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恶徒当配金玉刀 100-105

100-105

    第101章 101: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悲伤有时候并不需要嚎啕大哭,就像喜悦有时候也不需要擂鼓喧天一般。


    因为悲伤和喜悦,总有不能宣之于众的时候。


    为不引起别院内其他人的注意,他四个哭的声音很小。


    而喜悦和激动,也都从彼此的手臂和交握的力道上显示出来。


    沈云屏的担忧和惶惶,在朋友们滚烫的眼泪落下时,就烟消云散。


    他已不用去在意自己如何才能像谢翎。


    因为在三乞儿这里,沈云屏和谢翎本就是一样的。


    四个人,四双手,八个拳头,像孩子一样因控制不住情绪,需要锤、掐和推搡对方,从而发泄这激动与发不出声的嚎叫。


    人的情绪竟会如此没有道理,但沈云屏却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年少时险些溺死在水里,被三乞儿救起后痛骂一顿。


    等方锦谢堑得知,夫妇俩脸色苍白地各给了他两巴掌。


    亲人手足的爱,总会伴随这样惊慌过后的大巴掌。


    让你知道这个感觉和教训,让你知道你险些离开,会对他们造成怎样的痛苦和惊吓。


    但锤打过之后,他们又会心疼。


    推搡过后,又喘着气儿将人拉回去,重新勒着肩膀脖子,泪水粘在彼此身上。


    四人皆算江湖上厉害的角色,此刻却一道摔倒在地。


    顾不得什么形象,只知抱头痛哭。


    尤其是抱谢翎的头。


    沈云屏挨了一顿搓揉,为确定他脸上毒疮有没有落下毛病,饭桶和磨盘两人合力,险些将他的脸皮揪掉。


    等秦嵬动手将他从两人手里解救出来时,沈云屏的脸肿了一圈儿,头发也炸起来。


    俩人从观景台上滚下来的时候,沈云屏都没这么狼狈过。


    再看其余三位,裘得索圆胖的脸上鼻涕眼泪糊了一团,锦袍皱皱巴巴,瘸腿抻在一旁,活像个没铸造好蹬腿儿出去的四足破香炉。


    江判总令人记不清模样的脸上,此刻却生动异常,只是生动得过了头,五官挤在一处。


    因摔得太狠,她胳膊肘压在裘得索的瘸腿上,俩人一道惨叫一声。


    秦嵬已过了这两人的阶段,但双眼仍见红痕,脖子因方才混乱中被勒得太狠,此刻跟落枕一样疼得够呛。


    四人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儿。


    尚未从重逢的悲喜之中回神,但互相看了看,见没一个像样的,全都如地痞乞丐一般邋遢。


    他四个跟小时候一样,因见着彼此倒霉相,而指着对方哈哈笑起来。


    等见到自己也被嘲笑,四人立时又各自变脸。


    他们坐在地上,竟一时不知要从哪里说起。


    于是地上多了四个邋里邋遢的哑巴!


    好在裘得索拿出经商多年的本事回神,吸着鼻涕含着泪道:“谢翎,你瘦了。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沈云屏原本已做好要回答这两人一切问题的打算,却不想他的朋友们,问的竟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他不由看向秦嵬,却见秦大侠用眼睛余光溜了下裘得索,手上暗自用力——他半拉衣服被裘得索坐在身下,因对方体型过于庞大,竟压得抽不出来!


    “我锦衣玉食,如何不好?”沈云屏竟在这情景中找到些许荒诞的好笑,“我一直都怕你们饿死在半道,怕你们过得不好。”


    秦嵬叹口气,拍了拍裘得索的肚子给他看:“我难道没有告诉过你,我们仨总有填饱肚子的法子。”


    裘得索哼哼一声,难得没跟秦嵬这王八计较。


    江判的鼻涕眼泪都趁乱擦在了其他三人身上,此刻还算干净,哽咽着低声道:“楼里的事情本就费心费神,你手下又都是没用的东西,怎么吃好睡好?”


    “正是,真不是我说话难听,”裘得索说话难听地说道,“你楼里那些做生意的老几位,我撒尿和泥时都比他们精明。”


    他混忘了自己这些生意都是在薅谁的羊毛,沈云屏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奈何裘得索已沉浸在心疼兄弟的情绪里,兀自絮叨不停。


    秦嵬眼见他要将三人合伙坑了沈楼主的事情翻起来,当即正色道:“胡说什么?你当时分明说,自己废了老鼻子劲儿才啃下八方楼的生意!”


    谁承想江判木木道:“最早与楼里做生意时,饭桶才多大?又是什么出身?连腿上的泥都还没洗净的乞儿都斗不过的,能有什么能耐。”


    秦嵬很想说,那是因为咱仨合起伙、里应外合地在坑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很不想让跟自己睡一张床的人知道,自己以前是怎么坑他的。


    这跟挨朋友两拳被骂两句是两码事。


    他们四个永远是朋友,但沈云屏与他之间,又另有不同。


    “我胡说?”裘得索数落道,“那你三次登楼三次回来,哪次没跟我俩吹嘘,说八方楼里的人水平有点次,说楼主没眼光,养了群羊,就只能被薅羊毛……”


    秦嵬在沈云屏幽幽的目光里,抬脚踹了裘得索一下。


    裘得索扑上去揍他,秦嵬举起拳头,裘得索就又缩回去了。


    “你以后,”裘得索吸吸鼻子,又伤感地跟沈云屏絮叨,“若有做生意的问题,只管知会裘家。”


    江判也道:“楼里指望不上别人的事情,就让我来做,我比其他人做得要好得多。”


    沈云屏本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但都被噎进了嘴里。


    三乞儿将他当做离群了十数年的掉队的大雁,如今好容易找到,三张嘴总比他一张要问得更多。


    偏没有一句问他“怎么会进了八方楼”。


    因为那都不重要了。


    只要你活着,很多事就都不重要了。


    因为人心生来就是偏的。


    秦嵬无奈道:“你俩也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你们简直像审犯人。”


    “你闭嘴!”裘得索道,恼怒道,“我还没怪你,你眼睛是不是没好全乎,仍瞎得瞧不清楚,同行这许久,才认出谢,”声音很自觉地低了大半,“谢翎!”


    沈云屏听不得有人拿秦嵬的眼睛说事,无奈道:“这也不能怪他——”


    秦嵬已气极反笑道:“你这瘸了条腿儿的大肚子香炉倒是眼睛好,做生意时也没见瞧出不对。”


    沈云屏又觉得说饭桶的话刺耳,剑眉倒竖:“你闭嘴!”


    秦嵬没闭嘴,江判倒是张嘴了:“我瞧你俩是如出一辙的蠢驴,一瞎一瘸,没一个顶用。”


    那两个调转矛头,讥讽道:“你一肚子坏水儿,从来不憋好屁,如今看来也是没坏到正地方,竟还有空说嘴。”


    三人分开时互相惦记,唯恐其中一个悄无声息地蹬腿死在阴沟里。


    聚在一起,见对方活蹦乱跳,于是松了一口气儿,这才放心大胆地互相指责抱怨,甚至横眉立目起来。


    三人的脾气,其实都并不多好,否则没长成就死在街头了。


    沈云屏年少时就知道三乞儿的德行,只是没想到活到这个年纪,竟还要被他仨夹在中间!


    人怎么能兜兜转转十几年,仍被同样的仨人困在同样的难题里?


    但听来听去,这三人互相骂的,从头到尾都是恼怒没有人在这十几年里认出谢翎。


    沈云屏心中好似被酸醋泡完,又拎去蜜水里泡,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强忍着泪水,在三人之间打太极:“十几年不见,做什么如此争吵,好了——”


    话未说完,就听裘得索骂骂咧咧:“穷瞎子!”


    秦嵬也对着骂:“肥瘸子!”


    江判点评:“两个没用的东西,只会对骂。”


    三人登时在地上扭打起来,与年少时为了一块儿馊臭的鸡腿大打出手时一模一样。


    沈云屏眼里本来蓄满的泪水,在看到他仨的模样后,如退潮一般落下。


    他心想,世上有如此多的好朋友们,他们相逢的时候,难道也要打一架?


    这问题得不到答案。


    好在架也没有打起来。


    因为三乞儿在下一刻就被一股巨力挨个儿掀翻,趴在地上震惊不已。


    沈云屏俊脸上拢着一层黑云:“我既不要裘家来趟八方楼这摊浑水,也不要磨盘困守八方楼,你们三个,我绝不要任何一个来陪我。”


    裘得索和江判一道跳起来,好似被抽了两耳光。


    倒是秦嵬早已知道他会是这个说法,只露出些许释然与苦涩交杂的笑容。


    裘得索和江判像被打急眼一样叫道:“那不行!”


    “有什么不行?”沈云屏笑道,“我难道做得不好?非要你仨跟着费心。”


    裘得索道:“你做得当然好,如今武林,谁提到八方楼不打哆嗦?但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判道:“以前我仨不知道,现在我仨知道了,就得帮你。”


    沈云屏喉头哽了下,酸得要命,强忍着道:“如今你们三个,也有我了,若有困难,交由我八方楼行不行?”


    裘得索与江判皱着眉,异口同声:“那不行!”


    江湖纷乱,他们四个总有各自的麻烦,也总有宁可自己扛,也不想叫其他三个操心的事情。


    沈云屏早已料到这个回答,眉宇舒展开来,轻声道:“我也是一样的。”


    他摊开手来,看着他们三个:“你们有你们要做的事情,我也一样,咱们,”他顿了顿,低声道,“已不再是捆在小石城的四个孩子了。”


    当年要四人一道闯荡江湖的豪言壮语,如今已然成为永难实现的美梦。


    他们四个,其实都心知肚明。


    尽管饭桶和磨盘或许已不记得,但秦嵬和沈云屏却仍知道,这世上曾有个胎死腹中的称号,叫“小石四杰”。


    这难听得要命的称号,已永远地留在了小石城。


    但那又如何?


    沈云屏摊开的手上,多出另一只手,将他紧紧握住。


    那手满是伤疤老茧,却有力又温暖。无论何时,这手总会第一个握住他。


    紧随其后叠上来的,是胖得手指根根粗壮的手。


    再然后,是一只粗糙偏小一些的手,五指却如勾爪一般,牢牢地叠在上头。


    四只手沉重却密不可分地叠在一处。


    即便世人都不知那个难听得要命却美梦一般的称号,但他们永远都是“小石四杰”。


    “好吧,你自小就有主意,”裘得索两眼含着泪,嘟囔道,“逆着你来,不知又要想什么法子折腾人……”


    沈云屏心里的感动仿佛被这胖子踩了两脚:“我何时折腾过你?”


    裘得索又伤心又包容地看着他。


    秦嵬提醒道:“之前他耍赖,骑大马的时候让你多当了一回,你就趁他上茅房的时候推了他一把……”


    沈楼主立时不说话了。


    他缓慢地想起,谢翎也是很坏的。


    江判叹口气:“往后的事情,往后再说,但如今眼前的事情,你别想叫我们仨抽身。”


    “我便是想要你仨走,如今也不大可能了,”沈云屏苦笑道,“况且你三个都已是武功好手,单拿出一个打我,我都没法子还手……”


    他本是一句调侃,却没想三乞儿知道他已无法练武,表情挨个儿地消沉下去。


    好在三人并非沉溺在一种情绪里的人。


    裘得索与江判将各自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四人坐在地上,四个脑袋凑在一处,将事情串讲一回。


    “你在竹林遇袭,袭击你的是两股势力,能确定吗?”秦嵬问道。


    裘得索斩钉截铁:“绝不会有错,我虽没你与磨盘那样的本事,但武功路数有差异这点,我还分辨得出。”


    “今日袭击别院的杀手,也是两队人马。”江判静静道,“头一波与洪指头配合得当,必定是善堂内的人手,第二波来得慢些,我想,必是收到消息后才来支援,否则一开始就不会令洪指头陷入绝境。”


    秦嵬慢慢道:“若能查出第二队人马是听谁操纵,或许就能知道洪指头勾结的究竟是谁。”


    “他说自己与佟金玉串通一气,”裘得索冷笑,他一褪去那操心面相,就显出奸诈商人的冷酷,“岂不是都往死人头上推?止风堡的武功路数,你们谁见过?与今日闯进来的第二队杀手有几分相似?”


    秦嵬拍着自己的刀鞘,慢悠悠道:“我虽没跟止风堡的人交手过,但他们绝非止风堡的人手。”


    “哦?”


    秦嵬讥讽道:“若能有如此多训练有素的人手,佟铁银又岂会让自己沦落到被洪指头咬死的地步?”


    江判道:“据我了解,当年洪指头跌落悬崖时,佟金玉的确在场,只是回来不多时就大病。”


    “我看今日佟铁银和洪指头反应,佟金玉是他二人合谋害死,”裘得索搓着胖脸,“佟铁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洪指头为何要帮他料理佟金玉?”


    秦嵬冷冷道:“自然是与为屠青擦屁股一样,不得不擦。”


    “佟金玉是因知道了什么,才被灭口?”裘得索低声道,“倒不无可能,佟金玉一死,佟铁银又欠下天大的人情,将他扶持起来,止风堡就与洪指头穿同一条裤子了。”


    秦嵬和沈云屏同时坐直了一下。


    裘得索闭上嘴,像看两个亏心的人一样看着他俩。


    好在江判永远是个正事当前的脾气,问道:“少爷为何不说话,难道另有想法?”


    沈云屏好似躲过一劫一般,松了口气儿:“你们记不记得,今日正堂上,池静波曾说池劲晟与谢,”他顿了顿,又道,“与我爹的身上,有彼此留下的伤痕?”


    秦嵬的手抬起,想要去握他的手,却在另两人的注视下中途拐道,拍了拍他的肩膀。


    “似乎有这事。”裘得索瞥他一眼,道。


    沈云屏又道:“你们能让磨盘冒充瞎子的手法杀死段二,是不是因为磨盘与瞎子二人对彼此的招式十分熟悉?”


    “不错。”江判轻声道,“我们三个常用这一招互相打掩护。”


    秦嵬眉头一动,惊道:“你的意思是?”


    沈云屏剑眉皱起,手指在地上点了点:“池劲晟与我爹既然从未交手,那伤痕必定是伪造。明剑门的剑法在江湖独树一帜,而池劲晟之所以名扬江湖,是因为他的剑法即便在明剑门,也有自己的特点,是不是?”


    “不错!”江判立即道,“否则明剑门传承多年,也不至于到池劲晟手里才又重振,一个天才的剑法,与别人总有不同之处。”


    裘得索已然明白:“所以他的剑法一定非常难模仿,就如咱们仨的那招一样,非要互相了解到一定程度,才能做得出来!”


    “我此前并不知这细节,其实本也有些奇怪为何江湖上亲眼目睹野猪林现场的人,却能如此笃定池劲晟与我爹厮杀过,今日池静波说起,我才知道这细节。”沈云屏苦笑道。


    三乞儿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许多不忍。


    正堂上如此激烈的对峙,似公孙明这样为父报仇心切的孩子,都难免被卷进恨和怒的情绪之中。


    而沈云屏竟还能留意到池静波这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


    这的确令人佩服,却也让三个朋友心如刀割。


    秦嵬的声音缓下来,慢慢道:“所以当年伪造出这一痕迹的人,至少十分了解池劲晟的剑法。”


    “那谢叔的刀法如何伪造?”裘得索道。


    “这并不难,”沈云屏搓了搓脸,平静道,“所谓我爹的刀伤,必定是留在池劲晟身上,是不是?”


    “不错。”


    沈云屏冷静道:“池劲晟死得凄惨,又声誉颇高,他的尸体被抬回后,谁忍心多看?所以我爹的刀法不必伪装得有多像,能有五分就已足够,毕竟了解谢家刀法的人,本也就不太多。而我爹的尸体,很快被埋去乱葬岗,下落不明。”


    想起当年在乱葬岗疯了一般寻找谢堑尸体的时候,三乞儿都不再说话。


    半晌,江判才轻声道:“咱们四个的想法,如今是不是还一样?”


    他们四个对视一眼,又将脑袋凑到一处,嘀咕了几句。


    等再抬起时,彼此的眼里就只剩下了燃烧的火色。


    裘得索正要再说,却忽然噤声,与秦嵬和江判一道看向门口。


    隔了一会儿,才听得脚步声传来,在门口站定。


    卫四地的声音响起:“楼主,秦大侠,公孙家的人送来吃食,另有更换的衣袍,拿不拿进来?”


    听到卫四地的声音,秦沈二人均是松了口气儿。


    方才别院大乱,洪指头放烟迷人视线,若非沈云屏早留后手,命卫四地带人在外埋伏,还不知还要有多少麻烦。


    这会儿听卫四地声调,显然他带的这一批百灵鸟已成功撤退。


    两人松了口气儿,一抬眼,却发现裘得索和江判直勾勾地盯着他俩。


    “做什么?”秦嵬迟疑道。


    裘得索古怪道:“他方才喊得是你两人的名字。”


    秦沈二人不说话。


    裘得索又道:“他为什么会对着同一间房子,喊你两人的名字?”


    江判慢吞吞道:“是不是因为,他已习惯了你二人出现在同一个房间?”


    若换做是旁人,秦沈二人糊弄几句也就过去了。


    偏偏四个人最知道彼此德行,饭桶与磨盘粘上尾巴就是猴,自小透精透能,别想轻易打发。


    秦嵬喃喃道:“我从未如此想毒哑一个人,今日便有了……”


    卫四地长了张嘴,就好似天生要跟他过不去!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沈云屏一骨碌站起身,面色正经得像天要塌下来:“既已开始安排饭菜,证明公孙世家已安稳下来,必要往各处派人送饭送衣,你两个立即回去,免得被人发现你二人不在屋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裘得索与江判岂能听不出他在打发自己走,奈何这理由实在太有道理,二人不得不磨磨蹭蹭地起身。


    “谢翎……”裘得索一双小眼瞥来瞪去,还想再问。


    秦嵬厉声道:“你这胖子,废话好多!”


    裘得索一下蹦起,哑着嗓吼道:“你话倒是不多,因为这一路说美了吧?该说的都说了,我与磨盘还没说两句呢!”


    秦嵬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向后仰,被沈云屏扶住。


    岂料江判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裘得索立即加上:“不该说的也说差不多了!”


    说完,自己好似被鸡踩了脖子,“嘎”地住嘴了。


    四人大眼瞪小眼地立在屋里,两个难以置信,两个想翻窗逃跑。


    半晌,江判幽幽道:“是哪一版?”


    “什么?”沈云屏如今已怕她说话了。


    江判果然不负众望,呆呆道:“是说书的说得哪一版?”


    秦沈二人异口同声道:“你胡诌什么!”


    二人声调一冷静一凌厉,脸却各自不同程度地爬上一层红。


    与跟朋友坦诚交代相比,更糟糕的是与看过他俩乱七八糟谣言话本的朋友坦诚交代!


    江判奇怪道:“我问的是你二人在万枫庄园的遭遇,你俩说得是什么?”


    裘得索从难以置信变为惊天霹雳:“你、你俩——你俩——裤子——”


    “子”字尚未说完,就已被推出门外。


    沈云屏仍强装着八方楼主的从容微笑,闻声嘱咐:“旁的事情,日后再说。”


    秦嵬言简意赅:“再见。”


    立在门口的卫四地早听到屋里不止二人说话,此刻见裘得索与江判走出来,这组合实在离奇,他不由惊讶不已。


    见裘家主失魂落魄地飘出,江小统领神色凝重地一步步踩在地砖上,招呼也不敢打,让开一条道,令二人过去。


    秦嵬和沈云屏的脸上刚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放松,就听卫四地问道:“楼主,今日热水分开抬,还是都放这屋?”


    第102章 102:他等着秦嵬在他耳边,说出足够蛊惑他的话。


    如果真有一桶滚烫的热水在手边,秦嵬和沈云屏一定会合伙抬起来,全都浇在卫四地堪比朽木的脑袋上!


    裘得索和江判原本已走出老远,听得这句,双双脚下打跌,闪电般回头。


    却见卫四地被门里二人一把薅住脖领子,被脚不沾地地拽进房门。


    房门“哐啷”一声关上,正与头顶惊雷声呼应,比滚烫的热水还骇人地劈在裘家主和江小统领的头上。


    眼见房门没有打开的可能,他俩在风雨中表情扭曲地走了。


    只等这两道摇摆沉重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秦嵬和沈云屏才将自己的耳朵从门板上揭下来。


    卫四地犹自莫名其妙,丈二和尚一般请教:“二位这是怎么?好似做贼一般。”


    二贼看着他,像一起被喂了满嘴的狗屎。


    秦嵬搓了把脸,背靠在门上叹了口气:“卫小统领,秦某这一路狡诈无礼,骗诸位兄弟倒立走路、睡前喝三大碗水、练功前大唱三首小调,使得诸位脑袋充血晕了半天、跑一宿茅房、挨了沈楼主一顿臭骂,实在得罪良多。”


    他忽如其来的认罪,不仅让卫四地困惑,更令沈云屏震惊。


    任谁忽然发现自己手下被涮的次数和程度,远超自己预料,都会和沈楼主一样震惊。


    卫四地客气道:“秦大侠何必这么说?”


    秦嵬说:“因为我现在觉得你可能恨我,在报复。”


    卫四地严肃道:“这一路若非秦大侠出手,还不知要有多少麻烦,我怎会恨你?”


    秦嵬又道:“那要么是你家楼主苛待你,少了月钱,将你当骡子使。”


    卫四地几乎要跳起来:“楼主对我恩重如山,即便是秦大侠也不能如此挑拨污蔑!”


    秦嵬将他上下打量,转过头来,真情实感地对沈云屏道:“那就是他恩将仇报。”


    他堂而皇之地给卫小统领穿小鞋,沈云屏只觉得疲惫异常,想找个耗子洞钻进去,好一个人安静安静。


    但沈云屏的第一反应却是:“你竟还知道‘恩将仇报’!”


    秦嵬自己也颇觉疲倦,捞过椅子坐下,边倒茶边略有些得意道:“我从说书的那里,听过不少四个字的词。”


    眼见卫四地指天画地,要证明自己绝无二心,沈云屏抬手打断,叹道:“声音小些!”


    卫四地于是小声地指天画地:“天地良心,楼主,我实不知热水与恩仇有什么关系?”


    沈云屏权当没听见“热水”二字,勉强端着楼主的架子,斥责道:“你一贯做事稳重小心,今日说话怎如此无遮无拦,难道不知这里并非只有我跟他?”


    卫四地低下头去:“因为我来的时候,与范统领见了面,他同我说,等下进来院内,无论遇到谁都不必惊讶,也不需要警惕,如寻常行事即可。”


    沈云屏一愣:“为何?”


    卫四地道:“范统领说,因为对楼主来说,今日此地,应当没有外人。”


    秦嵬心中一叹。


    因为他已明白范遇尘说这话的原因。


    老范已猜到无论秦、裘和江三人是什么身份,对沈云屏来说,都绝非一般人。


    尽管磨盘因对谢翎偏心眼儿过头,而将沈云屏手下这些百灵鸟们说得像是不堪重用,但若真没些本事和脑子,是压根成不了百灵鸟的。


    更别说是范遇尘这样跟在沈云屏身边十几年的人。


    他亲眼瞧见楼主在这十几年间十数次的狂奔和寻找,尽管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知道沈云屏在找人。


    他并不知道找的是谁,也不知道什么小石四杰,更不清楚那些如云一般的往事。


    他只知道沈云屏从没有错过,而且这十几年的追寻,可能终于有了结果。


    范统领对楼主的信任,已足够他不去多问。


    即便全楼上下不知多少口人的命都拴在沈云屏的身上,范遇尘也不在乎。


    只要这十几年追寻的结果,足够令沈云屏高兴。


    那老范他们也就足够高兴了。


    人世间的感情,虽常用亲情和友情划分出条条框框,又分别安置在不同位置的不同人的脑袋上,好像什么身份就要有什么样的感情。


    但其实有时候,这些感情的边界时常边缘模糊,好似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儿。


    秦嵬心中有些难以言喻的感动,无论如何,知道自己的好朋友这些年身边仍有靠谱的左右手,总会感动的。


    沈云屏眉宇间浮起些许柔和笑意,微笑道:“老范人呢?”


    “呃,”卫四地迟疑一下,“不久前正将我带来的人手与他带来的人手并做一队,安排做事,另要同公孙世家的人交涉。”


    秦嵬听到他打的这个磕巴,忽然没来由地觉得不妙,警惕道:“不久前?那现在呢?”


    卫四地不吭声。


    沈云屏心中警铃大作:“小卫!”


    卫四地老实道:“我来时与范统领商议事情,他详尽问了这一路的事情,以免后续做事时有考虑不到位的地方,又问楼主身体如何,有无受伤,饮食用药需不需要注意……”


    沈云屏打断他的絮叨:“说重点。”


    “我说楼主都挺好的,吃喝也如往常一样,只是洗漱可能要问一问,与小刀鬼在不在同一处。”卫四地小声说出了天雷,“范统领听完就厥过去了。”


    秦嵬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平静。


    他竟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已完全惊呆了,看看卫四地,又看看秦嵬,憋出一句:“秦大侠是疯了不成?事到如今,竟还笑得出来?”


    “少爷,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四个待过的破房子?”秦嵬说,“当时偏屋一开始只是漏雨,咱们整日担心得够呛,后面它全塌了,咱们四个就再也不用担心了,因为心已彻底死了。”


    沈云屏很不想听他说话。


    因为听秦嵬说话,会在心死的时候,却还能感到怒火!


    秦嵬苦笑道:“人的心死到不能再死的时候,就只能笑了。”


    继而又谦虚道:“自然,我比不得少爷。”


    “哦?”沈云屏冷冷地看着他。


    秦嵬道:“我虽心死,但早就没什么脸面可言,不似少爷,心死了,面子也一道殉了葬。”


    沈云屏柔声道:“说得好!所以为了给我的面子陪葬,我只好将你存在我这里的银子一道埋进去了。”


    秦嵬的脸色立时变得比得知偏屋彻底塌了的时候还要难看。


    见二人开始互相摧残,卫四地自觉躲过一劫,又热心道:“楼主找范统领有事?同我说也是一样的,我方才离开时,他正被弟兄们掐着人中抢救,一时半会应当过不来。”


    说完这句,才见秦沈二人同时看来。


    那眼神像是要将他活剐了!


    卫四地百灵鸟的本能占据上风,赶在二人挽袖子、捏拳头朝他脑袋上招呼之前,脚底生风,拉开门奔逃出去。


    留下屋内两个面子里子全都没有了的武林新秀喘着粗气儿。


    等秦嵬和沈云屏勉强平静下来,沈云屏撩起衣袍,屁股刚要坐下。


    就见门又拉开一条缝,卫四地的脸挤在当间儿,幽幽道:“所以究竟热水要怎么抬?”


    回答他的是两道杀气腾腾的视线,卫四地一声不吭地又将门合上了。


    不多时,门又被敲开,送上来的却并非洗澡水,而是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以及两盆供二人简单洗涮的水和帕子。


    卫小统领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了一个折中的选择——先保证爱干净的沈楼主的基本清洗需求,再用饭菜填饱二人的肚子。


    毕竟人刚吃饱喝足的时候,是很难发脾气的。


    秦嵬和沈云屏看着一桌饭菜,同时无奈地笑起来。


    “现在好了,”秦大侠叹道,“明日出门,我绝不要第一个走出去。”


    这一整日的奔波紧张松弛下来,又被眼泪和喜悦冲散,沈云屏在只剩秦嵬在身边时,才慢慢地五感回拢。


    沈少爷的讲究也立时苏醒,再忍不了身上皱巴巴、又在地上坐过的衣袍,当即除掉:“这是为何?”


    秦嵬幽幽道:“因为我怀疑,范统领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宿蹲在门口。”


    沈云屏愣了愣,剑眉皱起:“他蹲门口做什么?”


    “自然是看我明天一早从哪个房间里出去,”秦嵬叹道,“如果我从别的房间出来,倒还相安无事,但如果我跟你从一个房间出来,他可能会想要要我的小命。”


    沈云屏正用帕子沾了水擦着脸,听到这句,险些笑出声。


    却生生忍住了,擦着手上的水珠转过头来,温声道:“那秦大侠想从哪间房门里出去?”


    他因嫌弃两袖皱巴,索性挽得极高,露出两条线条紧实的白玉一般的手臂。


    秦嵬眉梢眼角微动,故作深思。


    等沈云屏剑眉挑起来,秦嵬才叹口气:“秦某还是愿意和沈楼主从同一间屋子里走出去。”


    沈云屏绷着脸:“难道又不害怕老范蹲在外头杀你了?”


    秦嵬正色道:“我方才已想明白三件事情。”


    “哦?”


    秦嵬道:“第一,范统领虽武功过人,却也未必能奈我何。”


    “你这话千万不要让老范听到。”沈云屏叹气,“第二呢?”


    秦嵬道:“第二,我若被范统领砍伤,沈楼主定要心疼,范统领绝不会那么做。”


    沈云屏在他旁边落座,将他上下一打量,冷冷道:“你倒是很会往自己的脸上贴金。”一顿,又忍不住笑起来,“可有一点说得不错,我的确会心疼,所以你可不要受伤。”


    秦嵬听得这句,脸上的戏谑落下几分,顿了顿,又低声道:“第三,我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尤其是在今天,在下雨的夜里。”


    沈云屏眼里的笑好像被烛火照得软了许多,抬起手,用拇指按了按秦嵬的嘴唇,柔声道:“我就知道。”


    “哦?”


    秦嵬略发出一点声音,沈云屏的手指就自唇缝之中挤进,擦过他的舌头。


    “我就知道,秦大侠的嘴虽硬得很,说出的话却总能讨我喜欢。”沈云屏的尾音里带着丁点儿钩子一般的感觉。


    他的其余四根手指,拖着秦嵬的下巴,慢慢地朝自己挪。


    秦嵬从善如流地倾斜身体过去,半道却被沈云屏用热帕子捂住了脸,一通乱擦。


    “你身上都是血腥味儿,”沈少爷厉声道,“待会儿多泡一会儿,才准往床上躺!”


    秦大侠主动上钩,却不想竟是有如此大坑在等自己,被迫享受了一回沈楼主亲自擦脸的待遇。


    二人正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忽听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卫四地敲一敲门,老实巴交道:“楼主,撒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了一些消息。”


    秦嵬如今听到卫小统领的声音就头皮发麻,装聋作哑地半个字也不应答。


    沈云屏只好硬着头皮道:“进来。”


    卫四地捧着托盘推门而入,他唯恐二人再用生吞活剥的眼神看他,低着头挪进来:“公孙家如今已安定大半,来别院的宾客散去小半,余下的都被安排在别院西边住下。”


    这是正事,沈云屏当即道:“还有其他动静么?”


    “雷夫人将洪指头关押在地牢之下,”卫四地轻声道,“齐小甲亲自看守,雷夫人与公孙明隔一个时辰便会来看一次。”


    秦嵬笑道:“公孙少家主经了事儿之后,倒是愈发稳重了。”


    “少家主如今十分顶用,”卫四地也露出些许笑意,“雷夫人忙得脚不沾地,西边那些宾客,都是他来应付,方才池少门主想要再审洪指头,问一些门内这些年的事情,也是与他商量的。”


    秦嵬道:“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如今也算扫清芥蒂了。”


    “公孙明与池静波,本该是五大派最出挑的两个小辈,”沈云屏淡淡道,“论出身,皆非你我可比,却都困在恨里十几年,白白浪费了许多。如今总算摸到了走出来的路,自然不肯耽误片刻。”


    顿了顿,又道:“她与公孙明商量,倒是再好不过。”


    卫四地还未询问,秦嵬就已了然:“因为公孙明做事,绝不会背着齐小甲。”


    而只要齐小甲在场,池静波问了什么,洪指头又是如何回答,自然都会传进沈云屏的耳朵。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些山里精怪才懂的默契。


    卫四地问道:“如今洪指头已束手就擒,楼主与秦大侠若有什么想问的,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笑道:“我俩明面儿上已洗清冤屈,灵虎镇一案已算告一段落,再去找洪指头,又要找什么理由借口?”


    “这,”卫四地想了想,“他们到现在不还觉得秦大侠与谢堑关系匪浅?”


    秦嵬道:“正因如此,我才决不能去。”


    卫四地一愣。


    秦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大庭广众之下也就罢了,地牢那种地方,我去之后洪指头若出什么事,算在谁的头上?”


    “可池少门主就能去啊。”


    秦嵬道:“池静波再如何,背后也有明剑门,且她父亲池劲晟在江湖上是什么地位,你难道不知道?即便栽赃在池静波头上,旁人也难撼动明剑门多少。”


    他自嘲一笑:“我就不一样了,我孤狼一个,如今外头想必也早已传开,我与八方楼主关系不同寻常——”


    卫四地叹口气:“那确实不同寻常。”


    秦嵬看着他。


    卫四地老实地闭上嘴。


    沈云屏捏一捏鼻梁,另问道:“裘得索与江判呢?”


    “二位都已返回住处,并未引起旁人注意。”卫四地回答,“江小统领因被陆霞称作娘家人,因此也被安排去了啸山帮那边。”


    听得这二人平安返回,沈云屏舒了口气:“你端了什么进来?”


    卫四地低声道:“是裘家那边儿送来的,蹲守的探子说,往江小统领那边儿也送了一份。”


    秦沈二人一顿,这才同时起身,看向托盘。


    见其中放着两个巴掌大的小酒壶。


    秦嵬与沈云屏一人一个,将那酒壶拿起。


    竟还是温好的。


    冷雨之夜,以前总是吃不饱饭的饭桶,给他们三个送了温得恰到好处的好酒。


    沈云屏心中颤动,半晌才道:“还有没有其他的?”


    “送酒的裘家仆从带了裘家主的话来,”卫四地道,“裘家主说,面就留到下次吃,但好酒却一定今天就要喝。”


    因为今日本就是该痛快喝一口的日子。


    因为他们四个本就一道喝过结义的酒。


    只是那时被谢堑方锦打烂了四个屁股。


    秦嵬与沈云屏不约而同地想起年少时偷谢堑酒喝的下场,不由笑起来。


    解开酒封,甘醇的酒香登时窜出。


    裘家的酒,本就不比其他名门世家的差!


    二人对视一眼,笑着将手里的酒壶碰了碰,又朝西跨院的方向举了举,仰头各自灌入喉中。


    因为他俩知道,另一边此刻一定也有两个人,正举着同样的酒壶,边笑边喝。


    无论江湖如何千变万化,无论谁与谁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但有一点是绝不会改变的。


    那就是他们四个永远都是好朋友。


    *


    夜雨声急,风已提前将冬季的刺骨寒意刮来。


    但屋内的烛火却十分温暖明亮。


    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秦嵬在,沈云屏总会用蜡烛将四周照得亮堂无比。


    温酒入喉,填饱肚子,身心都松弛下来。


    夜已深,自东跨院朝外看,又能看到公孙别院四处灯火仍在,显然把守森严。


    屋内,两桶热水正冒着热气儿。


    和两桶水一道被百灵鸟丢下的,还有两套崭新的衣袍。


    公孙世家虽也准备了衣服,沈云屏看完却撇了撇嘴,照旧让卫四地将自己早备好的拿来。


    秦嵬站在屏风后,慢悠悠地将黏在身上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衣服揭掉:“少爷何必挑剔?我瞧着公孙世家的衣服不错。”


    “你套个麻袋都能夸两句不错,知道什么?”沈云屏将两套衣服分开,挑颜色深些的留给秦嵬,“你我身份,在此地本就尴尬,若穿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反倒叫人说嘴,连带着雷夫人也要挨几句闲话。”


    顿了顿,又道:“况且公孙世家的衣服正气太盛,穿你身上,显得怪模怪样。”


    秦嵬倒是不懂什么穿衣搭配,任由沈少爷安排,在屏风后道:“池少门主去见洪指头,难道真只会问明剑门的事情?”


    “她至少也要将洪指头插在门里的眼线拔掉,”沈云屏亦走过来,慢条斯理地边宽衣解带,边道,“你觉得今夜洪指头那里会不会有所动静?”


    秦嵬已除掉了里衣,露出结实的胸膛,纵横交错的伤疤因屏风遮挡,透进来的烛火光线略有些朦胧,而显出几分野性的力量感。


    他先将金玉刀拿出,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比带了十几年带习惯了的沈云屏还要谨慎,好似捧着千斤重的东西一般,稳妥地放在小桌上。


    这才松开发髻,五指插在发丝里,将头发向后拢:“我猜,今夜必定万事平安。”


    “因为洪指头绝不会在公孙世家出事。”沈云屏见他方才摸金玉刀的样子,心中好笑,却又觉得高兴,伸手将他鬓角凌乱的发丝顺开,笑道,“是不是?”


    秦嵬拽着他的手,在手腕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自蹬掉裤子,转去屏风另一侧的浴桶:“不错,洪指头如果在公孙世家出事,意味着动手的人熟知公孙别院内部情况,那嫌疑人范围就很小了,且雷夫人把守森严,一旦失手,就彻底暴露。”


    沈云屏被他咬了一口,却并不恼火:“但幕后之人必定也很难坐以待毙,所以只要等待下去,对方必定会有所行动。”


    屏风另一侧响起秦嵬的声音:“届时你我只需伺机而动……嘶!”


    最后显然是一声猝不及防疼到后倒吸凉气儿的动静,沈云屏一愣,一把扯掉里衣,跑了过去。


    秦嵬自幼挨了各样的打骂,又受过无数的伤,对疼痛习以为常,能令他没忍住吸气儿,沈云屏自然以为是疼得厉害。


    绕过屏风,果然见秦嵬已坐在了浴桶里,只是坐得笔直,微微前倾身体,一手去摸后背。


    “怎么?”沈云屏面色发白,一把按住他,“哪里疼?”


    话音刚落,就见秦嵬后背左肩胛骨一片淤青擦伤。


    伤口应当是在混战时就地滚动造成,血水凝固,将衣服一道黏住,方才被强行撕开,这会儿又向外冒血。


    “你这混账王八,”沈云屏一见到血,剑眉登时拧起,“怎不早说?”


    秦嵬险些被沈云屏按进水里,又发现自己又做回了混账王八,苦笑道:“我自己都忘了,本也没什么感觉,只是这位置太尴尬,我刚要靠在桶沿儿,就硌了一回,这才想起来。难道这点儿小伤也要告诉少爷?”


    他后背虽也有疤,但比起前胸,已算少了太多,如今竟又多出一大片,沈云屏心里不好受,嘴上脱口道:“那是当然。”


    秦嵬惊道:“我年少时摔个跟头,你都能嘲笑半晌,现在却要连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要发火了?”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因为那时这身体还没卖给我,如今已是我的东西,磕着碰着,难道我不该知道?”


    秦嵬让他噎了一下,却莫名升起许多羞赧。


    沈楼主却来不及跟着尴尬,只按着秦嵬又查看起来,将他想往水下缩的身体掰开,像抓活鱼一样抓得坐起。


    秦大侠哭笑不得,只能任由摆布。


    沈云屏白皙如玉的手一寸寸地检查这“属于他的东西”,自后背转至前胸,手在秦嵬胸口那道狰狞的旧疤停顿,又向下挪去,直至没入水中。


    混战中秦嵬难免有些细碎小伤,被热水泡过,本就觉得痛痒,此刻再被沈云屏的手指触碰,只觉得整片皮肤都没完没了地发麻。


    秦嵬几乎已觉得沈云屏是故意在拿自己开涮,偏沈楼主一副正经严肃模样。


    他那脸今日本还算争气,在正堂时没有显出半分异样,没想到方才被两个朋友搓揉一番,如今又被热水的水汽熏到,终于显出些许红色。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热水的蒸汽也捂得人发烫,沈云屏羊脂玉似的皮肤下透出同样的红来。


    因方才动作太大,桶内热水溅出些许,落在他的脸上和胸口,正温吞地向下滑落。


    等那只手更危险时,秦嵬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稍用些力气,便将猝不及防的沈云屏拉得前倾过来。


    沈云屏尚未开口骂人,秦嵬已凑了过去,低声道:“少爷。”


    这一声里的暧昧不清,只有他两人才能知晓。


    沈云屏顿了顿,眼里带着点儿笑,却并不回答。


    他等着秦嵬在他耳边,说出足够蛊惑他的话。


    秦嵬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呼吸洒在沈云屏的脸颊,好似比蒸汽还要烫人粘人。


    紧接着,一道温热又柔软潮湿的触感擦过了沈云屏的眼尾。


    那是秦嵬的舌尖儿,卷过了他睫毛上挂着的一小滴水珠。


    随即,秦嵬沙哑又低沉的声音擦着耳膜响起:“云屏。”


    沈云屏的眼神骤然变深,呼吸也难免停滞一瞬。


    他感觉得到秦嵬正拉着他向水中而去。


    山豹子成精,竟也跟水妖一样会拉人下水里去,共沉沦。


    第103章 103:这会儿倒是装起讲究人了。


    水热得简直不像话!


    缭绕起的水汽似乎随着呼吸被吸入胸腔,那种湿漉漉的滚烫的温度于是也窜进了胸腹。


    沈云屏几乎是被这种湿热的感觉冲昏了头,被秦嵬轻轻一扯,就似跟被勾魂儿一样朝前走,回过神时,人已泡在了热水里。


    公孙世家与万枫庄园那位别有用心的死屠老爷不同,正经的名门大派,连浴桶的制式和大小都规规矩矩,压根没想过会有两个男人同时出现在浴桶里的情况。


    所以沈云屏一进来,热水就溢出去大片,两人挤得极近,膝盖顶着膝盖。


    沈云屏的脚又像自渡风城出来时那样,踩在秦嵬的脚背上。


    不同于热水的体温和触感,令彼此都哆嗦了一下。


    “真是心急,”沈云屏叹一口气,不紧不慢地在秦嵬的脚背上轻踩,拧揉,“若非我还想得起衣裤还未除尽,跌进来岂不是污了一桶的水。”


    他说话时语气从容悠闲,好像二人不过是在热池子里涮干净。


    而与沈云屏闲适的声调不同的,却是那轻踩的感觉。


    那感觉正慢慢地上移,挪去不该去的地方。


    秦嵬只觉自己像以为大鱼上钩,却被大鱼的力气险些拽得一道栽进去的昏头昏脑的钓客,浑身都灼热地烧起来。


    但再抬眼看去,见沈云屏浑身不知何时沁出大抹暖玉般的红,便知这人的矜持从容至少有八分是装的。


    他俩早非谁钓谁咬的关系,而是各咬着一头的钩,互相拉扯牵制的两个坏蛋王八。


    秦嵬并不去拦沈云屏的动作,反倒伸出手去,又一副散漫模样:“少爷教训得是,秦某再也不敢了。”


    他手只伸在半道,人却还靠在桶沿儿,再不朝前更进一步。


    沈云屏何等人精,已猜到这爪子撂在半道是什么意思,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嵬半晌。


    眼见这人分明已被撩拨得肩颈紧绷,刀锋一般的眼神似刚自熔炉里捞出,泛起大片灼烧的色泽,偏偏还一派自在模样,倚在桶沿儿一动不动。


    沈云屏终于肯抬起手来,去握秦嵬摊开的手。


    甫一触碰,秦嵬五指便收拢,与沈云屏十指相扣。


    但动作却点到为止,表了态之后又端起秦大侠一贯跋扈乖张的架子,再不肯动了。


    沈云屏直到这时才想起这位自小的脾气,他生性里就有着兽类的一面,而所有猛兽又都绝非善茬,好像自知自己有惹人喜爱的资本,故而常一面展露出蛊惑人的样子,却又非要你自己动手去顺毛。


    沈云屏叹一口气:“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简直比我还像个恶少爷。”


    “哦?”秦嵬笑道,“我可没有大少爷们的那些讲究。”


    沈云屏道:“可满江湖的大少爷,你想骂谁就骂谁。”


    秦嵬一顿:“这倒是不错。”


    沈云屏又道:“大少爷们的亲爹祖宗,你也一样想骂谁就骂谁。”


    秦嵬思索道:“你若这么说,那也的确。”


    沈云屏叹道:“大少爷们找你理论,你还想打谁就打谁。”


    秦嵬严肃道:“错。”


    沈云屏一挑眉,看着他。


    秦嵬道:“大少爷们的亲爹老子过来,我也一样想打就打。”


    沈云屏忍着笑:“这武林上下是不是只有你打不过的和不愿打的,却没有你不敢打的?”


    秦嵬谦虚道:“沈楼主何必如此夸我?”


    “因为沈楼主发现,”沈云屏悠悠道,“江湖上能指使得动我,还要我在这档子事上亲力亲为的,也只有秦大侠了。”


    秦嵬故作奇怪:“哪档子事?我不过邀沈楼主共浴,我听说书的说,这在古代都算是风雅事。”


    话音刚落,便觉自己被一股怪力向前一拉,两人交握的手未松开,秦嵬就被扯得向前倾斜。


    他早有预料,另一只手当即撑在沈云屏身后的桶沿儿,稳住身形,俯下身看沈云屏。


    沈云屏眼神幽深,仰着头,秦嵬脸上的水珠顺着脸颊滚至下巴,再滴落在沈云屏的嘴唇上,在他的唇缝间融开。


    好似启门石一般,令沈云屏张开嘴,声音低而哑地说道:“这档子事。”


    继而就被追逐着掉落的水珠而来的秦嵬的嘴唇吻住,脖颈被滚烫的手掌束缚,下颌被捏开,自上而下被侵略的感觉自此而起。


    年少时一道在乡野地头打滚的时候,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彼此对对方在这方面的喜好都了如指掌,而且是亲身体会。


    因为这喜好本就是因对方而有的。


    沈云屏喜欢连撕带咬的亲吻,像要将秦嵬撕成碎片再一块块吞吃入腹,等秦嵬感觉到疼,撕咬就会变为柔情无比的舔舐。


    于是疼痛在刚传来时就变成了难以言喻的痛爽,好似打一棍又给甜枣,秦嵬哪怕再嘴硬,也时常五迷三道。


    他常在沈云屏给的感觉里对自己本已有些麻木的痛感有了全新认识。


    而秦嵬偏好的则总是这种攻城略地一般的亲吻,时常捏着沈云屏的下颌,迫使他嘴张得更开,且很难合拢,因为这样,秦嵬的吻就可以更深,更无法挣扎。


    仰头承受的感觉与快要窒息的感觉交杂而来,被秦嵬自口腔灌入五脏六腑,冲撞着沈云屏的脑子和身体,不需多久便沉溺其中,再难思考。


    沈云屏本不是个好掌控的人,却很享受秦嵬带给他的失控与欢愉,他总可以在秦嵬这里随波逐流,耽于享乐。


    一个漫长而侵略性极强的吻过后,两人略分开些,胸口起伏得像要爆炸。


    沈云屏已整个儿地透出红色,他脸上的毛病不知是因热气儿还是其他刺激,略有些发作起来,发丝垂下,使得脸颊更痒。


    他五指将额前头发向后梳去,露出略有些涣散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嘴唇带着血色,微张着喘气儿,自饱满的唇瓣间吐出两字:“再来。”


    秦嵬麦色的皮肤上一层水气,两眼里已见不到往日的散漫,像头被吊起了性子的黑豹,因被诱惑而露出的凶相毫不掩饰,犹如实质一般一寸寸地剐过沈云屏,令他战栗不已。


    偏这豹子还有与猎物周旋玩弄的本事,声音已哑得够呛,却还眯着眼道:“哎,我怕少爷又说我心急。”


    沈云屏抬起小腿,不轻不重地碰过。


    就见“山豹子”微弓了一下身,闷哼一声。


    “我可以说你心急,”沈云屏慢条斯理道,“但你也可以不改,我拿秦大侠又没什么办法,这会儿倒是装起讲究人了。”


    秦嵬忍不住笑一声,旋即又掰着沈云屏的下巴与他接吻。


    方才火急火燎的吻过后,秦嵬饱食餍足,慢慢地折磨起人来,吻得深而缓,手亦不大老实。


    这人手上急切的把戏与嘴上慢悠悠的逗弄交织,沈云屏觉察得到这份儿勾人和撩拨,欣然接受,脖颈仰得更后,身体也贴得离秦嵬更紧。


    秦嵬这磨人的吻终于肯挪开,沈云屏尚未喘口气儿,就感觉自己发痒的脸颊被秦嵬咬了咬。


    虎牙带来的触感与手不同,沈云屏原本还从容搭在桶沿儿的手不由抬起,捏住了秦嵬的腰。


    啃食的感觉一路下行,沈云屏喉结上下滚动,好似透露出了薄弱和渴望,随即便被咬住不放。


    秦嵬只觉得自己啃咬的人喉管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却并不闪躲,反倒将头仰得更加靠后。


    他的身体像弓一样绷着,脖颈这般脆弱的地方,就堂而皇之地任由秦嵬处置。


    一只手按在秦嵬的后脑,好似还嫌他咬得不够狠,不够深,所以按得格外用力。


    沈云屏的手虽总带着书卷气,但并非细腻无暇,反倒有些不起眼的细碎伤口和茧子,搓揉秦嵬的耳垂时,带来的感觉简直像在剐蹭他的心口。


    他本是个瞎子,耳力过人,所以沈云屏的呼吸和鼻中细碎的哼声都在摩擦他的耳膜。


    秦嵬已被眼前景色与触感和听觉而将玩弄猎物的想法忘在脑后,他一把拽住还在“初心不改”地跟他作威作福的沈云屏的小腿,拉到侧腰。


    “一开始感觉会有些奇怪,”秦嵬强忍着各类感受,压着声在沈云屏耳边道,“忍着些。”


    沈云屏睁开眼,似笑非笑道:“我难道没有做过?只是这次轮到我被做而已。”


    他舒展四肢,两手随性地搭在秦嵬双肩,在他嘴上咬了一口:“快些,当我不心急么?”


    最后一个字已被秦嵬吞进嘴里。


    有些事太快和太慢都不行,非要不快不慢地才勾得人跟着头昏脑涨。


    空间太小,所以一举一动都显得磨人。


    思考的能力已然丧失,只剩下本能和忍耐。


    本能是横冲直撞不管不顾,是对快乐的寻求和渴望。


    忍耐却是一点点的适应。


    上一次虽是让沈楼主占得先机,但秦大侠却也在经验上快人一步,折腾人很有一手。


    沈云屏只恨不能在他肩膀上咬两口以作宣泄。


    呼吸与磨蹭间,理智已随着热气儿一道蒸发,残留下最深层次的欲望。


    唇齿碰撞间,秦嵬竟还带着最后一点儿神智,声音干哑道:“去榻上。”


    浴桶太过狭小,挤得人火急火燎。


    已不记得是如何翻出浴桶,挪去屏风后的小榻。


    只记得烛光摇动,麦色身体上的水珠落下。


    与白玉一般的身体上的水珠融到一处。


    沈云屏头发已又乱了,粘连在额前脸颊,人虽已躺倒,却还拽着秦嵬一道下栽。


    秦嵬撩开他脸上发丝,手指在他尚未抹药而发红的脸上摩擦,感觉得到皮肤上不自然的热,却仍不松开。


    沈云屏也任由他抚摸,只轻声笑道:“很难看?”


    “不,”秦嵬笑了笑,张嘴又咬了他的脸颊,然后才道,“像大雪天里的腊梅花。”


    沈云屏按住他的手,叹道:“花啊雪的,就和你常说的裤腰带一样没有新意,显得俗气。我难道在你眼里很俗气?”


    秦嵬知道他又在找茬,不由笑道:“你自然不是,可我是个俗气的人。”


    “你若俗气,天底下应当就没有不俗气的了,”沈云屏将他的手拉到嘴边,咬着他的指节,“还有没有别的说法?”


    秦嵬的眼神幽深,沈云屏颇知他的喜好,他也从不避讳,只用拇指去按沈云屏的虎牙。


    半晌,他声音发哑道:“像神仙画像的脸上晕得红墨。”


    沈云屏只觉这比喻简直要命,整个人似乎比刚才在热水里时还要烫,他将秦嵬的脑袋拉下,含糊道:“想必我这模样,也不会是什么正经的神仙画像……”


    “你我本就不是好人,”秦嵬将他按住,抬起他的腿,“便是邪神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捏开沈云屏的嘴,再次吻上去,将余下的所有声息都吞下。


    呼吸。


    灼热。


    短暂的疼痛与清醒转瞬即逝,接下来就是漩涡一般将人裹挟的快乐。


    沈云屏卷在其中,精于算计的脑中只觉得一时暗无天日,一时浮于天际,已不记得自己喘气儿的动静有多惊人,只记得秦嵬一直看着他。


    那双他年少时始终未能见过的眼睛,此刻如此痴迷又野性地看着他。


    任谁被这样的视线看着,都会不可抑制地战栗和颤抖。


    呼吸和颤抖交织,混乱间感到秦嵬灼热的气息,在他耳边连哄带骗地小声道:“谢翎,侧过去。”


    沈云屏尤带嗔怒地咬他一口,却还是在听到这名字时抖了抖,不由自主地照着去做。


    被啃食的感觉就从前身蔓延至后背,后脖处被叼着,只觉自己被放在火上烤。


    让人神志不清的热持续得时间太长太久,只觉得心跳几乎已融为一道,难分难舍。


    ……


    蜡烛仍在烧,只是隔着一道屏风,光线有一些毛茸茸的柔和。


    小榻上挤着的两人呼吸慢慢平复,秦嵬长臂一伸,自床头小桌上取下早已拿出的药膏,沾了些在掌心搓开,抹在沈云屏脸上。


    沈云屏半闭着眼,哑着嗓子问道:“熊瞎子,你是不是一定要报复回来才行?”


    “真是冤枉,”秦嵬听他张口就是骂,浑没有方才舒爽时的坦荡和享受,脸一抹就不认人了,不由失笑,“一来一回就是报复?”


    “谁同你说那个,来回不都是你,于我都是一样,”沈云屏指着自己脖子和胸口,“我说的是这个!”


    他生得白皙,又不似秦嵬这样风吹日晒地奔波,掐得略重些,身上就显出痕迹。


    他的下颌脖颈均在亲吻时被秦嵬捏得发红,喉结更是被咬得一层叠一层。


    胸口也是斑斑点点,后背也就是他看不到,否则必要大发脾气,觉得自己浑身没几处好地方。


    秦嵬苦笑道:“原来你也知道,上次把我折腾得不轻,否则何至于觉得我是报复你?”


    他浑不在意沈云屏故作恼怒的表情,又将药膏多涂了一些在沈云屏的脖颈上,才凑近了闻一闻,喃喃道:“为何这东西非要在你身上,味道才对?”


    这人说话在某方面一贯直白,沈云屏装出的不悦当即破功。


    秦嵬已习惯了用手、耳朵和鼻子来接触人,所以嗅熟悉和喜欢的气味已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沈云屏闭着眼道:“秦大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秦嵬将药膏合上,放回原处,才又挤回小榻,搂着沈云屏躺着。


    也许是年少时的经历所致,他俩都喜欢这样挤在狭小的地方一动不动。


    “那是我技高一筹,”秦嵬道,“我不必用眼睛,就知道谁是我的‘西施’。”


    沈云屏的手摸索着放在他的嘴上,奖励一般地揉搓了一下他的唇珠:“再说些更好听的哄我高兴。”


    秦嵬哈哈笑起来,却并没有多说,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帮你揉揉腰?”


    沈云屏一把抓住他的手:“你难道觉得我不中用?”


    “谢少爷,你再这样挑刺,我可真不跟你玩了。”秦嵬无奈道,“我去叫热水来?”


    沈云屏不由笑了:“你去叫?”


    “少爷只需吹个口哨,”秦嵬也笑了,“我来隔着门同你家里的鸟们说要热水的事情,还不行?”


    沈云屏瞥他一眼,算算时辰:“不急,躺会儿。明日公孙别院必定还要再忙一阵,你我身份尴尬,早早起来也没甚用处,不如多睡一会儿。”


    秦嵬看出他神色间带着些许慵懒,倒也不再坚持,只搂着他问道:“感觉还行吗?”


    他本意是问沈云屏有没有觉得不舒服,却没想沈楼主想了想,幽幽吐出四个字来:“食髓知味。”


    秦嵬:“食什么?”


    沈云屏转过头看着他,阴恻恻道:“意思是敲开你的骨头,吃到了你的骨髓,知道了你的味道后,就再也忘不掉了。”


    秦嵬感叹道:“那秦某岂不是很美味?”


    沈云屏忍俊不禁,撑着侧过身来,与秦嵬面对面地躺着,拽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食髓知味”四个字。


    却被秦嵬一把捏住了手:“难道每次这档子事后,我都要学四个字么?”


    “你这王八,”沈云屏哭笑不得,“别将这两件事关联到一处行么?”


    秦嵬攥着他的手,在他的指头和手背上搓了搓,忽然道:“怎么又擦烂了?”


    沈云屏手上总会有几处破皮,因擦手太频繁且太用力,而时常在刚愈合时就又搓开。


    在水中浸泡过后,破口皮肉发白,使得他的两只手看起来有些可怜。


    沈云屏将五指蜷起,平淡道:“我也才发现,应当是下午在正堂时,淋了雨本就觉得难受,手也摸过不少东西,就擦得用力了些。”


    “你小时候虽也好干净,却从没如此厉害,”秦嵬皱眉,“我先前几次问你,你避而不谈,难道我不能知道?”


    沈云屏略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抽回。


    却被秦嵬勒着腰,险些勒断气儿,不由道:“我只是觉得并不要紧。”


    秦嵬在他肩上磨牙,低声道:“今日也就是磨盘和饭桶激动上头,没瞧见你这破烂手,若往后他们问起,你也不说?”


    沈云屏不答。


    “同我讲了,”秦嵬说,“起码我还能打个掩护,否则我就与他俩一道堵着你问。”


    沈云屏惊讶道:“你这算是威胁我吗?”


    秦嵬在他侧腰抓了一把:“岂敢。”


    两人刚做过“食髓知味”的事情,秦嵬的声音还有着满足后的慵懒沙哑,落在沈云屏耳中,再带上这一抓,险些将他魂儿揪出来。


    沈云屏两手不自觉地搓起,半晌,忽然转过头道:“你不是也同样不告诉我,你存那些钱做什么?”


    秦嵬没想到沈楼主能将谈判和争论的本事用到他的头上,登时愣住。


    “以饭桶的脾气,他只恨不能直接塞银子给你俩,你与磨盘虽然绝不会要,但也不是缺钱的人。”沈云屏低声道,“你却如此掉钱眼儿里,小时候虽也有些这毛病,但好歹有进有出,现在简直像个貔貅,又是为什么?”


    秦嵬沉默片刻:“也没什么。”


    沈云屏将头扭回去:“那我也没什么。”


    见他要将这话题甩开,秦嵬无奈道:“我若说我有什么,你也会说?”


    沈云屏没有答话。


    秦嵬将他搂得紧了些,手伸过去,捏着沈云屏的手指,半晌才道:“我赚的钱,分作三份,一份自己花,一份拿去给饭桶和磨盘。”


    “他俩?”沈云屏一愣。


    “我孤狼一个,身边带不了什么人,他两个各自带着些乞儿与吃不上饭的倒霉蛋,我便将自己的钱均给他俩一些,也算是我做了一样的事。”秦嵬道,“我们三个,虽已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还能做像对我们仨小时候伸手的人一样的事。”


    沈云屏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颇为自豪,一时又心酸不已,顿了顿,才道:“那还剩下一份存起来的呢?”


    秦嵬道:“你还记得我们三个以前住的那个破房子吗?”


    沈云屏猛然回头:“自然记得,怎么会忘?但你不是说,你并非为了置办房产?”


    “因为我这样的人,不知那天就死在什么地方,房子住处对我来说,本就没有多大意义。”秦嵬叹道,“我只是想将那地方买下来,再将你以前住的那个院子买下,我并不一定会去住,但会在院子里各种一棵杏树,找人两头打点照料。”


    杏树。


    那是他们四个年少时常爬去附近山野间拽果子吃的树,谢翎第一次跟着爬树,爬的就是杏树。


    “你种树做什么。”沈云屏的声音已有些哑了。


    秦嵬笑了笑:“若有一天我死了,要还有全尸,我想埋在破屋那颗杏树下面。”


    沈云屏已说不出话。


    秦嵬喃喃道:“等树长得高,结了果,也会有和我们一样的孩子,爬上去摘果子。”


    “那,”沈云屏咽下喉头酸苦,“另一个院子种杏树,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微微地笑了。


    沈云屏却已不需要他来回答。


    那棵树,自然是为了谢翎。


    并非为了埋他的尸骨,毕竟秦嵬不忍他与方锦分离,但只要种在那里,每年果子成熟掉落,都会砸在地上。


    年少时的谢翎,最初因爬树爬得太狼狈,常常只能捡地上的果子。


    秦嵬就当自己记忆里的谢翎仍在那小院里,期待着掉下个比三乞儿手里都大的果子,好让他耀武扬威。


    人的一生乱七八糟,但不知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几个你在考虑后事的时候,都要顺手安排一下的人。


    哪怕你当时以为他已经死了。


    沈云屏在榻上转过身,将秦嵬牢牢地搂住,眼泪强忍着才没有落下。


    他哑声道:“你这笨蛋,若要什么杏树,我可以买一座山给你,让你来种。”


    “那倒不必了。”秦嵬苦笑道,“我的尸体,应当只够做一棵树的肥料,做不了一座山的树的肥料……”


    他话没说完,就挨了一拳,差点滚下小榻。


    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漂亮,也够烦人,秦大侠自觉地闭了嘴,只拉着沈云屏的手,在他指节的伤口上吻了吻:“因为觉得有些丢人,所以才不说的。”


    沈云屏将他的嘴捂住,恨恨道:“你若早说,我早就给你一拳了!”


    秦嵬觉得这句绝非假话。


    第104章 104: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秦大侠挨了一拳,倒也不算白挨。


    毕竟他老实交代的前提,是也要沈楼主跟着老实交代。


    而且他的老实交代,还让人险些流泪一场。


    大多数人一旦为一件事流泪难过,就很难再嘴硬和坚持。


    但沈云屏却绝非大多数人!


    他两眼眼眶发红地瞪着秦嵬,脖子上的红痕和满身斑斑点点的痕迹都未消退,看起来好似吃了大亏的成精狐狸,只恨不能咬死眼前这让自己如此狼狈的男人。


    秦嵬叹道:“是你要我说的,如今为何又不高兴?”


    沈云屏不被他糊弄:“你存那点子钱,就是为了这事,这茬有没有跟饭桶和磨盘说过?”


    “本就只是突然想到,也没个准,跟他俩说做什么?”秦嵬不以为意。


    沈云屏讥讽道:“跟他俩说,好叫他俩早替我打你一顿。”


    秦嵬还想说话,却见沈云屏已坐起身。


    秦嵬勒着他腰的胳膊被掰开,力道简直大得吓人。


    可见少爷高兴的时候是没想着给他拉开,如今少爷不高兴了,秦大侠就又见识到这让他羡慕够呛的天生神力。


    以为这人是发起脾气,秦嵬不由躺着蜷起身体,大猫般缩着,顺势将沈云屏夹住,张口在他后腰咬了一口。


    沈云屏立时向后弓身,短促地“嗯”了声。


    他原本因难过而起的些许心烦好似被秦嵬一口咬掉,身体深处残留的尚未完全退潮的感觉却被勾得摇摇摆摆。


    刚要发火,又觉那咬人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悠悠地攀爬,于是出口的怒火被掐灭得只剩下颤抖的余韵:“饿了就去啃桌上枯柴一般的点心,拿我塞什么牙缝?”


    沈楼主一贯瞧不上外头的吃食,哪怕是公孙世家备的糕点,他方才也只咬了两口就一撇嘴放下。


    秦嵬叹口气,声音里有十足的伤心:“好狠的心肠,才与我那样亲近过,现在一抹脸就不认人了。”


    沈云屏听出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不由气极反笑,侧过身来。


    见这人懒洋洋地窝在他背后,一手抚着他的腰,粗糙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搓揉着,半眯着眼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他这身麦色的皮肤在烛火之下,竟如抹了层浅淡的蜜,黑发搭在肩膀胸口,显出一副山中野兽沐于夜色中的慵懒与风流。


    “你胡说什么?”沈云屏瞧见他那张脸,仅剩的一点儿心烦就成了无奈。


    秦嵬道:“少爷将我的秘密掏了个底儿掉,自己的秘密倒是捂得严实,又拍拍屁股要走,真是吃干抹净,不讲情面。”


    沈云屏哭笑不得:“‘吃干抹净’难道是现在、今天该用的词儿吗?”


    “左右你也都要耍赖皮,”秦嵬慢慢道,“就少管我用什么词儿吧。”


    嘴上这么说,蜷得倒紧,但凡沈云屏动一动,他自有得是办法令他动弹不得。


    沈云屏看着他,总算知道何为“一物降一物”。


    他自幼便受磋磨,起先是因脸上毒疮而敏感孤僻,幸而有天底下最好的爹娘,又在小石城知道了天底下也是有最好的朋友的。


    刚知道活在世上其实乐趣不少,岂料好日子没过两天,就顷刻间埋于江湖洪流,饶是如此,也咬牙挺过来了。


    十几年时光,沈云屏自问江湖上已没有能随意将他拨弄的人,故而对“相生必有相克”这道理嗤之以鼻。


    如今才知道,克他的人就在他床榻上!


    沈云屏恼怒异常地转过身,两手用力卡住秦嵬的脖子。


    他先前在马车上也曾这么卡过一次,那次秦嵬昏迷不醒,尚不知自己险些被谢翎掐得嗝屁着凉。


    今日秦嵬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却只微微愣了愣,随即笑着舒展两臂,任由沈云屏带给他这窒息的感觉,做出了个享受一切的模样。


    沈云屏咬牙切齿道:“我掐死你得了,世上就少一个似你这样轻而易举就拿捏我的王八。”


    “哎,”秦嵬哑着嗓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那我就会变成死尸一具,再不会跟少爷做对了。你可以将我装在金棺材里,想带到什么地方,就带到什么地方。”


    沈云屏瞪了他一阵儿,手却慢慢松开,十指下滑,在他胸口那道狰狞凶狠的疤上停住。


    那几乎将秦嵬贯穿的疤被沈云屏擦出道道伤口的手覆盖,沈云屏感觉到伤疤下这身体的呼吸和温度,忽地长长地吐出口气儿。


    他转回身,将自己两手搓了搓,道:“我也不知究竟是怎么,就好像忽然有了这样的毛病。起初很是严重,后来才渐有克制。”


    秦嵬顿了顿:“我记得,你曾说过,险些因这过于讲究的毛病搞砸事情。”


    “不错,让老楼主训了一顿,自知如此下去不行,才算改善,”沈云屏苦笑道,“只是频繁洗澡、吃用之物刷洗数遍这样的毛病虽能克制,擦手的毛病却难以根除。有急事要事时倒还好,精神集中,能一时忘记两只手,但稍有空闲,就又擦起来。”


    他说的不假,秦嵬跟着他这段时间,也时常看到他擦手的动作,有时根本不过脑子。


    八方楼何等地方,定已抓了不少大夫郎中来瞧病,老楼主又是何等严格,两方夹击也没能让沈大少爷改掉这习惯,显然已算是心病。


    秦嵬皱起眉道:“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沈云屏并未回答这问题,只转过头看着他:“你当时在小石城外、我家租的小院内遇袭,险些丧命,还记不记得磨盘与饭桶是如何为你止血的?”


    秦嵬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微微愣怔:“左不过是些破布条烂树叶,哦,好似还用了些谢叔留在家里的金疮药……已过去这么多年,我怎会记得清这些?”


    “你记不清,我却忘不了!”沈云屏的笑里带着苦和叹,“用的是你们三个那条狗来了都嫌脏的破毯子!”


    当年事发突然,三乞儿又都年少,磨盘和饭桶已吓傻了,熊瞎子自己则是连喘气儿都费劲,谁还记得慌乱之中用什么给他擦的身,只求短暂堵住伤口,使血不外流更多就得了。


    事后两人推着板车上的一人匆匆上路,破屋里他仨积攒多年七零八碎的“财产”都没带上多少,更何况是一条破毯子?


    秦嵬已然懵了:“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沈云屏自嘲道,“因为我再回小石城时,那被血浸透、硬得能靠墙根儿立着的毯子还在院里,那么大的血腥味,连其他乞丐都不要它,才能让我捡到。”


    秦嵬抚他后背的手顿住。


    他已不需要去问,就想得到沈云屏当时是怎样的感受。


    这世上的聪明人,或多或少都有过被自己的聪明带来的结果所折磨的经历。


    这一点年少时的谢翎就已深深体会。


    他从只言片语的消息里拼凑出三乞儿的去向,又从地上的痕迹和蛛丝马迹里推测出当夜熊瞎子的遭遇,立时就明白受伤的是谁,也明白这毯子上是谁的血。


    哪怕是笨一些,脑袋转得慢一些,事实带来的冲击和打击就都会缓慢一些。


    可谢翎并没有做一个单纯的笨孩子的机会,他曾有过,但也都随着父母朋友的离去而永远地丧失了这样的机会。


    秦嵬至今仍不敢去看枫山脚下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观,而那时的谢翎却还是个孩子。


    沈云屏道:“我知道那破毯子是你三个好容易从大乞丐手里夺回的家当,拽着去水缸里洗干净。可洗了半天也没洗出来,你流的血太多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十指交握,拇指搓弄、抠挖着指头上细碎的伤疤。


    好像他还在洗那条破毯子。


    秦嵬只觉这搅弄的动作,好似挖在自己心口,不由伸出一只手去,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谢翎……”


    沈云屏闭了闭眼,无奈又痛苦地自喉管中挤出话来:“我忘不了留在我手上的味道!”


    秦嵬只觉身上好似痉挛一样地疼起来。


    方锦死前留在谢翎手上的血,和熊瞎子凝固后又在水缸里泡开的血,似千斤重担,压在谢翎的身上,将他死死地裹住。


    那并非是血的气味。


    那是绝望和离别的味道。


    那是曾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离开自己的味道,残忍无情地将尚且年少的谢翎压垮。


    但他还不能垮塌,因为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所以只能在短暂的垮塌后迅速重建,而这重建的过程里,这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入其间,成了他的一部分。


    沈云屏深吸口气,还要再说下去,却感觉秦嵬猛然坐起,似年少时打闹摔跤一般,将他扑倒,死死压着。


    方才折腾得不轻,爽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沈云屏才逐渐感觉身上的异样,被秦嵬塌天大祸一般压下来,什么难过伤心都被挤得如隔夜饭一样吐掉,只剩骂娘:“你疯了不成?”


    秦嵬苦笑的声音却响起:“你我如今,都各有各的轴脾气和残缺,是不是?”


    沈云屏愣了愣,想起秦嵬那“屡教不改”的毛病,不由也苦笑起来:“真是再对没有了。”


    秦嵬并不说那些医理,也不勒令沈云屏再不许擦手上的伤口。


    因为他完全理解这是怎样的感受。


    秦嵬自街头混饭到如今江湖扬名,早已知这世上最荒唐的事情,就是要别人按自己的喜好和对错来活。


    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注定要过每个人各自斑驳的一生。


    就如他注定不会再成为养家糊口的寻常人一样。


    自他拿起刀的那天起,就要为自己的道义而活。


    所以他上恶风山,闯毒谷,因为对秦嵬来说,越与他心里的“侠”相近,他就越觉得痛快和安稳。


    而能令他不顾一切地追寻这种理想的前因,是他对生死的麻木。


    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这烙印在他魂儿上的斑驳,哪怕是谢翎、饭桶和磨盘合力,也很难抚平。


    这道理套在沈云屏头上,也是一样。


    谢翎失去一切,才有了如今的八方楼主沈云屏。


    他过早地成长和周旋在黑白模糊的江湖之中,若没有这细腻敏感、多疑多虑的心思,早就被撕成碎片,不知死在何处。


    他如今已撂不开手里这些东西,也已足够擅长搅弄人心,无论如何都很难去做一个洒脱的人。


    所以他终其一生都会记得沾满秦嵬血的破毯子是什么气味。


    因为这是谢翎被压垮后重新长出的,沉重的血肉和骨头。


    只有这样肩负着许多东西活着,他才能觉得清醒,才意识得到自己在前进。


    这是在成长之中留下的斑驳,如沈云屏难以令秦嵬改变对生死的漠然一样,秦嵬也很难轻易卸下压在他身上的生死苦痛。


    他们都只能让对方意识到这毛病的存在,而很难将其从对方的体内拔除。


    秦嵬的手自沈云屏脊背攀援而上,在他的后脑勺抓了抓,哑声道:“我还活着呢,谢翎。”


    沈云屏的神色柔和下来:“我知道。”


    “你不知道,”秦嵬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道狰狞的老疤上,“我的伤口早已痊愈,谢翎,你也不必再洗那条破毯子了。”


    就像他也不需要去买下那两个破院子,再在里头栽两个破杏树一样。


    烙在神魂上的斑驳终其一生或许都难以填平,但拴着他俩的绳子,却至少有两根是因彼此而系上,现在也终于可以由彼此亲手解开。


    沈云屏因这条狰狞的伤疤里流出的血,而拼命洗出道道口子的手指,如今与这条疤交叠,好似交错而过的十几年光阴,终于有了重叠的机会。


    “我知道,”沈云屏的手慢慢上移,摸了摸秦嵬的脸颊,感觉到他眼角的湿润,手抖了一瞬,勒住秦嵬的脖子,搂在怀里,“所以我早说过,这世上再没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你现在总该信了。”


    若非活着,便不会有今日不存在的两颗杏树,和早已不知去了哪里的破毯子。


    秦嵬自胸中呼出口气儿,低声道:“你以后擦手的时候,轻一点儿成不成?”


    沈云屏瓮声瓮气道:“你以后做事的时候,别不把死当回事行不行?”


    秦嵬苦笑道:“我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只是——”


    “只是许多事情,并非轻易可改。”沈云屏已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平静地打断,顿了顿,又道,“我也知道了。”


    后半句声音虽小,却很清楚。


    秦嵬心头被轻巧地拨弄一下,酸与甜夹杂不清。


    “更何况,”沈云屏压着哽咽,道,“如今你喜欢什么样的毯子,多贵多难得,我都能为你买过来。”


    秦嵬将脸埋在沈云屏的肩头,嗅着他身上的气味,听到这句,不由笑起来。


    他闷闷笑道:“我也从未说过活着不好。毕竟只有活着,才能等到沈楼主给我建一个镶金嵌玉的庄园,还有金子铸的链子——”


    他话未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捂住了嘴。


    沈楼主阴森地看着他,秦大侠无辜地回望。


    二人忽然同时无奈地笑出声来。


    “我若早知这样,就绝不要你将贪财的原因说出来,”沈云屏捏住秦嵬的两片嘴唇,恼怒道,“现在我连讥讽你掉钱眼儿里都不忍心——因为你好像是因我而掉进去的!”


    秦嵬将自己的嘴从他的手里抢救出来,苦笑道:“难道我就不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多嘲讽几句你这瞎讲究的毛病,也不至于现在开口都觉得心虚,毕竟你这毛病,似也因我而起。”


    二人指着对方,想说的埋怨都憋了回去。


    他俩像小时候那样,吵完打完,都已知对方态度,却仍各自难改脾气,最终只能各退一步。


    沈云屏情绪落下来,脸色却有些许不对,拉开秦嵬的手,将搭在一旁椅子上的里衣拿起。


    “干什么去?”秦嵬下意识问一句。


    沈云屏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


    想起自己先前那回的感受和事后的感觉,秦嵬立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咳了一声,自个儿起身:“我去,我去。”


    秦大侠披了里衣,拿出自己在街头撒泼打滚时的脸皮,学着沈云屏的模样吹了个拙劣的呼哨。


    本不指望百灵鸟们能被这声呼哨唤来,却没想到再一再二的,百灵鸟们也已有了种莫名其妙的默契,竟真冒出几个狐疑的脑袋,见是秦嵬,这才过来听吩咐。


    沈云屏看得肚里发笑,却还能绷住。


    只等热水抬上来,二人今夜第二回洗澡,沈云屏终于明白秦嵬上回的尴尬是为了什么。


    而他的尴尬比起秦嵬,只多不少!


    因为秦嵬即便是和上一次的他一样扭过头去,却还有过人的耳力。


    方才胡闹的时候还能追寻快乐和欲望的漩涡而双双堕落,现在却不知为何又尴尬起来。


    好在秦嵬率先将自己涮干净,转去屏风后头擦身换衣。


    沈云屏已将几套衣服分别放好,公孙世家拿给二人的两套也摆在一旁。


    秦嵬不由笑道:“我瞧公孙家准备的衣服也没什么不好,真不知你是如何看出不如你叫人备下的。”


    “布料和裁剪均不相同,”隔着一道屏风,沈云屏的尴尬才略有消退,悠悠道,“样式也不一样,你就知道个颜色深浅,看不出也正常。”


    却听秦嵬略带疑惑地“嗯”了声。


    “怎么?”沈云屏问道。


    秦嵬已披上里衣,拎着公孙世家送来的衣袍,自屏风后伸出来,让沈云屏看了看,道:“方才以为是公孙世家弟子的衣服,现在仔细看看,却觉得仿若不对。”


    沈云屏刚才也只是随意地摸了摸,并未仔细看,这会儿定睛端详,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衣袍虽仍是公孙世家一贯的白底绣靛青色云纹的配色,但摊开来看,才瞧出袖口衣领均有改动,绣文也更繁复,比寻常弟子护卫要精致得多。


    “这款式绣文,仿佛与齐小甲身上的相似。”秦嵬抖了抖衣服,皱起眉来。


    沈云屏瞧见这衣服,愣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叹道:“不如说,是与大弟子们的相似。”


    秦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公孙世家常在正盟行走的,除了公孙明外基本都是大弟子或齐小甲这样的护卫,光从衣着上就能看出不同,在正盟几乎畅通无阻。


    这衣服如今递来给他,公孙世家态度已十分明确。


    “如今灵虎镇一事已澄清,你也不必躲躲藏藏,但名声却已坏了,再难弥补,”沈云屏轻声道,“公孙世家虽不能做主让你重入聚贤堂,再如前些年一样被正盟奉为上宾,但至少他们自己还能表态,在公孙世家这里,你始终都有出入公孙世家与正盟的资格。”


    秦嵬没有答话,只立在屏风后,将衣袍掂了掂。


    若换做旁人,难免有趁机拉拢的嫌疑。


    但因是公孙世家,所以秦嵬从不会如此去想。


    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绝非那样的人。


    公孙世家或许做过冲动的事,却从不做不道义的事。


    百年基业,竟无半个污点。


    沈云屏见他不答,停顿片刻,又道:“如此说,倒是雷夫人与少家主一番心意。我本遗憾你名声受损,日后在黑白两道都有些尴尬,但既有公孙世家出面,明日你穿上这套——”


    “我不会穿。”秦嵬忽然道。


    沈云屏一愣:“什么?”


    秦嵬已将衣袍慢慢叠起,放回原处:“我并非公孙世家的人,穿这个做什么?”


    沈云屏急道:“洪指头虽已被抓,但即便走流程,后续也是要过一过正盟的,届时你若去正盟,必定仍有非议,公孙世家必是考虑到这点,才以门派旗号替你挡一些闲言碎语,你难道看不出?”


    秦嵬自扬名江湖后,虽未依附任何名门大派,却因正盟数次邀请,而已被视为正盟中人。


    且擒恶榜本是正盟所发,他做了揭榜人,也算为正盟做事。


    所以灵虎镇事发后,才会被称为“叛出正道”,打为恶徒。


    如今虽已证明段二死有余辜,但秦嵬这数月以来诡异的行动和含糊不清的立场,仍难免令人议论。


    他在正道已有了颇为不小的瑕疵,在黑/道更是仇人遍布,两头不讨好,以后必定更为艰难。


    公孙世家此刻态度,正是为拉他一把,好让他能重回正盟白道之中。


    “我自然看得出,因为雷夫人与公孙明还在为我将来考虑。”秦嵬笑道,顿了顿,平静却清楚道,“但我早已想好,日后若非万不得已之事,我再不会踏进正盟半步。”


    他说得轻描淡写,沈云屏却听得震惊不已。


    这决定连沈云屏都未曾听说,不知这人何时想好。


    沈云屏险些自水中跳起来:“你什么?”


    秦嵬听出他的震撼,哈哈笑起来。


    这没心没肺的东西撂下一颗霹雳弹,将沈楼主自水中炸出,自己却披好里衣,悠闲地坐在了床上擦刀。


    好似还怕沈云屏没听清,他又道:“我说我不会再去正盟,我的屁股,也绝不会再坐聚贤堂的椅子。”


    “你!”沈云屏急吼吼地冲去屏风后擦干身体,又拽上里衣,头发还未擦几下,就冲到床边,“你如今正是重洗名声的好时机,又在同我发什么癫?灵虎镇一事如今已查明,众人均知你并非——”


    秦嵬道:“我并非完全问心无愧。”


    沈云屏的声音顿住。


    他猛然想起正堂上对峙时,旁人对秦嵬回礼道歉那会儿,秦嵬脸上复杂的神情。


    那时秦嵬只摆了摆手,却不发一言。


    因为在他心里,自己并非完全地坦荡磊落。


    因为灵虎镇一事,虽事有突然,但也的确为他所利用。


    杀段二者虽为江判,但三乞儿本就同心一体,共同谋划,合伙添柴。在秦嵬心里,他仨早已将当年“做个似谢堑那样的大侠”的誓言糟蹋光了。


    “你何必如此?”沈云屏不由辩解,“段二他是怎样的人,你心里清楚。”


    秦嵬笑道:“我自然清楚,可他是什么样的人,与我是什么样的人,并无关系。”


    沈云屏不答。


    秦嵬慢慢地擦着刀,低声道:“我接近正盟各派,本就别有私心,我虽瞧不上其中一些小人,但也自知自己并非洁白无瑕。”


    沈云屏道:“世上又有几人能洁白无瑕?正盟自称‘正’,不也出过败类污点?”


    秦嵬头也不抬,平淡道:“这世上若所有人都用‘别人都做,所以我便能做’来当借口,理所当然地行阴险不合规之事,岂不很没意思?”


    沈云屏让他这话噎了噎,又怒又急,脱口道:“可世上并非黑白对错分明,你为何总将这严苛的标准套在自己脖子上……”


    秦嵬“咔”地将刀合上,抚摸着刀鞘,沉默半晌,才抬起头看着他:“谢翎,我问你,人是不是应当不行阴暗之事?”


    沈云屏道:“是,但——”


    “人是不是应当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是。”


    秦嵬问:“人是不是应当光明磊落?”


    沈云屏已不愿回答。


    他想起这一句,正是他与熊瞎子年少时,眼里谢堑方锦的模样。


    也是年少二人想象中“正道大侠”应有的样子。


    十几年如快刀斩过,正邪两道今日东风压西风,明日西风压东风,而秦嵬心里的道理,始终都只有这一条。


    每个字都不算错,每一句都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只是世人常以这句要求别人,少用这句要求自己。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沈云屏艰涩道,“但一个人想做到这些,其实很难很难。”


    秦嵬笑道:“我知道,可如果知道是对的,是好的,还不去做,那我就瞧不起自己。”


    他掏出那把金玉小刀,放在掌中抚摸,脸上带着最平静不过的笑容。


    “你觉得如今正盟,谁担得起咱们心里的‘正道大侠’?”秦嵬问。


    沈云屏毫不犹豫:“公孙世家!”


    “不错,”秦嵬叹道,“我与你一样,瞧不起围着‘正’这字蹭名气、沾光彩的污点苍蝇,而世人皆有问心有愧的时候,我岂会不知?”


    沈云屏道:“你既知道,就不该拿如此高的要求来对自己。”


    秦嵬握住金玉小刀,刀硌着他的掌心,像他头一次握住真刀时一样。


    秦嵬道:“我问心有愧,却不愿做连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人。我非洁白无瑕,却不想做臭不要脸地贴在‘正’字上的污点!”


    所以他绝不会穿公孙世家这件百年基业下不沾半分污垢的衣袍。


    所以他绝不会再立在正盟“正气浩然”的匾额之下,因为这四个字本身,本该是光辉灿烂的。


    沈云屏心头震动,已不知是叹还是佩服。


    有一个能说出这话的朋友,一个能如此行事的爱人,你很难不去高兴,也很难不去伤心。


    沈云屏看秦嵬抚摸着金玉刀,忽然明白。


    熊瞎子已对自己做了谢翎心中的大侠心满意足,而秦嵬却跨不过自己心里的道义。


    他想要更配得上这把金玉刀。


    他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行阴谋诡计的人,自己却做了自己认为同样的事情,所以再不自称一句“侠”。


    他依旧会为别人这样叫自己而高兴,但自己却始终清醒,知道自己离这标准还有怎样的距离。


    沈云屏忽觉悲从中来,一把薅住秦嵬的肩膀,想推他一把让他摔个屁股墩儿,手却顿住,良久,才伤心道:“可你本可以做名扬江湖的大侠,你一直都想做那样的人……”


    秦嵬哈哈笑起来:“我不在正盟,依旧可以为做那样的人而用刀,又没有人规定,‘侠’和‘道义’就只能在正盟。”


    沈云屏想骂他一句“你真是比我都别扭”,但脱口而出的,却是沙哑的声音:“若非因我家——”


    “谢翎,”秦嵬打断他,平静道,“我拿起刀,的确有你一家三口的原因,但这本就并非全部的原因。难道余瑛他爹不是原因?难道那些被擒恶榜上杂碎所害之人不是原因?”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自小就知道两件事。第一,天底下有不平事,就要有为不平事举起拳头的人。第二,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这些都是如此简单、如此纯粹的道理。


    “你这笨蛋,”沈云屏的笑里带着几分欲哭的模样,“知不知道,世上的人,大半都要做等着别人扬拳头的那个,要当给一文钱,就等着别人搬一座金山的那个?”


    秦嵬笑道:“但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总想遇到我说的那样的人?”


    沈云屏叹道:“是的。”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喜欢那样的人?”


    “再喜欢不过了。”


    “世上的人,是不是也憧憬那样的人?”


    “否则何至于有如此多的话本和诗篇。”


    秦嵬笑道:“所以我想做那样的人。我非大侠,却想做个‘要做大侠’的人。”


    因为世上多一个要做大侠的人,就会少一个要做小人的人。


    而对秦嵬来说,他心里那样的“侠”,自己或许终其一生也难做到,但只要一直仰着头看着,他就会是一直追寻着“侠”的人。


    沈云屏看着他半晌,忽然道:“所以待事情了结,无论你将来要做什么,你都绝不会来八方楼,是不是?”


    秦嵬不答。


    他喜爱沈云屏,又乐于承认自己的偏心,所以从不过问楼里的事情。


    因为似八方楼这般做事,许多内情手段,他未必喜欢。


    “我早就知道,”沈云屏苦笑道,忽然一把将秦嵬按倒,抽过被子,将两人一道裹住,又把秦嵬的脑袋抱在怀里,已不知如何是好地叫道,“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后究竟要做什么?”


    秦嵬差点被他闷死,勉强挣扎出脑袋,懒洋洋道:“做什么事我不知道,但做什么人,我却还有些想法。我自然是还做那个上恶风山、闯毒谷的人。”


    他自然还要做那个为了一碗面,就荡平恶风山的人。


    做为素未谋面的一家三口就千里追踪风雨二雄的人。


    做为被毒杀的无辜之人大闹毒谷的人。


    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沈云屏听得心中高兴与难过交织,却已不再跟他争论。


    他只喃喃道:“也不知明日公孙少家主瞧见你没穿公孙世家送的衣服,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什么表情,”秦嵬道,“左右也不敢跟我动手。”


    沈云屏哭笑不得:“你方才言辞间,对他与雷夫人颇为欣赏,现在又如此瞧不起!”


    秦嵬悠悠道:“因为我瞧得起的,是他当得起‘正气浩然’四个字。我瞧不起的,是他是个呆瓜。”


    好人和呆瓜偏偏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世上之人,真是千姿百态。


    而呆瓜少家主的脸色,秦沈二人却都没空端详。


    因为第二日,二人的房门就被敲响。


    范统领脸色黑如锅底地将二人分别瞪了一眼,才带来消息:“洪指头要招了。”


    第105章 105: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担心洪指头真被“妙手回春”了。


    雨下了一宿,清晨才将将停歇。


    昨夜一番胡闹,又如年少时一样挤在一处说了半宿的琐事,沈云屏睡得又深又沉。


    秦嵬小时候睡觉的习惯难改,虽睡得短,但一旦睡着,就一动不动,到时辰自己会立刻睁眼,简直像是上辈子的兽性没甩干净,跟着带到了这辈子的躯壳里。


    他脑袋搭在沈云屏颈窝处,胳膊横过去,正压在沈云屏胸口,将沈大少爷当做垫胳膊的好东西,全不管少爷本人被压得多喘不上气儿。


    好在年少时手脚冰凉、身体发寒的问题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却又热烘烘地挤得人好似被放进炼丹炉里。


    胸口压着条熊似的手臂,又被捂得满脑门汗,沈云屏梦里乱糟糟的一团。


    却意外都非噩梦。


    他时而梦到在田野里奔跑,又梦到年少时在火堆旁取暖,最后恍恍惚惚地,梦到小石城外小村里,爹娘租住的院子。


    那院子并非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那般毫无人气儿,反倒在盛夏的日头里显得格外敞亮利落。


    他瞧见那院子,就知道自己在做梦,却仍走上前去,推开院门。


    方锦和谢堑正蹲在地上刨坑。


    夫妻俩仍穿着沈云屏记忆里常穿的衣袍,挽着袖子拿着小锄头,在院子一角头碰头地刨地。


    一条圆墩墩的小狗趴在一旁滚来滚去。


    这狗长得一副笨相,沈云屏从那笨劲儿里认出,正是小时候三乞儿陪他找了很久的来财。


    沈云屏还想朝里再走,但门里似乎还有无形的墙,令他抬不起脚。


    他只好立在门口,久久地看着爹娘的身影。


    梦里一切其实都模模糊糊,但他仍能立刻知道那就是方锦谢堑。


    因为这是孩子和爹娘。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锦和谢堑将坑刨好,转过头来看着他,应该是笑了。


    沈云屏于是也笑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哭,但梦里他只觉得暖得很,只想笑。


    他听到自己说:“你们在做什么?”


    “你怎么跟小时候一样,有许多废话,”谢堑指着坑说,“在刨坑。”


    方锦推他一把,他摔了个屁股墩儿。


    方锦说:“我跟你爹准备种树。”


    沈云屏看着他俩:“种什么树?”


    “杏树,”方锦笑道,“你们不是都很喜欢么?”


    沈云屏知道,这只是因睡前秦嵬提到的话,影响了他的梦,但他听到这句时,仍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年少时的夏日。


    树影间隙里落下暖洋洋的光,拢在身上,四周一切都是温热的,年少的谢翎半睡半醒地趴在躺椅上,朦胧间听到爹娘小声说话拌嘴,他眼还没睁开,就在想等会儿去破屋找三乞儿要玩什么。


    爹娘的身影逐渐模糊,融进暖暖的光线里。


    沈云屏几乎想在这和煦的暖光里睡死过去。


    一只手摸过来,干燥且温热,摸一摸他的脸,捏捏耳垂,又慢悠悠地去摸他的脖颈和喉结。


    这种将他当私有物玩弄撩拨的感觉太过明显,沈云屏慢慢找回点儿意识,闭着眼不自觉地笑了。


    按住那只作乱的手,沈云屏哑声道:“做什么?再动就轮到我了。”


    手的主人无奈道:“一大早的,少说些撩拨人的话。”


    沈云屏睁开眼,奇怪道:“分明是你作怪,竟敢怪到我头上。”


    他俩身体契合得厉害,一方稍有拨弄,另一方就必有反应,很难说清谁先动手。


    秦嵬比沈云屏醒得早,已穿了里衣,束好发,看样子是打算外出练功,此刻却低声道:“我是听外头动静不对,要叫你起来,见你睡得沉,没忍心直接推醒。”


    沈云屏原本还有几分睡意,听得这话,立即清醒过来。


    侧耳听听外头,却只听得别院内鸟鸣与风声。


    “天未亮的时候,我听见外头多出些脚步声,应当是别院内公孙世家弟子忙碌,”秦嵬轻声道,“只是不知所为何事,或许是段老爷子醒了。”


    沈云屏怀疑什么,都不会怀疑秦嵬的判断和听力,当即起身,洗漱穿衣。


    也因此,范统领杀气腾腾地敲开门时,秦沈二人穿得光鲜亮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完全是两个人模狗样的好人!


    卫四地蔫头耷脑地跟在范遇尘身后,手里端着饭菜,显然是被抢先一步。


    他愧疚地看着沈云屏,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跑来通风报信而自责不已。


    那“我都懂”的眼神看得沈云屏头皮发麻,却硬要装作看不明白。


    卫四地刚想说话,就被范遇尘一把按住了。


    秦嵬早在开门前,就知道门外是谁,索性抱着刀缩在一旁,将沈楼主推出来镇场子。


    只等范遇尘憋出一句“洪指头要招了”,秦嵬才猛然窜出,跟沈云屏一道惊讶道:“什么?”


    范遇尘的八字眉下瞥更狠,连拉得比驴脸还要长,对秦嵬没几句好屁,对沈云屏也同样没几句好声:“方才齐小甲传信过来,清晨时洪指头忽然告诉看守的弟子,说自己有要招的事情,若正盟感兴趣,便将他两手接上,再拿些好酒来喝。”


    卫四地自厨房过来,还没接到消息,闻言皱眉:“难道还真要治他不成?”


    “本也不可能让他死,”沈云屏冷笑道,“他肩膀池静波那一剑如何我不清楚,但手腕是我亲手勒碎,想必哪怕不再发疼,日后也难抓握。”


    秦嵬道:“池静波那剑正是地方,即便他肩膀的伤口愈合,也因伤及经脉,再不会像常人一般挥洒自如,更别提舞刀弄剑。”


    范遇尘道:“正是,所以雷夫人已命人去为他诊治,将他两条手臂止血固定。”


    “哦?”


    “只是,”范遇尘微微一笑,“去的是毒郎中。”


    四人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了然的笑影。


    有毒郎中在,就不用担心洪指头真被“妙手回春”了。


    秦嵬又问:“洪指头究竟招了什么?”


    范遇尘狠狠地瞪着他,撸撸着脸,好似秦嵬是他天底下最大的仇人,嘴上却挤出声音:“他正在吃喝,还没继续说下去。”


    “此人老奸巨猾,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卫四地厌恶道,“即便说了,谁又知道他说得是真是假,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这话不假,秦嵬摸了摸下巴,问道:“这老东西原本死不开口,嘴张得最大的时候,就是要死要开口的佟铁银的时候,怎会忽然改变主意?”


    范遇尘也很纳闷,但见到秦嵬就不高兴,所以只“哼”一声,也不知在哼什么。


    沈云屏皱着眉,转动拇指的扳指,忽然道:“昨夜都有谁去过地牢?”


    范遇尘想了想:“雷夫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地牢查看,期间苗真也与她一起去过,询问她自奉春台到觐州这一路遇袭是否是善堂所为。池静波在公孙明的陪同下也去见过洪指头,审问了一些事情。段若锋也去了地牢,只问了情况就离开。除此之外应当就没别人了,所有出入过地牢的人都记录在册,齐小甲也绝不会记错。”


    听得段若锋也去过地牢,秦沈二人同时道:“段大可有说些什么?”


    这二人简直像一个鼻孔出气儿,长同一条声带,范遇尘憋了又憋,才怒道:“左不过问些需不需要聚云山庄帮忙的事情,并未与洪指头有过交谈,哼!”


    “你老哼来哼去,实在不像样,”秦嵬叹道,“以往只是拉犁的牛马,如今倒是像对什么都不大满意的猪头了。”


    范遇尘要跟他干架。


    沈云屏拦住了:“池静波问了什么,齐小甲有没有说?”


    范遇尘窝囊地咽下怒气,毕竟正事要紧:“主要是问明剑门内如今的几个管事,哪些是他的人,和以往死的蹊跷的一些老人是不是他从中作梗。”


    顿了顿,又叹口气:“还问池劲晟过世前,有没有留过什么遗言,我看洪指头在明剑门这十几年,竟还有些感情,倒也被她问出不少。”


    “这几人过去地牢的先后顺序是怎样的?”


    范遇尘不知沈云屏问这些是为什么,但却一一道来。


    这几波去过地牢的人里,所问之事都没什么问题,更别提段若锋这样根本没有问的,只立在牢笼外与看守的弟子交谈几句。


    沈云屏皱起眉,总觉得其中古怪。


    “如今其他人又是什么情况?”秦嵬问道。


    这次无需范遇尘说,卫四地也能接上:“段贺年已醒了,喝了药,状态倒还好,已吩咐段若锋去与啸山帮道歉赔礼,商议其他补偿。留在别院里的各派现在已冷静下来,在公孙世家引领下共同议事。”


    “如今江湖上关于灵虎镇一案始末已传开,当年旧案虽还有些谜团,但至少公孙老家主与谢大侠方女侠的清白总算得以洗清。”范遇尘看一眼沈云屏,低声道。


    沈云屏已自昨日在正堂时的心境中脱离出来,此刻绝非放松和缅怀的时候,仍绷着弦:“还有呢?”


    范遇尘没好气道:“还有?裘家主一大早吃了一笼酱肉包两碗稀饭两碟子菜,那没心肝的东西混在啸山帮帮众里,跟着去见段若锋了,临走前也吃了一笼包子,走的时候端着稀饭饭碗走的,够不够?”


    沈云屏顿了下,忍俊不禁:“你究竟在置什么气?裘家主没得罪你不说,江判不也与你道过歉了?”


    这茬昨天磨盘专程说过,她虽瞧不上范遇尘的脑子和武功,却也知这是跟在沈云屏身边的人,不想有太多嫌隙,免得两方尴尬。


    岂料范遇尘怒火冲天:“她来别院前,将我路上干粮摸走大半,我受了一肚子气,早晨才只吃了半笼包子,她竟能吃一笼,凭什么,不是没心肝是什么?”


    秦沈二人只听出他被江判阴了之后的悲愤,又不敢接腔,以免矛头一转,指向他俩。


    此刻的范统领好似一挂鞭炮,谁上去点一下,就炸谁一头包。


    秦嵬只好道:“原来如此,我已知道另两个消息了。”


    “哦?”沈云屏急忙顺坡下驴。


    秦嵬道:“第一,如今雷夫人还镇得住场子,且洪指头必定还没吃饱喝足,否则现在咱们应当已收到了要么齐小甲、要么公孙世家派人来传的消息,是不是?”


    “不错,”沈云屏笑道,“第二呢?”


    “第二,”秦嵬咂摸咂摸嘴,微笑道,“看来公孙世家的伙食不错,我也要一笼屉包子!”


    果如秦嵬所说,公孙世家的糕点虽一般,但伙食却不错。


    两笼屉酱肉包,一笼半进了秦嵬的肚子,沈云屏与卫四地分吃了剩下的半笼时,公孙世家的弟子匆匆而来。


    弟子并不细说何事,只告诉范遇尘,雷夫人邀秦沈二人同往地牢一趟,其余各派也有人前去。


    秦嵬与沈云屏对视一眼,也不多话,略一收拾,便在公孙世家弟子引领下前往地牢。


    临走前,秦嵬将昨夜公孙世家送给自己的那套衣袍拿起,一道带上。


    沈云屏瞧见,只看着他,问道:“你想好了?”


    “这有什么好想的,总要我亲手归还才好。”秦嵬将衣服往胳膊下头一夹,拎着刀走上前去,“我若不做这样的事,你才要问我想好了没,因为那证明我的脑袋可能是被门夹了。”


    沈云屏哼笑道:“只怕别人若是知道你做这样的事,才会觉得你的脑袋被门反复夹了!”


    范遇尘将人手的安排都交给卫四地,自己跟着二人一道前去地牢。


    公孙别院建得颇为齐整,一应事务俱全,据传建这别院时武林颇为动荡,天下也不太平,地牢用来关押的是家中做了背信弃义、不仁不义之事的弟子。


    只是公孙世家一派风气端正,这地牢自建成至今少有用到,没曾想会有在公孙明这一代时用上的机会。


    好在关的并非公孙世家弟子,也不算让祖宗前辈蒙羞。


    地牢在别院内东南角,秦嵬和沈云屏赶到时,外头已立着三四个其他门派的人,正与公孙明低声交谈,神情严肃。


    齐小甲正跟在公孙明身后,低着头竖着耳朵听着。


    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公孙明紧绷的脸有瞬间缓和,迎上来,低声道:“牢里那老畜生说要交代什么事情,却非要正盟中说得上话的人到齐,才肯开口,我娘命我将你俩也喊来。”


    秦嵬与沈云屏不动声色地停顿一瞬。


    这话里透露出一个信息,洪指头招供是真,却并未要他二人到场,竟是雷夫人主动提出的。


    这位早年一把铁枪横扫江湖的女侠,比他俩在武林里打滚的时间要长得多,思虑也颇为周全,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如今仍身份含糊的刀客和一个八方楼出身的狐狸。


    如今却直言将他俩一道喊来,也不知是什么想法。


    沈云屏装模作样地客气道:“既都是正盟之事,我二人不好打扰,免得惹人非议,连累公孙世家。”


    “我家有什么好连累的,我娘都说没事,那一定没事。”公孙少家主颇为慷雷夫人之慨,大手一挥,“况且若非你俩,如今还未必抓住这畜生,我看谁敢说什么。等下段盟主过来,你俩跟着我,咱们一道下去。”


    他身后齐小甲略点了点头,沈云屏这才放心。


    这少家主人的确不错,却总冒出些傻气,有时候秦嵬和沈云屏这样的流氓和骗子,看这傻孩子单纯的模样,都有些不忍心坑他太狠。


    秦嵬见公孙明已不似昨日心绪难平,这才笑眯眯地将夹着的衣袍递过去。


    公孙明这才瞧见秦嵬身上穿的竟不是昨日送去的衣裳,再看手里这件,登时叫道:“你这是做什么?”


    “公孙世家一片好意,秦某心领,”秦嵬笑道,“只是公孙世家本不必为秦某这样泼皮无赖一般的小子操心,秦某也并非厚脸皮地要谁来作保的人。特地归还,以后不必再提。”


    公孙明急道:“你这人,脑袋难道被门夹了?”


    见秦嵬和沈云屏不约而同地笑起来,更是恼怒:“我虽瞧不上这风气,但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有看门第看关系的习气,你如今虽是洗清嫌疑,但——”


    秦嵬已打断他,用极轻的声音道:“但我也并非堂堂正正,是个好人。”


    公孙明猛然顿住,惊讶且困惑地看着他。


    听秦嵬如此说,沈云屏虽昨夜就已气恼过一回,但仍觉心头烦闷,踱步踱得远一些,权当听不清。


    “你什么意思,”公孙明问道,“你难道?”


    秦嵬将衣袍按在公孙明怀里,微笑道:“如今我尚需要这‘好人’的皮,才方便做事,待事情了结,我必登门拜访,将我做的事情原本告知少家主与雷夫人。”


    公孙明脸上的惊诧慢慢收拢:“你既已蒙混过关,何必再来说明白?难道不怕我传出去?”


    “因为人活在世上,总要知道什么样的人,值得坦诚相告。也因为我虽不是好人,却也不愿做个欺骗好人的人。”秦嵬平淡道,“传出去又如何?事我既已做下,就绝不后悔,若连自己做的事的后果都不敢承担,那我才是个彻底的小人。”


    公孙明将他上下打量,最终接住衣袍,忽地笑起来。


    “少家主何故发笑?”


    公孙明笑道:“因为我至少知道,这秘密无论如何,应当都不算伤天害理。”


    秦嵬摸摸下巴:“我想它应当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我也知道,”公孙明道,“这秘密即便真的说与我听,我应当仍会觉得,你还是在渡风城内让我数招,令我在阿娘面前得脸的小刀鬼。”


    秦嵬一愣,还未说话,公孙明已转过身去,将衣袍递给其他小弟子,命其送回库中。


    一旁沈云屏溜溜达达地回来,凑到秦嵬耳边小声道:“早同你说,实诚孩子说话,似你我这样的人是接不上茬的,现在信了吧?”


    秦嵬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否则为何是你我同流合污、穿一条裤子?因为你我二人说话,从不会有一句落在地上。”


    这俩人咬着耳朵,身后立着个一直咳嗽的范遇尘。


    好在不多时,段贺年就在段若锋的陪同下走来,不至于让范统领一直咳下去。


    “盟主,”公孙明上前,“我娘同池少门主等人已在地牢中等候。”


    段贺年面上虽有疲惫之色,身体却已看不出多大问题,只是眼中神色沉郁,见到秦嵬与沈云屏,略点了个头,便先行走进地牢之中。


    “听闻老爷子是急火攻心气晕的,脉象颇为混乱,”范遇尘小声告诉二人,“却能康复如此快,可见内力雄厚。”


    地牢并不大,所以下去的数人均不带随从弟子,范遇尘留守牢外,秦嵬与沈云屏二人紧跟在公孙明身后进入地牢。


    牢中收拾得十分干净,除略有些霉味儿外,竟无多少异味。


    只是光线毕竟比外头昏暗,秦嵬刚走进没几步,就眯起眼来,不着痕迹地用刀点着楼梯向下。


    又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


    沈云屏并不回头,只带着秦嵬一步步下了台阶,这才又悄悄松开他的袖子。


    秦嵬心里一笑,只在昏暗中听着沈云屏刻意加重的脚步和身上的气味,平稳地走进深处。


    洪指头被关在最靠里的牢房,一夜不见,他似乎老得更厉害,眼角的皱纹加深,脸颊的肉也耷拉下来,发丝凌乱,两条手臂虽已用夹板和绷带固定,但仍垂着,抬不起来。


    见段贺年进来,众人均抱拳打了个招呼,雷夫人轻声道:“本不想让盟主跑这一趟……”


    “我本就该来的。”段贺年抬手,看着洪指头,沉声道,“你既已见过我们这帮人被你指使着走来走去,也当说些有用的事了。”


    洪指头喝了两坛酒,眼中已略带醉意,闻言笑道:“不错,不错,当年我被诸位追得抱头鼠窜,如今竟也有我指使诸位的时候了。”


    其余人听得心头起火,只恨不能给他一剑。


    却听沈云屏微笑道:“我看他正在兴头上,喝酒总是令人高兴的,段老爷子再说下去,我只怕他会把诸位的火气当下酒菜,醉得更高兴。”


    洪指头哈哈道:“你年纪轻轻,却比许多老家伙要聪明得多。”


    “因为我动脑子,并不需要条条框框约束,”沈云屏掸了掸衣摆尘土,悠闲道,“你是善堂中人,当知我八方楼里手段,我有耐心,是因为楼里的手段总很对得起我的这份儿耐心。”


    想起屠青临死前被扎得几针,苗真脸色微妙。


    洪指头的笑落下去。


    “不劳沈楼主操心,”段若锋冷冷道,“我等虽是正盟白道,却也有各自的办法。”又看向洪指头,“你当知道,若落在聚云山庄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还不快说!”无影派掌门恼怒道,“当年你究竟与谁勾结?”


    洪指头艰难地用左手拿起酒杯,一杯酒因手的颤抖撒出去一半,他将余下的喝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只说要告诉诸位一个秘密,何曾说过是这件事?”


    众人脸上变颜变色,正要发怒。


    雷夫人却心平气和:“那你要说的,究竟是何事?”


    洪指头道:“当年三把流出枫山的恨罪鞭如今在什么地方,诸位难道不好奇?”


    秦嵬与沈云屏悚然一惊。


    他二人均以为这三把鞭子已被销毁,连沈云屏也曾打着这幌子诈过洪指头,却未曾想竟真的还在。


    但转念一想,这才合理。


    若非这三把鞭子都还存在于世,洪指头也不至于急于解释,而这也侧面证明,当年与洪指头勾结的人,或许并不知道三把鞭子的去向。


    再看其余人,神色间均是狐疑和猜测。


    却听秦嵬忽然道:“不好奇。”


    洪指头眼中原本的得意猛然僵住。


    “我为什么要好奇,”秦嵬笑道,“鞭子不如洪堂主,它们三个死物,一没长嘴巴,二被打了也不会说话,不似洪堂主,挨了打,嘴巴里就必定会秃噜出一些东西,我要那三把鞭子做什么?”


    公孙明立即道:“不错,如今情形,有没有那鞭子都不再重要。”


    洪指头淡淡道:“那如果与三把鞭子一道藏起的,还有其他东西呢?”


    沈云屏眼中精光闪过:“想必与鞭子一道藏起的东西,比鞭子本身更要紧。”


    “不错,”洪指头用颤抖的手夹起一片卤肉,“当年我自野猪林离开时,除了鞭子,还带走了些东西,因为我知道,这世上最能保命的并非朋友和兄弟,而是利益。”


    秦沈二人已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


    幕后之人与洪指头勾结,共同犯下当年血案,洪指头一生都在为了活命而活,他既不相信黑,也不相信白,只相信自己。


    所以他留下了一道保命符,为的就是自己真暴露时,作为最后的底牌。


    这底牌既能令正盟对他束手无策,又能告诉那云雾之中的人一件事情——你若不捞我出去,就与我一道在坑中溺死!


    “你为活命,什么话说不出来?”段贺年厉声道,“我等如何信你?”


    洪指头撂下筷子,悠闲地向后一靠,微笑道:“这很简单,我将三把鞭子,分别藏在三个地方,这三个地方除了我,连它们的主人也不知道竟有东西藏在那里。”


    “分别是什么地方?”段贺年问道。


    洪指头笑道:“盟主何必着急?时间久远,我也记不清楚,总要一个一个地想。”


    不等旁人发怒,他已闭上眼,吐出一句话来:“第一把鞭子,枫山!”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寡妇二嫁太子世子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