“谢叔当时说,让我摸刀,是为让我活着,而非左右他人生死。只为左右他人生死而存在的刀,必定也会为他人所断。”
沈云屏已不大记得,却并未说话。
二人向东跨院方向走去,只留范遇尘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两人关系似乎比自己想象更深。
他瞠目结舌地跟上。
秦嵬又道:“我那时只觉得纯属废话,刀不用来杀人,还能用来做什么?”
沉默一瞬,忽然又笑道:“近些年,却好像有些明白了。”
他说话时,有些怅然,也有些欣喜。
沈云屏并不评价,只走着走着,忽然抬起手来,拍在秦嵬后背,低声道:“秦大侠,好威风!”
秦嵬险些被他这力道拍得飞出去,勉强立住,也学着他这架势,将自己的手拍在沈云屏后背:“沈楼主,好风光!”
两人沉默地走出去几步,忽然都笑起来。
两只手从彼此的后背上挪开,搭在了彼此的肩头。
如这世上所有的兄弟一般,勾肩搭背地向前走去。
范遇尘跟在后头,见二人这模样,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却又心中百感交集。
无论怎样的感情,只要已是最好的朋友,就绝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云屏已不再是年少时每个夜里,都要爬上楼顶去看星星的沈云屏了。
东跨院并不多远。
无需公孙世家弟子引路,秦沈二人已照着来之前看过的地形图找到地方。
院内一应事务已备齐,秦嵬尚未走进院内,就见门口两侧把守之人对沈云屏抱拳弓身。
“楼里的人都已到齐,”范遇尘眼神复杂地看看两人,却还是对沈云屏道,“卫四地在外头接应,院内只有几人把守,我去嘱咐几句,以免夜里再生事端。”
沈云屏一手仍按着秦嵬流血的左手,略有思索,低声道:“分几个轻功不错的出去,将看守洪指头的地方看住,凡有进出者,务必记下,拿给我看。”
范遇尘应声而去。
东跨院应是雷夫人专门腾出,以供秦沈二人落脚的地方。
院子虽不大,却因只有二人入住而格外清净。
两人刚一踏进屋内,秦嵬就被沈云屏一把按下。
力气之大,险些让秦大侠跌坐在地!
秦嵬勉强落在椅子上,苦笑道:“你何必如此着急?我的屁股若是没找到凳子,现在要包扎的,就不止是手指头了。”
“你的屁股若没找到凳子,最多也只是摔出个淤青,”沈云屏冷冷道,“我宁可和屁股上有淤青的人说话,也不想和缺了一根手指的刀客谈情说爱。”
听得“谈情说爱”,秦大侠的表情顿时缓和下来。
他微笑着看着沈云屏将他左手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掰开,小心翼翼地消毒,又抹上一层药粉。
沈云屏神色自如,好似方才正堂内短暂的失态并不存在。
秦嵬看着他,忽然道:“那根鞭子,并非临时铸造,是不是?”
沈云屏手上一抖,抬起头来。
他将秦嵬上下打量,半晌,叹了口气。
“怎么?”秦嵬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沈云屏苦笑道:“你说得再对不过,我只是忽然发现,我有时宁可跟你摔成八瓣儿的屁股说话,也不太想听你本人说话。”
第100章 100:四个人紧紧地抱着,四双手在间隙中胡乱地交握。
能让伶牙俐齿、巧舌如簧的八方楼楼主觉得说话是件头大的事情的人,这世上显然不多。
秦大侠竟是其中之一!
秦嵬颇觉自豪,哈哈笑道:“我的屁股本就不会轻易碎成八瓣儿,也不会动辄摔出淤青。”
沈云屏冷哼一声。
秦嵬道:“因为它毕竟是沈楼主亲自承认的天下第一难拍的马屁。”
想到在渡风城二人在监视老铁匠徒弟那会儿,吵得那个没道理的架,沈云屏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那时二人的别有用心和周旋进退,如今想来,只觉得奇妙和好笑。
沈云屏将自己的手清洗干净,才将秦嵬手上的药粉涂匀,皱眉道:“你方才不该用手去挡洪指头的牙齿,这毕竟是双用刀的手,却让畜生啃到,实在令我不高兴。”
秦嵬任由他摆弄自己这双用刀的手,低声道:“我本想直接敲碎洪指头的牙齿,但半道挡着的人太多,慢了一步,下意识便伸了手。”
“段贺年老了,”沈云屏冷冷道,“晋孟君咳得肺管子都要炸了,都没倒下,他却被打击得六神无主、摇摇欲坠。”
秦嵬道:“他过了十几年的舒心日子,毕竟不如活在恨里十几年的人那样冷硬。能让人坚强起来的有时不是权势富贵,而是恨和愤怒。”
沈云屏不答。
因为再没有比他们两个更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了。
秦嵬又道:“所以他不仅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强撑病体的晋孟君,也不如十年如一日地忍耐的池静波,是不是?”
沈云屏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晌,道:“秦大侠何不有话直说,怎么在这里弯弯绕绕地同我矫情起来了?”
“因为我有些担心,”秦嵬叹了口气,“我忽然想起,我虽有铁腚,但按沈楼主的力气,一拳过来或许真要出事情。”
沈云屏忍俊不禁:“那我总还是舍不得的。”
两人随口玩笑几句,彼此浸在冷雨里一样的心才算略有些回温。
公孙世家的人做事十分仔细,应当是想到了秦嵬的情况,房内金疮药与绷带纱布一应俱全。
沈云屏将纱布裁开,仔细裹在秦嵬手指上,无奈道:“你也不必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是我答应池少门主在前,绝不将她身份透露给旁人,只有我与老范知晓明剑门内与我联系的是谁,连小卫也只知道个大概。”
这点秦嵬早已猜到:“我在捉月城见过她几回,从没发现她有什么异样,如此看来,倒是比你手下一些鸟的演技还好些。”
“百灵鸟要应付的场面与她不同,”沈云屏道,“她要在那样的环境里十几年,早已习惯了演同样的戏、扮同一个角儿,自然演得毫无破绽。”
秦嵬心中暗叹,问道:“她一早知道章宽有问题?”
沈云屏轻摇头,悄声道:“我从未多问,只知道她起初只是觉得古怪,女人对四周事物的推理和判断,总很有她们自己的逻辑和道理,非旁人所能体会。”
停顿一瞬,又道:“她应当是年少时便对池劲晟之死有些怀疑,年岁渐长,又发觉门内老人凋零,回过神来,已成了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小姐,心中更是警铃大响,于数年前找到八方楼,查问的事情与我相同,借着这契机,我才与她有了联系。”
“如此说,若非近些年洪指头过得太滋润,行事多有不谨慎,还未必能被池静波抓住破绽。”秦嵬苦笑道,“也是,章管事总一副老好人模样,谁能想到他会是善堂的洪指头?”
沈云屏道:“说到底,洪指头也从不将池静波当做威胁,所以才从不在意,他将池静波当稀里糊涂的少掌门养,一旦这种‘不在意’成了习惯,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放松疏漏的时候。”
洪指头将池静波当做明剑门的摆设,人会背着旁人做事,却很少会想起要避着摆设做事。
可池静波并非摆设,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且是个聪明的人。
秦嵬道:“自灵虎镇事发后,洪指头焦头烂额,难免会顾头不顾尾。”
“不错,”沈云屏微微一笑,“尽管他已在努力遮掩,但从万枫庄园到谷仓那次,他都受伤不轻,且被你先前四处乱窜带得到处奔波,早已力不从心。”
秦嵬叹道:“所以池静波很快留意到他几次离开明剑门的时间与江湖上掀起波涛的时间吻合,又自他身形、行动上察觉异样,心下起了不小的怀疑。”
沈云屏颔首:“她并没有实证,自己在门中也早被架空,绝不能擅自行动,若只是误会倒还好说,若章宽真有问题,她不能将其一击毙命,留给自己的就是无穷的麻烦。”
“这十几年的忍耐和探查,池少门主想必与雷夫人一样,对正盟内部可靠与否存疑,因此也不敢贸然向外求助,”秦嵬道,“所以今日公孙别院钓鱼的大戏,正是她最需要的。”
顿了顿,又故作伤心道:“难怪你向雷夫人保证,洪指头必定到场!”
听出他语气里装模作样的指责和虚情假意的幽怨,沈云屏强忍笑意,将他的手指包扎好:“我也是笃定池少门主会千方百计将明剑门内她觉得可疑的人带来,她的其余安排,我也并不清楚。”
秦嵬道:“难怪公孙明装病装得半生不熟的模样,我后来摸起来他体温也没半点烫手,池少门主却扑上去又是烫又是惨地喊起来了。”
公孙明装中毒的样子本只有七分像,被池静波咋呼一通后,竟到了十分,连洪指头也被唬住了。
尤其是被池静波一挤,四周旁人也没机会上前给公孙明诊脉。
沈云屏微笑道:“无论武功高低,人的情绪和观点都难免会被呼声最大的那个声音带着走,她自己便是被这样架起,成了供桌上的造像,自然最懂得利用的就是这一手。”
秦嵬看着他,道:“所以池静波才会在摸到你拿出的那条鞭子时,斩钉截铁地说就是恨罪鞭无疑,甚至将池劲晟抬出来。”
沈云屏不答。
秦嵬道:“池劲晟还在世时,即便真的曾抱着她去看过枫山人手里的恨罪鞭,她那时也不过板凳高的年纪,如何记得清楚?”
沈云屏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你当时就已确定,她与为公孙明遮掩那时一样,是在起哄,以此影响旁人判断。”
“不错,”秦嵬道,“而她既能在你拿出恨罪鞭的那一刻就想到要如何处理,显然是早知这鞭子的存在。”
沈云屏将秦嵬受伤的那只手轻拢在掌心中,沉默片刻。
秦嵬见他神色中略带异样,又觉察到他手掌冰冷,不由缓下声:“我不过问一问,若牵连你楼里的事情,或是其他安排,你不必说的。”
他总不会让沈云屏为难。
就像沈云屏也总不愿让他为难一样。
这本就是朋友兄弟、亲人爱人之间都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心头微松,略有些紧绷的肩膀也舒缓开来,五指穿进秦嵬那只手的五指缝里,悄声道:“池少门主不仅知道这鞭子的存在,而且还知道这鞭子并非摆设,而是实打实地用过一回。”顿了顿,又加一句,“就在不久之前。”
秦嵬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什么,惊得深吸口气,半晌才强压着低声道:“你是说,灵虎镇段二身上的……”
沈云屏苦笑道:“这鞭子,本就是按我记忆里阿娘的那根仿造的。”
秦嵬并不意外,天底下若说还有谁能在枫山覆灭后仿造出恨罪鞭,那除了老铁匠外,应当就只剩出身八方楼的沈云屏了。
“我一早将它打出,并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或许有用到的一天。”沈云屏道,“而想要池少门主确信池劲晟之死非是枫山所为,我能拿出的证据本就很少。”
秦嵬叹道:“你以八方楼楼主的身份拿出这条鞭子,让她明白当年引发一切的恨罪鞭竟本是可以伪造的,以她聪敏,结合自己早年调查,确信不止是野猪林一事蹊跷,而是当年整件事都有问题,所以她才会特地留意细林涧相关事情,所以她才会查出当年那个细林涧的活口,也就是屠青的动向!”
而如果没有这条线索,秦嵬和沈云屏自然也不会去万枫庄园,更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
难怪在三条恨罪鞭流出枫山这件事传开之前,池静波就已着手留意细林涧的事情,原来是早已心知肚明。
“不错,”沈云屏轻点了下头,“灵虎镇血案尚未发生前,你在灵虎镇附近出没得消息我就已知晓,当时我与老范本就在附近。我也在捉月城。”
秦嵬不需他多说,已恍然道:“你当时,就是与池静波在一处!”
“那会儿我已觉察自己因调查当年事太深入而被盯上,其实你那时应当也已被逼得很紧了。”沈云屏道。
秦嵬苦笑道:“你我虽十几年不在一处,但如今串联着讲起,的确不错,我正因四处探查而被洪指头或他幕后之人察觉,几番追杀,恼火异常,一怒之下掀桌,才有灵虎镇之事。”
“洪指头早在灵虎镇前就既要追杀你也要兼顾我,实在是‘操碎了心’,”沈云屏讥讽道,“池静波察觉有异,趁机与洪指头一道来捉月城,实则是为与我碰面,交换消息。”
而洪指头这一次去捉月城的目的也显而易见,就是为陪同段若宇一道前往灵虎镇。
秦嵬道:“所以灵虎镇事发后,磨盘等人前脚走,你后脚就到了。死在林中的百灵鸟你也见到,只是得知我行踪的确是从其他百灵鸟口中。”
这茬事二人早在逃出渡风城时就已说过,如今并不需要再多提起。
沈云屏苦笑道:“池静波当时正要前往捉月城外的别院,我到时,段二的尸体就躺在地上。”
“而你看到段二尸体的那一刻,就和我一样,知道机会来了。”秦嵬道,“而且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
沈云屏低声道:“我需要一个将池底旧泥翻出来的机会,当时我并不知是谁杀了段二,只知一旦他身上有了与当年相似的痕迹,那当年的事情就会借着段二的尸体,被重新提起。”
“所以你拿出了那条鞭子。”秦嵬心中百感交集。
沈云屏的笑里发苦发涩:“我的确拿出来了。”
“段二身上的痕迹是你伪造的。”秦嵬道。
沈云屏道:“前几鞭的确是。”
秦嵬强压心中难过:“池少门主虽装聋作哑,当个金神像多年,却对段二为人十分清楚,她——”
“她问我要走鞭子,”沈云屏淡淡道,“流着眼泪,亲手抽了他几鞭。”
他并不细说池静波为何流泪,因为这眼泪应当相当复杂。
恨罪鞭是当年旧事的源头。
秦嵬很难想象,这两个亲人都与这条鞭子脱不开联系的人,是用怎样的心情和表情来做下那样的伪装的。
而这伪装,恰让三乞儿的计划更好地推行下去。
秦嵬用另一只好手搓了搓脸,捂着下半张脸,掩住因被命运的巧合而震惊得略张开的嘴。
沈云屏与他,是何其相似!
秦嵬为查真相,三乞儿合力将八方楼拖下水,却不知沈云屏本就是要做这样的事的。
而沈云屏为搅混水,当机立断给尸体上伪造证据,将“枫山旧人”的名号嫁祸给他当时并不知身份的秦嵬,却不知秦嵬巴不得能担下这“屎盆子”,好闹得更大更不消停。
他俩都在对方身上使够了坏心眼儿,在真遇到对方后的一段时间里,又被自己那顶点儿良心折磨得够呛。
现在峰回路转,两人啼笑皆非地发现对方竟是无论自己多使坏,都能替自己兜底的人。
而让人伤心的是,发现这一点的同时,也发现对方是你无论在外头如何使坏,也绝不想对他使坏的那个人。
狗老天实在很会拿人开涮。
见秦嵬不说话,沈云屏将他的手握得紧了些,语气不自觉地带了些着急:“我先前不同你讲,只因一旦解释,就很难绕开池少门主。”
顿了顿,又艰涩道:“自然,我也是有些说不出口。”
秦嵬一愣,回过神来。
沈云屏的笑里多出几分自嘲和颓然,苦笑道:“我本就在你面前没多少正人君子的形象可言,一想起若非是我当时这一手,你或许不必受这几个月的——”
他话未说完,秦嵬另一只手已覆盖在他的手上。
本是他单手攥着秦嵬的那只手,现在,反倒是他的一只手被秦嵬双手裹住。
“你若没这么做,我自然会另想办法,总之我是必要做成的。”秦嵬低声道,“你不过是,即便过了十几年,也依旧帮我做成了事儿而已。而我也一样。”
他俩这互相利用的关系,好似编辫子一样,将二人分开的十几年人生强编到了一处去。
竟融合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心中已不知该是凄然还是高兴,五味杂陈过后,发现只剩下一个感觉。
庆幸。
庆幸有时候真是最好的情绪。
“饭桶和磨盘那边儿,待时机像样时,我去说。”秦嵬知道他心情,“你不必担心。”
沈云屏顿了顿,却摇头道:“我自己去说。”
秦嵬看着他。
沈云屏道:“我到底还是谢翎,有些事情,谢翎总是要做的。”
秦嵬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只是希望他二人别太失望。”沈云屏自腔子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儿来。
他一身衣袍已干透了,略有些皱巴地裹在身上,显得脸色发白,嘴唇也没几分血色,只有手还抓着秦嵬,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他的掌心。
秦嵬让他挠得又痒又酸,却也知道这是紧张的体现,不由道:“他俩或许会失望,却一定不是因为这件事。”
沈云屏一愣:“哦?”
秦嵬按住他在自己掌心里无意识作乱的手,沉默半晌,才道:“我们三个,只会失望一件事。就是今日,你不能像公孙明和池静波一样,以谢翎的身份去大骂一顿。”
沈云屏只觉眼眶中热意翻涌,却露出了一个笑容:“我知道。”
秦嵬抿起嘴。
“我知道,”沈云屏将另一只手也挪上桌面,将秦嵬的两只手摊开,看着他手上遍布的茧子和伤疤,轻声道,“对世上的许多人来说,早已不在意谁是谢翎,甚至也不在意谢翎是否还活着,但你们三个,总会在乎。”
也因为在乎,才会为他不平。
世间许多事,人多只为自己鸣不平,只有朋友,才会为彼此不平。
而这样的朋友,谢翎有三个!
即便已过去十数年,即便世上旁人已都不在意,但还有三个人为他鸣不平。
人一辈子,又有几个能有这份儿荣幸?
沈云屏拉过秦嵬的手,像年少时那样将脸埋在他的掌心里。
冰冷的脸和温暖的手掌。
熊瞎子也变了许多,他的手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冷冰冰的,像两个石子儿了。
可那依旧是熊瞎子的手。
无论是谢翎还是沈云屏,他的眼泪都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这掌心里。
方才正堂内的种种压抑,此刻才好似苏醒一般涌上,沈云屏哑声道:“除了你们,还有死人在意。爹埋在什么地方,如今已是不知道了,但阿娘的坟却还在。”
秦嵬咽下喉头苦味,“嗯”了一声。
“我如今是不是谢翎,都已不重要,亮明身份,反倒会有不少麻烦,所以并不打算叫旁人知晓。”沈云屏顿了顿,“既已知道阿娘埋在公孙世家后山上,楼里探子很快就能找到准确位置。”
秦嵬微笑道:“你那些鸟,有时也是很管用的。”
沈云屏不愿把头抬起,露出正在流泪的眼睛,在他掌心里闷闷笑了一声,道:“到时不必告诉雷夫人,咱们四个悄悄地过去,让死人看一看,才安心。”
方锦谢堑直至事发前两天,还在商议将三乞儿带去枫山的事情。
如今夫妻二人已死,枫山也不复存在,竟只剩三个本该活不到成年的小乞儿陪着他俩的儿子了。
秦嵬心里难过,但想到四人一道过去,又想到方锦的坟,心里又朦朦胧胧地升起许多温暖,哪怕是从不信鬼神,这时竟也说出一句:“听说人死了,可以在奈何桥前等着,先不过去。谢叔方姨必定还在桥跟前没走,他俩总在一起,见到方姨,就等于见到谢叔了。”
沈云屏的嘴唇抖了抖。
秦嵬继而又有些忐忑,以至于拿刀的手都有些不稳当,十根手指做贼心虚一般蜷缩颤动,将沈云屏的脸弄得发痒。
沈云屏还未开口问,秦嵬已咳了一声,小声问道:“你我的事情,要拿去坟前告诉她么?”
“……”沈云屏慢慢将脸抬起,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定定地看着秦嵬,“你不情愿?”
秦嵬艰难道:“我没爹没娘,你倒是没这苦恼,我求你也想一下,去兄弟爹娘跟前说自己跟兄弟……做了许多事,换你你如何开口?”
他一想到自己立誓为谢家复仇,半途却稀里糊涂跟人家儿子睡到一处去了,就觉得张不开嘴。
饭桶和磨盘那边,他虽然张嘴也很困难,但这毕竟是好朋友——他努努力,一打二也不是不可以。
秦大侠尴尬之余,还有些自己以前从没想过的带着热意的苦恼。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恼怒和猜疑急速地褪去,攀上许多忍俊不禁之色,忽然两手一伸,捧住秦嵬的脸,将他的脑袋拉得离自己近些,故作柔情道:“秦大侠,何必羞羞答答,难道想惹我怜爱?”
秦嵬绷着脸。
“别虎着脸。”沈云屏忍不住笑了笑,声音低下去,“我来说还不行?我爹娘他俩,”他顿了顿,想起方锦和谢堑的模样,温声道,“只会为你我好好活着而高兴。”
人只要活着,许多事情就都只是锦上添花了。
秦嵬刀锋一样的眼神柔软下来,见沈云屏眼角尤带哭过的红痕,心头不由一动。
这悄无声息、只在他心里的悸动,却总逃不过沈云屏的眼睛。
于是沈云屏捧着他脸的手慢慢地改为只用指尖触碰,若有似无的触感令秦嵬更难忍受,他不由随着沈云屏慢慢地收手而前倾身体,去挽留这抓心挠肝的感觉。
呼吸越来越近,嘴唇也越来越近。
秦嵬忽然停下。
他半垂的眼睛睁开,眸中冷意森森,越过沈云屏,瞥向紧闭的窗户。
沈楼主脸上笑意犹存,只是秦嵬停顿的瞬间,他眼里的温度就也已落下。
刀已重新握起。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兀自起身,走向窗口。
他的脚步轻得如羽毛落于地面,紧贴在墙一侧,停顿片刻,猛地拉开窗户。
窗子大开的一瞬,另一把刀已从窗外刺进!
秦嵬无常刀转瞬出鞘,正接下这气势磅礴的一招,身体向后掠去,神情却忽然一动,惊愕道:“你?”
人随刀动,刀已入屋,人又岂会留在屋外?
落进屋内的另一刀客轻盈落地,脸色却并不轻松,那木讷的脸上竟难得看得出“沉重”,闷闷地答道:“我!”
江判——犟磨盘正落在屋内,一手拎着刀,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屋内二人。
她身后,一圆滚滚的身体正惊慌失措地翻窗进来,因腿脚不利索,竟绊倒在地,在地上打了个伶俐的轱辘,“腾”地站起,表情如天塌地陷一般,瞪着秦嵬和沈云屏。
长袖善舞如沈楼主,此刻也忽然如坐针毡,震惊道:“你俩——”
他猛地站起,冲去窗口左右看一看,立即将窗口关严实。
秦嵬料到这两人会去而复返,却没想到这两人竟不发出一丝动静!
三乞儿自小一道长大,又师出同门,仨人的轻功底子是一样的,想避开彼此的注意十分容易。
仨人在山上背着彼此吃独食的时候,就已会这招了。
但此刻的问题,远比吃独食要严重得多!
秦嵬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还能带着笑:“你俩何时来的?”
“你是嫌我俩来的太早,还是太晚?”裘得索叫道。
沈云屏很想捂着耳朵,但又不能让熊瞎子一人尴尬,只好道:“无论何时,都正是时候。”
裘得索看着他,欲言又止,胖脸憋得像个烫熟了的虾子。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许多忐忑。
他二人并非不愿承认关系,也绝没有想过背着磨盘和饭桶。
但不意味着他俩能有勇气在险些接吻的时候,被自小长大的朋友撞破。
这简直像是当头一棒!
沈云屏鼓起勇气,拿起自己这十几年练就的八方楼主的架子和气势,微笑道:“其实我俩——”
江判木呆呆地开口道:“是你俩说什么上坟,什么告知爹娘,什么羞羞答答时来的。”
“哼!”裘得索鼻孔里呼了一坨气,也不知在跟谁斗气。
沈云屏不笑了,也不说话了。
他看向秦嵬,发现秦嵬的脚朝着门口挪了一步,在他的注视下又挪了回来。
二人都在彼此的表情里品出一丝背叛——此刻,他俩终于平生第一次有了背叛对方的冲动,只恨不能自己先逃跑。
却见江判已拉过椅子坐下,将刀往桌上一放,声音死气沉沉道:“我的话没说完前,谁也不能踏出这屋子一步。”
犟磨盘之所以带个“犟”字,就是因为她自幼就是发起狠来六亲不认的脾气。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别想在她犯犟的时候将她扭过来。
她的三个好朋友也不行。
所以三人只好在对视一眼后,认命一般坐下。
裘得索一坐下,就低声吼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怎么回事?沈、呃,谢,嗯……你怎么会跟他混在一处?”
沈云屏哭笑不得,他素日里精明的脑子此刻一团浆糊,与方才在正堂内紧张的时候不同,他在刀剑之中尚能从容,在失而复得的两个朋友面前,却忽然显得嘴笨起来,半晌才道:“我难道不是早和你们混在一处?”
裘得索顿了顿,胖脸上有些高兴,但也依旧警惕:“你替这黑心眼的瞎子遮掩,模糊话题!”
沈云屏尚在紧张,不知如何与这两朋友说话才算把握得住分寸,不惹二人厌烦,却听秦嵬已冷冷道:“那又怎样?你这瘸腿胖子,如今比往日更聒噪。”
眼见二人要掐起来,江判却还坐在沈云屏正对脸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沈云屏心中苦涩,江判与旁人不同,她是领过他交代下的许多楼内任务的。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是如何运作。
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方楼主是个怎样的人。
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沈云屏觉得,磨盘应当很难在他身上找到谢翎的影子。
他压下所有情绪,开口道:“我当年……”
江判却抬起手,按在刀上,好像随时都会拔刀,将那把刀的刀尖指向说胡话的人。
沈云屏不再说话,却仍看着她的脸。
年少时那个装作男孩子的小乞儿,如今已大变样。也不知方锦看到,会是什么心情。
“磨盘,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裘得索低声道,“瞎子的信你也看了的。”
“可我并不要你俩来说,”江判冷冷道,“天下事,都要自己来问,自己来听。”
秦嵬心里不是滋味,正要开口,沈云屏已淡淡笑了。
“你说的不错,这本就是天底下最实用的道理之一,尤其是在我们这行做过几年之后,才更知道这道理的好处。”沈云屏看着她,眼中有许多的欣赏和感叹,“你尽可以问,我自然会说。”
三人本以为江判会问年少时的事情,却不想江判开口时,问的却是其他:“十一年前,初春,你在什么地方?”
秦嵬和饭桶一愣,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也有些惊讶,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思索片刻,道:“我收到一些消息,独身前往柳岭县,在那边逗留了一月有余。”
“你住在什么地方?”
“县中一小客店,店名已不太记得,但记得店里的清蒸鱼是招牌。”
“你为何不与范统领同行?”
“老范先行探查,后来才与我汇合。”
江判顿了顿,又道:“十年前,大约七月中旬,你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想了一会儿:“百州翻云城,若我没记错,应当是住在城外一庄户内,那庄子的主人是八方楼的暗桩,我在那地方待了半个来月。”
“同年冬季,你收到消息,前往什么地方?”江判又问。
沈云屏的表情已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他看着江判,半晌,才道:“铜雀城。”
秦嵬和裘得索并不知这二人一问一答是为了什么,只觉得不大对头。
秦嵬看向江判,见她表情虽不变,身形也坐得稳当,眼中却似蒙着一层慢慢升起的雾气,模糊不清起来。
江判平静道:“你住在城中什么地方?”
“并未住在城中,”沈云屏道,“也并未住在城外,因为半道我已知道消息有误,所以折返离开,并未真去铜雀城。”
江判又问几回,加起来至少有十几个时间点。
沈云屏对答如流,一些细节也从不含糊。
最后,江判道:“十二年前,隆冬,过年前三天,你在什么地方?”
她问这一句时,声音竟有些哑了。
即便不知内情,但秦嵬与裘得索也已听出声音里的难过和悲伤。
沈云屏却没回答,他搓了把脸,表情悲喜交加,喃喃道:“原来你找了老范。老范竟肯告诉你?”
“他自然不会透露你半分消息,”江判轻声道,“是我命插在主楼的人,在这些时日查了出行的记录。”
“我的记录并不在楼内。”沈云屏叹道。
江判道:“但范统领的记录却未必。他常年跟随你左右,只要我留心,注意他有哪几次出楼并非为了做事,就能查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结合当地百灵鸟的档案,推测出你那段时间的动向。”
沈云屏深吸口气,无奈地笑了:“所以你方才也并非去探查,而是特地去见齐小甲。”
“不错。”江判看着他。
秦嵬心中一动,已有了猜测。
这猜测让他心神大震,闪电一般看向沈云屏。
裘得索隐隐抓到了重点,却仍问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要问的,是我十二年前的隆冬为什么出楼,又带回来了什么人。”沈云屏苦笑道,“十二年前,我在蛟洲古河镇,带回了一个因家道中落而流落街头的小乞儿。”
裘得索一惊。
“他原本姓名已不必再提,”沈云屏平淡道,“现在,他叫齐小甲。”
秦嵬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捏成一个拳头。
江判喉头滚动,哑着声问:“你十数次离楼,都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沈云屏已不知要做什么表情:“何必再问?如今都不再重要。”
“你在古河镇找到齐小甲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是什么?”江判问道。
沈云屏不答。
裘得索已琢磨出味儿来,表情由困惑转为惊愕,随即细小的眼里被泪填满。
江判道:“你再说一次,我就知道你是谁。”
沈云屏仍不开口。
“你说!”江判站起身,“我们仨总要知道,这十几年你是如何过的!”
秦嵬一把抓住沈云屏的手臂,他尽管早已知情,却因不愿过问八方楼的事情,而从未仔细询问过。
沈云屏闭了闭眼,深吸口气,低声道:“我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看得到?你从前有没有瞎过?’”
好似一道惊雷,劈在秦嵬的头上。
但裂开的却是他的心脏。
先前沈云屏早已提过,齐小甲出身一小门派,这门派如今已在江湖争斗中不复存在,但他本人是有些武功底子的。
乞儿中有拳脚功夫的孩子,必定格外出众。
一个或许是因争斗而面部有伤、脑袋包扎起来的孩子,很能打,还常与一两个同龄乞丐一道行动。
这听起来似乎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乞儿,但对谢翎来说,却会令他想起另外三人。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连夜出楼,满怀希望地狂奔而去。
正如后面十数次做的事情一样。
他每一次的出行,都是为了同样的消息——有三个小乞儿在某地活动。
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去关心三个乞儿。
也不会和他一样,为了这缥缈的消息,为了三个和野狗夺食的小乞丐,纵马狂奔数日。
也不会在每一次失望而归的归途上,趴在马背上哭泣。
所以他只能是谢翎。
这十数年过去,他仍记得每一次的追寻,记得所有的细节。
因为那毕竟也算他孤独的十几年的岁月里,唯一和三乞儿相关的事情了。
“你,”秦嵬喉中好似堵住,声音竟有些扭曲,“你为什么不跟我多说一些?”
沈云屏已笑起来:“因为这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情,因为你们三个已跳了出来,我再没有可抱怨的地方。”
顿了顿,又道:“没想到,这些事情竟能证明我是谢……”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秦嵬的手臂伸出,一把搂住他的肩膀,耳边听见椅子倒地声响起。
一个圆滚的身体撞翻椅子,两手伸开冲来,而桌对面的磨盘,已像猴子一般爬过桌子来。
三人将沈云屏紧紧搂住。
裘得索落下泪来,哭道:“谢翎,这些年你一个人,过得好辛苦啊!”
原本已不觉得难过,原本应只剩重逢和被接受的喜悦。
但这一刻,饭桶的这句话说完,沈云屏不知为何,好像又成了那个旁人越哄他越来劲儿的谢小少爷。
他伸出自己的手臂,努力地去搂住这三人。
这拥抱他在第一次狂奔出楼时就已想过,却隔了十几年,才终于实现。
没有想象中的美酒,也没有想象中的阳光与花香,他们四个甚至凑不出一套没淋过雨的衣裳。
四个人紧紧地抱着,四双手在间隙中胡乱地交握。
就和年少时一样。
狼狈,但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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