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06:你难道不知道,你本有个比这更精贵的马鞍?
枫山。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漫山遍野的枫树,每到叶红之季,便似火海一般燃烧。
在枫山的火海面前,屠青的万枫庄园绝称不上“万枫”二字。
但对江湖武林来说,枫山这地方却另有含义。
想到枫山,就难免想到如枫叶一般沾满血迹、通体倒刺的恨罪鞭。
如今武林,提到恨罪鞭,想到的多是当年枫山骇人的手段和凌厉的鞭法,以及因洪指头等人栽赃抹黑而留下的血腥阴影。
但将近二十年前,提到枫山和恨罪鞭,黑白两道却都要给三分薄面。
枫山山主年轻时,一把长鞭险些将天岳教教主打得魂飞魄散,黑/道少有敢在他跟前尥蹶子撒野的人,白道虽与他数次摩擦,但因枫山行事颇讲规矩,也并不撕破脸。
传闻池劲晟之前那任盟主,曾与山主大战于铜雀城外百里坡,二人原本以性命为赌注,争斗数个时辰,山主险胜,却并未要前前任盟主性命,只说打得还算痛快,便提着恨罪鞭离去。
那任盟主回来便大病一场,身体每况愈下,重开盟内议会选出池劲晟继位后不多久便离世。
自那之后,枫山在江湖上地位更是微妙,却也少有人敢得罪,若非池劲晟等人力劝、山主本人又心生归隐之意,枫山当年本可以置身事外,或许如今武林中仍有它一席之地。
而如今枫山,枫林犹存,十数年前在林中飞奔习武的一派弟子,却都已化作林中的烂泥了。
这本就是令正盟提起觉得愧疚羞耻的事情,尤其是洪指头已承认当年事另有真相之后,“枫山”两个字已足够压得稍有良心的人抬不起头。
此刻洪指头竟再提枫山,地牢中数人忍无可忍,怒火冲天:“你要么就说个明白,要么就闭上嘴等死,如此耍人玩,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洪指头似已破罐破摔,反倒又有了善堂堂主那副镇定:“我只是将知道的事情说出来,说多说少,全凭我的喜好,你若觉得我是耍人,你不信即可,诸位现在就能离开。”
几人面面相觑。
秦嵬皱起眉来,看向沈云屏。
见沈云屏转动着玉扳指,眯着眼打量洪指头表情,感觉到秦嵬的视线,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并不清楚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好,你既要说,何不一直说下去,”雷夫人道,“枫山大得很,具体在什么地方?其余两鞭又在何处?”
洪指头道:“雷夫人何必着急?我说得是快还是慢,答得是多还是少,也不会让死人复活,是不是?”
众人脸色黑如锅底。
洪指头慢悠悠道:“所以诸位不必着急,年代久远,我也记不清剩下两鞭的位置,只记得其中一把,我埋在了枫山总坛的一口井旁的老树下。”
“你这畜生,为活命什么都做得出,什么都说得出,焉知不是又在做死局坑人?”苗真怒道。
见众人面带疑虑,洪指头又道:“是真是假,你们自去挖出,一看便知,若是没胆子去,瞻前顾后的,也不必怪我没交代这些事情。”
说完这句,就再不多说,气定神闲地盘着腿,当着所有人的面调理起气息来。
秦嵬冷眼看着,又看看立在角落里的毒郎中,见毒郎中眼中讥讽之色更甚,便知这人内力尚不能运转流畅,绝无自地牢逃跑的可能。
沈云屏仍盯着别人的表情看。
但他的视线却已不拘泥于洪指头一人,反倒投向地牢中来的众人,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洪指头再不说话,白道众人也只能先行离开。
提到枫山,段贺年等人神情均是沉重无比,出得地牢,只觉外头寒风呼啸,吹得人心头发冷。
刚抓到洪指头时的热意与追查的冲劲儿,都在这寒风中消散无踪。
唯有秦嵬和沈云屏等人表情平淡。
因为他们已被这寒风吹了十几年,若是连忍耐的能力都没有,二人早不知在哪个角落里一个要饭、一个捂着脸自生自灭了。
“此贼颇多阴谋诡计,”段若锋率先道,“咱们得商议后行动,免得又掉进他彀中。”
众人看向段贺年,又看向雷夫人。
见二人双双点头,这才立即赶去正堂议事。
苗真等人正犹豫要不要叫上秦沈二人,不成想扭脸的功夫,两人就拍拍屁股走了,连声招呼也懒得打,倒省去正盟许多尴尬。
*
“我若是正盟中人,此刻才真是尴尬得要命!”
东跨院内,四个脑袋正围着一张桌子嘀咕。
旁边还有第五个脑袋,正拿着地图往桌上摊。
说话的脑袋又肥又大,两小眼因说话讥讽而眯起,更显得狡诈奸佞,摇头道:“这姓洪的倒是有本事,一杆子把人支去枫山,这不是要心虚怕鬼的去乱葬岗么?”
“这有什么,”江判道,“本也就该去,枫山连些像样的弟子传人都没有,这血债算是不了了之,若非今日抖搂出来,山头上的冤魂还见不到仇人回去呢。”
范遇尘虽与江判不对付,但对当年的事更是不满,愤愤不平道:“若真愧疚,就该趁此次拉上几车的黄纸元宝去烧了,再请人做场大大的法事,超度亡魂。哼,否则在我看,就是心不诚,你们说,不诚心的道歉和恶心人有何差别?不遭报应都说不过去!”
范统领颇在意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按他说法,就该连夜盖个庙啊观的,年年超度祭拜,才算让当年亡魂都在地下过点好日子。
三乞儿的出身使得他们自幼信拳头比信神仙多得多,对他范统领这言论并不多感兴趣。
反倒是裘得索起先皱着眉,后来慢慢松开,嘀咕道:“你们说,我去叫人在枫山下的小村里弄个寿材铺如何?往后去枫山烧纸的人想必不少。”
“何不再找几个有些名气的道人大师,弄些护身符来,就说可挡百万煞气,”秦嵬笑道,“一枚护身符,卖一百两,我想也有人要。”
江判道:“价格别定得太低,否则像江湖骗子。”
三人其实性格里都颇有些坏劲儿,又因自幼少了许多教条规训,而显出无法无天的模样,听得范遇尘直皱眉。
“你仨真是没心没肺,死人财也要发!”范遇尘忌讳道,“快些呸几声,免得被那边儿的人听到,跟你们计较。”
江判淡淡道:“范统领何必害怕?死人就算有魂儿,也不会计较这样的小钱,他们只会想要报仇,想要雪恨!”
范遇尘愣了愣。
“我仨帮着他们割心虚之人的韭菜,他们若在天有灵,得跟着我仨一道拍着手乐呢!”裘得索嬉笑道,“范兄范兄,神仙是有大智慧的,鬼怪也非不懂善恶的,咱们只管走路做事,剩下的,交给神仙鬼怪评说!”
范遇尘咂摸咂摸嘴,喃喃道:“说得有几分道理……”
沈云屏眼见着自己的左膀右臂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被自己的三个朋友忽悠得逐渐找不着北,不由叹了口气。
他摊开地图,用毛笔在枫山上勾了个圈:“枫山离明剑门远得很,我知道洪指头绝不会把保命的东西留在自己身边,却没想到竟会放得如此远。”
“这老畜生嘴里也不知有没有实话。”裘得索骂道。
江判道:“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如今既已说出,就足够人恶心。不去看看,心里就总惦记,去看了若跑空倒也罢了,遭了暗算,才是亏大了。”
秦嵬在地图上看了看,又伸手丈量一下枫山离公孙别院的距离,并不说话。
沈云屏将他的手挪开,移动时下意识抓着他的手指,被其余三人盯着,才反应过来,又不着痕迹地松开。
二人均是做戏装相的好手,脸上摆着无辜模样,好似不懂其他三个为何如此眼神古怪。
沈云屏从容地丢下一句惊雷来:“我倒觉得,这一次洪指头没有说谎。”
这一句说完,果然令其余三人精神集中起来。
“你如此肯定?”裘得索问道,“难道八方楼又有什么消息?”
沈云屏略一摇头:“我不过是推测,你们想,洪指头已落入公孙世家手中,逃脱无门,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活命。”江判斩钉截铁。
“不错,”沈云屏道,“所以无论他做什么,目的总不会绕过这一层去,对不对?”
裘得索接口道:“正是。但他现在心中应当也明白,不说出幕后之人,他或许还能活着,而如果说出来,才是离死不远了。”
“这句真是再对没有了,”范遇尘低声道,“他这不还惦记着自己的两条手臂恢复这茬么?用这几句话,就换了一顿好吃好喝好治疗。”
沈云屏道:“当年野猪林一事后不多久,善堂就已销声匿迹,洪指头本可以归隐江湖彻底消失,却还冒险混进白道,这足以看得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确为了活着不惜一切手段,”秦嵬开口,“但如果可以,他不仅要活着,还要滋润地活着。”
江判了然:“所以要他一辈子当阶下囚,必定让他很不是滋味。”
“不错,”沈云屏冷笑道,“况且,他不是还有最后的底牌么?”
那幕后的人,毕竟还没有到明面儿上来。
这世上所有能混出头的人,都有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特质,就连佟铁银也一样,若非瞧见洪指头彻底没捞他走的机会,他也不会张嘴交代。
现在这咬牙与松口的选择,落在了洪指头的头上。
但与脑子一般的佟铁银相比,洪指头必定不会坐以待毙。
沈云屏道:“他知道自己不说反倒能活命,幕后那人必定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这二人反倒成了个拉扯的局面,”范遇尘恍然,“洪指头已过惯了高高在上的日子,且他生性多疑狡诈,不似佟铁银那般二百五,细林涧野猪林之事必定有幕后之人参与谋划,他亲眼目睹亲身经历,深知此人阴毒,所以才更害怕对方是想熬死他。”
秦嵬讥讽道:“一个人若是十分了解另一个人,就难免多出许多忌惮,而一个人若是深知自己上不得台面的本性,被另一人了如指掌,则会多出恨不得他死的想法。”
“如今公孙世家把守严格,无论幕后之人是谁,都很难有接近和谈话的机会,所以双方必定都满肚子的心思。”裘得索笑道,“哈哈,真是贼看贼,均是贼眉鼠眼。”
他讲笑话的水平还停留在四人撅着屁股被方锦谢堑暴打的时候,很难令人跟着笑。
但说得内容却正是其余人所想。
沈云屏接过范遇尘递来的热手帕,原本要使劲儿地擦手,对上秦嵬的视线,顿了顿,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咳,”沈云屏轻咳一声,“我昨夜猜测,幕后之人必定会为急着捞洪指头出去而露出破绽,如今看来,却是洪指头在逼着这同伙立刻行动,因为他已看出,雷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从自己掌心里放走了。”
“或者,”秦嵬忽然道,“他突然意识到,对方已有让他扛大包的想法,而他并不想老死在牢房里。”
江判略一点头,赞同二人想法:“这也就是说,现在洪指头交代的所有事,目的都是为了给这同伙上足够的压力,从而使得自己活命。”
沈云屏笑道:“不错。所以我断定,无论剩下两把鞭子是不是存在,这一把鞭子却一定是真货,而且必定和他说的一样,有更有价值的东西被他一起埋下了。”
“因为幕后之人一旦亲眼瞧见,必定心生慌张,”秦嵬摸着下巴,“因为谁都无法保证,洪指头接下来的两把鞭子,会不会带着更多指向他身份的证据。”
范遇尘叫道:“所以这绝非单纯的耍人,而是威胁!只是被威胁的并非你我,也不是正盟。”
“错!”沈云屏与秦嵬同时开口。
范遇尘一愣。
听江判慢慢道:“一旦正盟的人也想通这一关窍,那对正盟来说,也是一种威胁。”
“哦?”
“因为洪指头所说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幕后那位必定会率先赶过去销毁,”裘得索道,“而今日,他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所以所有人可以说都是在同一起跑线上,谁先到,谁就能拿到这东西——万一那上头直接写了幕后那位的大名呢?”
同样,幕后之人一旦想明白这一点,也必定会拼死抢夺,尽快销毁。
范遇尘当即起身:“我立刻安排离得近的百灵鸟行动,前往枫山!”
“我虽未去过枫山,却知道枫山总坛极大,水井自然也不会少,”沈云屏敲了敲桌子,“洪指头狡诈多变,并不说清楚具体是哪口井,这本就是在拖时间。”
枫山这一派早已不复存在,总坛如今更是不知什么模样,别提那些井了。
百灵鸟们再神通广大,上了山也要一寸寸地找,更别提届时正盟与幕后之人赶到,找起来更麻烦。
裘得索当即道:“我手里还有些能用的人——”
“你那些人手,虽都有些武功,却未必适合那场合。”江判道,“不如我带我手下的人一道过去,当地百灵鸟也可归我调配。”
范遇尘的八字眉皱得能夹死人,忍了又忍,才不去跟江判计较,只点明道:“你离开倒是无所谓,但若被发现出现于枫山,难免令人怀疑身份,啸山帮为你遮掩一场,说不准也要因此陷入麻烦,更别提你是个用刀的女人。”
杀死段二的,不就是个用刀的女人么?
裘得索就更不必说,如今到底是个生意人,自己的武功也只能算中上,体型又显眼,去往枫山更惹人注意。
非要是一个无论在什么人面前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人去,才更方便行事。
几人正议论,就已见秦嵬提着刀,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屋内其余人都闭上了嘴。
因为最好的人选已在这里。
“你要去?”裘得索叫道,“你才刚摘掉头上的屎盆子,如今再去,岂不是招眼?”
秦嵬悠悠道:“我往日招眼的时候,还不是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正盟的人若问起来,你要如何说?”
“我不必说,”秦嵬摸着自己的刀,“我自拿刀那日起,就是为了少说很多没用的话的。”
这句实在没人可以反驳。
因为想要试试这句话真假的人,都已败在这把刀下。
江判看着他:“你一定要去?”
“我一定要去,”秦嵬道,“我们四个,若没一人亲自在场,都很难心安。”
沈云屏将手中帕子叠起,这才站起身来:“既如此,我——”
“少爷却必须要留在公孙别院。”秦嵬笑道。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明白秦嵬的意思,也因为明白,所以才更不想说。
秦嵬却开口道:“因为离洪指头最近的地方,才是变数最大的地方。”
其余几人均是一愣,唯有沈云屏露出一丝苦笑。
“若非如此,你在确定枫山上必定埋有恨罪鞭时,就已要亲身前往了,是不是?”秦嵬道。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如今何止是我肚里蛔虫,简直就是我的五脏六腑了。”
“我难道说的不对?”秦嵬笑道。
沈云屏苦笑:“真是再对没有。”
说完这句,再看旁边。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四只眼,刀子一般在秦沈二人脸上刮来看去,好像要看看这两个套着自己朋友皮囊的人究竟是不是鬼上身。
倒是范统领,因已麻木,反倒多出几分在二人之间插嘴的从容:“此言何意?”
“过不多时,就会有大半人赶去枫山寻找,而洪指头身边却空了下来,”秦嵬道,“少爷必要坐镇此地,才好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即调度人手,安排事情。”
裘得索毕竟明面儿上是生意人,江判又不好轻易露面,反倒是八方楼主沈云屏,只要还立在这里,就是个威胁,他和无孔不入的百灵鸟时刻都会令人心生警惕,不敢轻易有所动作。
而不好出面的裘得索与江判,则是他最好的辅佐,一旦别院内真有动静,这二人必定会为沈云屏打配合。
裘得索与江判自然极快地明白这一点,同时站起身,四人围着八仙桌而立,如年少时一般,只需一个点头,就已决定了彼此的安排。
话不需要说得太多。
因为不需要说太多的话,就已明白要做的事情,和一定会做的事情!
“你,”裘得索平日里与秦嵬互骂时,恨不能骑在对方脖子上拉屎,但此刻却又忍不住反复问道,“何时出发?走哪条路去?”
“越快越好,”秦嵬道,“我抄近路去,沿途看情况落脚休息,几位在那边儿的人手最好都知会一声,中途我若换马也方便。”
“这还不好说?”裘得索一撩衣袍,拖着瘸腿匆匆而去,还不忘回头嘱咐,“叫谢翎找人备些厚实衣服,我瞧着要冷下去,天气不好,别给你这瞎子冻出个好歹……”
范遇尘也不再计较与这三位的“恩仇”,听完秦嵬选的路,一抱拳,低声道:“放心,必叫家里的兄弟姐妹们警醒起来,不会出岔子。”
言罢,跟着裘得索一道出门去。
只等二人离开,江判才拎着刀,慢腾腾地挪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看沈云屏,又看看秦嵬。
她一贯缺乏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放心。”
“我自然放心。”秦嵬笑道。
江判道:“你放什么心?”
“你的刀出鞘,我放心。”秦嵬道。
江判道:“若有麻烦,杀了再说?”
秦嵬还未说话,沈云屏就已微笑道:“自然是杀了再说,只要咱们都活着,所有的麻烦,我都摆得平。”
“知道了。”江判点点头,“所以我也很放心。”
她并不过多嘱咐。
刀客之间的嘱咐,总显得有些多余。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秦嵬和沈云屏。
秦嵬尚未离开,就已忽觉许多不舍,又有许多难以开口,半晌才道:“云屏——”
却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了手。
两只手无声地握了片刻,才听沈云屏道:“穿件厚实的氅衣。”
秦嵬笑了笑:“全凭楼主做主。”
沈云屏看他一眼,冷冷道:“我倒真希望,我能将你的主全都做了。”
秦嵬并不答话。
“但若真是如此,”沈云屏的神色又缓和下来,苦笑道,“你也不是你了,我也绝不是我了。”
秦嵬好像被他这一句温柔地砍了一下。
以往的潇洒与光棍儿,此刻都恍惚地变得单薄下去,才知往日说走就走的无情,只因还没碰到有情的时候。
秦大侠被沈楼主轻易地拽去屋内,套了件此前他绝不会穿的厚得似城墙般的氅衣,又揣上沈楼主给塞的擦刀布与磨刀石若干。
将金玉小刀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了,贴着心口放好,秦嵬才拎着刀走出门去。
正盟的人尚在正堂议事,谁也没料到秦嵬行动如此之快。
公孙世家守门的弟子尚未反应过来,卫四地已选了一匹好马,又备上干粮与水,牵到门口等候。
秦嵬并不在乎惊动旁人,只笑道:“天冷得很,风擦得你脸又犯毛病,等下又要怪在我头上。”
“我难道就是个只会怪罪你的人?”沈云屏一路并不多话,听到这句,不由剑眉倒竖,装出恼怒模样。
秦嵬不接这话,接过马缰,感叹一声:“真是匹好马。”
又拍拍马鞍:“这趟回来,我也要换个与这个一样精贵舒服的马鞍。”
沈云屏的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你难道不知道,你本有个比这更精贵的马鞍?”
秦嵬一愣。
随即猛然想起什么,惊愕地看着沈云屏。
二人对视良久,秦大侠才自牙缝中挤出一句:“难道?”
沈云屏看着他,像看着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笨蛋。
第107章 107:因为我已有金财神了,是不是?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而最好笑的事情,则是当你在做笨蛋的事情的时候,还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大坏蛋!
秦大笨蛋犹记得自己是如何扛着那沉甸甸金灿灿的金马鞍,大摇大摆地走出八方楼的大门的。
他当年第一次登楼,没问出想要的消息,本是气恼烦闷,但一眼瞧见架子上这金马鞍,心情顿时峰回路转,二话不说,抓起就走。
那时秦大侠还在边走边想,这姓沈的倒是个实诚人,不搞那些笔墨纸砚一类他看不懂还文绉绉的东西,就摆着个金疙瘩在家里,岂不是正方便他拿走?简直是大礼一般。
这玩意儿合该他秦嵬得着!
至于姓沈的如何咬碎牙齿如何气晕过去,秦嵬当时并不关心。
因为他还要操心如何将无人敢收的金马鞍拆开,一点点卖出去。
他拆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功夫。
他到现在还记得!
沈云屏立在一旁,眼见秦嵬本就不算白的脸色愈发黑下去,他自己的脸色却逐渐红润起来。
任谁发现自己在数年前险些气晕的感觉,转去了气晕自己的人的头上时,脸色都会好起来。
二人沉默地对视半晌,秦嵬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先前你曾说过,那马鞍子囫囵个儿地才更值钱,究竟能值多少钱?”
沈云屏看着他:“你真要知道?”
“我已因不知道而做了笨蛋才做的事情,”秦嵬苦笑道,“难道还要继续不知道下去?”
沈云屏叹道:“我只是害怕你知道。”
“怕什么?”
沈云屏:“怕你将肠子悔青,大腿掐紫,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
秦嵬感叹道:“少爷到底舍不得我难过。”
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当时就是这个样子。”
秦嵬不说话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尽管之前这十数年里的沈楼主他并不熟悉,但谢翎是什么样的人他却一清二楚。
那是个你踹我一脚,我就要把你狗腿拧下来的臭脾气少爷!
偏沈云屏说完这句,又不继续说下去了。
好像他真不在意秦嵬到底知不知道。
秦嵬开始苦笑。
因为无论如何,沈云屏的目的都已达到了——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那马鞍到底值多少钱,他都注定一宿一宿地睡不着觉了!
见秦嵬原本就黑的脸更黑一层,表情也少有的变得优柔寡断起来,沈云屏绷不住,哈哈大笑。
他一只手摸上秦嵬的脸,指头勾着对方的下巴,朝自己方向勾去。
秦嵬不需他多撩拨,就已福至心灵地将耳朵凑到了他的嘴边。
沈云屏趴在他耳旁,吐出一个数来。
本以为秦大侠要狠狠地失魂落魄一回,岂料说完,却见秦嵬神色如常,点了个头,就要去踩马磴子上马。
只是脚踩上去三回,又撤下三回。
沈云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要不要上马,难道还要我扶你上去?”
秦嵬按着马鞍沉默半晌,忽然长叹道:“我常听人说,只要活在世上,就会有很想忘记的事情。”
沈云屏千方百计地憋着笑:“哦?”
“有人觉得是自己第一次杀人的事情,”秦嵬道,“有人觉得是自己第一次差点被人杀死的事情,还有人觉得是自己因疼痛或饥饿而生不如死的事情。”
他看着手里的刀,道:“这几样我都有,那感觉也的确令人不爽,但我却不觉得想要忘记,毕竟我已忍受过,它在我这里,就再不是一件难事了。我觉得我这辈子应当没什么想忘记的事情,毕竟自小耐摔耐打,若不没心没肺,怎会活到今日?”
沈云屏愣了愣,心中忽而有些酸楚。
二人这十几年里的缺失,已注定了他无法陪伴秦嵬跨过这一道道本该十分痛苦的经历。
沈云屏难免难过。
刚开始难过,对自己拿金马鞍逗弄熊瞎子的事觉得后悔,就听秦嵬喃喃道:“但今天就有了!”
沈云屏:“……”
秦嵬感叹道:“我真恨不能你给我脑袋上一拳,好叫我这辈子都想不起这茬!”
他语气真诚无比,好像这辈子最真挚的后悔和懊恼都用在了这件事上。
沈云屏心中的难过瞬间收回,挽起袖子露出拳头,微笑道:“这有何难?快将你这掉钱眼儿里的脑袋伸来,我保证将前尘过往,全都打出你的脑袋!”
后半截说得已有些咬牙切齿。
二人在马旁险些扭打起来,秦嵬保住自己的脑袋,借着巧劲儿将沈云屏拳头按下,忽又有些怅然地笑了笑:“楼主何必怪我,我的确后悔得够呛。”
“你这钱串子自然后悔,”沈云屏奚落道,“错失好大一笔钱,今晚你梦里都要是那金马鞍!”
秦嵬道:“我即便是做梦,八成也是梦到沈少爷扛着金马鞍,不会单是那如今不知七零八落到什么地方的马鞍子。”
他后半截话里满是肉疼,沈云屏想笑:“梦到我再送你个囫囵个儿的,你好拿去卖个高价,补回来?”
秦嵬道:“我若早知那是你送我的,我根本就不会卖掉它。价值千金也好,一文不值也好,都是我的。”
沈云屏心中原本想要的报复和将这人一顿胖揍的打算,因这一句话飞去九霄云外。
他险些忘了,秦嵬或许是个笨蛋,却一定有招他喜欢的嘴。
“我知道,”沈云屏温声道,“但你要再说下去,我就真舍不得让你走了。”
秦嵬笑起来,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又怎么了?”沈云屏问。
秦嵬喃喃道:“但那毕竟也是价值千金啊!”
“……”沈云屏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秦嵬和马差点一起摔倒。
“你等着,”沈云屏咬着牙道,“我日后一定淘换个更厉害的金马鞍,挂在房梁上,让你只能仰着脖子看,却摸不了一下!”
秦嵬领教了枕边人凶悍的力道和折磨人的手段,这才肯翻身上马。
还不忘问道:“少爷,你何必总跟马鞍较劲儿?”
他并不记得当年谢翎的誓言,沈云屏并不奇怪。
这人总是将自己发过的誓看得比性命要紧,却又对旁人的誓言不多在意。
沈云屏微微仰着头,看着他道:“因为我曾许诺过,要送你最好的马,最好的马鞍,和最好的刀。”
秦嵬怅然道:“我已不大记得了。”
“可我还记得,”沈云屏笑道,“我一辈子不会忘。”
那誓言无论是多少年,无论二人已是什么关系,都不会改变。
秦嵬瞧着沈云屏,沈云屏一身象牙白色锦袍,从这角度看下去,显出几分执拗与孩子气。
这两样本就是秦嵬觉得,谢翎身上会有的东西。
他不由伸出手去,摸一摸沈云屏的脸颊,放缓了声音道:“那我就只有一句话要说了。”
“哦?”
秦嵬真诚无比:“那玩意儿真的很硌屁股,实不是拿来用的。”
沈云屏差点将他从马上拖下来。
却听得远处传来交谈与快步走路之声,沈云屏尚未看见,秦嵬耳朵已动了动,低声道:“应当是正盟那边儿讨论出了结果,想必不多时,便要派人去枫山了。”
“今日在场的门派,应当都会有人前去,但为首的不过还是那几个,”沈云屏淡淡道,“老范已安排下去,沿途百灵鸟会将情况随时告知你,且离得近的人手应当已准备上山搜查,若是找到,你不必逗留,立即返回。”
秦嵬却道:“我本就不是为了那鞭子去的。”
沈云屏一愣,随即明了:“你——”
秦嵬弯下腰,俯在沈云屏耳边说了几句。
沈云屏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随即落下,面色发沉,嘴唇抿起,只等秦嵬说完,才沉声道:“你真这么想?”
“我与他们接触的次数和距离,远比你多得多也近得多,”秦嵬叹道,“若我猜错,也没什么损失,无非是用我的小心眼儿去——”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沈云屏打断,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了,百灵鸟那边我自会安排。”
秦嵬惊讶道:“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几句,再打我一顿。”
沈云屏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我若管得住你,你现在应当跟‘心肝儿’一样,吊在我身上说好话。”
这句说完,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沈云屏道:“你既已有成算,我何必画蛇添足。只一点!”
他未说完,秦嵬就已道:“我必定囫囵个儿地回来!”
沈云屏叹一口气,又拉过秦嵬,与他低声嘱咐几句。
话说完,忽然侧过头来,在他唇角吻了吻。
而几乎同时,秦嵬就已抬起手,拉着氅衣,将二人遮挡起来。
反倒是沈云屏的袖子慢了半拍,一道被遮挡个严实!
沈云屏亲完,惊讶地看着秦嵬,不由笑道:“秦大侠倒好像早等着我亲你!”
秦嵬舔了舔嘴角,笑道:“因为我知道沈楼主舍不得我,所以无论何时,我都等着这一下。”
两人相视而笑。
“走了,”秦嵬在马背上坐直身体,轻笑道,“你家里那些鸟若真好用,或许会替我日日传声回来。”
沈云屏懒得计较他的这点儿调侃,只道:“你若真能日日传声回来,我或许会淘换个金马具送你。”
秦嵬叹道:“少爷,我已非孩子了。”
沈云屏挑眉。
“我已不稀罕什么金马具,”秦嵬抬起手,手里的马鞭轻巧地勾了下沈云屏的耳朵,“因为我已有金财神了,是不是?”
他这话说完,不等沈云屏发怒,已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沈云屏不由朝前走了两步,才立稳,抬头瞧一眼日头,脸上各类情绪收拢,慢慢地转着扳指,思索起来。
远远立着的范遇尘终于走来,低声道:“消息已下发出去,我怕那边儿人太散,已命小卫跟上,沿途必不会出事。”
“再追发一道命令,”沈云屏看着自己的手,“上山的人手分作两批,一批去找洪指头所说的鞭子,另一批提前上山埋伏起来,非秦嵬需要,不得出来。”
范遇尘听出这安排另有蹊跷,却并不多问:“知道了,这就派人去传。”
刚要走开,沈云屏又道:“另外,他沿途何处落脚,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一报来。”
范遇尘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半晌,还是憋出一句:“也不知秦嵬若知道你如此监管他行踪,是什么反应。”
沈云屏轻描淡写道:“他本就知我是什么人,我若不这么做,他才要抓心挠肺了。”
范统领再次意识到,自己就多余搭理这两人!
还要再奚落两句,却见沈云屏剑眉皱起,神色间有些沉重,不由将嘲讽咽下,转而道:“方才来时,正盟议会已结束,我见公孙少家主行色匆匆,想必是也要前往枫山了。”
秦嵬策马而去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见,沈云屏这才转回身,朝公孙别院内走去:“老铁匠看来也要跟着走了。”
“哦?”
“雷夫人与段贺年虽都上过枫山,知道总坛大概位置,但却并非对四处都很熟悉,”沈云屏道,“老铁匠却不一样,他虽已十几年没回去,但毕竟出身枫山,到了山上,顺藤摸瓜地也会想起许多,他必定是要跟着的。”
范遇尘赞同:“我会嘱咐齐小甲,要他多看着些。”
“不必同他多说,他做得已足够多,也足够好,何必再让他周旋在公孙世家与八方楼之间为难。”沈云屏叹道,“与朋友兄弟耍心眼儿,毕竟是不好受的。”
范遇尘道:“我总要嘱咐一声齐小甲,老铁匠路上若是想到总坛那些井的位置,就都告知秦嵬和往枫山去的人手。”
“你以为,咱们真能抢得先机?”沈云屏悠悠道。
*
“你真当你能抢个先手不成?”
秦嵬拉紧马缰,堪堪停下。
马蹄扬起,嘶鸣阵阵,险些从拦路之人的头上跨过去。
那人却一动不动,好似这马不存在,马背上驮着的人手里的长刀,也没什么好令人害怕一般。
秦嵬看清面前这人,不由苦笑道:“您一把年纪,不在热乎的房子里待着,吃好的喝好的,跑出来吹什么冷风?”
那人声音嘶哑苍老,因宿醉一宿,声音像三百只鸭子在一齐张嘴:“因为我特地赶来瞧瞧,是哪个傻子跑去山头上吃风?”
“便是我这个傻子又如何?”秦嵬翻身下马,刀却并不出鞘,反倒笑着抱了抱拳,“我这傻子自愿去吃风,也不碍着您什么事儿吧?”
那人冷笑道:“可我却不想教出个吃冷风的傻子徒弟!”
秦嵬见自己的马屁没拍响亮,只好道:“师父,您老人家当年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当年怎么说?”
“当年在山上吃不饱的时候,”秦嵬道,“你对我仨说:‘滚滚滚,谁养得起你们三个饿死鬼投胎的东西,饿了就朝西北张嘴,吃风里的沙子垫肚子!’”
那人顿了顿,立即决定将这个话题绕过去。
他不耐烦道:“那善堂的臭狗屎将所有人支去枫山,你难道真要去山上四处乱挖?”
秦嵬惊讶道:“您老人家竟也会关心这些事儿了?”
“闲话少说,”那人道,“如今正盟已调动起来,我看马上就要奔去枫山,你便是提前赶到刨土,刨一半儿人家就看到了,届时要如何解释?还不如留在此地,免得多事。”
他说话时语气虽难听得要命,最后一句却又带出点儿关心来。
秦嵬等他说完,才笑道:“谁说我一定要去刨土?”
那人一愣。
秦嵬已凑到跟前儿,轻言几句。
那人脸上变颜变色,忽地反手一巴掌,被早有预料的秦嵬猫腰躲过。
“你自小就一肚子坏水儿,更不拿自个儿的命当命,我也懒得管你,想不到十几年江湖磋磨,竟还这个狗屎样子!”那人骂道,“那姓沈的小子是什么人?心眼儿多得比夏日头烂肉上的苍蝇都多,你如此信他,难道还真……咳!”
那人颇有些年纪,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秦嵬躲过一招“大鸟展翅”,又自动略掉后半截话,见师父两眼瞪得铜铃大小,是真动了脾气。
不知为何,秦嵬这辈子颇没有什么长辈亲缘,爹娘早死,有记忆起就在街头要饭,好容易有谢堑方锦两人照拂一二,结果这两人也双双离世。
兜兜转转活到这岁数上,竟只剩下眼前这老师父一个“长辈”。
秦嵬心头温热,却有些惊奇:“那两个难道没同你说?”
“说什么?”那人怒气冲冲,“哪得闲说得上?”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那人冷冷道:“有屁就放。”
秦大侠叹一口气儿,只好又凑到那人耳边。
那人起先皱起眉,随后忽然站直身体,嘴唇略有些颤抖,双手背在身后,原地走了个来回,才堪堪停住。
“他真的是?”那人转过头来,看向秦嵬。
秦嵬并不多言,只略点了个头。
那人喃喃道:“不错,不错,年纪对得上,行事……比他爹娘是不大相同,但毕竟是那样的经历……”
他猛然顿住,一把拽住秦嵬,低声道:“绝不会错?”
“绝不会错。”秦嵬看着他,苦笑道,“您当知道,我绝不会拿这样的事开玩笑。”
那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儿,心中感叹万千。
却忽然又一变脸,不等秦嵬反应,已叫道:“那你小子岂不是跟谢——”
秦嵬挣开他的手,翻身上马,埋头狂奔。
饶是如此,这一串动作间,已挨了那人三四巴掌,均抽在后背。
“你这小子,”那人吼道,“真是疯了!”
但想了想,忽然又哈哈笑起来。
秦嵬已奔出去数丈远,仍听得到那人狂笑道:“天底下的怪事巧事,活一辈子也想不完,当年我跟他爹……”
秦嵬已听不到后半句,只扭头道:“师父可别忘了,您得替我盯紧了!”
话没说完,一块石头就自后头砸来,秦嵬猫腰躲过,哈哈笑着策马奔走,全然不管身后那人乱七八糟的叫骂。
“老头子,”秦嵬叫道,“脾气还是那么臭!好在今日少爷叫我穿了厚氅衣,就算将你那老爪子拍得发麻,我也不疼!”
脾气还是那么臭的老头子已不见踪影。
道上唯有秦嵬一人一马,疾驰而行。
冷风刺骨,吹得人鼻头发疼。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下前,快马正将背上的人载进小村之中。
村口一老太太正在寒风中慢吞吞地走。
刀客正骑马踱至她身旁,见这老太太仍不疾不徐地走,不由笑道:“老人家,天黑了,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老太太道:“家里儿子儿媳已备下饭菜,只等我回去吃呢!”
“家里的饭多不多?”刀客问道,“家里的菜少不少?”
“不多不少,”那老太看他一眼,“正够我仨吃完,再匀出一碗来。”
刀客道:“我正发愁何处歇脚,何不将那多出的一碗饭交给我来吃?”
老太却不说话,只看着他。
刀客的表情有片刻纠结,但仍从怀里取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那老太太捏着铜钱喜笑颜开,忙引着客人往家中去。
老太太的家已改做一间不大不小的村店,坐落在村子不起眼的角落,正是饭点,灶上果然炖着饭,炊烟升起。
两扇木门一推开,刀客刚走进去,那弓着身的老太太立即将门合上。
再转身时,身板已直起,拿掉脑袋上裹着的头巾,擦了擦脸,再开口时,已是个男人的嗓音:“秦大侠来得好快,如何发现我是百灵鸟的?”
秦嵬指着那男人的鞋子,笑道:“一个村里的老太,怎么会有如此干净的布鞋?”
那男人低头,不由惭愧道:“准备匆忙,倒是没留意。范统领说得果然不错,您真是狡诈……聪慧过人!
秦嵬权当没听出范遇尘的臭骂,只边抬脚朝店内走,边问道:“你家楼主,难道就没话带给我?”
“自然有,”那男人想了想,“楼主交代,房钱照付,一分您都不能少。”
秦嵬:“……”
好狠的心肠!
第108章 108:人的一生,如日如月。
这世上能让秦嵬苦笑着掏钱的人不多,沈云屏偏偏是其中一个!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从秦嵬手中拿过一块碎银,解释道:“咱们本不好收秦大侠的银子,实在是楼主专程嘱咐,他还说……”
他声音愈发地小,秦嵬却已不必他说下去:“他是不是还说,要你将我的反应全都记下来,上报给他?”
那百灵鸟点头如捣蒜:“简直一字不差,您如何知道他是这般说的?”
“我并不知他如何说,”秦嵬慢慢道,“我只知道,他待在公孙别院,一定很无聊。”
百灵鸟持续不断地点头。
秦嵬叹道:“而他无聊的时候,就总会拿我逗闷子,哪怕我现在不在他身边。”
百灵鸟不点头了。
因为他发现这话里实在有些古怪的味道。
“你告诉他,”秦嵬道,“秦某为了这一块碎银泪流满面,悔不当初,发誓再不跟他拧着干了。”
百灵鸟苦笑起来。
秦嵬问:“又怎么?”
“楼主说,”百灵鸟道,“您一定会神情淡定地胡诌,要我把您的话当放屁。”
秦嵬的聋病适时发作,好似全不知他在说什么,兀自道:“别院那边情况如何?”
百灵鸟也很有眼色地不再提别的,只道:“秦大侠前脚离开,别院内各派也已有人上路。如今事情闹得太大,黑白两道消息混杂,为避免节外生枝,前往枫山的这一行人均轻车简从。”
说罢,递来张小纸条,上书目前奔向枫山之人姓名。
院内虽有光亮,但毕竟昏暗,秦嵬眯眼看了看,不动声色将字条收拢,等下带进屋内再在烛火下看。
百灵鸟继续道:“您离开公孙别院的消息已经传开,楼主吩咐不必遮掩,但凡有人问起,直言您已前去枫山,只为您沿途行踪做些模糊,令人无法追踪即可。”
秦嵬笑道:“我早知道,沈楼主做事不必我来操心。”
“这一路八方楼并非均有可靠的落脚点,但裘家与江小统领已将双方可用的人手和地点汇总,届时百灵鸟们会借由这些人手渠道,随时与秦大侠联络。”百灵鸟又道。
秦嵬略点头。
二人已行至村店客房。
烛灯已提前点燃,自窗内透出暖光。
火盆也烧得暖和,甫一进门,便觉屋中亮堂温暖,铺盖也均是新换,一瞧就知道是谁吩咐的。
“洪指头暂时还没什么动静,捉月城与别院都算风平浪静,若有消息,随时派人告知您。”那百灵鸟道,“灶上已在煮饭,有面有酒,等下便端来。因怕点香惹人怀疑,所以楼主便只要换了新被褥。”
“有吃有喝就已很不错,”秦嵬感叹道,“我以往从未想过,自己竟还有在路上享受的时候。”
那百灵鸟正要说话,打扮成店伙计的另一探子进来递了几句消息:“公孙明与苗真等人带着老铁匠同行,楼内人手会沿途借机将前进路线告知,若等下有消息过来,也一并拿给您。”
秦嵬一点头,不再多言。
两个百灵鸟退下,他才又将字条看一遍,放在烛火上点了,坐在桌旁细细地擦起刀来。
秦嵬的面吃到第二碗时,自别院奔出的一队人马的行踪已化作新一张字条,被递到秦嵬手中。
他将字条抻开,一眼扫过,皱起眉来:“只这些人?”
“最靠前的就只有这批。”送信的百灵鸟道。
秦嵬问:“自别院出来时,段若锋还在其间,为何掉队?”
那百灵鸟道:“段大公子本已收拾妥当,临出门时段老爷子病有不好,又返回询问,因此慢了一些,不过现在也已在路上,只是与公孙少家主等人差了些距离。”
另一百灵鸟解释:“段家不比公孙世家,咱们的人一向难以靠近,因此段家行踪的消息也不那么及时。”
秦嵬听明白了,公孙世家那边再怎么说还有个齐小甲,但段家却不同。
尽管沈云屏时常摆出胸有成竹、黑白两道尽在掌控的从容姿态,但其实多少是有些虚张声势的,正盟毕竟不是好插手的地方,段家更是铁桶一块。
但这已足够了。
百灵鸟将消息告知,便退出门去。
掩门的间隙,寒风自外头刮进,吹得秦嵬鼻头发痒,不由揉了揉,才返回继续吃面。
这面绝非他寻常几文钱就买一大碗的味道,鸡汤做的汤底,劲道的面条,烫得正好的青菜,浮了一层的葱花。
秦嵬也不必有往日那些警惕多疑,只需捧着碗敞开了肚子去吃。
他吃完第三碗,仔细地擦了嘴和手。
反应过来自己这动作,秦嵬不由惊讶地笑了起来。
这才多久,他一街头混吃、刀头舔血的江湖浪子,竟已习惯了少爷生活,刮个冷风都要打喷嚏、吃个饭也要仔细讲究了!
他自觉好笑,却也坦然自若地享受。
谢翎给他的东西,他为什么不享受?
秦大侠自认已付过房钱,也不管自己那点银子够不够这样精细的伙食,吃饱又喝了一壶酒,洗漱完留了一盏灯,这才蹬掉靴子睡觉。
等躺了下来,才忽觉哪里古怪。
他这一路又有许多想法,此刻却连个说两句的人也没有。
以往独狼一般来去时倒没什么,这会儿才忽多出许多烦闷来。
秦嵬觉得这烦闷与孤独并不相同。
因为人生来注定孤独,即便是有朋友手足,家人爱人,但孤独却一定会自生至死都如影随形,只是会化作不同的感觉。
此刻,这感觉的名字叫牵肠挂肚。
他苦笑着坐起身,摸到那把金玉刀,慢慢地摩挲。
还真让沈云屏说着了,他竟真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了。
只是不因金马鞍。
而是因闭上眼时,嗅不到沈云屏身上的气味。
他一个半瞎,若连鼻子也闻不到喜欢的味道,简直是一种折磨!
也不知他那位心眼儿又多又小的沈楼主,此刻肚子里少了他这个蛔虫,又在做什么?
*
沈云屏正在看着头顶明月。
月色皎皎,寒风冷冽。
他披着件氅衣,转着手里的扳指,自东跨院慢慢踱步出来,耳中听得公孙世家弟子轮值换班的动静,却并不停下。
一道人影晃动,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冒出。
正是范遇尘。
范统领悄声道:“院内安静得很,段若锋也已离开,他那匹马是出了名的千里名驹,想必追上公孙少家主也是迟早的事。”
“不必强求摸清这几队人马动向,免得反被发现踪迹,惹来麻烦。”沈云屏话音未落,却打了个喷嚏。
范遇尘的八字眉撇得更狠,抱怨道:“死冷寒天,你何不在屋里睡觉?我看过不多日就要下雪,若是此时染上风寒,好得更慢,回头楼里人又要说我失职!”
沈云屏用帕子轻擦了下鼻尖。
他并非不想睡,而是睡不着。
因为他今天惊讶地发现,少了个存在感极强的混账王八,他的屋子竟好像空出一大截来。
他习惯性地去掏胸口的金玉刀,又想起这刀已被他送出。
那混账王八带着金玉刀窜得不见人影,连个让他摩挲把玩的东西也不留下。
沈云屏忽地多出许多烦闷恼怒,睡意更是半点全无,索性出来溜达,只管将自己溜累了,才好蒙头睡觉。
“你的职责本就是当我的护卫,怎么愈发像絮叨的老太太?”沈云屏笑道,“况且我总觉得,这喷嚏并非受寒,而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范遇尘道:“江湖上骂八方楼的多如牛毛,若按你的说法,咱们也不必做事了,睁眼就是打喷嚏得了。”
“这不一样,”沈云屏悠悠道,“骂我的这人,绝非那些牛毛中的一员。”
“哦?”
沈云屏道:“骂我的这人,是我肚里的蛔虫。你肚里的虫子要闹要发脾气,你敢不打喷嚏?”
范遇尘咂摸过味儿,五官登时皱得像苦瓜一般。
他只恨不能给自己两嘴巴,省得下次再忘记“绝不随便接话”这一条。
好在沈楼主并不跟他多说“蛔虫”的事情,只道:“年关难过,今年又格外动荡,但过冬的钱粮布匹却不能少,仍照规矩发下去,若有年幼的眼线要养的,报来给你处理。”
范遇尘紧皱的五官松开,应了一声。
“裘家与啸山帮如何?”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道:“楼里大夫配的药浴,已连草药带方子一并拿去裘家那边,裘胖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了就让人心烦。”
沈云屏笑起来。
范遇尘又道:“磨刀石与擦刀布也送去了啸山帮,那没心肝的揣怀里就走了,连句谢也没有,我瞧她也不会将从止风堡那帮人身上撕下来的布丢开,见了就让人头疼。”
这人仍暗中记恨三乞儿合伙坑他的事情,沈云屏哭笑不得,也不多为三个朋友争辩,只拍一拍范遇尘肩膀。
正要说话,却停了下来。
范遇尘也停下,并不问沈云屏看见了什么。
因为他已瞧见,东跨院外不远处的凉亭内,正有灯笼火光。
而烛火之中,一道人影正坐在石桌旁。
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一段时间,就能立即认出那道人影的身份。
雷夫人!
范遇尘本想劝沈云屏回去,却不想沈云屏只顿了顿,便抬脚奔那凉亭走去。
“楼主,要不还是回吧,”范遇尘低声道,“这毕竟是公孙世家的地盘。”
沈云屏却道:“今夜是不是很冷?”
范遇尘道:“不错。”
“现在是不是也不早了?”
“正是。”
“什么人会在死冷寒天的夜里,在凉亭独坐?”沈云屏问道。
范遇尘愣了愣。
沈云屏微笑道:“必定是睡不着的人!”
而睡不着的人,往往都会有聊一聊的兴趣。
范遇尘仍有疑虑。
“放心,”沈云屏悠闲道,“若是有事,这几步路的功夫,公孙世家的弟子就已过来将你我打成猪头了。”
沈云屏自然没有变成猪头。
因为直到他的靴子踩在凉亭的地砖上,仍未有一个公孙世家弟子出来阻拦。
连雷夫人也没有回头。
她专注地看着石桌上的棋盘,黑白二子正在盘上厮杀。
沈云屏也不开口,只静静立在一旁。
只等雷夫人手持白子,落下一棋,她这才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沈云屏抱了抱拳,笑道,“天寒夜深,夫人倒是极有雅兴,竟在这里下棋自娱,沈某佩服——”
雷夫人冷冷道:“你家里的地牢下若关着个大麻烦,你也睡不着!”
沈云屏当即收起客套,决心再也不跟雷夫人耍这嘴皮子。
一个能将“发愁”直言不讳的人,实在没有跟她耍嘴皮子的必要。
“你这小子,大晚上地四处溜达,又是为什么?”雷夫人将他上下打量,又瞧见立在远处的范遇尘,忽然笑道,“那姓秦的小子不在,总有些无聊,是不是?”
沈云屏也不知她这话里究竟是调侃还是其他,莫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道:“朋友不在,自然无聊。”
雷夫人听得“朋友”二字,神情柔和三分:“会不会下棋?”
“略通一二。”沈云屏道。
雷夫人一指对脸座位,要他坐下:“我也只会个皮毛,你来同我下一盘!”
沈云屏本就为多聊几句而来,雷夫人邀请,自然从善如流。
棋子晶莹剔透,触手微凉。
这棋具做工不错,虽算不上顶好,却也瞧得出价格不菲,为风雅人士所喜。
沈云屏本以为雷夫人自称“只会个皮毛”乃是谦虚,却不想竟是句大实话!
她下棋的本事与她的枪法比起来,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棋盘上胜负就已分晓。
这一局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最多算是刚入门的水准,若有看客在旁,应当也觉得无趣。
但雷夫人却仍看着棋盘,捻着一颗棋子,不再年轻的眼中闪过些许怀念。
那是一种年轻的怀念。
一个人怀念起年轻岁月时,表情总会是这个样子。
沈云屏心中惊讶,笑道:“夫人若不尽兴,再来一局?”
岂料雷夫人却一摆手:“不下了,我在琴棋书画上,实在是一窍不通!”
不等沈云屏回答,她已又道:“你却下得很不错。我虽自己下不好,却还看得出来。”
自入八方楼,这些所谓“风雅事”,沈云屏都乱七八糟地学了些。
画画一事上虽学得糊里糊涂,画狗像猪,但琴与棋却还学得像回事,至少够得上沈翘雀的标准,能充个门面。
沈云屏笑道:“我武功平平,做不到在武林中快意恩仇,就只好在棋盘间厮杀。”
雷夫人捻着棋子的手顿了顿,并不去看他,只将棋子丢在棋盘上,平淡道:“这一套棋具如何?”
“很不错。”沈云屏实话实说。
雷夫人道:“送你了。”
沈云屏虽是来套话,却没想到竟是这一句,不由愣住。
“送你了,”雷夫人摸了摸棋盘边缘,笑了笑,“这是我年少时,与朋友一道淘换来的物件。她已死多年,我也有许多年没有下过棋了。”
沈云屏心中剧痛,几乎要站起身,却还强坐着,喉头几次滚动,才挤出声来:“您说的是……”
雷夫人端起茶杯,茶水已冷,她却仍吹了吹。
吹过这一口气后,她的声音才又平淡下来:“我的朋友并不多,能与我一道当臭棋篓子的自然更少,只剩方锦一个。”
沈云屏捏着黑子的手骤然收紧。
棋子硌着手,却不觉得疼痛。
因为心口和嗓子已疼得更狠,却还要说话。
“原来是方女侠,”沈云屏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是笑的,“听闻谢堑方锦二人武功过人,却不想方前辈竟还会下棋!”
岂料雷夫人喝着茶,一摇头:“她会什么?我俩均是弹琴要人命,写字如砍柴,实乃臭味相投的天作之合,否则干嘛玩到一起去?”
沈云屏看看这精致棋具,又看看雷夫人。
“买来装相的东西,”雷夫人倒也不遮掩,“我俩有段时间天天厮混在一起,忽地想要学旁人那风雅模样,又是酿酒又是画画,样样不成事,听人说下棋磨性子,就又合伙自珍宝阁淘了这东西来,整日对弈,自觉是两个天才,跑去捉月城街头跟人下棋,被气得双双掩面而回,险些将这棋盘给砸了。”
她三言两语,将二位女侠“人不行怪路不平”的光辉历史抖搂了个干净。
沈云屏却不说话。
他怕自己多说半个字,雷夫人就不再讲下去。
那毕竟是阿娘的事情,谢翎总是想听的。
可惜雷夫人本就不是喜好怀旧的性子,说完这几句,就已不再多说,只道:“她常在外行走,这些东西不易携带,就都放在我这里。我即便嫁人,也带在身旁,可惜再没有用的时候。”
她笑了笑:“一个臭棋篓子少了另一个臭棋篓子,就不会再下棋了。”
“我……”沈云屏只觉嗓子发堵,竟再也说不下去。
雷夫人道:“留在我这也是落灰,你既会下棋,就拿去玩。”顿了顿,又道,“那姓秦的小子,若真是锦雀儿的儿子,就给他,当个念想。”
她说罢,合上茶盏,已要起身。
沈云屏终于道:“这毕竟是旧友之物,我与秦嵬岂能拿走?”
话虽如此,手上却仍捏着一粒棋子不肯放开。
雷夫人将白子一粒粒捏起,丢进棋罐之中:“我与她整日游手好闲地乱玩时,买过不少东西。还有一套青石茶碗留在手边,我仍会三五不时拿出来用,这东西我却如何都玩不明白,你与小刀鬼拿去,也算不糟蹋东西了。”
沈云屏摩挲着那棋子,想到这些棋子都曾在阿娘指尖滚过,就觉得掌心发烫,好似又握住了阿娘的手。
却不敢多说其他,只勉强笑道:“夫人与方前辈志趣相投。”
“我们年轻那会儿,将与朋友共用相同的东西当做风雅事,”雷夫人好似忽然有了很多好心情,也不似前些日子那样严厉,声音虽仍不多亲近,语气却很放松,“我与锦雀儿有段时间结伴闯荡,还常买些一样的香囊佩戴,还买些一样的首饰,不多值钱,却很有意思,只是首饰这类还剩下一二,香囊如今都不知丢在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自有记忆起,方锦小小的妆奁里总有一两个精巧的小玉佩,只是随着走江湖的颠簸,如今都已不知去向。
方锦偶尔提起,常面露遗憾。
原来竟是朋友相赠。
“我时常想,可惜我俩一个用枪,一个用鞭,都没个配挂的地方。”雷夫人叹道,“若是刀剑这类,还能似老段老池那样,挂个剑穗,倒还实用些。”
沈云屏紧紧捏着棋子,心中千头万绪,却只强压下来,紧问道:“听闻段盟主剑上的穗子,与池盟主的一样,原来竟是真的?”
“本就是真的。”雷夫人道。
沈云屏低声道:“二位盟主交情倒是很不错,可见均是心胸宽广之人。”
雷夫人侧过头来看着他:“哦?”
“池盟主之前的那任老段盟主,是如今这位段盟主的亲爹,”沈云屏的神色已不见半点儿破绽,仍一副笑面孔,“我曾听楼里人说起,老段盟主本有意培养儿子继任正盟,却不想明剑门横空出来个池劲晟,武功人品均无瑕疵,后老段盟主败于枫山山主鞭下,权衡之后,重开议会,将盟主之位交付池劲晟。”
雷夫人道:“不错。”
“人在江湖,怕的并非刀剑,而是人情世故,”沈云屏道,“当年此事出来,武林中都怕池劲晟与段贺年反目,却不想二人仍情同手足,岂不是心胸宽广的象征?”
雷夫人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微响动。
沈云屏不再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也知道你在怀疑什么,”雷夫人看向凉亭外,夜色下,树影晃动,如鬼影摇曳,“但当年与枫山议和时,盟内大半反对,是老段扛着压力,不顾父亲与枫山山主旧怨,一力支持老池,才有当年局面,否则老池便是被盟内这些闲言碎语磨也要磨去一层皮了。”
沈云屏心中一叹,却并不赞同,也不反驳。
见他沉默,雷夫人也不争论,只道:“年少时的情谊,与富贵发达后攀附上来的那些交情都不相同,你知不知道?”
沈云屏眼中闪过些许柔情:“我自然知道。”
“所以我从不愿怀疑世上所有倾心相交的朋友知己,”雷夫人道,“即便有时,朋友们的立场并不相同。”顿了顿,又道,“我与方锦是这样,方锦与她另一个朋友也是这样。”
沈云屏抿起唇来。
他已猜到这“另一个朋友”是谁。
“她那个朋友,我虽未曾见过,却也听过大名,”雷夫人的手指敲着石桌,“那位出身,比锦雀儿还不如,双方本是不亲近的立场,也互相看不上眼,却偏偏机缘巧合,方锦谢堑夫妇二人与那位之间有了性命相关的交情。”
沈云屏不由想起八方楼内,那总在轻轻摇晃的躺椅上,一道削瘦身影。
雷夫人叹道:“那位虽看不惯谢堑方锦夫妻二人过于刚正的行事做派,但曾立誓,若有一日二人遇到麻烦,哪怕是塌天大祸,她也一定出手相帮,不留余力。”
“想必,”沈云屏哑声道,“也是位重情重义的前辈。”
雷夫人道:“我不知她究竟有没有兑现誓言,但我希望,她已如愿以偿。对有的人来说,若违背誓言,还不如杀了她痛快。”
沈云屏不再说话。
他已无话可说。
沈翘雀救下他时,自己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但仍强撑数年,将他培养起来。
人若真有魂魄,想必她魂归地府之时,总算长出一口气儿了。
雷夫人终于起身,仰视头顶明月,平静道:“人的一生,如日如月。有的人注定生在白日里,光辉灿烂,有的人却天生就只能在夜里出行,但月光难道不够皎洁?只是身不由己,活在暗夜之中。”
沈云屏站起身。
雷夫人道:“日与月或许彼此一生都无法理解,立场也绝不相同,但只要知道对方仍在亮着,就已足够。”
她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拂袖而去。
月光。
虽冷,却仍皎洁的月光。
沈云屏拉紧氅衣,走出亭去,仰头看着。
那月色落在他的眼眸之中。
他眼中夹着那一抹月色,只觉如霜雪落在眼中,化作泪水,却是热的。
只等雷夫人走远,范遇尘才敢上前来,轻声道:“夫人那话是什么意思?”
“不必深究,”沈云屏深吸口气,“至少我已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只是一日没有证据,就一日不会轻易下判断。”
范遇尘苦笑道:“公孙世家自己已受过被旁人轻易下判断带来的痛苦,雷夫人又岂会做同样的事情?”
沈云屏不再多言,只小心将棋具收起,抱在怀中,匆匆奔回住处。
他的手已冻得有些发僵,拎起笔来,要写信派人带给秦嵬。
但笔悬在纸上,忽觉心中杂乱思绪,竟不知要从何写起。
半晌,那笔尖儿才落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来:混账王八,你今日起,要开始学下棋了!
*
混账王八尚不知自己又被沈楼主安排了一回,只知道自己翻来覆去一宿,才勉强睡着。
第二日天未大亮,就已又上路。
秦嵬对附近并不算太熟,好在并未走岔路,终于在第三日半下午抵达枫山山脚。
他没从那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道冠处走,稍绕了一些,才找到一刚开业没多久的寿材铺。
这地方还是头一晚他在裘家的酒楼里落脚时,沿途的百灵鸟告知的碰头地点。
一瞧见这寿材铺的大门,秦嵬就忍不住笑起来。
门里走出两个与村民打扮无异的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均是笑嘻嘻的模样。
“你买什么?”女孩道,“东家说了,烧香祭拜,香一捆十两银子,纸钱一叠五两银子,元宝一盒八两银子。”
秦嵬道:“你那东家,怎不去打劫?”
男孩道:“东家说,打劫好人要遭报应,但发心虚人的心虚财,却天经地义!”
“我不心虚,”秦嵬道,“可我却要上山刨土。”
女孩道:“那也要进来,店里有最好的锄头,哪怕是刨坟头,都是最好用的!”
俩孩子拉着秦嵬进了寿材铺。
秦嵬笑道:“多日不见,你俩倒是窜高不少,人呢?”
这俩孩子正是江判的人,先前还曾与她一道捆了老范,险些将范统领气死。
“与秦大哥前后脚来的,正在屋里喝茶。”男孩道,拉开里屋的门,“我二人一直在山下守着,消息来得急,这附近的百灵鸟并不多,大半都已上山,我俩帮着盯守,尚未见有其余人上山。”
秦嵬一点头,走进里屋。
里头坐着个灰头土脸的人,显然也是一路狂奔赶来,正喝着茶解渴,一见秦嵬便道:“秦大侠,山上放了鸽子,送消息下来。”
说话之人不是卫四地又是谁?
“如何?”秦嵬问道,“可有见到什么井?”
卫四地道:“何止见到,总坛中井有不少,若一个个挖过来,也不知要挖多久。”
他搓了把脸,继续道:“可没有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棵树。”
第109章 109:天塌下来,还有我的刀顶着。
在一座山上找一棵树,就如同在大海中找一滴水。
这都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但能栽在枫山总坛井边的树却并不多。
否则洪指头也不会拿一棵树当做标识。
卫四地说完,面露愧色:“咱们本以为一寸寸地找过来,总能将东西找到,却不想附近人手自昨日晌午便已上山,直至今日晌午,也没找到洪指头口中那生有树的井。”
秦嵬并不惊讶,只坐下,略微思索。
倒是两个在寿材铺看守的姑娘小子端着热汤大饼进来,闻言,那小子道:“怎会找不到呢?”
“能有多难找?”姑娘也叫道。
卫四地苦笑道:“我也刚到此地,还未来得及上山,不知具体情况,只听山上送下的消息说,上头情况复杂,总坛早已是废墟一片,井倒是不少,可没有一口像样的。”
“那怎么办?”小子道,“不然把所有井都挖一遍,我就不信,只要那洪指头不是诓人,掘地三尺还挖不出恨罪鞭来?”
这话卫四地与秦嵬还未回答,那姑娘就撂下大饼,兜头给他后脑一巴掌:“蠢!师父教你这些年,简直不如教小乖乖!全挖一遍,也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亏你也说得出口!”
秦嵬大惊:“师父是谁?”
卫四地也大惊:“你说的小乖乖,难道是裘家千般园里养的那条狗?”
“正是千般园那条小乖乖。”那姑娘笑道,“师父自然只有一个,谁教我们习武读书,谁带我们混饭吃,谁就是师父!”
那小子揉着后脑勺:“只是判姐不叫我们这样喊,说没正经地拜过师,就算不上师父。”
卫四地与秦嵬都不说话了。
卫四地不说,是因为想起小乖乖的光辉战绩,听闻翻进千般园的黑/道人士,三个里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屁股,至今都还撅着腚卧床养伤。
而秦嵬不说话,是因为他没想到江判竟也算是带起徒弟来了。
他们三个小乞儿,当年在小石城时的艰辛酸苦,只有他们仨与谢翎知道,但现在,竟也都各有各的路了。
裘得索家大业大,秦嵬江湖扬名,他两个以往总担忧江判压着一身本事混在暗处,替她着急,怕她这身本事无人知晓,光彩无人得见。
如今看来,纯属杞人忧天!
犟磨盘竟都被人真心地喊一声“师父”了!
秦嵬不由笑起来,决心将这事写封信,要百灵鸟传给沈云屏听。
卫四地与这对儿姑娘小子还在为井与树发愁,却见秦嵬竟拿起大饼,兴高采烈地吃起来。
不过眨眼功夫,两张大饼就已下肚。
“秦大侠真是好胃口,”卫四地感叹道,“难道您那个‘秘籍’竟是真的?”
想起自己那坑人的“秘籍”,秦嵬不由笑道:“一个人若有发愁时仍能吃得下东西的能耐,那天大的麻烦就都能解决,何况只是找不到一口井、一棵树?”
卫四地叹一口气。
秦嵬已拿起第三张大饼,卷着酱肉,边吃边解开腰间酒囊,递给一旁的小子:“将我这酒囊灌满,再将剩下的饼和肉用油纸包了,我一并带走。”
他连吃带拿,好似全不发愁,卫四地颇为惊讶。
却听秦嵬慢悠悠道:“卫小统领,我劝你趁现在也多吃一些,以免等想吃的时候就没时间吃了。”
卫四地不明所以。
他奔波一路,累得已没了胃口,但见秦嵬边吃边喝,一副自在模样,竟与沈云屏在大麻烦前仍泰然自若的从容颇有些相似。
这世上总有一类人,好像塌天大祸压下来,都仍有心情先喝口酒。
卫四地原本七上八下的心不知为何安稳不少,这才觉得饥肠辘辘,不再多问,只跟着秦嵬一道埋头苦吃起来。
二人填饱肚子,天色尚早。
但考虑到山路难行,到了夜里更是麻烦,二人不敢耽搁,预备启程上山。
寿材铺蹲守的姑娘小子已将马喂饱,又将肉和大饼塞了满满当当一包袱,连着酒囊一道递给秦嵬。
秦嵬翻身上马,转头再看一眼寿材铺的大门,不由笑道:“你们在此地赚钱倒是无所谓,只是哪里找的门脸,瞧着颇有年月,像本地住户开的一般?”
“因为这本就是一家寿材铺,只是老板暂时换了人。”姑娘笑嘻嘻道。
秦嵬问:“那先前的老板呢?”
小子笑道:“先前的老板,忽然得了一笔钱,正带着夫人与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悄悄地前往觐州老家祭祖坟,来去一趟也得一月有余。”
“那位老板得了多少钱财?”
“不多不少,”姑娘道,“一商人路过,买下他铺内一据说有些法力的辟邪木摆件,花了一百两。”
“不知你店内的辟邪木摆件要卖多少钱?”
两人异口同声道:“穿破烂布鞋的,卖二十两,穿快靴的,卖五十两,腰间佩刀剑的,卖一百两,刀剑上镶金嵌银的,卖五百两!”
秦嵬哈哈大笑,与卫四地一道一夹马腹,奔向枫山。
那扮作商人的裘家仆从,大张旗鼓地花一百两买下个辟邪物件,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想必马上就要传开。
届时来往的江湖人士稍一打听,就知晓这消息。
商人与迷信常捆在一起,连迷信的商人也会买的东西,必定有些说法。想上枫山那样冤魂厉鬼遍布的地方,买一个岂不正合适?
也不知饭桶与磨盘,这一遭又要赚多少银子!
而卫四地却没有秦嵬这大笑的心情。
不仅因为尚未找到洪指头所说的那东西,还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秦嵬为什么会劝他多吃几口。
枫山这一派早就被灭,总坛被破当日,就已被毁得七七八八。
如今前去枫山总坛的路都在这十几年里被杂草落石掩盖,几乎分辨不出,二人几次走岔,都走上猎户或砍柴采药的人走出的小路上。
多亏早先探路的百灵鸟们留下些许记号,才能令二人一路追踪。
而山路也远比卫四地想象的难走,枫山因当年一派被灭之事血染山头,十几年间常有闹鬼传闻,周遭村民都觉得晦气,因此平日也少上这附近转悠。
更别说江湖武林,对枫山的态度更是微妙,这地方竟好似被大部分人遗忘一般,山路荒废,于是更加难走。
先前才吃饱的肚子,爬不多时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倒是秦嵬,仍是如履平地,山路与山下似乎并无多大区别。
卫四地不由道:“听闻当年秦大侠在恶风山时,也曾在山中埋伏数日,难道是受过忍饥挨饿的苦,才特地嘱咐我多吃几口?”
“我即便没去过恶风山,也会嘱咐你多吃几口。”秦嵬笑道,“我曾在山中生活数年,早知山里是什么样子。饿着肚子在山里走路,简直比死还难受。”
卫四地道:“你去山里做什么?”
秦嵬道:“学刀,练刀。”
虽只有四字,其中肃杀之意却已四溢。
山林中练出的刀,岂不是正与他野性无常的脾气相符?
卫四地苦笑道:“实在佩服,若换做是我,进山的第一件事,或许要先学怎么吃饱饭。”
“这一点我们不必学,”秦嵬淡淡道,“我们自小就整日在为吃饱饭而活着。”
卫四地一顿。
尚未说话,却见走在前头的秦嵬弯下身,自草丛间捡起一块生有苔藓的青砖,在手中掂了掂,道:“再走不久,应当就要到了。”
“不错,”卫四地瞧见那砖,“这人工打磨的东西,已有了年头,应当是当年枫山所留。”
二人脚下不由加紧。
卫四地道:“公孙少家主等人应当也快到了,不知是否需要指引他们上来总坛?这地儿实在难走。”
“你难道忘了?”秦嵬笑道,“他们或许比咱们要好找路得多。”
卫四地这才想起老铁匠。
此人虽已十几年未回枫山,但记忆却应当仍很深刻。
“倒也是,”卫四地苦笑道,“我总算知道,山上弟兄递来消息时,为何说我一来便知为何不好找了。”
枫山总坛荒废十数年,风吹雨打野兽乱刨的,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子。
*
“这破地方早已荒废得一派鬼相,若是不说,谁又想到是当年枫山总坛?”
一留着胡子的百灵鸟擦着满头大汗,叹着气。
秦嵬面前,是一大片断壁残垣。
除了几处主楼大屋还看得出原本轮廓外,其他地方简直与废墟别无两样,藤蔓荒草遍布砖缝石墙,原本的青石地面已碎裂得不像样。
四处可见野兽活动留下的痕迹,唯独不见原本应有的人气儿。
夕阳西下,山林中听得阵阵凄凉风声,枫山一派的遗骸静卧此地。
十数年光阴,竟足以令辉煌垮塌至此。
秦嵬心中滋味难辨,只问道:“这期间并无外人来过?”
“绝没有,”胡子鸟知道他身份,说话全无隐瞒,“咱们是离得最近的一批,一接到调令立即扑来,之后再未下山,一直都在附近搜索,若有旁人,绝瞒不过我等眼睛耳朵。”
“方才上来的路上,我还曾见另一处废墟。”卫四地喘了口气儿,到底是习武之人,虽累得够呛,但恢复还算快。
胡子鸟吹了个口哨,另有百灵鸟递来一张纸。
他摊开来,竟是一份简单的图纸,只有个大致方位,有的地方甚至只画了个圈,就算告知这是片旧址。
“竟还有地图?”卫四地颇为惊讶。
胡子鸟道:“哪有什么地图,这破地儿,被灭的时候几乎算是赶尽杀绝,知道总坛原貌的人没几个活着的,且原本就神秘,遮遮掩掩,外人都不清楚总坛具体多大,又是什么模样。”
“不错,”秦嵬叹一声,“哪怕是当年雷夫人等人拜访此地,应当也只在正堂附近转过。”
胡子鸟苦笑道:“可不是?连楼里都没多少记载,俺们几个根据仅有的记录拼凑,结合搜索时的大致位置,画了这么张图。”
又道:“你们方才过来时那片废墟,应当就是一处前哨,围着总坛四周各布有暗哨,地方大些的还能看出模样,有的直接就被草埋了,找起来很费劲。”
秦嵬将那地图拿起,借着落日余晖,眯起眼辨认。
虽有些模糊,但仍能瞧见上头圈出七八个圈,分散在各处。
“这都是能找到的井,”胡子鸟道,“就这也不知道找齐全没有。”
卫四地急问:“一棵树也没有?”
胡子鸟道:“倒是有,但还没我小臂粗,房顶的高度都不到,显然是近些年才长出的,洪指头再是头不做人事的蠢驴,也不至于将东西藏在这树苗下头吧?变数多大,回头再长长给顶出来咋整?”
秦嵬忍俊不禁。
见他还能有心情笑,胡子鸟不由着急:“秦大侠,真不是我说,咱们实在是找不到楼主要的东西,急都急死了。”
“他要的是什么东西?”秦嵬悠悠道,“我与他这么亲近,怎么不知?”
卫四地看他一眼,决定当没听见。
胡子鸟却道:“不是那鞭子和不知狗头嘴脸的玩意儿么?”
“早知今日,前几年抓也要抓个与枫山有关的人来关着,以便带路。”另一瘦猴似的鸟道,“这批来的十来个人,年纪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当年枫山被灭时,还正吸溜着大鼻涕在街上拿木棍挑狗屎玩呢,哪知道枫山总坛有几口井?”
秦嵬笑着问道:“图上这些地方,你们可有挖掘?”
“没有。光是找到总坛,又寻到井口就已花费不少时间,没见到与洪指头所说特别相似的地方,自然不敢随意挖掘。”胡子鸟解释,“是不是应当一寸寸地挖开?”
岂料秦嵬道:“那这就已是你家楼主想要的了。”
众鸟一愣。
“我问你们,八方楼在江湖上口碑如何?”秦嵬拿着这地图,眯起眼来,边看边慢慢踱步。
卫四地苦笑道:“很不如何。”
秦嵬问道:“那经过八方楼的手倒腾过的东西,又会如何?”
胡子鸟不假思索道:“那在别人看来,自然是香的变成臭的,甜的变成苦的,好的变成坏的,坏的就要变成五毒俱全的了!”
他这话说完,众鸟当即咂摸过味儿来。
“若今日咱们将那东西找到,岂不是才完蛋了?”胡子鸟叫道。
卫四地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的东西,多半与洪指头同伙身份挂钩,届时自咱们手里倒腾一圈儿,可不就落人口实?到时那人怪到八方楼头上,说是咱们为谋私利栽赃,那才是有口难辩!”
秦嵬笑道:“所以沈少爷下的令,并没有‘将东西带回’这一条,是不是?”
“不错!”
秦嵬道:“因为他本就不指望能真的找到,因为他知道,现在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枫山的,一定不会被你我带出。”
老铁匠!
此人与公孙明同行,又有齐小甲跟随,应当不会出差错。
“那你我来此又为什么?”胡子鸟问道。
秦嵬将塞着大饼酱肉的包袱取下,甩给胡子鸟,道:“你们提前来此,若能找到,自然是好,届时只需引着公孙明去挖,省时省力,若是找不到,那——”
“那就要保证,这东西至少不会落在除了公孙少家主这类人之外的人的手里!”卫四地两手一拍,叫道。
秦嵬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卫四地急忙问道。
“是,”秦嵬道,“但你我要做的,或许还要更多一些,也更麻烦一些,还要更谨慎一些。”
胡子鸟原本揭开包袱,见到酱肉,两眼都已发直。
却听秦嵬此刻“一些一些”地故弄玄虚,不由奇怪,将包袱向身后一抛。
就见原本空荡的身后,忽然窜出数道人影,像群鸟捕食一般将大饼酱肉瓜分。
胡子鸟道:“秦大侠何不多说一些?”
秦嵬两臂伸开,一左一右地揽住两个百灵鸟,在二人耳边低语几句。
话还没说完,二鸟就弹跳起来,险些将他一道带着掀翻。
“就是这种‘一些’?”胡子鸟大叫,“这简直就是让脑袋在脖子上再晃荡一些!”
卫四地却另有说法:“你这‘一些’,楼主知不知道?”
“你若不说,他就不会知道。”秦嵬笑道。
卫四地当即掏出纸笔,要写信。
却被秦嵬一把按住:“我临走前说过几句,他心里有数。”
卫四地狐疑地看着他。
秦嵬不笑了。
那散漫的笑容自脸上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人压得喘不上气儿的冷厉。
“何必多事?”秦嵬冷冷道,“能让我的脑袋轻易掉下来的人,应当还在娘胎里没生出来呢。”
他一贯散漫多笑,豪放不羁,即便说话常有些粗俗,却从未有过如此刺骨的冷意与杀意。
山中寒风吹过,百灵鸟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本是地狱里爬出来带刀的恶鬼投胎,那变换无常的刀法,源自于此人本就难以揣度的脾气。
秦嵬又露出一个笑脸:“诸位按计划行事,天塌下来,还有我的刀顶着。而有我的刀,天只要落下,就必定能被我捅出个窟窿!”
百灵鸟们看着他,忽然都不再说话。
当一个人说出最冰冷的实话的时候,别的话语,就都显得多余。
“你们楼主难道没有说过,要配合我来?”秦嵬又道。
众位百灵鸟对视一眼,均抱拳道:“是。”
暮色只剩最后一缕。
枫山废墟重新归于平静,不见其余百灵鸟的影子,只有树林间黑影晃动,好似真有孤魂野鬼盘踞其中。
秦嵬借着暮色,擦完了刀。
他正坐在一块石头上。
找到这块石头,花了他不少的时间。
但他却一定要来。
因为这石头所在的位置并不一般。
卫四地安排完一切,这才拿着火把返回,见秦嵬在擦刀,也不打搅,环顾四周后,才道:“我早听说,枫山曾有专门的弟子学堂,他们在此搜出几本破书和砚台,想必这里就是弟子学堂了。”
当年或许有朗朗读书声的地方,此刻竟只剩下草木石墙。
秦嵬收刀入鞘,站起身来。
他已看不清太多东西,但仍一寸寸地看过去。
卫四地问道:“这里有何不妥?”
“没有。”秦嵬闭上眼,微笑道,“我只是在想,如果自己和几个朋友在这里读书写字,会是什么模样。”
卫四地没听明白。
但秦嵬也不再解释。
他睁开眼时,漆黑的眼中已只剩如野兽一般的亢奋与杀意。
*
冷月,黑夜!
因是黑夜,所以冷月之光才更加皎洁。
月光自疏密树影间落下,如霜如雪。
几个火把沿山路而上,快且平稳。
“这地方真是难走,”苗真举着火把道,“若非老铁匠还记得路,咱们也不知要多久才能摸到总坛,更别说在夜里行进。”
走在前头的公孙明道:“原本太阳未完全落山时就能上来,谁叫他们非要买什么辟邪木,耽误如此长时间!”
无影派掌门小声道:“要买的,少家主,你年轻,火力旺,邪祟不敢近身,我年纪大了……我跟你说,人身上有三盏灯三把火,年纪越大越弱……”
眼见他又絮叨起来,公孙明颇为不耐烦地扭头问道:“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
紧跟在他身后的老头身形略有些佝偻,不是枫山的老铁匠又是谁?
老铁匠自上枫山,就愈发沉默,两眼盯着山道脚下,神情恍惚。
一旁的齐小甲始终留意他的举动,见老铁匠没反应,便拍一拍他的肩膀。
老铁匠一哆嗦,回过神:“方才已路过了一哨口,再走不过两炷香,必定就到总坛。”
“那废墟竟是哨口?”苗真道,“来之前我曾听雷夫人讲起,枫山的哨口修得颇为讲究,能守能攻,不想如今竟已化作尘土烂泥了。”
老铁匠眼中闪过些许黯然。
无影派掌门道:“少家主,咱们何不在那哨口等等后头的人?”
“后头的多半乘马车而来,也不知要等多久,”公孙明道,“左右已留下标记,他们赶到后,自然会跟上,拖得越久越是夜长梦多,不如早些找到,也好让人安心。”
其余人大半赞成,不再多言,只匆匆赶路。
这一行人不过十几个,多半是公孙世家弟子,行动起来不拖泥带水,虽是夜路,却也在老铁匠带领下走得不慢。
果然不到两炷香时间,一行人就已爬上几层已破败不堪的石阶,再抬头时,只见台阶上,两个石柱在夜色中伫立,均有不同程度损坏。
众人举起火把,火光与月色一道映照,才看得出这两个柱子原本应是一座高达三丈有余的石门阙,可见当年枫山气派。
而如今,石枋上的牌匾都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个斑驳的门柱。
老铁匠忽然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齐小甲眼疾手快,将他拉起。
却见老头脸上流下两道清泪,喃喃道:“我回来了,我真回来了,十几年,枫山……”
即便此人并非同道,即便这一行人中,大半都与枫山毫无瓜葛,心中并无多少感叹,但人的感情总是相似的。
老铁匠沙哑的哭声,令在场之人均有动容。
同时,一行人也松了口气儿。
这里便是枫山总坛无疑!
“听闻总坛颇大,不知要有多少口井?”苗真轻声问道。
老铁匠胡乱擦了把眼泪:“光是总坛内,便有十口。我虽记忆有些模糊,如今这地方破败至此,也难辨方向,但仍记得山主所住的院落中有一口,弟子院内有一口,后厨、铸造室、牲畜棚各有一口,还有……”
他说得很慢,但众人脚步却不停。
借着火光月色,先是在总坛主楼外点起火堆,作为标志,又将十几人分作几队,分别寻找。
公孙明心中焦急,却不得不压着,将古井挨个儿看过来,发现四周并无翻动痕迹,不由对齐小甲低声道:“看来咱们应当是第一批到的,我倒是放心了。”
齐小甲正要说话,公孙明脸色一变,又道:“但怎么只见井,不见树?我真放不了心!”
齐小甲苦笑道:“少家主的心,何时靠谱过?”
“你不知道,”公孙明皱起眉,“我这一路,总觉得心神不宁,若非你跟着,我这会儿指定六神无主。”
齐小甲道:“少家主,我只是护卫,不是定心丸。”
“但只有你跟着,我才能放心将老铁匠交由你看管,”公孙明笑道,“临走前,阿娘曾说要将你留在别院,继续看管洪指头,我不答应,硬把你从阿娘手里薅走的!”
这茬齐小甲并不知情,他常年跟着公孙明,雷夫人也从不管,没想到这母子二人竟还有这样一场官司。
公孙明扶着井口站起身,拍了一把齐小甲的肩膀:“我跟阿娘说,自小你就是我护卫,自然是要跟着我走的,是不是?”
齐小甲握着剑的手猛然攥紧,半晌,才微笑道:“自然是的。”
公孙明正要说话,见苗真等人回来,那老铁匠也从旁边站起身。
“如何?”
其余几队也已回来,均摇头道:“没见什么井边粗树,倒是有细矮的树,看样子是近几年才长出,虽不像藏东西的地方,但也已命人留下挖个试试。”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井了?”无影派掌门道,“还是洪指头真在耍人?”
众人看向老铁匠。
老头在寒风中缩着肩膀思索片刻,低声道:“倒是还有几口,但散落在总坛外的各个哨口,我也不记得有没有什么树。此刻若是一个个找过去,天亮了也未必能转过来。”
苗真道:“你将方向指出,实在不行,再分作几队先去看看情况如何?”
公孙明如今已有许多沉稳,与众人略一商量,觉得可行。
老铁匠拿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出大致方位,苗真与无影派掌门以及其他几位大弟子分散开来,直奔西边哨口。
“看到疑似的地方,便派人回来传话,若是没有,也回到此地汇合。”苗真不大放心,她敬重雷夫人颇多,自然为雷夫人的儿子公孙明多操些心,“山中路难行,也不知有无猛兽,少家主务必当心。”
公孙明道:“诸位也要小心。”
众人再不多言,只不敢耽误时间,急急而去。
公孙明仍将老铁匠带在身旁,与自己一道前去东边的哨口查看。
他现在已学会了一件事情——将重要的人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无论这个重要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
放在身边,他就安心。
齐小甲与另一弟子一左一右夹着老铁匠,四人正用火把照着地面,匆匆寻路时,那老铁匠却忽然直起身,叫了一声。
在这二半夜死过不少人的山上行走,他这一声险些将公孙明吓得蹦起来,登时窜到齐小甲身后。
“作什么妖?”齐小甲见这少爷虽已脱胎换骨一般成长,但这模样与以前别无二致,强忍着笑,质问那老铁匠。
老铁匠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这山上还有口古井,那井我记得很清楚,旁边应当有树。”
“你怎不早说?”公孙明一把扯住他,“井在何处?”
老铁匠吐出一句话来。
这话说完,连齐小甲也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老铁匠道:“在坟的旁边。”
黑夜之中,一双双眼睛正隐藏在暗处,盯着举着火把的几人。
一双耳朵,正将每一句话、每一声走路的动静听得清楚。
刀已出鞘。
因为已到了用刀的时候!
第110章 110:你的眼睛有毛病,你是个夜盲!
枫山的死人很多,有墓碑的坟却很少。
正如江湖代代豪侠枭雄,活着时风光无限,死后能囫囵个儿地埋进土里被年年祭拜的却很少一样。
人在江湖,不仅身不由己,死也不由己。
更别提死后埋尸何处。
当年死在枫山的人,除了枫山这派之外,攻上枫山的人中也有不少伤亡。
除去身份贵重些的被抬下山去安葬外,其余死人无一例外都被就地埋葬。
因此,枫山总坛后的坡地上隆起大片土包。
人若是死得太多,碑就来不及制作。因此并无什么像样的石碑,写有名字的木牌也早已腐朽,或被虫蚁啃食或烂在泥中。
如今只见大片被荒草覆盖的坟包,再分不清谁是谁。
生前刀剑相向,埋进地里才知人命都是一样,枯骨均为肥料。
但眼前这个坟却是例外!
这坟不仅位置偏远,且看得出曾经精心修葺,四面用青砖垒砌围起,坟前原本摆着贡品的碗碟东倒西歪,显然已良久无人供奉吊唁,但与一路过来时看到的那些坟包相比,已算不错。
更要紧的,是那石碑上刻着的字还清晰可见。
公孙明举着火把上前,却被齐小甲与另一弟子拦下。
“此地陌生,小心为上。”齐小甲自己上前,将剑当做棍子,在草丛中谨慎捅咕一圈,才去将墓碑上的枯藤落叶扫去。
公孙明见他如此紧张,不由笑道:“这地方荒废已久,若非洪指头将咱们指使过来,又有谁来?你难道还能捅出个孤魂野鬼么?”
话未说完,就被一旁另一弟子捂住嘴。
那弟子人高马大,此刻却缩成一团,慌张道:“呸呸,童言无忌!”
继而低声道:“少家主,你当他们为何都要买辟邪的玩意儿?之前也就罢了,自洪指头倒出实情后,这山头埋的土包下头,哪个不是一肚子的冤屈?孤魂野鬼算什么,那是厉鬼!”
说话间一片云遮住冷月,只剩火把光亮。
那弟子的脸被火把映得扭曲骇人,公孙明心中不由发毛。
却听老铁匠声音嘶哑道:“你尽管将心咽进肚子里,死人若能讨债,必定第一个来将我撕烂。”
顿了顿,又道:“况且这坟里埋的,本就是个死的更早的好人,生前便是好的,死后也不会为难人。”
齐小甲已将石碑上杂物清掉,火把凑近,看清石碑上文字,不由轻咦一声。
公孙明被自家弟子吓出的冷汗还没下去,却因这一声伸头看去。
尚未看清姓名,就只瞧见当头“爱妻”两字,不由一愣。
老铁匠道:“此地埋着的是山主妻子,自她死后,山主的病再没好起来过。”
他说得简单明了,却令其余三人心中滋味莫名。
“她生前喜爱总坛后坡的一颗老杨树,山主便将她埋在树下。”老铁匠道,“树后不远处便有一口荒废古井,早已无人使用,我一时没想起来。”
公孙明看着这墓碑,叹道:“我此后再不该怕死人,也不该怕鬼了。”
“哦?”
“荒冢孤坟,枯骨死人,”公孙明道,“哪个生前不是有血有泪?哪个不曾是别人的亲人?”
他说完这句,抱拳对这坟头拜了拜,道一声“得罪”,撩起衣摆跨得更近,寻找起树和井来。
那原本瑟瑟发抖的弟子听得这句,也壮起胆,一手拉着老铁匠,举着火把跟上。
井与树并不远。
甚至并未花多少时间。
因为那棵树实在特别。
并非因它有多粗壮高大,而是因这树竟不知何时已然枯死,且似被雷击过,已成了一棵带着焦黑的枯树!
老铁匠一见老杨树成了这样,不由潸然泪下:“当年人不在了,树竟也不在了,只剩我苟活于世……”
其余三人来不及感叹,当即围着这树的三面蹲下,各自掏出拴在腰间采药用的小锄头,刨了起来。
前几日下雨,山中地面潮湿,挖掘起来并不多费力。
不多时,公孙明便觉碰到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响。
齐小甲当即抛下手头的坑,转去与公孙明一道狂刨。
二人合力,不过片刻间,就见泥土中渐渐露出一匣子。
这东西竟是铁制的,埋在泥中这些年虽然生锈,却还完整。
几人大气不敢出,全神贯注地挖掘,直至周遭泥土剥离,公孙明将手放在匣上轻晃几下,随即一用力,将整个匣子自泥中拖出!
那匣子不小,且十分沉重。
公孙明心头激动,却不敢出声,用袖子胡乱擦掉上头泥土,却猛然一顿。
“怎么?”齐小甲低声道。
公孙明咬着牙,自牙缝中挤出一句:“这匣子上的花纹,竟是一对儿的相思鸟!这畜生,必定是早知这树旁的坟里埋得是谁!”
老铁匠道:“如今江湖虽已无人记得山主与夫人,但当年二人伉俪情深,并不难查。”
“当年枫山与池劲晟谈妥,山主出手相助正盟,不惜动用门下所有人脉渠道,听闻甚至花重金问八方楼,将善堂查得无处可藏,”齐小甲心中恼怒,冷冷道,“可以说若无枫山,善堂未必倒得那么快,洪指头恨山主良多,竟将坑死枫山的东西与物证一道埋在山主妻子坟边,不就是为了诛死人的心么?”
另一弟子不由气道:“他日捉到那同伙,要将对方与洪指头一道千刀万剐才解恨!”
公孙明压下心头悲愤,抬手要开铁匣子。
齐小甲却一抬手,要将匣子拿过,低声道:“不知洪指头在其中藏了什么,若有暗器机关——”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做个活在别人背后的少家主。”公孙明平静道。
齐小甲一愣,未来得及反应,公孙明已掀开匣盖。
匣中并无机关!
几人松一口气,将火把凑得更近一些。
却见匣子内果然静静躺着一把铁鞭,鞭身布满细小倒刺,即便已埋在地下十余年,仍散发着浅淡的杀意。
“是,是这东西!”老铁匠叫道,指着鞭子手握的地方,“我当时赶工做出,这地方做得粗糙,绝不会认错,这就是当年自我手中流出的恨罪鞭!”
公孙明心头大定,再看鞭子旁边,竟还有一用油纸包层层团起的东西。
“洪指头所说的物证,难道就是这东西?”另一弟子紧张道。
公孙明深吸口气,一手托着匣子,一手伸进匣内,要将那油纸包拿起,却猛然顿住。
起风了。
风里有血的气味。
风里有杀人的气味!
而比风更冷,比风更快的剑锋已自黑暗处刺来!
几乎是在汗毛竖起的瞬间,听得“当啷”一声响,公孙明手中铁匣合起,正挡在胸前。
而在铁匣前,齐小甲的剑也已出鞘,堪堪挡住直奔公孙明心窝而去的剑尖。
那剑的力道如此猛,竟将齐小甲的剑顶着向前,撞在铁匣上,铁匣也被这力道冲击,公孙明险些没拿稳。
公孙明额头浮起一片冷汗,若非二人反应及时,此刻这剑刺进的必定是自己的胸膛。
这把剑的主人是真的想要他死!
“少门主!”另一弟子慢了一步,却也已长剑出鞘,火把朝前一丢,映照出来人。
却见此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戴着年节时街头常卖的面具,将整张脸全部遮住,分辨不出样貌。
此刻云遮月,寒风凌厉,又在山中坟地旁,这面具在火光下看起来格外骇人。
活人竟比死人还要吓人!
齐小甲接下这一击,已被剑上传来的感觉惊到,脱口道:“当心,此人武功颇高!”
不必他嘱咐,公孙明已翻身后撤,一手抱着铁匣,一手抽出剑来:“来者何人?藏头藏尾,可见自知见不得光!”
那人并不回答。
因为他的剑已不需要他说话!
齐小甲踏着轻功而起,与那人争斗起来。
那人却并不愿与齐小甲纠缠,身如游龙,极快甩掉齐小甲,直奔公孙明。
齐小甲与另一弟子还欲阻拦,却听耳边“沙沙”作响,布料摩擦之声传来。
转头看去,黑暗密林之中,数道人影闪出,虽与领头这人武功套路并不相同,却均带有面具,显是一路人马。
面具人分作两边,拦下齐小甲与另一弟子,剩余几个奔向老铁匠。
那老铁匠虽老迈,却还算有些自保的本事,就地一滚,绕着枯树与之周旋自保。
“这帮人不对!”齐小甲怒道,“当是善堂中人!”
说完,又觉得并不值得惊讶。
洪指头虽被扣在公孙别院,但他手下那帮人却还剩不少。
而能调动洪指头手下的人,只能是洪指头的同伙!
“他要的是你手里的铁匣!”齐小甲吼道,“少家主快走,与苗阁主汇合!”
公孙明虽有惊愕,却并不惊慌,接下来人一招,抱着铁匣直视那领头的面具人:“苗阁主那边,未必就没有麻烦,是不是?”
那领头的面具人略有停顿。
齐小甲当即明白,这帮人早已埋伏起来,分作数队,只等他们将老铁匠带上山,把这铁匣挖出,再一举夺走。
领头面具人长剑疾走,招招带着见血的意图,公孙明武功虽不算低,这搏杀的经验却明显不足,又要护着铁匣,竟一时只能自保,难以回击。
好在仗着身法过人,竟也走了不下二十招。
却听那边两声痛呼,另一公孙世家弟子因不熟悉地形,脚下绊蒜,露出破绽,被几个面具人夹击,腰腹中剑。
而老铁匠也已撑到极限,喘息声中带着咳嗽,渐渐慢下来,险些被刺中胸口。
齐小甲那边也未必比二人轻松,领头的人似乎早知这一行人中齐小甲身手最高,因此派来牵制的面具人也更多,齐小甲几次欲冲出,却又被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另一弟子一手捂住腰腹,与老铁匠一道缩在枯树旁,吼道:“少家主不必管我们,只管带铁匣离开!”
话音未落,却见剑光已至。
剑若流云飞雪,又似清风明月,将四面面具人的杀招荡开。
公孙明的剑!
“少家主!”那弟子眼眶发热,心中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此刻拖了后腿。
公孙明救下门中弟子,因为他不得不救。
因为公孙世家,他本就是掌门!
公孙明一刻不敢停下,口中道:“撤!小甲,你也撤!”
齐小甲一剑斩掉一面具人手腕,再回头时,险些大叫出声。
公孙明虽救下门中弟子,却难免露出些许破绽,领头的面具人何等厉害,剑已急追而上,直奔公孙明面门。
刀就在此刻出现。
冷月一般的刀身,好似地府里伸出的厉鬼的手臂。
苍白,无情,又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静悄悄地自头顶垂下。
领头的面具人只觉浑身血液凝固,几乎靠着本能侧头,那爪牙一般的刀刃紧贴他的面具划下,在他胸前刺破一长道。
血!
一把出鞘就一定会见血的刀!
公孙明也已后撤,倒退三步,与那面具人一道抬头看去。
只见枯树上,不知何时多出一道倒挂的人影。
那人一脚勾着树枝,身体似蝙蝠一般静静地倒吊着,寒风刺骨,他却巍然不动,猛兽一般静静地蛰伏在此。
只等这让他满意的空隙出现,他才肯伸出他的獠牙。
遮住月亮的云被吹散,月光如冷霜一般洒下。
正映出他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
“秦嵬!”
忽听四面树林阴影深处,传来几声鸟啼。
自林中窜出三四人影,手中武器刀剑棍棒均有,身形高矮不一,却都轻功过人,急速掠过,草上飞一般扑向被围困的齐小甲与另一弟子,其中一胡子架住老铁匠,飞也似地窜出老远。
饶是不认识面目,公孙明也猜得出这帮人是百灵鸟。
他已顾不得其他,叫道:“苗阁主那边——”
“另有弟兄去了!”那胡子鸟已飞出去老远,“此地不宜久留,还请少家主同我一道离开!”
公孙明咬牙。
他并非将朋友丢下不管的人。
他与他的父亲一样!
那领头的面具人像是早已猜到他的选择,手腕一抖,剑已重新拿起。
纵然胸前被刀划破,他的剑招却仍似长链一般甩出。
而树上慵懒挂着的豹子却先一步而动,闪电般跃下,正接下这一招!
公孙明不由叫道:“小刀鬼,我与你一道,将他生擒!”
秦嵬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好似眼前局势并不存在,好似天塌下来也不过当个被子。
所以他的声音甚至还带着懒懒的笑意:“少家主,人有时并不是为了输赢而拿起刀剑的。”
公孙明一愣。
秦嵬道:“人有时也不得不在自己的道义,和更大的道义之间做出选择。当年公孙老家主做过,如今你也要做!”
此时此地,提起公孙裕,公孙明不由眼眶发热。
却听秦嵬又道:“况且,这本就是我与他未尽的一战,你在此地只会碍手碍脚。”
这话说得有些蹊跷,公孙明略有困惑。
而那领头的面具人也身体一震,动作迟缓半拍。
齐小甲终于抓住机会,脱身而出,看一眼秦嵬,又看看远处的胡子鸟,后者略一点头。
见已安排妥当,齐小甲心头略松,低声道:“少家主,要紧的并非你我性命,而是这东西!八方楼与小刀鬼都不会碰这铁匣一下,您需得亲手将它捧去众人面前,才可证明其绝未作假。”
公孙明搂紧铁匣,眼中略有挣扎。
但不过瞬息间,他就已做出选择。
一个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一定要有立即做出选择的能力。
“撤!”公孙明沉声道,“后头的人应当也已上山,碰头后立即带人回来,解小刀鬼之危!”
他眉宇中最后一抹青涩已被月光扫去,持剑与齐小甲一道奔出。
那领头的面具人岂能让他离开,剑光如雷电,急速追来。
却被黑蛟似的刀截断!
领头的面具人却也不落下风,剑好似身体一部分,轻轻一转,已另换了方向,蛇吐信般刺向秦嵬。
秦嵬却比山里走兽更灵活三分,脚一蹬地,侧身闪过,反将自己的刀递出更多。
领头的面具人不得不倒退后撤,以躲开这凌厉的一刀。
就是这一后撤的时间,公孙明已抱着铁匣,在齐小甲掩护下窜出数丈远。
月光还算明亮,借着这丝光线,二人抛下火把,扯着受伤的弟子一同奔向总坛与苗真约好的地方。
领头那面具人打了个呼哨,其余面具人当即追上,唯恐铁匣子被带下枫山。
公孙明边跑边回头,见月光之下,坟包旁,两道身影已斗在一处。
远远传来秦嵬的声音:“你的剑变了。”
领头的面具人不答。
秦嵬道:“它变得愚蠢庸俗。”
那人仍不吭声。
只有剑招愈发凌厉,好似要将秦嵬的心肝脾肺刺破。
秦嵬又道:“虽然世人常说刀剑有灵,但你我皆知,刀剑就是刀剑,死物无灵,也不会改变。所以变得是你,你既愚蠢,又庸俗,与我杀过的许多人并无不同。”
无常刀好似与这寒夜荒坟格外相称。
那鬼魅无常的刀法,比厉鬼更厉,也比罗刹更骇人!
那人闪转腾挪,竟被这密不透风又变幻莫测的刀法拦得难以前进半步,不得不眼瞧着公孙明护着铁匣消失在荒草树林之中。
他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声音经过刻意改变,显得沙哑刺耳:“你知道我是谁?”
秦嵬苦笑道:“我猜到你是谁。”
“哦?”
秦嵬道:“你真要我说出来?”
那人沉默良久,并不接话,只说:“你的刀也变了。”
“它是不是也变得愚蠢庸俗?”秦嵬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侧头,笑道,“我近日发现,自己变得太多。我已会觉得孤独,可也懂得了享受。”
他的视线其实并不算清晰,月光虽亮,但对他这半瞎来说,仍有些不足。
可他的听力却还在!
这数月来一路的厮杀奔命,连秦嵬自己也没想到,他似已又跨上一层台阶。
他的刀法和他的精神,都从未原地停下。
这对一个刀客来说,已足够热血沸腾!
面具人道:“你的刀已少了三分不要命的狠戾,因为你已想要活着。”
秦嵬道:“我已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活着,虽然我还不能做得很好,但我至少要做了。”
面具人道:“所以情与爱将你的刀变钝了。”
秦嵬叹了口气。
面具人冷冷道:“我说的难道不对?”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想到,你从前竟一直觉得我没有情和爱。”
“你没有。”面具人道,“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爱惜的人,自然不会有情和爱。”
秦嵬道:“你错了。”
“哦?”
“我一直有这两样,”秦嵬平静道,“只是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不配得到这两样而已。”
话音未落,二人刀剑已然碰撞在一处。
寒风瑟瑟,刀剑竟比月光还冷上三分!
争斗,厮杀,火星与血腥同时闪现。
在荒坟旁,两个高手的刀剑替代了吹丧曲的唢呐。
而刀与剑,本就是带来死亡的利刃,岂不比唢呐更凄厉更骇人?
这原本是不该有片刻松懈的较量,但秦嵬却并非旁人。
他活到现在,始终都在与老天较量。
一个在较量中长大的乞儿,他已习惯了全神贯注的搏杀,所以他总有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比如永远都不会停下的嘴皮子。
秦嵬的刀仍走如惊雷,却开口道:“事已至此,你为何还不敢拿下面具?”
那人不答。
他光是接下秦嵬的刀,就已花费了太多心力。
可他却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
秦嵬竟还能微笑:“你让我想起我去过的澡堂子。”(注)
这话与刀剑无关,与胜负更无关。
这话甚至有些莫名其妙的幽默。
面具人道:“什么?”
“你有没有去过廉价的澡堂子?”秦嵬问道,“你只需要拿出五个铜板,就可以和七八个人挤在同一个屋檐下泡澡。”
面具人几乎以为他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在此时此刻想起这件事。
秦嵬道:“而你只要去过,就会见到进来的不着寸缕的男人们,大部分都会用一个帕子挡住自己要命的地方。”
面具人忽然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秦嵬悠悠道:“你的面具,与那遮挡的帕子毛巾并无不同。本质上都是一块遮羞布,将你羞于见人的地方遮住。”
这几乎已算是刺骨的讥讽,令面具人陡然生出强烈的怒火。
他剑势猛然一变,剑光灿若流星,如浪潮一般涌来。
秦嵬眼中流露出如猛兽见血般的亢奋,他的刀已接了上去。
刀剑争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面具人另一手飞出一掌,直拍秦嵬肩头。
秦嵬当即侧身,刀随着手动,削向面具人握剑的手腕。
那人绝非泛泛之辈,化攻为守,手腕柔韧地一转,反将秦嵬按下。
却不想秦嵬似乎早已料到他有这一击,猛然松手,刀竟从手中落下。
一个刀客的刀,竟从手里落下!
那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秦嵬的手已翻转,没有刀的限制,从容闪过此人压制,再在刀落地前一把抓住。
电光石火之间刀已向上一挑,直刺那人面门。
面具人大惊,何曾想过秦嵬竟有这地痞无赖一般的招式,只得迅速仰头。
却不想头顶明月又被云彩遮住,他一时没能看清,脚下踩到什么滑溜东西,猛然一滑。
原来二人不知何时已打至那树旁的坟边,方才公孙明等人来回挖掘时有所碰撞,将坟前的瓷碗瓷碟打乱,而面具人正踩在一瓷碟之上!
当年人留下的东西,竟在此刻戏耍了他一回。
秦嵬视线已模糊不清,耳朵却还厉害,听得动静不对,那人呼吸已乱,当即转用左手抓住刀鞘,朝着呼吸声传来的地方狠狠抽去——
听得“啪”一声响。
刀鞘堪堪扫过那人脸上面具,那本就不怎么耐造的面具竟裂开一条缝。
随后咔咔几声裂得更多,随后掉落下来,露出面具后的脸。
两人对视着,寂静无声。
云散去,月光重新明亮。
良久,秦嵬长叹一声:“真的是你。”
“是我。”那人声音已恢复如常,“我本就猜到,你一定会来。”
秦嵬道:“哦?”
那人道:“这与你是不是谢堑的儿子无关,因为你本就是绝不会放任这等丧尽天良的事情不管的人。”
“原来你也知道,这事并不光彩。”秦嵬冷冷道。
那人道:“我知道的很多,但有些事情,我没得选择。”
秦嵬道:“你有得选,你站在这里,就是自己所选。”
那人沉默一瞬,又道:“直到方才,我发现自己又知道了一件事情。一个秘密。”
“哦?”
那人道:“你的刀是不是从没有刺偏过。”
“不错。”
那人道:“刀与刀鞘,在你手里其实差得不多。”
秦嵬笑道:“其实一根木棍,在我手里也差得不多。”
那人点了点头:“所以方才,你的刀鞘若是抽在我头上,我此刻至少已是头晕眼花,而非如此平稳地立在这里。”
秦嵬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那双刀锋一般的眼睛依旧如此明亮。
那人指着自己的头:“但你却只扫掉了我的面具,因为你只是听到了我的呼吸,并没有看到我的头。”
秦嵬不答。
那人声音陡然变了:“你的眼睛有毛病,你是个夜盲!”
*
一声闷雷。
沈云屏猛然惊醒。
他伏在榻上的小桌上眯了一会儿,手里的笔还未放下,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片。
窗外不知何时已下起雨来。
觐州的雨缠缠绵绵,却冷得厉害。
沈云屏听着雨声,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极不安稳。
他将笔放下,深吸口气,习惯性地去擦手,半道却想起秦嵬攥着他的手的感觉。
沈云屏顿了顿,勉强压下了擦手的欲望。
以免将秦嵬攥着他手的感觉一道擦去。
沈楼主暗叹一声,心道真是让这小刀鬼迷了心窍,往后真要被这王八拿捏揉搓,想怎样就怎样了。
被人轻易拿捏,这本是沈云屏最忌讳的事情。
但此刻,沈云屏却忽然觉得,若是秦嵬,也没什么不好。
毕竟他对秦嵬捏着他下颌摆弄他的亲吻十分喜欢。
沈楼主勉强将脱缰的思绪拉回,搓了搓脸,拿起桌上写得满满当当的一页纸。
纸上一条条地将当年事情捋顺。
这样的纸他写过无数张,此刻再结合洪指头的口供一道,重新梳理,又圈圈点点地写出如今仍待解开的谜团。
许是短暂地睡了一会儿,沈云屏此刻灵台清明不少,视线在纸上扫过,忽然停下。
紧皱的剑眉慢慢松开,沈云屏猛然领悟:“他难道打的是这主意?”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两三步走到门口。
守在门外的百灵鸟自觉上前:“楼主?”
“让两个轻功好的人悄悄地办,”沈云屏轻声道,“告诉裘家主与江小统领,他二人若还未睡,务必来我这里一趟,马上!”
105-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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