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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5

    第111章 111:真是一个屁蹦出了仨味道,各有各的臭法!


    觐州今夜没有月光,只有滚滚乌云深处浮动的雷电。


    雨尚未下大,潮湿的风却刺骨。


    沈云屏负手自廊下踱步而出,立在雨帘中。


    雨夜。


    又是雨夜!


    他原本并不讨厌下雨的夜晚。


    因为漆黑的夜晚最方便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而大雨,总会轻易将那些勾当留下的痕迹抹去。


    雨夜总是伴随着残忍和冷酷,却也是便利,是无情!


    而历任八方楼主,都喜欢这样的夜晚,沈云屏也不例外。


    但因为秦嵬,他如今忽然觉得雨夜也没有那么可爱了。


    一个拴着他的感情的半瞎落在漆黑的夜里,夜晚自然就很难可爱起来。


    沈云屏叹一口气。


    他心中不知为何七上八下,烦闷异常,莫名想骂一骂秦嵬这混账王八。


    这火气来得毫无道理,沈楼主摸着仅剩不多的良心思索再三,觉得秦大侠这次实在委屈,人都不在跟前,也不知哪里令沈楼主不高兴。


    沈云屏略有些许心虚,在冷雨里踱步。


    心道难道真有一个人,可以既当他的朋友、兄弟和爱人,还当他的出气筒不成?


    沈云屏脑中琐事如云,心浮气躁,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


    忽听有人笑道:“都说八方楼主雍容风雅,难道在冷雨中来回小跑就是风雅?”


    沈云屏还未看清是谁,听到这声音,就已先露出三分笑意。


    转过头去,只见百灵鸟领着一圆胖之人走来。


    夜虽已深,裘得索脸上却无睡意,举着把油纸伞,像卤蛋上一层没扒干净的蛋壳。


    他走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口中道:“你走这么急,简直像有狗在屁股后头咬你!”


    沈云屏苦笑道:“若真如此,这狗的名字想必是姓秦名嵬!”


    裘得索咂摸咂摸嘴儿,觉得这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味道古怪,五官登时皱成一团。


    裘得索尚未说话,就听另一道声音响起:“那此刻过来,说的究竟是人事,还是狗事?”


    几人转头看去,见江判不知何时已飘进东跨院中,两脚踩在地上,鬼魅一般没有半点儿声音。


    只是她说的话,简直比鬼语还要难听!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这奚落,只道:“自然是眼下的事。”


    “那不还是狗事?”裘得索嘟囔道,“眼下的事他姓秦的也参与其中,狗事人事,都是一回事!”


    沈云屏忽然发现,秦嵬之所以总喜欢装聋,是因为这办法的确好使。


    于是沈云屏也适时变成了聋子。


    只是这个聋子方才的焦躁已在看到这二人后散了大半。


    江判并未打伞,只穿着氅衣,拎着刀。


    她的氅衣却只是轻微潮湿。


    这证明她轻功的速度很快,快到即便在雨帘中穿梭,也没有给雨水浇透她的时间。


    就像裘得索虽看似很难挪动,但一双靴子却没带多少泥点一样。


    如果你有两个能在雨中衣服没有淋透、靴子干干净净的朋友,你也会不再烦闷。


    而如果两个这样的朋友即便十几年不见,依旧不跟你客气客套,你就会真心实意地高兴起来。


    “你怎么站在院子里?”裘得索已走近。


    沈云屏笑道:“因为我在等你两个。”


    裘得索好似这家真正的主人,拉着沈云屏朝廊下走:“何不在屋里等?我俩若不来,你岂不是要变成在雨里被看不见的狗追?”


    他原本试图将沈云屏拉进自己的油纸伞下,但发现这伞遮他一个已算够呛,实在没留给沈云屏多大位置,只得作罢。


    沈云屏也没指望这“卤蛋上的蛋壳”能将自己接纳进去,只悠悠道:“因为我知道你俩一定会来,而且必定很快。”


    三人相视一笑,互拍了一下后背,回到屋内。


    火盆烧得正旺,三人刚进屋内,便有仆从上前接过三人因淋浴而潮湿的氅衣,又端来温度正好的姜汤以供驱寒。


    裘得索毫不客气,将椅子拉到火盆旁,“嘎吱”一声坐下,捧着姜汤感叹道:“想不到连爬树下河都困难的谢翎,如今也会备下如此贴心的姜汤啦!”


    江判两手放在火盆上,搓了搓,也叹道:“当年你连生火都不会,连看不见的瞎子都比你好些,方姨常同我嘀咕,担忧你将来除了发脾气,什么都做不好。”


    秦嵬这搅屎棍不在,二人好似要将先前没说够的话都说一遍。


    沈云屏原本高兴的表情慢慢落下来,忍无可忍道:“因为爬树下河和生火都要亲自动手,而姜汤火盆只需要我动动嘴皮子,你俩究竟喝还是不喝?”


    雨帘里心思难辨的八方楼主的模样裂开,露出其下独属于谢翎的坏脾气。


    俩人登时捧起姜汤,稀里哗啦地喝了。


    裘得索擦一把嘴,问道:“怎不见范统领?”


    “瞎子一路前去枫山,沿途各处都要安排,他正周旋,以便消息随时能递给我。”沈云屏也已坐下,喝一口姜汤,苦笑道,“我本不想在如此雨夜将你俩自梦中薅醒,但我另有想法推测,要同你俩交代。”


    江判放下碗:“我本就没睡,正与啸山帮几人闲聊。”


    “啸山帮的人也还醒着?”


    “自然醒着,”江判的表情没多少变化,只眼中透出几分讥讽,“想来这些时日,别院内能睡好觉的人并不多。”


    裘得索道:“我也未睡,正看账本。下雨算什么,小时候下雨了还好呢,渴了仰脖张嘴就得了。”


    沈云屏问道:“你俩来时,路上如何?”


    裘得索道:“别院内近半数人都陆续出发前往枫山,余下的如今都在正堂与段贺年雷夫人议事,且我与公孙世家是什么关系?我住的地方并无多少把守,绕一绕就来了,并未惊动旁人。”


    “什么关系?不过是被雷夫人救过的一个胖掌柜!”江判嘲笑道。


    裘得索推她一把,江判巍然不动,反倒是裘得索屁股下的椅子发出歇斯底里的“嘎吱”声。


    沈云屏忍着笑:“听闻那边儿正议论着如何清算止风堡、整顿正盟的事宜,想必啸山帮的后续补偿安排也很快就有结果。”


    “人既已死,补偿有时都显得没滋没味。”江判将刀横在膝头,边抚摸边道,“倒是曾小柳今日傍晚同我说起,五大派如今所剩不多,止风堡自不必说,除了聚云山庄、明剑门和公孙世家外,镇山剑派自洪指头落网那日离开至今,都未有人露面,只留下话来说悉听盟内安排。”


    裘得索自袖中掏出一小布包,一边摊开一边皱眉道:“镇山剑派自上任掌门晋三娘死后,就跟被抽了精气神一般,晋孟君沉默寡言,做事也是随大流,也不知究竟偏向哪方,心里是何成算。”


    那小布包摊开,竟是几块米糕!


    沈云屏原本神色间带着几分沉重和思索,猝不及防见到这个,不由笑起来:“哪里来的?你怎么还是屁股一落地,嘴巴就停不下来?”


    “人天生就是酒囊饭袋,能吃能喝的才是好的,何必要把嘴巴停下来?”裘得索得意道,“我叫家里人自千般园里带的,本想明日找机会送来,现在正好拿来吃。”


    话还没说完,左右两只手就伸出,各抓走一块。


    沈云屏还讲究地用帕子垫着捏,江判则是抓起就往嘴里塞。


    边吃边道:“你的人在捉月城往返,难道没见到晋孟君?”


    裘得索一愣:“自然没有,他回去捉月城了?”


    “那日离开,便乘一辆马车奔回捉月城,”沈云屏将米糕凑在火盆旁,靠得热了些,再掰下一块咬着吃,“说是晋掌门卧病,正在捉月城内调养。”


    米糕已凉了,滋味也一般。


    但这“一般”的味道却令人格外安心。


    任谁吃到与小时候差不多的味道,都会有一样的感觉。


    江判已开始吃第二块:“不错,我的眼线递来消息,说是去了近月酒家,自那之后就足不出户,再无音信。”


    裘得索迟疑道:“你难道怀疑?”


    “我并没有什么怀疑,”江判道,“只是事到如今,总要将能留意的细节都留意到,以免节外生枝。”


    沈云屏却道:“楼里留在捉月城的眼线也并不知道晋掌门现在情况,但我想,他至少与当年事无关。”


    “哦?”


    沈云屏将洪指头被抓那日,晋孟君在正堂外与秦嵬和自己的一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江判思索道:“难怪那日我见他不似以往那般中立,原来还有这一遭在前。听他语气,倒好像也自知往日随波逐流,是疲懒倦怠,也是在其位不谋其事,如今才算鼓起劲儿来做事了似的。”


    说完,就见沈云屏震惊地看着她。


    震惊之余,竟还有些感动。


    江判奇怪道:“我难道说得不对?”


    “简直再对没有,”沈云屏叹道,“竟然所有词都用得恰当无错,饭桶,你说是不是?”


    一扭头,见裘得索嘴里塞着米糕,满脸的纳闷迟疑。


    沈云屏:“……”


    裘得索道:“在其——”


    江判好似早已知道他要问什么:“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哎,”裘得索咽下嘴里吃食,“你早这么说,我不早就明白了么?”


    沈云屏看着二人,又想起秦嵬,不由苦笑道:“你们三个,真是师承同一人?”


    “自然是的,”江判老实巴交地回答,“师父也常感叹一句话。”


    “什么?”


    江判道:“他老人家常说:‘真是一个屁蹦出了仨味道,各有各的臭法!’”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我虽不似磨盘那般会拽词儿,但磨盘也不会像我这样算账打算盘,”裘得索为自己辩解,“我们仨各有各的长处!”


    沈云屏笑道:“但熊瞎子却既不会拽词儿,也不会打算盘。”


    裘得索苦笑道:“因为他有一个我俩自小就学不会的东西,虽然很难说是长处,但他因为有了这个,所以总和旁人不大一样。”


    沈云屏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猜到一二。


    “他天生,”江判道,“就狠得厉害!”


    这狠不仅是对对手,更是对自己。


    所以熊瞎子才能变成秦嵬。


    沈云屏方才的心悸又重新回潮,不由深吸口气:“我与他这些日子相处,难道还不知道?”


    三人围着火盆,沉默了一瞬。


    但这一瞬过后,三人已将担忧和发愁压了下去。


    因为他们三个,也有自己的狠劲儿。


    否则这四个人根本不会做朋友。


    这世上的好朋友,都有一个大前提——臭味相投!


    江判道:“如此说,镇山剑派这些年随大流,并非全因无能,倒是有意为之。”


    沈云屏道:“或许是。”


    “何必‘或许’?要我说,就是如此。”裘得索讥讽地笑了笑,“似我们这样做生意的,常要见机行事,风头不对,自己又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当然要先自保。”


    “可见池少门主当初选择没有错,”江判淡淡道,“她若一早就透露出怀疑,除了公孙世家应当坚定不移地信她,也不知其余人是何反应。”


    “但晋孟君十几年沉默,至少也保证了一点,”裘得索道,“就是一旦时机成熟,他的态度,必定会轻微地左右局势和判断,否则当日正堂外一系列事情,公孙世家光杆儿支撑,还未必推进如此顺畅。”


    江判道:“只是不知这一次,晋孟君是又要沉默,还是另有想法?”


    沈云屏看着火盆里跳动的火苗,沉默片刻,忽然道:“无论他要做什么,只要他与当年事无关,那现在就与咱们一样,处于被动。”


    裘得索苦笑道:“谁说不是?倒是让洪指头这畜生拿捏了。”


    江判猛然看向沈云屏:“难道你另有想法?”


    沈云屏用帕子揉搓着手,察觉到些许疼痛,立即停下。


    他轻声道:“你们说,洪指头到底要做什么?”


    “自然是咱们先前说的,为胁迫幕后同伙,捞自己出去。”


    沈云屏道:“不错,但他如今身在公孙世家的地牢中,那地方我已看过,只要布下重重把守,哪怕是天王老子过来,也难攻破,更别说别院内还有雷夫人这般高手。”


    “且你还坐镇别院,百灵鸟无孔不入,别院就这么大,稍有风吹草动,必定会被你发觉。”江判也道。


    裘得索一顿,猛然道:“他难道要出去?”


    江判一惊,随即细细思索:“不错,若能离开公孙世家,脱离了雷夫人掌控,那就很难说了。”


    “他长得丑,想得倒美!”裘得索骂道,“我们难道是疯子,会请他出地牢?”


    沈云屏的嘴畔荡开一丝冷笑:“所以我料定,他已有了出去的办法。”


    裘江二人何等聪明,只一寻思,立即道:“第二条鞭!”


    沈云屏略微颔首:“我想,无论第二鞭在何处,洪指头都会要求将他亲自带去,他才肯指认地方。”


    “这畜生好大的胆子!”


    “因为他有大胆的资本!”沈云屏眼中火光明灭,“因为只要前往枫山的人回来,匣中之物必定会揭露当年部分真相,众人便知洪指头绝非危言耸听,届时再说第二鞭,就不由得你不信。”


    “我留在枫山下的人入夜时传信回来,说上山的楼里人手迟迟没有找到井和树,我寻思应当只能当老铁匠前去辨认。”江判道,“经此一遭,更证明洪指头若不指出准确地点,或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带领,他藏的东西就极难发现。”


    沈云屏颔首:“他必定会以此要挟,出公孙别院去。”


    裘得索惊疑不定,犹自不敢相信:“他真的敢?”


    “洪指头如今已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还有什么敢不敢?”江判讥讽道,“若换做是我,也要如此奋力一搏。”


    裘得索道:“可幕后那位无论是谁,都还穿着鞋!”


    一个人只要穿着鞋,还要脸面和地位,还有想保全的东西,就必定不会似洪指头那般不管不顾。


    “人心总是如此微妙,如此充满博弈,如此上不得台面,是不是?”沈云屏神色间有些疲惫,苦笑道,“可八方楼做的,一贯就是这样的生意。”


    裘得索与江判不语。


    沈云屏的话风却猛然一转,柔情却冰冷地说道:“但江湖上多少人,又是死在别人的‘一念转变’?我们既不想死,也不想输,就只能想得更多一分!”


    他看着火苗,神色虽冰冷,火光却将他的双眼映照得炽热而多情。


    那遇到烦恼就哭闹不休的谢翎已然成了稳坐八方楼十数年的沈云屏,但这即便厌恶和反感却仍因不服输而展现出的好斗,却依旧是谢翎。


    裘得索与江判不由露出一丝笑容。


    “说的不错,”江判道,“从前在街头要饭的时候,难道我们仨就不是如此跟大乞丐周旋?”


    裘得索道:“早有推测,便可早做打算。咱们商量着来,总比什么也不做,就干等着要强。”


    沈云屏心中烦闷扫清大半。


    一个人再不必单打独斗的时候,即便麻烦还没解决,但烦闷却已先解决了。


    三人围着火盆,吃着裘得索带来的米糕,以各自经验推演起可能发生的局势。


    屋外的雨愈发大了。


    蜡烛燃烧过半,谈话才逐渐停下。


    夜已深,茶已凉。


    房门这才打开,三人自屋内走出,立在廊下。


    裘得索道:“究竟如何,只等去枫山的人将东西带回便可知晓,但无论如何,幕后那人动起来,或许比不动要好得多。”


    又看一眼廊外雨势,不由道:“也不知枫山下雨了没,东西找到了没,又是什么……也不知瞎子如何了。”


    他嘟囔一圈儿,到底将真惦记的事儿秃噜出来。


    “他本就不全是为了找东西而去。”沈云屏道。


    见另外二人看过来,沈云屏这才想起自己与秦嵬的谈话是在秦嵬临走之际所说,二人并不清楚。


    于是只将秦嵬走前与自己的推测倒出,又道:“我已将那边人手交由他调配,卫四地他也熟悉,必不会有差错。”


    “他真能确定?”江判皱起眉来,“若真是那人,他将其生擒还好,若是失手……”


    “便是生擒也难说啊!”裘得索急道,“他什么身份,那人什么身份,若似雷夫人这般手笔,当众对峙倒也罢了,那还是因洪指头并无万全准备,被打得猝不及防,那人绝非洪指头,必定早有准备!”


    沈云屏苦笑道:“我也如此说他,但他拍着胸脯向我保证,说对那人的了解,比你我三人都多,自有应对的办法,届时见机行事,保准万无一失。”


    “他真这么说?”江判问。


    沈云屏点头。


    三人沉默地立在廊下,听着哗哗雨声。


    半晌,廊下飘出裘得索的声音:“谢翎,我自小没求过你什么事吧?”


    沈云屏不答。


    江判也道:“我也没求过。”


    沈云屏不语。


    裘、江二人异口同声道:“如今算我俩求你,万一瞎子的‘见机行事’惹你不痛快,你千万不要将他一下打死,留一口气,以便我俩扒皮抽筋,行不行?”


    这句说完,三人均是苦笑不止。


    再听天边一声闷雷。


    大雨倾盆。


    沈云屏的脸被冷风一吹,又有了些许痒意,不由喃喃道:“我原本还算喜欢下雨的夜晚,如今竟有些讨厌了。”


    裘得索苦笑道:“我也是。”


    “我也一样。”江判顿了顿,“想必咱们三个,也应当是因为同一个理由。”


    三人没有说话。


    只看着远处云层中的闪电,听着雷鸣。


    *


    枫山没有下雨,也没有闪电。


    但刀光剑影,比闪电更骇人!


    云聚,月黯。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昏暗。


    除了刀剑碰撞出的火花!


    剑已不再遮掩原本的招式剑法,剑锋好似连绵不断的浪潮,华丽璀璨。


    而刀却也不落下风!


    秦嵬的视线已是模糊一团,只听得耳边剑破空而来的声音,听得那人的呼吸。


    黑夜,他曾经最亲密的黑夜——他是个瞎子的时候,就只能面对如此的黑暗。


    但在争斗之间,黑夜又成了他的敌人,一个比对面用剑的人更厉害的敌人。


    好在他还有耳朵!


    而刀,也已是身体的一部分。


    刀随心动,虽少了进攻的先机,却总能接下每一波的剑招。


    只感觉那剑越走越急,越是连绵就越是缠人不休。


    那人的呼吸也愈发地短促,愈发地急切。


    秦嵬在黑暗中笑了。


    他的笑声,远比讥讽还要令人觉得耻辱。


    那人自牙缝中挤出话来:“有何可笑?”


    “我笑你的剑不仅变得庸俗愚蠢,还变得没有了自我。”秦嵬看不到那人的表情,只笑道,“你已不记得自己原本的剑,又难接受如今的剑,所以不伦不类,简直让人发笑!”


    那人不再说话。


    一个人怒到极点,本就是很难说话的。


    他的剑如滔天巨浪一般,自黑暗中密密麻麻地刺出,却刁钻如蛇蝎,攻向秦嵬下三路。


    因为一个瞎子,总会有许多的漏洞,而下半身则更为严重。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黑夜中了结秦嵬的性命。


    一个瞎子,竟也在江湖扬名十数年,这难道不更是个笑话?


    天一旦黑下,他甚至连退路都看不到!


    秦嵬且战且退,右手的刀左右阻挡,左手的刀鞘却在地上连连碰撞,借着刀鞘感受身后的一切。


    携霜带风的一剑正在此刻刺来,直奔秦嵬腹部。


    秦嵬已感觉到烈烈剑风,当即闪身,同时刀走如电,砍向耳中呼吸声传来的地方。


    那人早有防备,正要格挡,却不想刀又在中途一变,自下而上撩起,直奔那人咽喉。


    那人不得不仰头闪避。


    只这一瞬的功夫,秦嵬的刀鞘已碰到了身后的树,当即跃起,两脚顺着树干攀升,闪过那人刺来的剑。


    风吹云动,云散月明!


    两个人的轮廓和相貌,又都清晰起来。


    方才昏暗的争斗间,二人不知何时已离开枯树荒坟,更深入密林之中。


    这并非对秦嵬有利的地方。


    秦嵬的手臂多了一道口子,血水自其中流出,顺着手臂,滴落在握刀的手上。


    再顺着手指落在刀上。


    而他的刀刃上,自然也有血。


    因为那人的侧腰也已被化开,胸膛上方才就已被秦嵬刺破的伤口尚未愈合,令他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三分。


    两人相距数步远。


    但二人的视线却始终相撞。


    秦嵬叹道:“已过了时间。”


    那人道:“什么时间?”


    “你有机会杀我的时间!”秦嵬话音刚落,人就已自树上弹射而出。


    他的刀简直快得要命,且因他那一拍脑袋就改变的招式,所以这快得要命的刀法中,还夹杂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改变。


    变,剧变!


    攻守之势,顷刻之间就已改变!


    那人再无半分从容,仅剩下了抵挡,身前攻势逼得自己退得太快。


    他的剑已变了,心性也已变化。


    或者说,正因为心性的改变,才使得剑出现了变化。


    不过短短的瞬息间,手上的剑就已变得格外沉。


    并非因为剑本身的重量增加,而是因为落在剑上的刀逼迫!


    秦嵬那双刀锋一般漆黑的眼睛,绝看不出是个半瞎,只剩下来自地府一般的寒意。


    那人不由心中一冷,原本从没有过的畏惧和心虚传递在剑上。


    只这一瞬,就足以让秦嵬的刀落下!


    刀好似獠牙,狠狠地削掉那人肩头一块肉。


    血喷溅而出!


    秦嵬竟还有空笑道:“你现在是不是在想,幸好啊,幸好。”


    那人冷汗已冒出,心中怒与惊并存,声音却还平静:“幸好什么?”


    “幸好今天,”秦嵬道,“你穿的并非白衣,而是黑衣——黑衣总能掩藏许多血的颜色!”


    那人怒喝一声,持剑而上。


    二人在林中争斗,竟一时难分伯仲。


    而两人心中都很清楚,下一片云还会来到。


    人的一生,正如明月与乌云,或明或暗,全不由己!


    月色暗淡下去。


    因为风将云又吹来。


    两人在这或明或暗间逐渐冲向更陡峭的地方。


    而随着刀剑争夺时间的拉长,那人心头却愈发地发冷。


    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涌上心头。


    因为他已发现,秦嵬逐渐习惯了这明暗交叠的感觉。


    这人好似天生具有一种无人能及的野性,他也受伤,他也会疼,但每一次伤痛,都会让他的感觉更加敏锐。


    剑已逐渐地跟不上刀。


    一把慢慢堕落的剑,岂能跟上一把从不动摇的刀?


    一把彰显身份的剑,如何能去比被当做咀嚼食物、填饱肚子而用的獠牙一般的刀?


    下一阵风吹过,月亮重新亮起之时,或许就是定胜负的瞬间!


    秦嵬浑身滚烫。


    血在身体内流动,燃烧。


    他已不需要睁开眼,右手争斗,左手寻求出路分辨方向,只将这地方当做年少时学刀的山中,竟慢慢地忘记了身份,忘记了身处何地。


    忽听一阵脚步声——


    “少爷!”不远处,有人气喘吁吁,“没追上,叫那公孙小子——”


    那人厉声道:“住嘴,散开!”


    其余人一愣。


    “散去各方位,或击打或吆喝,给我造出声音来!”


    不等秦嵬反应,四周之人已全部散开。


    耳中脚步声、呼吸声、喊叫声与敲击剑、树干的声音交叠,同时响起,顷刻间覆盖了那人的呼吸。


    秦嵬额头冒出冷汗。


    月光却还不肯出来!


    那人的剑正在此刻递出!


    秦嵬眉头紧皱,只能靠着视线中模糊不清的影子闪避,刀慢一拍,剑尖刺入肩膀,幸而到底赶上,刺得并不深。


    但下一剑却也到来。


    耳中听得那人冷冷道:“你不要怪我,因为我并没有别的办法。”


    秦嵬自闪躲抵抗中回答:“你没得选?”


    “你若在我这位置,也会做同样的选择。”那人道。


    秦嵬道:“可我并非在你的位置。”


    “我知道,”那人苦笑道,“你已被夺去一切,我虽愧疚,但我别无他法。你若是个普通人,我必会送你大把金银,供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以偿还这份亏欠,但你却偏偏拿起了刀!”


    秦嵬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你错了。”


    “哦?”


    秦嵬哈哈笑道:“我从未拥有过太多东西,何谈被‘夺去’?”


    那人一愣。


    秦嵬道:“你们这样的人,是不是总觉得,人一定要有多大的仇恨,要从多高的位置上跌下,才配有坚定不移的信念?”


    “难道不是?”那人问道。


    秦嵬的笑变得格外轻松,好似这本不该是个问题。


    他平静道:“你错了。”


    那人没有说话。


    秦嵬道:“人本就该是,即便只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小角色,却仍有信念的东西。人本就该捏起拳头、拿起刀,为不堕落而挣扎,你明不明白?”


    那人仍然不说话。


    因为他只知道,人与人毕竟不会相同。


    秦嵬这样的人,一百个人里,或许也难找到一个相同的。


    那人叹了口气:“其实我心中有些高兴。”


    “哦?”


    那人道:“我为这世上有你这样的人而高兴。”


    秦嵬微笑。


    那人又道:“我却也难过。”


    这一次,不需要秦嵬回答,那人就已继续道:“为你这样的人,却注定要死而难过!”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说话。


    只剩下越逼越紧的剑招。


    而四周杂乱之声更甚,秦嵬汗如雨下,刀舞得更密。


    却忽然一顿。


    因为左手的刀鞘忽然顶空。


    身后似乎已没有了土地。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剑已突破刀制造出的网,如毒蛇一般灌入,直奔秦嵬心口而去。


    秦嵬下意识抬手去挡,刀鞘已落下,左手捂住胸口,但剑到底已刺入。


    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刀似乎第一瞬先顶住一硬物,随即才刺入。


    一个人如果被刺入胸膛,就很难再反抗。


    但秦嵬绝非旁人。


    他的刀已同时刺出,径直挑破那人手腕!


    那人惊得松开手,剑掉落下来,方才刺入的手感并不真切。


    却见秦嵬身形晃动,站立不稳。


    那人心中再无其他,只有惊恐与震撼,他绝想不到,一个人竟会有如此厉害的刀,和在死地挣扎的力量。


    此人不死,必是后患无穷。


    他与沈云屏凑在一处,简直像是一摸不到身形的庞然大物有了獠牙!


    那人心头一震,甚至没来得及捡起剑,竟好似街头斗殴的流氓一般,惊惧之下发出声来:“别怪我!”


    说罢,欺身而上,伸手一推。


    借着秦嵬看不清的机会,竟将其推入身后陡坡!


    月光正在此刻洒下。


    云已散开,映照出二人的面孔。


    秦嵬口吐鲜血,脸上却只有笑意。


    一个临死之前的人,竟会有如此笑意?


    秦嵬道:“你应当知道,是你输了。”


    那人尚未答话,就见胸口中剑的秦嵬跌落陡坡,一路滚入黑暗之中。


    风更凄厉,也更寒冷。


    那人跌倒在地,看着下方陡峭之地。


    除了风声,只能听到几声虫鸣和寒夜中若有似无的鸟啼。


    秦嵬和他的刀,都没有再爬上来。


    那人失神地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反应。


    直至其余面具人奔来,将他从地上扶起。


    “您真厉害!”一人道,“你赢了小刀鬼!”


    那人喃喃道:“他死了。”


    “他死了!”一人道,“叱咤江湖的小刀鬼,也败在您的剑下!”


    这话说完,却见那人留下两行泪来:“他赢了,是他赢了。他死了,但他赢了!”


    其余面具人不解。


    那人好似已不在意旁人看法,只兀自道:“我的剑下?我的剑在何处?他掉下去,分明是因为我的手,我用了这么多年的剑,却是用两只手推下去了一个人……”


    他失魂落魄,好似体内什么东西已永久地死了。


    几个面具人沉默半晌,其中一人道:“现在怎么办?”


    那人猛然回神,擦了把脸,推开扶着自己的人站稳,声音已恢复如初。


    他冷冷道:“先撤下去,我自有主意。如今秦嵬已死,沈云屏人手不足,明剑门尚未重振,公孙世家独木难支,正是动手的好时候,立即派人回去禀报!公孙明等人现在何处?”


    “已下去前方不远处的暗哨,应当已和后来的人碰头……”


    几个面具人低声回报。


    那人最后看一眼漆黑的陡坡深处,心中惶惶,慌乱地侧过头,与那几人一道闪身离开。


    月光照着料峭的陡坡。


    与陡坡上几个横生出的树干和石头。


    风吹过。


    树藤缠绕而出的网晃晃悠悠,吊着的那个人也跟着七晃八晃。


    攀附在陡坡石壁上的几个百灵鸟好似大蜘蛛一般,死死地拉着网。


    秦嵬挂在网上,嘴里的“血”仍在向外流。


    卫四地忍不住叫道:“秦大侠,还活着吗?”


    听得秦嵬咳嗽几声,“呸”了两口:“哪里搞来的血,腥味如此重!”


    另一百灵鸟道:“弟兄们吃野味时,自山耗子身上挤的,凑合用吧,我看那少爷丧心病狂,也分不出是真是假。”


    “别说了,”又一个百灵鸟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道,“上头那帮杂碎走了没?赶紧上去,我真拉不住了!”


    陡坡上传来几声鸟叫,冒出几个人头。


    原来是胡子鸟去而复返,带着其他百灵鸟一道前来。


    不多时,上头放下几条绳索。


    陡坡深处几人几番挣扎,总算利用绳索和拖拉,有惊无险地各自翻身上来。


    卫四地已被吓得脸色发白,一上来,便凑到秦嵬身旁:“小刀鬼感觉如何?”


    秦嵬松开捂着胸口的手。


    他的胸口虽然有血,伤口却并不深。


    他从怀中掏出一染血的小布包,借着月光揭开层层叠叠的锦布,露出其中一把金玉小刀。


    那小刀光泽依旧温润,方才被他推着别开那人剑锋,也没多少损坏,只是多出些许血渍。


    秦嵬眼中露出些许柔情,摇了摇头。


    其余几个百灵鸟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地。


    卫四地痛苦道:“咱们合力,难道不能将他活捉?非要你冒险来这一遭!”


    “我来这一遭,他是否觉得我已死了?”秦嵬问道。


    卫四地道:“我听他那声音,简直觉得你这会儿已去投胎了!”


    旁边胡子鸟立即“呸呸”几声:“说这不吉利的做什么?”


    秦嵬哈哈笑道:“所以你们现在应当立即派人奔回公孙别院,告诉沈少爷,洪指头和幕后那人必定会动起来——我这紧抓不放的‘谢堑之子’已死,沈楼主与我感情颇深,必定大受打击,心绪难平,正盟混乱,岂不是最好的时机?”


    百灵鸟们起先一愣。


    随即咂摸咂摸味儿,猛然看向卫四地。


    却见卫四地低着头,开始摆弄自己的十根手指头。


    百灵鸟们面露震撼,失魂落魄之意,简直比刚才那人更甚!


    “顺便,”秦嵬自袖中掏出一小包,轻轻放在百灵鸟手中,“将这东西也带给他。”


    那百灵鸟魂飞天外地点了点头。


    秦嵬忽然道:“对了,刚才经过,能不能不跟你们家楼主说?”


    这话说完,就见百灵鸟们表情陡然一变,几乎也算得上是怒气冲天!


    秦嵬看着这些鸟们,心头不知为何,虚得厉害。


    第112章 112:想起少爷,因此花了我三两银子!


    风虽然冷,但血却很热。


    甚至可以说是滚烫!


    公孙明两颊因愤怒而发烫,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如果愤怒到了极点,那是无法感觉到紧张和畏惧的。


    他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的生死,脑中只剩下对解决眼前事情的急迫。


    不知当年父亲奔出野猪林时,是不是一样的感觉?


    枫山总坛正门不远处的火堆尚未熄灭,火仍在燃烧,却不见四周有人。


    而身后几个面具人却已逼近!


    公孙明心中咯噔一声:“难道只有咱们回来了?”


    齐小甲尚未回答,就听远远传来喊打喊杀声。


    再看总坛另一侧,无影派掌门匆匆奔来。


    他剑已出鞘,剑尖犹有血色,身后几个弟子也是衣袍带血,显然刚经过一场厮杀,身上杀气未散,气喘吁吁。


    两方远远瞧见彼此,未发一言,剑尖已瞬间调转,直袭公孙明身后一直没能甩掉的数个面具人。


    无影派一来,齐小甲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再不必担忧公孙明安危,眼中狠意上涌,向后翻转的那一刻剑就已划破紧追而来的一面具人的胸口,再斜刺而去,又中一人眼窝。


    攻守之势瞬息间调转,众面具人见大势已去,余下几个对视一眼,当即后撤,再不纠缠。


    公孙明气儿尚未喘匀,就急切道:“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无影派掌门同时叫道:“狗日的,不知哪里冒出这帮戴面具的杂碎,我瞧像是善堂中人,有几个弟子遭了暗算,但无大碍,少家主如何?”


    话撞到一起,二人又同时连声说“还好”。


    “东西找到了吗?”无影派掌门连声问,“可见到苗阁主他们回来?你们情况如何?怎被追得丧家之犬一般?”


    这人说话总有些得罪人,好在公孙明从不在意,此刻也并非计较的时候。


    公孙明抱紧手中铁匣子:“东西就在匣内,这伙人中有一领头的,武功不俗,若非秦嵬,我此刻还不知是何光景。”


    无影派掌门大惊。


    公孙明却不给他啰嗦时间:“苗阁主现在何处?若凑齐人手,一道杀回去,不能将秦嵬一人丢下!”


    “我也不知,”无影派掌门道,“只是远远瞧见苗阁主所去方向也有火光——”


    忽听几道匆匆脚步声,竟是自正门处传来。


    公孙明与齐小甲同时一震。


    他们来时便是走的正门,因此再四散调查时,便没有再另安排人往正门方向而去。


    既没有人去,那此刻来者何人?


    这一行人并未点火把,只在黑夜中前进。


    速度快得惊人!


    齐小甲不等旁人反应,已先持剑挡在公孙明前方,低声道:“若有不对,要那老铁匠另寻出路下山!”


    急速的脚步声愈发接近,偏又云遮月,只能看到几个模糊轮廓,持剑奔来。


    齐小甲额头冒汗,正要冲上。


    却听一道叱喝,一条铁链自另一侧飞来,顶端铁坠刺破正门前火堆,直奔门外而去。


    顺着方向看去,正见苗真飞身而来,手中铁头链威风赫赫,身后众弟子手持火把,虽有受伤,看起来却还不错。


    见苗真安然无恙,公孙明等人心头一松。


    只是这口气还不敢吐出,只因正门外来人身份不详!


    那铁头链撞在剑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同时响起的,是一道熟悉的声音:“可是碧血阁苗真?”


    这声音传来,公孙明登时叫道:“段大哥!”


    “少门主!”段若锋跨进正门,火光映出他身后数人,穿着打扮不难看出是聚云山庄弟子,另有几个其余白道门派中人。


    几方见面,却来不及多感叹,各自略交代了自己情况。


    段若锋满头大汗,可见走得又急又快,身上月白色长袍甚至有些凌乱,略显狼狈。


    苗真落地,不啰嗦半句,只厉声道:“善堂早在此地埋伏,险些上了当!多亏八方楼也是心眼儿多的,亦有暗中出手,否则我等今日怕是要死在枫山!”


    段若锋道:“我沿着你们留下的记号一路上山,途中与这几位同道相遇,听得这边不对,一道奔来,幸好赶上了。”


    “段大公子来时路上,可有见到旁人下山?”齐小甲急声问。


    段若锋愣了愣,摇头道:“这倒是未见。”


    “那戴面具用剑的王八蛋还在山上!”公孙明抱着匣子,怒道,“咱们快些过去,不能叫秦嵬一人与那不知狗头嘴脸的东西缠斗,快,快!”


    段若锋与苗真刚来,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听见秦嵬有危险,当即举起火把,跟着公孙明急速找去。


    坟仍在,枯树与井也在。


    却唯独不见人影!


    倒是从四周痕迹看出,此地必然经过一场恶战。


    可连打斗的声音都没有,众人不由觉得奇怪。


    公孙明脸上因愤怒而产生的红急速褪去,不由道:“这里怎么如此安静,简直静得吓人!”


    “小刀鬼何在?”无影派掌门急得索性吼起来,“秦嵬,你小子在哪儿?”


    齐小甲心中发冷,他因一直留在公孙明身边,与卫四地这批上枫山的百灵鸟消息来往难免慢些,并不知是否另有安排。


    可他却已看出秦嵬和沈云屏之间颇有些难说的感情。


    若是秦嵬出事,自己真是难向楼主交代!


    齐小甲举着火把两三步上前,蹲在地上细细观察起泥地上的脚印。


    前些日子下过雨,泥土潮湿,脚印还算清楚,齐小甲看了片刻,道:“小刀鬼与那面具人在此地争斗片刻,我看二人应当各有受伤,因血迹飞溅方向不大相同,但从出血量判断,应当均非致命伤。”


    段若锋也已上前,弯腰顺着看过来,指着前方密林:“不错,只是不知为何,二人打斗似乎沿着那方向去了!”


    “快找!”公孙明已急得冒汗。


    众人急忙弯腰,顺着足迹追寻。


    段若锋面色虽差,却还宽慰道:“秦嵬本事,我最放心,必不会有事。”


    “若真刀真枪地对打,我也不担心,”公孙明声音发沉,“但若人人都能光明正大,咱们今日又怎会遇到这些事?我不信秦嵬会输,但我怕他会被畜生所坑!”


    段若锋神情冷峻。


    却听那边一无影门弟子叫道:“这方向!”


    众人沿着方向找去,火把映照四方,口中不断呼喊,只恐秦嵬听不见。


    无影派掌门虽对秦嵬有其他不满,此刻却也知何事重要,不由加快脚步,踩着轻功朝前奔去寻找。


    却不想忽然脚下一空,险些朝前摔去。


    好在苗真的铁头链及时递出,缠着他的胳膊将他拽回。


    一行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越走越偏,前方竟好似是个黑漆漆、不知有多长的陡坡。


    “前头仿佛不像正常的路了,”苗真将他拽回,自己上前看了看,“真是这边儿?”


    公孙明与段若锋急急赶来,见前方乌漆嘛黑一片,除了风声几乎再无其他声响,公孙明心中不由一沉。


    再听旁边两丈远处,有弟子叫道:“少家主快看,这里!”


    几人急忙过去,隔着几步,就瞧见那边儿杂草被踩踏倒塌一片。


    风将云吹散,月光正在此时明亮起来。


    但随着月光的明亮,公孙明的心却沉入黑暗之中。


    因为皎洁月色之下,陡坡边缘、荒草泥地之上,竟是大片血迹。


    血犹未干,显得更是瘆人。


    苗真低低“啊”了声,无影派掌门不信:“说不准是那戴面具的畜生的血,看这出血量,定是活不了了。秦嵬我知道,若非刀厉害,就他那脾气,早混不下去,岂会输给鬼祟之徒?”


    齐小甲不顾旁人视线,推开熟人,自己举着火把四处查看,脸色发白,艰涩道:“看四周痕迹,当时二人必定打得激烈,秦大侠轻功路数我还算熟悉,因此可以区分二人足迹,看秦大侠足迹,似乎是被逼上此处……”


    “不可能!”公孙明叫道,“秦嵬绝不会输!”


    齐小甲舌根发苦,自己何尝不希望少门主这话是真的?


    碧血阁与其余各派弟子自四周回来,远远便开始愤怒地骂道:“四处都有不同人留下的足印和痕迹,这帮畜生,定是四面包抄小刀鬼,将他逼上此处!”


    段若锋看着地上血迹,好似呆了。


    直至身后弟子呼唤,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道:“秦嵬与我相识数年,他怎会?”


    “你们看!”苗真蹲在陡坡边缘,用火把指着下方一臂远处,“少家主见过秦嵬,你来辨认一二。”


    公孙明大步上前,低头看去,见陡峭坡壁上生出一截枯枝,上头挂着半截腰带,正在寒风中颤抖。


    他的身体于是也颤抖起来。


    那腰带正是秦嵬的。


    见公孙明如此反应,其余人还有什么不明白?


    苗真再不多言,只用铁头链将那半截腰带卷上来。


    腰带比想象中要沉一些。


    因为已被血浸透。


    任何事情、任何东西只要被血浸透,都会有种超乎想象的沉。


    “看这边痕迹,应当是云遮月时太黑,小刀鬼没看清背后道路,又被重创,掉下去了。”齐小甲低声道。


    段若锋脸上血色全无,自苗真手中拿过腰带,借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阵,才低声道:“小明,你好好看看……”


    公孙明却不回答,劈手拿过腰带,眼眶发红,哑声道:“下去搜。”


    他手抖得厉害,除了能死死抱着铁匣子外,腰带几乎被抖掉。


    齐小甲不得不替他接住。


    也正是这一捏,发觉腰带边缘似乎潦草地绣着一个小小凸起。


    他一顿,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脸色却慢慢地舒缓下来。


    那是个八方楼的通用记号——“平安”。


    老铁匠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一瞧见这地方,登时跌坐在地:“这地方从前便摔死过不少人和山中走兽,他真掉了下去?”


    想到这是方锦唯一的孩子,老铁匠不由嚎啕:“锦雀儿要多伤心!”


    段若锋立在原地半晌,呼出一口气来:“何处能下去?”


    老铁匠泣不成声:“绕路下去,也要一两个时辰。”


    “那就绕路下去,”公孙明道,“若不然,给我腰上系个绳子,我沿着陡壁——”


    段若锋厉声道:“你简直是疯了!”


    公孙明顿住。


    段若锋见他神色悲痛,又执拗地梗着脖子,语气稍缓,叹道:“我也不信秦嵬会遭不测,但夜里行路本就难,更别说下去寻找。”


    “那不能不管他!”


    段若锋怒道:“我何曾说过不管他?我与秦嵬,难道不是朋友?”


    公孙明仍面有倔强。


    段若锋道:“不如这样,咱们各留下大半人手,在山中找他,你我先回觐州,路上若有这边的消息,再安排也不迟,如此两边均不耽搁。”


    无影派掌门也道:“这倒不错,挑出可靠的人手——”


    “如今,”公孙明冷冷道,“除了我自己与家中人,我已不信什么‘可靠’了。”


    众人均是一愣。


    这少爷不久前还单纯莽撞,如今却已似一夜间长成,再不似小时候那般。


    一直沉默的苗真叹一口气,想了想,道:“那这样如何,我先留下,率人查看,若有消息便立即告知。我阁中弟子有略懂些医理的,一旦找到小刀鬼,便能救治。”


    她并不愿做更坏的假设。


    因为人总不愿秦嵬这样的人遇到最坏的事情。


    若是旁人说这话,公孙明或许心生警惕。


    但如果是苗真,公孙明便迟疑起来。


    正要开口,忽觉后腰被轻轻拽了一把。


    公孙明一愣,不由侧头看去,见齐小甲对自己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暗号他小时候就常用,每逢他在雷夫人跟前说漏嘴或说蠢话时,齐小甲就常这样为他遮掩提醒。


    “你我均不通医理,留下也无大用,”段若锋劝道,“况且你手里东西事关重大,带着在山中行走,反倒招眼。”


    他苦笑道:“别人带这东西回去,你难道就能放心?”


    公孙明却并未接话,只看着齐小甲,心中顿了顿,半晌,转过头来,低声道:“若是苗阁主,那倒也罢了。”


    苗真略笑了下,但想到秦嵬如今生死不知,这笑没露出来就已消散。


    东西虽已挖到,但却无人觉得高兴和轻松。


    十几年前的旧案,竟在今日还在死人。


    还在死不该死的人!


    公孙明心中怨愤恼怒,又觉萧索难过,将带来的人手留下大半,自己只带着齐小甲和一两个弟子离开。


    段若锋最后立在陡坡上,看向因月色被云遮挡后,无限延展开去的黑暗深处,直至旁人来喊,这才离开。


    冷风吹过,只剩荒草树影摇晃。


    只等四周重归寂静,苗真也带人沿着老铁匠指点的方向离开,几个蹲在密林深处树上的人影才翻身落地。


    秦嵬一边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腰带拴好,一边道:“齐小甲那边也要嘱咐,派去告知沈少爷的人务必要赶在公孙明等人之前回去。”


    胡子鸟痛失腰带,拉着衣服愁眉苦脸地走出:“秦大侠已嘱咐七八遍,难道迟到了,会坏事?”


    “若是迟到,我就会有大麻烦。”秦嵬叹道。


    胡子鸟道:“什么麻烦?”


    秦嵬沉声道:“我或许会死。”


    其余百灵鸟大惊失色。


    秦嵬苦笑道:“被你们家楼主活活抽死!”


    其余百灵鸟不说话了。


    他们实在不知要说什么好。


    倒是卫四地谦虚道:“您武功过人,怎会被楼主抽死?实在多虑。”


    秦嵬还未答话,卫四地已不咸不淡地又加一句:“鞭子沾盐水,最多也就是生不如死。”


    秦嵬的笑更苦了。


    “咱们现在怎么办?”胡子鸟问道,“要不小刀鬼随后赶回公孙别院?你若忽然出现,保管叫那人吓个半死!”


    秦嵬道:“他何必觉得可怕?”


    胡子鸟急道:“他身份已被你看破,自然害怕!”


    秦嵬道:“谁能证明?”


    胡子鸟一愣。


    “他今日敢在这里与小刀鬼殊死一搏,又如此下作地推小刀鬼下去,显然已做好死无对证的打算,即便小刀鬼死里逃生,此地只有他二人,那人轻易就能撇清关系。”卫四地道。


    “我现在回去,反倒会让人心生警惕。”秦嵬悠悠道,“幕后那位若是心够狠,大不了断尾求生,你能如何?”


    卫四地苦笑道:“世上的事情,真是看人下菜碟,偏权不偏理。”


    秦嵬已拴好了腰带,拎起刀来,大摇大摆地边走边道:“那只因理还不够硬,这天地下的道理,其实从来都没变过,只要人亲眼看到,自然会分出好与坏来。”


    百灵鸟们紧随其后,胡子鸟笑道:“秦大侠真是厉害!”


    “哎,”秦嵬谦虚道,“我一向如此。”


    岂料胡子鸟道:“您装眼盲装得真像,咱们都分辨不出来呢!”


    这句说完,却见秦嵬在月色下转过头来,对他神秘地笑了笑。


    卫四地心头一动,忽有一个离谱猜测。


    却并不多言,只低声道:“过一会儿下山,将火把点燃。”


    *


    火把已重新点燃,公孙明一行人顺着来时路下山。


    抵达枫山脚下时,天还未亮。


    入冬后的天,黑夜总是如此漫长。


    半道又遇到几批其他白道门派,见公孙明手捧铁匣下山,且安然无恙,均是松一口气。


    却见公孙明几人神色间均是沉重,又觉不对,却不敢多问,只一道下来。


    山下原本已备好马车,但公孙明却径直去牵马,厉声道:“受伤劳累的去坐马车,若还能撑着,便同我一道快马加鞭,返回觐州!”


    齐小甲不必他说,已翻身上马。


    再看那边,无影派掌门等人也依次上马。


    段若锋也已接过弟子牵来的快马的马缰,走至公孙明身旁,低声道:“匣中何物,你可有看到?”


    公孙明一顿,倒也不遮掩,只当着段若锋的面掀开铁匣子。


    恨罪鞭静静躺在其中,一旁那油纸包也还安然无恙。


    “这是?”


    公孙明道:“我也不知是什么,待到回去别院,再一道打开。”


    段若锋略一点头,不再多说,也翻身上马。


    只是身形不如往日利索。


    公孙明合上铁匣子:“段大哥是不是累了?好似身体发沉一般。”


    段若锋骑在马上,搓一把脸,叹道:“一路疾驰上枫山,途中几乎没有休息,不碍事,回去再休息也不迟。”


    公孙明心事重重,只点一点头,又转头问齐小甲:“秦嵬那腰带你拿着没有?”


    齐小甲原本正盯着段若锋看,此刻回神:“在我这里,少家主需要?”


    “你、你将它保管好,”公孙明难过道,“回去之后,或许有人会想要看一看。”


    说罢,一夹马腹,率先奔了出去。


    东西已找到,但返回的速度却比来时更快。


    公孙明一行人几乎没有歇息,除了夜晚略睡几个时辰,其余时间均在马背上前进。


    沿路换了两三回马,又走近路,总算在隔日傍晚赶回公孙别院。


    觐州的雨已停了,但风中却仍有阴冷潮湿的气味。


    头顶厚重乌云不肯散去,像随时还会有一场暴雨。


    公孙明一行正在此刻赶回别院。


    数日连轴转的往返奔波,这一行人已是狼狈疲倦,两股战战,大腿内侧都磨破了皮。


    公孙明下马时还趔趄一下,被齐小甲扶住。


    “不必管我,”公孙明站稳,声音发哑,“快去告诉阿娘,让她告知众人,在正堂集合,咱们还有许多事要办!”


    公孙明一踏进觐州地界,八方楼就已收到消息。


    沈云屏这几日一直待在屋内,心中忐忑不知为何始终难以压下,总觉得心里气闷得很,但究竟为何而气却不清楚,真是百思不得解。


    桌上按棋谱摆出的棋局无论如何也下不下去,沈云屏深吸口气,在屋中踱步。


    而公孙明踏进别院正门的前一刻,沈云屏的房门也被敲响。


    范遇尘领着一灰头土脸两脚大泥的百灵鸟进来。


    那百灵鸟两眼眼底发黑,累得够呛,将沈云屏都吓了一跳,忙要他坐下再说。


    百灵鸟却一摆手,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和一包得严实的小包裹,恭敬地递给沈云屏,又轻声说了几句。


    只是这几句,范遇尘便听得心惊肉跳,不由去看自家楼主。


    却见楼主表情好似蒙着层雾气,看不真切。


    等那百灵鸟说完,沈云屏又神情自如地展开信来,将那上头几行狗爬字看完,这才又慢慢叠上。


    范遇尘看着他脸上的神情,由心惊肉跳慢慢地发展为冷汗涔涔,低声道:“楼主?”


    却见沈云屏将信叠成一小块,塞进自己袖中,这才说出自方才开始的第一句话:“他如今在哪里?”


    那百灵鸟想了想:“应当已下山,与卫小统领一道。”


    “让小卫看住他。”沈云屏柔声道,“活着带到我跟前,我要亲手活剐了他。”


    那百灵鸟与范遇尘一道打了个哆嗦。


    范统领自认识秦嵬起,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同情!


    不等沈云屏再说话,门外已另有仆从来报:“公孙少家主已返回别院,雷夫人邀众人一道去正堂说话。”


    沈云屏神色一敛,淡淡点头。


    范遇尘朝外道了声“知道了这就去”,再转过头来,见沈云屏已整理好衣袍,披上氅衣,朝外走去。


    “不是说小刀鬼还叫捎了东西来?”范遇尘问道。


    沈云屏看向桌上小包,神情复杂。


    范遇尘道:“是什么?”


    “我不知道,”沈云屏叹道,“我只知道,自己并不想打开。”


    范遇尘纳闷:“这是为何?”


    沈云屏冷冷道:“因为我一打开,就多半会原谅他!”


    范遇尘不说话了。


    他已将对秦嵬的同情收回,化作对插话的后悔!


    沈云屏走出三步,临到门前,却又折返,冷着脸将那小包拆开。


    只见小粗布包里掉出一小巧精致、四四方方的小瓷瓶。


    瓷瓶上画着孔雀衔花图纹,那孔雀活灵活现,翎羽更是精巧。


    沈云屏用拇指蹭一蹭图案,再拔开瓶塞,嗅到一股淡雅的香气,与他惯用的那种香膏气味竟有几分相似!


    沈云屏略有惊讶,拿起那粗布袋子看了看,却见里头竟还有张字条。


    上头依旧是狗爬字,写着:途经小镇,偶然发现,想起少爷,因此花了我三两银子!


    沈云屏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是什么?”范遇尘问道。


    沈云屏将那瓷瓶重新塞好,放入袖中:“是秦大侠给自己买的免死金牌!”


    范遇尘还未答话,沈云屏的笑就已淡了:“我本也不想要他死。”


    范遇尘也不知自己是该松口气,还是该可惜。


    沈云屏又道:“因为我已答应另外两位,只打个半死,剩下他们来做。”


    范遇尘看着自家楼主。


    他万没想到,这样臭味相投的人,世上竟有四个!


    第113章 113:我用情至深,正痛不欲生。


    臭味相投的人不仅有四个,而且个个都是浑身心眼儿,绝没有一个不会看脸色。


    所以裘得索一进正堂,便觉出气氛不对。


    堂上雷夫人、池静波与段贺年低声交谈,神色间却不见多少轻松,反倒眉头紧锁。


    再看一旁,公孙明与段若锋倒是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了,只是身上脏乱衣袍尚未换下,脸也没擦一把,眼底浮着层青黑,显是自进门就没休息,屁股才刚坐在椅子上。


    公孙明膝头横着一铁匣子,上头锈迹斑斑,图纹缝隙间尤有泥土,可见这东西常年埋在地下,刚挖出没多久。


    再见公孙明片刻不离身地拿着,正堂内诸人谁还猜不到这就是枫山上挖出的东西?不由均是好奇。


    裘得索瞧见公孙明脸上表情,不见半分因找到东西而有的喜悦,反倒眼眶发红,段若锋神色间也有些愣神,端着茶杯半晌没喝一口。


    裘得索直觉不妙,脸上却不显,他与正堂内这帮江湖门派出身的人毕竟不同,若非雷夫人派人来请,还要另找办法过来,因此也更注意些分寸。


    他擦着汗笑嘻嘻地挪去一旁椅子坐下,嘴上道:“少家主平安归来,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旁的人虽也点头,眉头却微皱,低声道:“只是听闻苗阁主还在枫山上,尚未回来。”


    裘得索心中咯噔一声,不由看向另一侧。


    啸山帮虽还未对外明说,但实则如今已算正盟帮派,陆霞与曾小柳此时自然也在正堂,只是并不多言,只冷眼看着。


    江判混在啸山帮弟子之中,立在阴影处,感觉到裘得索的视线,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裘得索眉头皱起。


    忽听一旁传来低声议论,原是门口又走来两三人。


    打头那个一身绛紫锦袍,衬得面容更是白皙俊朗,不是沈云屏又是谁?


    如今情况多变,正盟不欲再得罪八方楼这原本中立的势力,但见沈云屏如此神情自若,堂而皇之地进门,旁人仍有不习惯。


    但沈云屏却习惯得很!


    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他不习惯的地方。


    他进得门来,径直挑了个自觉不错的地方落座,面儿上温和带笑,全不将周围人放在眼里,又拿帕子擦了擦扶手,这才倚着椅子,慢悠悠地喝起茶来。


    他是唯一一个带着人手进来的人,范遇尘和另一百灵鸟分立两侧,倒显出与旁人不同的排场,与江湖上传闻的八方楼主喜好铺张热闹的性格倒是一致。


    这两日沈云屏极少出东跨院的门,即便出来,也都与此刻一般,用易容的材料对面部略作调整。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裘得索看来,今日沈云屏看着竟有些消瘦之感,可昨夜见到时,分明还神采奕奕。


    不等裘得索品出其中古怪,就听段贺年道:“诸位既已到得差不多,便请少门主将事情详细讲来。”


    公孙明咕咚咚地喝了两大杯茶,此刻一抹嘴,站起身来:“此次去枫山,证明洪指头所言不假。”


    话音未落,便有人迫不及待问道:“可是这铁匣子?”


    “不错,”公孙明点头,当众将铁匣打开,“此物埋在枫山山主早逝的妻子坟旁,挖出时其中东西我并未动过,同行之人均可作证。”


    段若锋与无影派掌门分别应是。


    哪怕是段贺年与雷夫人等人也再难安坐,纷纷起身,上前看去。


    匣中恨罪鞭阴恻恻地躺着,被雷夫人拿出,显露在众人面前。


    正堂内并非人人都见过恨罪鞭,此刻见到,只觉此物透着寒意,却并不如想象中精巧。


    雷夫人掂了掂,又递给段贺年:“我亲手试过方锦的那把鞭,无论是重量还是制式,都比这个要厉害得多。”


    “不错,”段贺年沉声道,“此物虽是恨罪鞭不假,但做工还是粗糙了些。”


    段若锋道:“老铁匠已亲口承认,这鞭出自他之手,因是赶工制出,难免粗糙。”


    段贺年一顿,叹一口气,再看向铁匣中。


    那油纸裹成的小包挤在匣中一角,池静波神色凝重,轻声道:“想必一道埋下的,就是此物。”


    说罢,自己抬起手来,当众将其拿出。


    沈云屏也不由抬起眼来去看,裘得索与江判却悄悄地握紧了刀。


    物证一旦出现,若有人忽然插手销毁,二人也能有所防备。


    众人屏息凝神,见池静波将其一层层剥开。


    却见那油纸包一层层瘪下去,直至最后,竟剥出一叠叠四四方方的小纸包来。


    池静波仍不敢大意,手指灵动地将其拆开,却见其中只有一把灰色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无影派掌门大失所望,“不过一滩灰烬,竟害得……”


    他说不下去,忽觉身心俱疲,跌坐回椅子上。


    众人只以为他说的是害他们奔波这一趟,唯有裘得索与江判听出不对,不由眯起眼来。


    再看公孙明,眼眶已微微发红,低声道:“我一路护送,绝不会有人掉包,只是不知这里头是这样的东西,与当年之事又有何关联?”


    段若锋沉声道:“洪指头此人心思歹毒,怕不是拖时间续命,我虽不愿轻易杀人,却也恨不能杀他泄愤。”


    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什么,眸中难掩伤感,抬手去拿池静波手中那纸粉末:“这东西——”


    “——总要有个说法。”一道声音慢悠悠响起,“是咸是淡?是甜是咸?”


    众人循声看去,见沈云屏吹着茶叶,柔声道:“哪怕它就是骨灰,也要知道是谁留下来的,是不是?”


    他声音温润如玉,若春风过耳,但词句之间却又阴寒刺骨,听得人头皮发麻。


    池静波却觉得此言不错:“我瞧着这粉末另有蹊跷,不如叫人来看一看。”


    段若锋的手只好半道放下:“倒也是。”


    “善堂本就惯用毒药,说不准这是什么。”雷夫人一拍手,对上前来的家中弟子道,“去请毒郎中来,备齐他所需一应物品。”


    不多时,毒郎中便背着药箱赶来。


    毒郎中仍是那副臭脸,到跟前儿了也不打招呼,只放下药箱,用一根银针挑起些许粉末,先闻了闻,又放在碗中。


    复又掏出药箱内瓶瓶罐罐,选出一个,谨慎地滴入其中一滴透明色液体。


    便见碗中那灰色粉末瞬间被化开,显出诡异的红,好似一滴血,凝在碗底。


    毒郎中脸色大变,其余人也均是惊呼。


    “这是什么东西?”段贺年急声问道。


    毒郎中不答,又用银针自池静波手中纸上挑起一点粉末,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在舌尖舔了。


    “老郎中!”有人叫道,“你不要命了?”


    却见毒郎中神色正常,暂时还没有两腿一蹬离世的打算。


    毒郎中喝了口茶漱口:“这东西现在还不致命。”


    “这难道不是毒药?”池静波问道。


    毒郎中冷冷道:“我只是说它不要命,却没有说它不是毒药。”


    “此言何意?”无影派掌门问道。


    沈云屏忽然开口:“不致命,却是毒,难道是慢性之毒?”


    毒郎中撂下茶杯,指着碗中红点,道:“此毒我虽不知名字,却是以一名为‘百日颓’的红花制成,此花花瓣略带毒性,服下时似用了麻药一般,觉得痛感渐消,误以为有治病之效。早年曾被不明其中毒性的人长期服用,最后大多缠绵病榻,又查不出病因,衰败而死。”


    众人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毒郎中擦着手,问道:“这东西哪里得来?”


    “枫山。”公孙明苦笑道,“与恨罪鞭一道埋下,就在这铁匣中取出。”


    毒郎中一愣:“这是何意?”


    却听沈云屏幽幽道:“我还记得,枫山山主死前就已大病,卧床不起?”


    “正是。”段贺年长叹一声,“他自妻子死后身体便一直不好,江湖上皆以为是旧疾难愈,如今看来……”


    “当年枫山山主竟是死于中毒?”段若锋惊道,半晌,不由喃喃,“听闻他武功过人,连爷爷也是败于他手,如此人物,竟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雷夫人叹道:“难怪老铁匠曾说,当时山主已将要不行,病加重得厉害,原来如此。”


    众人脸色铁青。


    另听一颇有年纪的掌门道:“我说当年攻上枫山怎地如此顺利,那地方建得偏僻隐蔽,意在易守难攻,现在想来,当是走在最前头的那批人一直在带路,咱们竟连迷路都没有,直接就到地方了!”


    只是如今再想,却也说不清走在前头带路的究竟都是谁了。


    “枫山早有奸细,”池静波怒道,“好龌龊的手段!”


    沈云屏思索道:“洪指头为何要将这东西特意埋在井边?”


    众人一愣。


    沈云屏道:“若是这东西撒在井中……”


    “剂量不大,且服用时间不长的话,”毒郎中思索,“或许会略感身体疲惫,但还不至于十分明显,只是刀剑争斗之间,难免力不从心。”


    正堂内一时无言。


    许多话都无法说,许多话都不必说。


    血已在十几年前流过,如今都归于山中冷风。


    彻骨的寒冷!


    公孙明率先回神,平复心情后,道:“如此说来,当年枫山的一些疑点倒是解释清楚了,只是这东西究竟哪里指向幕后之人?”


    段若锋再将铁匣翻了一遍,也没见到其余物件,裹着那毒药的油纸也没有半分疑点。


    裘得索不着痕迹地伸头看一回,见那恨罪鞭上也没有半点儿标记。


    众人一时议论,忽听沈云屏问道:“您老人家能认得江湖上多少种毒药?”


    这话问的自然是毒郎中。


    毒郎中傲然道:“江湖上毒药繁杂,但常用的也不过那三四十种,我都分辨得出。各家秘制特产自不必说,更好辨认。”


    “可见毒理这一方面,您已算如今江湖顶尖儿的人物。”沈云屏悠悠道,“那善堂惯用的毒,您也一清二楚。”


    毒郎中道:“善堂与天岳教均是用毒的行家,二者制毒用毒的手段又有相似,我自然认得。”


    沈云屏道:“只要毒药出自善堂之手,你必然认得出?”


    “当然。”


    沈云屏奇怪道:“那这匣中的毒,你却叫不上名字,这是为何?”


    毒郎中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唇畔露出一丝冷笑:“因为这毒绝非善堂所用。”


    正堂内众人一惊。


    “不是善堂?”雷夫人眉头皱起。


    段贺年厉声道:“你能确定?”


    毒郎中冷冷道:“段盟主爱信不信。善堂的毒,多以起效快著称,讲究见血封喉,或是令人痛苦不堪,公孙家主所中那种,已算是最慢的毒,哪有似这个这般慢吞吞的,途中若中毒之人发现,及时调理解毒,反倒前功尽弃,这本就不是善堂的风格。”


    段贺年苦笑道:“我自然信你,方才是我着急,多有冒犯。”


    毒郎中冷哼一声。


    “那这毒究竟产自何处?”雷夫人已完全明白洪指头为何会将此当做证据。


    因为这古怪毒药所产之地,多半就是幕后之人所在之地。


    毒郎中皱起眉:“我对这毒的确不了解,也只能品出其中主要是有百日颓,但百日颓的产地,我却清楚。”


    “何处!”


    却听毒郎中口中吐出二字:“觐州。”


    众人心头大震。


    段贺年更是浑身一颤,不由道:“难道洪指头意思,是说同伙就在觐州?”


    不等旁人回答,沈云屏已慢悠悠道:“不仅是当年在,现在应当也还在,否则洪指头不会认定这东西对其有威胁。”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


    另有人问道:“公孙少家主,除此之外,枫山上可还有其他线索?”


    公孙明今日的话格外少,神色也格外地沉重,闻言只轻轻摇头:“枫山总坛已是断壁残垣,若非老铁匠,我根本找不到这铁匣子。”


    顿了顿,声音忽然沙哑无比,又道:“若非秦嵬,我或许也保不住这铁匣子!”


    雷夫人见他眼眶湿润,鼻尖发红,神色不由暗淡下来,两手交握,叹道:“苗阁主尚未传信回来,你也不要太小瞧他。”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不由问道:“枫山上既然没有其他东西,苗阁主为何还迟迟未归?”


    公孙明却已说不出话,将铁匣子一合上,险些掉在地上,多亏齐小甲接住,还自怀中递出个什么东西给他。


    眼见公孙明这样,再开口八成就是哭腔,段若锋只得替他回答:“因为苗阁主还在找……找人。”


    “谁?”


    段若锋痛苦道:“找秦嵬!”


    不等旁人再问,段若锋已颓然坐在椅上,掩面道:“少家主挖出这东西时,善堂忽然杀出,若非秦嵬相助,少家主便危险了。只是少家主同我们这些后来的再掉头回去时,却不见他踪影,只见满地鲜血和一些足印,证明他跌下陡峭之地,如今生死不知。”


    裘得索和江判脸色猛然一变,不由咬紧后槽牙。


    咬得太紧太急,腮帮子鼓起,浑身都好似颤抖起来。


    正堂内陡然安静。


    却听“咔嚓”一声响,犹如惊雷,砸在心头。


    沈云屏手中茶杯碎了一地,茶水泼溅在他衣摆和靴子上,晕湿一大片,也仿若未察,只猛然起身,盯着段若锋。


    他本就白皙的脸上已是血色全无,表情却还镇定,嘴唇微动:“可是真的?”


    江湖上如今已是人人皆知他与秦嵬关系匪浅,二人行事也同进同退,只是从未言语上承认过。


    两个男子关系好到那个地步,江湖上非议颇多,只是大多都不好放在台面上细说,因此都有些半真半假的味道。


    但此刻看沈云屏动作反应,所有人心中都难免一顿。


    “我何必骗你?”段若锋黯然道,“我只恨自己慢了一步……”


    沈云屏不答。


    另有人仍不肯信:“秦大侠那般好刀法,怎会输?我不信!”


    无影派掌门悲怒交加,吼道:“还不是那帮畜生,不知用何手段,坑得他掉下陡坡?我、我——”


    他说到最后,已说不下去。


    众人心中忽觉悲痛与惊惧,秦嵬再如何嚣张跋扈,刀下却从未有过冤死的人。


    一个人如果行走江湖十数年,仍能做到拔刀向恶,那无论这个人的脾气如何地臭,他都是再可靠不过的人。


    更别说这样的人还有那样厉害的刀!


    而如今这人却生死不明,难道不让人悲痛?


    有着这样刀的人,却仍旧遭人黑手,难道不让人惊惧?


    况且能在枫山设下埋伏,意味着早就收到消息,而洪指头前脚说完后脚正盟的人就已出发,能在这其中得到消息的人,不在他们之间又在何处?


    没人说话。


    因为实在无话可说!


    唯有公孙明默默擦一把眼泪,将从齐小甲手中接过的东西拿出,哑声道:“是我没用,只带回小刀鬼这半条腰带……”


    话音未落,便见眼前一道鞭子似的影子闪过。


    两指宽的布条在沈云屏手中好似蛇信,自公孙明手中卷走那半条深灰色腰带。


    公孙明也不挣扎阻拦,只抹着眼泪道:“你若要,就拿去,苗阁主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命人告诉你。”


    沈云屏却不理他,只将那腰带展开来看,布料样式与秦嵬离开时那条一模一样,竟真是他的。


    其上晕染大半的鲜血早已干涸,将那腰带搞得发硬,上头还有数道破口,可见当时打斗激烈,流血颇多。


    沈云屏心中虽早有准备,但见到这腰带,却不由还是恍惚一瞬。


    随即,他的身体轻轻摇晃一下,身后范遇尘眼疾手快,将他扶住。


    沈云屏再抬头时,连唇上血色都已淡去,整个人眼神好似垮塌,方才从容已被击垮,只是表情仍在努力维持。


    也正因这份维持,才让他显得更如温玉落于地面,虽还完好,但捡起来细看才能看出裂纹。


    这模样如玉山倾颓,玉惨花愁,他喉结几次滚动,竟似都说不出话一般又咽了回去。


    裘得索与江判两人险些站起身,但忽又想起昨夜交谈,于是硬生生地将自己按回椅子上。


    半晌,沈云屏才攥着那半条腰带,慢慢地整理得当,塞入袖中。


    “沈某忽然想起另有其他事,”他声音平淡,“先行告退。”


    雷夫人起先眼中尤带不忍与焦躁,但看沈云屏这一串儿动作下来,忽然又多出些狐疑。


    她看看沈云屏,又看看在一旁抹眼泪鼻涕的自己儿子,目光越过儿子,又看一眼低着头双肩放松的齐小甲,顿了顿,温声道:“若有其他消息,必定告知沈楼主。”


    沈云屏只略一抱拳,转过头疾步向外走去。


    他的步子虽还稳当,却在出门时险些绊倒,晃了几晃,好似失魂落魄一般。


    裘得索与江判看到他这一晃,表情抽了抽,各自搓了把脸——沈云屏的脚都还没碰到门槛,人就已晃起来了!


    正堂内诸位心头大惊,左右互相看了看,就又都低下头去。


    难道八方楼主还真跟小刀鬼有几分真心?


    若无真心,又怎会如此伤心!


    段贺年看着沈云屏的背影,半晌,长叹一声:“想来沈楼主现在也无心过问其他,洪指头那边,咱们先去问个清楚。如今,”他苦笑道,“他总要说出第二鞭的下落了吧?”


    “将东西拿好,现在便去地牢。”雷夫人低声嘱咐齐小甲,再看一眼自己儿子,哭得好似猪头,不由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声道,“人是死是活都尚未可知,你这蠢蛋,号得什么丧?”


    公孙明一愣,随即从自家阿娘口中品出几分古怪,犹豫再三,终究没在此刻问出口。


    只与齐小甲一道将东西抱好。


    再看那边,段若锋已虚扶着段贺年,父子二人小声交谈着,率先走出门去。


    正堂内人马自沉痛中回神,陆续与段贺年等人一道离开。


    裘得索拖着瘸腿,刻意落在最后,低着头走不过数步,就感觉身边多出一道人影。


    “你看到了没?”裘得索低声问。


    江判道:“我并非瞎子。”


    “他简直没有半点长进!”裘得索叹道。


    江判木木道:“当年方姨的巴掌离他后背还有二里地,他就能扯着喉咙哭起来,瞎子与他打架,拳头还没落下,他就已开始骂人……”


    二人嘴上虽这么说,步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眉头也始终皱着。


    只等到了岔路口,二人才对视一眼,分开行事。


    江判身形微动,重新混到陆霞身边,只等借着啸山帮的势,以便等下一同进入地牢。


    裘得索则拖着瘸腿奔去东跨院,他这身份本就不好跟着过去,索性不去,也省得招眼。


    他脚下隐隐踩着轻功,走得飞快。


    东跨院门前百灵鸟见是他来,也不拦着,裘得索一路进门,好似卤蛋一般滚至沈云屏房前,一推门,张口便道:“你别急。”


    却见沈云屏正坐在椅子上擦手。


    他仍是那副微笑着的模样,哪有什么心神不稳?


    见到裘得索,也并不惊讶,只指着桌上叠得整齐的信让他看。


    裘得索狐疑着将信看了三遍,说出进屋之后的第二句话:“我宰了他!”


    “何必着急?”沈云屏微笑道,“待他回来,你我有的是时间活剐。”


    裘得索看着他的笑脸,骤然打了个哆嗦。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宰了秦嵬泄愤,但却觉得谢翎真会将熊瞎子当猪崽一般活活片下肉来!


    沈云屏将他拉着坐下:“我想现在,正堂内的人应当已朝地牢而去了。”


    “不错,”裘得索见他神情平静,那火气好似并不存在,只好道,“磨盘已跟着过去,我不便跟着,就来你这里。你何不亲自过去?”


    沈云屏苦涩又多情道:“因为我的‘心肝儿’生死不明,我用情至深,正痛不欲生。”


    裘得索搓了搓耳朵,又揉了揉眼睛:“你的什么?”


    沈云屏并不接话,只忧愁道:“一个心碎的人,还有什么心情去关心其他事情?”


    裘得索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沈云屏又问:“我若心神恍惚,楼里的事情又要如何安排?”


    裘得索仍不说话。


    沈云屏道:“若无八方楼层层监视,许多事情难道不好做得多?”


    裘得索已开始笑了。


    因为他已明白了沈云屏的意思。


    裘得索道:“秦嵬‘已死’,你又‘无力顾及其他’,五大派如今只剩三个顶事儿,其中还有个尚在飘摇的明剑门……想必幕后那位已忍得不耐烦,终于要动一动手了。”


    而人一旦动起来,就必定会有破绽。


    沈云屏但笑不语。


    “你方才那演技,”裘得索叹道,“实在算不上好,我与磨盘,都没被吓到!”


    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


    沈云屏笑道:“本就是做给外人看,你俩并非外人。”


    这话说得裘得索很是高兴,这会儿心意彻底放下,又与沈云屏说起方才正堂内事情,最后道:“也不知第二鞭究竟在什么地方?”


    说完,却见沈云屏看着一旁发呆。


    裘得索顺着看去,见桌上摆着的,正是秦嵬那半条腰带。


    腰带上血迹斑驳,看起来十分骇人。


    裘得索骂道:“虽说是用山耗子血染的,却也不必做得如此夸张,真是吓我、咳,真是碍眼!”


    沈云屏用帕子垫着,拎起那腰带,看了一会儿,笑了笑:“血虽是假,但上头剑划出的破口却是真。”


    他喃喃道:“也不知这回究竟伤在何处。”


    裘得索不由地闭上嘴。


    他的屁股很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扭了扭,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想他此刻必定生龙活虎,不知在哪里吃饭喝酒呢!”


    沈云屏放下那腰带,只点了点头。


    继而自袖中掏出那画着孔雀衔花的瓷瓶,用指尖儿点了些香膏,细细地搓在手上。


    香膏的气味将他总觉得存在的血腥味压下,那拼命揉搓双手的冲动也被勉强克制,沈云屏这才幽幽道:“饭桶,你还没说呢。”


    在两个兄弟的感情话题和其他话题这两个选择里,裘饭桶自然更喜欢后者,立即响应:“什么?”


    沈云屏柔声道:“你想怎么宰了他?”


    *


    秦嵬将香膏在掌心搓开,放在鼻尖儿嗅了嗅。


    这香膏他买了相同的两份,只因气味与沈云屏惯用的那个很是相似。


    但不知为何,这玩意儿在他手上搓开,气味却仍不大对劲儿。


    他叹了一口气,将头顶破草帽拉下,裹着氅衣,斜倚在干草堆上打哈欠。


    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已进了觐州地界。


    几个百灵鸟做农户打扮,赶着骡车拉着草料,要去下个县城卖给裘家饭庄。


    “也不知公孙别院情形如何,”卫四地赶着骡车,侧过头低声道,“如今别院内消息封锁得倒是严密,江湖上也少有人知,倒是灵虎镇一事已然传开,秦大侠名声总算洗清。”


    却听草帽下传来秦嵬懒洋洋的声音:“我的名声本就不干不净,清如何,不清又如何?”


    卫四地道:“您以后若是返回正盟做事,在捉月城难免遇到许多人,自然还是名声越好,越方便。”


    秦嵬哈哈笑道:“可我已不打算再去正盟,捉月城嘛——”


    他话还未说完,忽听一声鸟啼。


    卫四地等人立即将骡车停下。


    不多时,就见一其貌不扬的汉子扛着扁担,从小道过来。


    卫四地问道:“兄弟,你扁担里是什么?”


    那汉子道:“好东西,好东西。”


    “什么东西?”


    汉子道:“烙好的馍馍,上好的酱驴肉,难道不是好东西?”


    “正巧饿了,”另一百灵鸟摸了摸肚子,“咋卖的?过来说话嘛。”


    那汉子便挑着扁担上前,刚一接近,就低声对卫四地道:“别院刚来的消息,自江小统领手中的线一路传来。”


    说罢,将烙馍和酱驴肉用油纸包好,连带着一张字条一道送来。


    卫四地只看一眼,便转手交给秦嵬。


    秦嵬却笑嘻嘻地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那汉子一愣:“没有。”


    秦嵬惊讶道:“你家楼主,难道没有话要你带给我?”


    汉子摸了摸脑袋:“没听说有话要带啊?我家楼主,废话一向不多的。”


    秦嵬脸上的笑意登时落下七分。


    只等摊开那字条看一眼,剩下的三分笑也在惊讶过后变作苦笑。


    “真是厉害,”秦嵬叹道,“究竟是如何想到要藏在这里?”


    字条上写着一行小字:洪指头亲口所说,第二鞭藏于临江捉月城。


    秦嵬的鼻尖动了动。


    他将那字条放在鼻头轻嗅。


    熟悉的气味自字条上若有似无地传来。


    “有何不妥?”卫四地问道。


    秦嵬将那字条搓了搓,眼中浮动着些许野兽见猎物自投罗网的喜悦:“没有不妥,只是我忽然发现,沈楼主的话已带到了。”


    “哦?”


    秦嵬道:“这字条出自他手,他已叫我知道了。”


    他将字条叠了叠,正要塞进袖中。


    却听那汉子又道:“对了,楼主虽未传话,但江小统领却有话带到,我想应当也是楼主的意思。”


    秦嵬笑起来。


    那汉子道:“叫您亲手将这字条烧毁,切莫留下痕迹。”


    秦嵬:“……”


    他喃喃道:“这与要我将到手的银子吐出来又有何分别?”


    第114章 114:虚虚实实,终将汇聚一处。


    秦大侠闯荡江湖十数年,自认从没怕过谁,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被他薅几根胡子下来。


    现在也总算知道被人拿捏的滋味,颇为哭笑不得。


    考虑到这本就是八方楼的规矩,秦嵬不得不将字条焚毁。


    那汉子松口气,也算能回去交差了。


    卫四地却道:“送来的消息上只说了捉月城?”


    汉子苦笑道:“我也觉得奇怪,捉月城内地形很复杂,各派势力均混在其中,那恨罪鞭除非是跟定海神针一般显眼,否则还真不好找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朗。


    枫山总坛虽也大,但毕竟已荒废,少有人至,所以死物很难随时挪动转移,再带上个知道路的老铁匠,迟早都能找到那死物。


    而在闹市之中寻找一根鞭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哪怕是手眼通天的八方楼也束手无策。


    卫四地皱起眉,转头看向秦嵬。


    秦嵬斜倚在骡车上,抱着刀的手手指敲击刀鞘,思索片刻:“既是洪指头亲口所说,那至少地点是不会错的。除此之外,江判难道没再说别的?”


    那汉子仔细回想,一拍手:“我只听给我传信的弟兄说,如今公孙别院已乱了套,好像洪指头说具体的地方他也记不清了,可能得亲自到地方才能想起来。”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就被卫四地抽了一巴掌:“如此要紧的话,怎不早说!”


    那汉子挠挠头:“因为那边儿也没个准信,别院内人心惶惶,都没主意啊!”


    卫四地不搭理他,转过头与秦嵬低声道:“洪指头什么意思,是真觉得自己能从公孙世家的地牢里把自己捞出来不成?”


    “楼主也并未多嘱咐,”汉子道,“自小刀鬼下落不明的事情之后,楼主便‘风寒’了,正在调养。”


    秦嵬听到后半句,不由笑了起来。


    卫四地很想当没看到这笑容,偏那汉子不明就里:“小刀鬼笑什么?”


    秦嵬笑道:“我在想,沈少爷如此‘风寒’,必定是因为‘伤心’,只恨秦某不能亲眼见见他这伤心黯然的模样。”


    汉子道:“小刀鬼这话,倒好像是我家楼主这般‘伤心’,你却高兴得很。”


    秦嵬悠悠道:“我问你,世上能让你家楼主如此伤心的人能有几个?”


    汉子不说话了。


    秦嵬叹道:“所以我难道不该高兴?”


    汉子只恨自己多嘴!


    卫四地终于等他把这一嘟噜话说完,眼见应当是不会再说更多令人牙酸的话出来了,才道:“楼主故意如此行事,想必已料定此次无论如何,洪指头都会从公孙家的地牢里出来,是不是?”


    秦嵬舒展两条长腿,打在骡车边缘:“如今我已‘死’,幕后那位与谢堑方锦的前尘旧怨都随着我这个咬死不放的‘故人之子’结束,等于少了个武功颇高还紧咬不放的麻烦,沈云屏‘伤心欲绝’无心顾及楼内事宜,那幕后那位要担心的就只剩正盟的人,糊弄那些人岂不简单?他必定急着动手。”


    卫四地道:“雷夫人与池少门主至少不好糊弄。”


    “这二人自然会尽全力做事,但洪指头与他同伙,也不是吃素的,”秦嵬冷冷道,“当年池劲晟何等人物,不是照样死于这伙人之手?公孙裕难道好糊弄?晋三娘与佟金玉难道好糊弄?照样都已作古!”


    他说话语速并不快,却自有一种残忍血腥的冷厉,冷风吹过,使得卫四地等人心头发寒。


    秦嵬又道:“且明处的人,只能防守,难免被动。捉月城人多眼杂,一个不留神……”


    他并未说下去。


    因为其余人都知道最差的结果。


    卫四地叹一口气:“若是先知道藏鞭子的地点就好了,咱们不必拿走,先提前看一眼,心里有个底也好啊。”


    “捉月城四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汉子苦笑。


    秦嵬叹道:“可不是?当年我听说城里有一卖酒翁,酒香得够呛,就是极难寻找,我在城里猫捉耗子一样找了他五天,靴子都磨破一双才找到,结果——”


    汉子笑道:“结果那老翁说,一壶酒要五十两银子,所以你只闻了闻味儿,扭头就走了!”


    秦嵬惊讶:“这样小事,你八方楼也知道?”


    汉子道:“那老翁是一老百灵鸟,只因徒弟做眼线监视你时被你抓包,还被敲了一顿饭钱,打又打不过,写信给主楼哭诉,是楼主亲自回信指点这师徒二人报复的法子……唔唔唔!”


    卫四地中途忽然想起这茬,再去捂他的嘴时已经慢了一步。


    秦嵬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化作一抹苦笑。


    想来沈云屏自他一登楼后就开始记恨,这许多年间也不知下过多少暗戳戳的绊子,却不想秦嵬也有第二、第三次登楼,将绊子之仇全还了回去。


    秦嵬也不由开始反思一件事情。


    似他俩这样你一拳我一脚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滚到同一张床上去的?


    实在是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秦嵬叹一口气,只当没听到刚才那话:“洪指头此人,骨子里就有些将别人的尊严脸面糟蹋作践的癖好,否则不会将那铁匣子埋在那样的地方。”


    “不错,我当时听到公孙少家主挖出铁匣时说的话,都觉得气愤。”卫四地皱眉。


    秦嵬又道:“所以我断定,第二鞭他一定会藏在与当年之事颇有关联的地方。”


    卫四地一愣:“你的意思,难道是?”


    秦嵬将头顶斗笠拉下,盖住脸,两臂叠在脑后,悠闲地躺在骡车上,声音自斗笠下飘出:“我也只能猜个大概,但我想具体的地方,应当足够嘲讽,足够令人难堪。”


    卫四地总是谦虚老实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讥讽:“只是在捉月城,难道还不够难堪?”


    *


    “咱们甚至已为此上了一趟枫山,我等犯下过那样不可挽回的大错的地方,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难堪?”


    段贺年虽声音沙哑,面带病容,但眼神与神情已恢复往昔神采,一手抚着剑穗,慢慢道。


    雷夫人叹道:“待事情了结,我等需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四方,为当年蒙冤的枫山与谢堑方锦等人正名。”


    段贺年垂下眼,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旁坐着的无影派掌门几次挪动屁股,终于忍不住道:“枫山和谢家两口子的事,我是一点意见都没有,届时必率领门中弟子前去,也好叫他们知道当年我这掌门做下过怎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蠢事,告诫后人再不要犯这样的错!但洪指头所说却要好好斟酌,此人生性狡诈,难道还真要将他带去捉月城不成?”


    段若锋苦笑道:“那您说怎么办?”


    “我说?”无影派掌门一拍椅子扶手,“要我说,捉月城就那么大,咱们的人手全撒出去,一片瓦都不放过,还找不出来?”


    段若锋道:“若东西并非如枫山那个一般埋在地里,而是有人监管呢?所有人手撒出去,便是黑道也惊动了,届时看守之人将东西转移出捉月城,你我又要如何办?”


    无影派掌门闭上了嘴。


    因为这个可能性实在太大。


    洪指头人在地牢之中,尚且能让善堂的人在枫山上伏击,连秦嵬都被坑得如今生死不知,谁都不敢打包票段若锋说的不可能发生。


    另有人问道:“但咱们谁不清楚,他说要去捉月城,无非是想借机逃跑,他那同伙还不知藏身何处,”说到这顿了顿,用狐疑的目光左右扫视,随即苦笑,“况且,咱们的一举一动,那同伙说不准早就知道。”


    正堂内众人心照不宣地沉默片刻。


    还是池静波低声道:“只希望明哥和齐护卫能有所收获……”


    正说着,就见公孙明与齐小甲前后脚进来。


    齐小甲面色如常,公孙明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可眼神却还坚毅明亮。


    “如何?”段贺年起身。


    公孙明身着一身青灰色锦袍,走得近了,才令人发现衣摆上带着几滴血迹。


    他摇头道:“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就咬定想不起来。”


    又转头看一眼齐小甲。


    齐小甲恭敬道:“此人出身善堂,对这些审讯套话的手段再熟悉不过,我们也无法真拿他如何。”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颇有些惋惜。


    因为公孙世家所谓的审问,也不过是严厉些的问话,若是换做八方楼来,必定有好些手段用得上。


    只是看洪指头如今武功半废的样子,怕是没挨上几下就要一命呜呼,届时线索全断,才是得不偿失。


    最后一丝期待消失,众人心情复杂。


    段贺年问公孙明:“你身上这血迹是哪里来的?”


    “我气不过,动了手。”公孙明苦笑道,“朝他脸上来了一拳,小甲将我拉出来后,我又觉得无趣,洪指头本就喜欢看人拿他没办法的模样,我倒是让他看个痛快,实在丢人。”


    段贺年叹口气,两手按在他肩头,用力拍了拍:“你已做得足够,有些脾气又如何?”


    池静波无奈道:“何止是明哥,我听他说出那话时,真恨不能踹上两脚!”


    众人均是苦笑。


    “如此说,”另有人问道,“咱们难道真的毫无办法?”


    雷夫人缓缓起身,看向屋外灰白色的天空,半晌才道:“人真是不能有太想要的东西,是不是?咱们想要真凶,所以为洪指头利用,让他苟活至今,幕后之人想要自保,所以也为他所胁迫,只能捞他出去。真是可笑。”


    “夫人不必自嘲,”池静波道,“这世上的事情,永远都是不要脸的比要脸的占便宜。”


    雷夫人见她沉得住气,反倒笑了。


    “静波说得再对不过。”段贺年在屋中踱步,“咱们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见招破招,否则死水一般,他还会有后招。”


    段若锋上前一步:“您是说?”


    段贺年猛然站定,冷声道:“就将他带去捉月城又如何?那毕竟是正盟的地盘,我就不信,咱们做好层层防守,还能让他如意不成?”


    众人均是深吸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


    雷夫人道:“若是出事——”


    “就由我这老不死的担着!”段贺年笑了笑,透出些许疲惫,“我已做下如此多错事,再多一桩又何妨?”


    雷夫人低声道:“若是出事,是咱们所有人一道做的决定,本就该一道承担。”


    “不错!”其余人同时道。


    段贺年微微颔首,沉声道:“咱们细细商量,要如何安排。此地离捉月城不远,这总算好事。”


    众人气声应是,纷纷围在一旁桌上的地图前,商议起来。


    *


    桌上的地图已标明了几处记号。


    沈云屏撂下毛笔,用帕子擦掉指尖墨迹:“倒是想得周全,这几处的确关键,将咱们的人手也安排过去一些,但要注意隐蔽,别忘了,如今我还在‘病中’,为我那心肝儿悲痛,无暇顾及这些。”


    齐小甲听得“心肝儿”,眼角抽了抽,不由看一眼范遇尘。


    范统领却已麻木,竟还顺畅道:“捉月城内还有些人手,我叫他们将手下眼线都调动起来,只可惜江判的人在捉月城内的不多,只能叫裘家也帮帮忙了。”


    这两日他发现江裘二人的人手和渠道也颇为好用,顿时就咽下了恼怒和委屈,毫不客气地指挥起来。


    “这些地方虽容易有人设伏,但我想出事的可能性却不大。”沈云屏放下手帕道。


    “哦?”


    沈云屏道:“这次与去枫山不同,各派都能跟着过去,虽因不愿引起注意而去的不多,但似雷夫人这般高手是一定随行的,若是埋伏失败倒还罢了,要是被抓个活口,那才是完蛋。此人能隐藏到现在,不就是没人抓到他的尾巴?但凡捉住一个知情的活口,你觉得这活口的嘴能比洪指头硬吗?”


    齐小甲道:“正是。段贺年觉得,洪指头才应当被更重视,因此雷夫人等人在看守他这一事上也下了许多功夫。”


    沈云屏不打断,只听他说下去。


    齐小甲道:“直到明日出发前,地牢都不会有除公孙世家外的人靠近,洪指头所用物品,均由正盟提供,且会过七八道检查,而吃食这类更是需要毒郎中一一查验,以保证安全。”


    “要如何去捉月城呢?”


    齐小甲道:“乘坐马车,我与少家主会在车内看守,我可以保证路上不会有外人接触洪指头。”


    “小心这畜生自己对你们不利!”范遇尘道。


    齐小甲笑道:“统领放心,届时他手脚均有沉重镣铐,他一双手至今还未恢复,我自然可以制住他。”


    沈云屏转着玉扳指,淡淡道:“告诉毒郎中一声,临走前记得掰开洪指头的嘴,将他的牙齿检查一遍,再看十指手指,以免牙缝指缝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齐小甲抱拳道:“是。”


    “明日何时启程?”


    “若无意外,辰时。”


    沈云屏一点头,再看窗外,夜色已深:“你来这里,可有人察觉?”


    “楼主放心,”齐小甲道,“我来时避开了人,且今日该我去巡视各处,暂离家里人视线也无妨。”


    范遇尘眉头一挑。


    齐小甲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登时尴尬道:“楼主,我——”


    沈云屏抬起手来,没让他说下去,只道:“你一向谨慎,不需要我嘱咐,自己看着办即可。”


    齐小甲低下头去,又说了些别院内安排,这才要离开。


    却听沈云屏喊住他:“等等。”


    齐小甲转过头。


    沈云屏道:“你还记不记得入楼之前的名字?”


    齐小甲略有迟疑,点了点头:“那毕竟是爹娘所起,我不敢忘。”


    “你入楼匆忙,那时我也年轻,楼里许多人都改名换姓,却让你随便自己起了一个,然后混进公孙家去。”沈云屏道。


    齐小甲笑道:“我记得,楼主曾说,若我混得好,自然会得到新的名字,而得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就已做成了一大半事。”


    沈云屏看着他,笑了笑:“我也说过,楼里的人,若有一日有自己要做的事……”


    “救命之恩,我永不能忘!”齐小甲低声却清晰地打断,抱拳道,“我知楼主意思,但如今这话楼主不必再提,我虽心里有公孙世家,却并不会为这些琐碎感情左右心神。”


    “琐碎?”沈云屏站起身,推开窗户,看向黑夜中的月亮,“若是琐碎,有时我也不必因这些琐碎而苦恼。”


    齐小甲愣了愣。


    沈云屏温声道:“亲如兄弟的情谊,便是琐碎,也撇不开。我知道。”


    齐小甲眼眶微热,低下头道:“我、我……可我也将楼里的人当做朋友,所做之事也为朋友,楼里的人,也曾有过为我而死的、为我而伤的,如何能轻易撇开?”


    沈云屏五指蜷起,半晌,只叹口气,道:“我知道了。”


    齐小甲行了个礼,擦擦眼睛,推门离开。


    别院内如今无人关心他的行踪,齐小甲按部就班地巡视一圈,这才平复心情,返回住处。


    却不想刚踏进门,就见公孙明坐在屋内,满脸严肃。


    齐小甲险些吓得跳起,却强忍下:“少家主不去跟夫人去地牢检查,来我这里做什么?”


    公孙明沉声道:“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齐小甲心中忐忑,勉强坐下。


    屁股落在椅子之前,心中已有万千想法。


    却不想公孙明严肃道:“你说阿娘那话什么意思,我方才想了又想,她是不是暗示我,秦嵬没死?”


    “……”齐小甲看着他,想起雷夫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儿子的脖子上,为何总是挂着一个猪脑袋?”


    此刻,他却十分感激这猪脑袋!


    齐小甲苦笑道:“你何不直接去问夫人?”


    “你简直是猪脑袋,”公孙明道,“那阿娘岂不是又要打我一顿?我已品出来了,阿娘认定秦嵬没死,虽不知她哪里知道的,但阿娘总不会出错。”


    齐小甲已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发笑:“你就为这个?”


    公孙明一锤桌子:“我以为他死了,还大哭一场,他若没死,那我就要死了——丢死人了的死!”


    齐小甲已不想说话。


    公孙明又叹了口气道:“且我一想到明日洪指头要出来……”他苦笑一下,摇摇头,“我心里不安。往日去捉月城,都是高高兴兴的,明日却……”


    他已找不到如何形容。


    齐小甲并不说话,只为他倒了杯茶。


    公孙明慢吞吞地喝了,齐小甲又倒,公孙明又喝。


    两人一边倒一边喝,喝了一壶,公孙明忍无可忍:“你不想让我说话就直说,老拿茶堵我嘴做什么?”


    “多喝一些,”齐小甲叹道,“这样你一宿就在跑茅房,没空想这些了,我是为少家主着想。”


    公孙明:“……”


    他放下茶杯,隔了一会儿,才起身,拍了拍齐小甲的肩膀。


    齐小甲一顿。


    “不该让洪指头坏了捉月城在咱们心里的印象,”公孙明平静道,“明年开春,咱们还要去近月酒家喝酒,去不夜楼品茶,是不是?”


    齐小甲想起这每年都有的习惯,不由笑道:“自然是的。”


    公孙明又高兴起来,将他抓起:“走,再同我去最后检查一回地牢,确认洪指头无事,那我才睡得着呢。”


    齐小甲巴不得如此,总算找了个理由再去确认一回。


    二人匆匆赶到,却见地牢里看守的弟子骂骂咧咧地走出一个。


    “怎么回事?”公孙明皱起眉。


    他如今一冷下脸,颇有些吓人。


    那弟子道:“牢里那老畜生,喝汤时撒在了身上,嚷嚷着要再喝一碗,真是拿自己当客人了!”


    齐小甲正要开口,却听公孙明冷冷道:“如今多少人都埋在地下,想喝一口汤都不行,他撒在地上,便当做给地下的死人们喝了吧。我公孙世家吃食也非白来的,再多便没有了。”


    那弟子端着空碗,见公孙明脸色如此,只一点头,便让开道路以便二人进去。


    但二人却并未与洪指头交谈,只站在牢外,见洪指头正将自己那件单薄里衣脱下,把被汤撒到的地方放在一盆清水里清洗。


    洪指头见到二人,尤其是见到公孙明,竟还能露出“章宽”那副慈祥笑容:“少家主来了?何不坐下,与我一道饮酒?”


    “日后会的。”公孙明淡淡道,“尘埃落定,祭奠亡魂那日,我会喝个痛快,只是那时,你未必还有喝酒的机会。”


    说罢,也不管洪指头再说什么,只低声嘱咐弟子们注意的事项。


    地牢外,一轮明月。


    明月之下,不同的人仰着不同的脸,看着这黑夜中皎洁的玉盘。


    捉月城,临江捉月城!


    何人可捉月?不过只能捧起一手冰冷江水。


    可手中江水,却又有了月亮的影子。


    虚虚实实,终将汇聚一处。


    只等洪指头再出来时,头顶月亮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太阳。


    日光之下,一辆特制的马车已停在地牢门口。


    “看来你们并不喜欢我晒太阳,”洪指头笑道,“否则何必连从这里走去公孙别院门口的机会都不给我?”


    马车旁,段贺年已换上一身华贵锦袍,两袖用护臂束起,手中长剑剑柄上,剑穗随风晃动。


    他冷冷地回答:“你的机会少一些,我们的机会才多一些——再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第115章 115:这乞丐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又何止偷糕点这一桩?


    想要从头到脚地检查一遍,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因为洪指头的身上原本已不剩多少东西。


    他那件作为章宽时穿的华贵锦袍,早在被抓当日就被褪掉,齐小甲在其两袖、怀中发现大量缝制的夹层,用来收毒/粉暗器。


    其中阴毒险恶令人看了不寒而栗,已由雷夫人点头送去焚毁。


    因此,洪指头此时身上所穿的仅是公孙世家提供的一件里衣、一条裤子,以及一双连鞋底都被仔细检查过的普通布鞋。


    饶是如此,众人仍不放心。


    公孙明与无影派掌门亲自上手,带着两三个世家弟子将洪指头自发丝到脚尖仔细检查一遍。


    正盟各派来得并不算多,却不乏似雷夫人段贺年这般一顶十的好手,此刻均立在马车旁,浑身紧绷,一瞬不瞬地盯着洪指头。


    但凡他有一丝挪动,便会立即将他按在地上。


    洪指头微笑道:“诸位何必如此紧张?我如今已算半个废人,难道还值得各位如临大敌?”


    他语气仍旧谦虚有礼,但其中却难掩一丝得意。


    任谁到了这个时候,仍能令旁人警惕,都会像洪指头一样得意。


    众人脸色难看,段贺年却冷冷道:“你错了。”


    “哦?”


    段贺年道:“正如冬日饮寒凉之物,怕的并非寒物本身,而是它可能会带来的病痛。”


    洪指头一愣。


    段贺年道:“我等如此慎重行事,与此相同。并非是为你,而是为或许会被你带出的幕后之人。你说得不错,你已算半个废人。”


    洪指头并未说话。


    他看着段贺年的目光阴冷而狠毒,却又有一丝复杂与讥讽。


    待要再开口,雷夫人却已淡淡问道:“洪堂主可用过早饭了?”


    这话问得突然,又有些突兀,洪指头顿了顿:“半个时辰前已吃过,公孙家的伙食的确不错,早饭便能吃肉喝汤,我说要酒,竟还真的送来,我这几日都胖了不少。”


    他说得颇为滋润。


    因为他知道,这别院中的人里,少有能像他一样有胡吃海塞心情的人。


    岂料雷夫人一点头,指着公孙明道:“你耳朵聋吗?没听到他说已吃饱喝足,那他是不是暂时饿不死也渴不死?”


    公孙明刚检查完洪指头两袖,被他身上因双臂用药而有的苦涩药味和酒味熏得皱眉,听亲娘吆喝,才讷讷道:“正是啊!”


    “那还不将他的嘴堵上?”雷夫人叹道,“不到午饭不必解开!”


    常言道,母子连心,雷夫人却对这个“常言”颇为嗤之以鼻。


    若这话是真的,她儿子岂会如此像小猪!


    好在公孙明做事却利索,并不拿旁的东西去堵,只让毒郎中将药箱中干净的绷带取出,这才把脸色黑如锅底的洪指头的嘴捆上。


    又由雷夫人池静波和各派能工巧匠亲自检查了镣铐,确认无误后戴在洪指头手脚上。


    “少家主与护卫在车中需隔一会儿便同咱们说几句话,”另有人嘱咐,“以免另有变故。”


    公孙明点头应是,与齐小甲一道将洪指头押去马车上。


    马车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若有人愿意敲一敲车壁,便会发现这东西四壁均是由铁所制。


    这已算一座移动的铁牢!


    两匹高大健壮的好马拉车,无影派掌门犹不放心,亲自带了个徒弟一道充作车夫。


    段贺年负手而立,站得并不近,不与洪指头有接触和过多交流,好似光是说上几句,就已足够他恶心。


    他的手却一直放在剑穗上。


    段若锋抬头看一眼日头,道:“不早了,这马车速度并不会太快,此时出发,晌午应当能到捉月城。”


    “冬日夜长昼短,”段贺年沉声道,“若是日头落山,天色暗下,许多事便更不好办了。”


    转头看看雷夫人,见后者点头,这才道:“诸位,咱们这便出发吧!”


    言罢,与雷夫人一道率先上马,身后池静波等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自公孙别院出来,辰时刚过一刻。


    没走多远,便见道旁停着一富贵马车,装饰颇有土财主风范,也不知在这停了多久。


    众人不由警惕,纷纷握剑拿刀。


    段若锋骑马上前,正要询问,却见马车帘掀起,露出一张胖墩墩的大脸。


    段若锋猝不及防瞧见,险些将脑袋仰到背后去,脱口叫道:“裘家主?”


    裘得索擦着汗,自马车内伸出脑袋,两只只剩缝隙的眼笑得更是挤成两条线:“段大公子,哎呦,诸位朋友!”


    他那脑袋过于硕大滚圆,众人几乎怕他会卡在马车窗里拔不出来。


    段贺年没料到会在此地见到裘得索,不由奇怪道:“裘家主何时出的门?是要离开公孙别院?”


    “正是呀,昨夜便派人告知夫人,辰时前裘某就已出发了。”裘得索笑道,“这几日在公孙家白吃白喝,过段时日必要带着礼物登门答谢。”


    雷夫人见到他这圆滑世故的表情,眼底闪过三分笑意:“不必客气。”


    段贺年道:“你既早已离开,怎地到现在还停在这里?”


    裘得索叹一口气:“实不相瞒,我原本是想回千般园,等段盟主闲下来,再谈谈先前说好的生意上的事情。”


    听他到现在还惦记生意,人群中难免有人面带不满。


    裘得索却又道:“可我方才忽然腿疼,才想起我带来的郎中好像落下了,这才预备返回,将他接走。”


    众人一愣。


    不由转头看向毒郎中。


    裘得索又叹一口气:“我这条瘸腿实在是不争气,天冷要疼天热酸胀,看了数年都不见好,唯有这位毒妙手施针才能缓解。非是我不情愿将他借给诸位,实在是若没有他,我,”说到此处,擦擦眼睛,“我就是个瘸子,出了门叫人笑话!我堂堂裘家家主,自小锦衣玉食,何时受过被骂瘸子的委屈。”


    他说到“自小锦衣玉食”时还格外强调,好似真是如此一般。


    毒郎中的脸皮抽了抽,木着脸自马背上滑下,僵硬道:“裘家主于我有恩又不少出钱,我非是忘恩负义之人,也放心不下裘家主身体,正预备到了捉月城便告辞,回千般园去。”


    裘得索顿时感动不已,招呼毒郎中上马车来。


    无影派掌门登时急了:“且慢,且慢且慢,你把老郎中带走,咱们怎么办?”


    说罢,看向段贺年。


    见段贺年并不答话,无影派掌门叫道:“段盟主,如今当口,连自己人……老郎中医术过人精通毒理,这一路吃喝饮食,都要烦劳他检验!”


    “再叫另外的郎中来,也是麻烦。”池静波亦道,转过头去,“夫人与裘家交好,劝劝裘家主如何?”


    雷夫人先前在竹林中救下裘得索的事情无人不知,一时都看过去。


    雷夫人盯着裘得索,脸上似笑非笑,半晌,才道:“裘家主非是不知轻重之人,此刻正是正盟深陷麻烦之时——”


    裘得索开始捧着自己的瘸腿叫唤,毒郎中赶紧打开马车门窜上去,俩人“哎呦”“可怜”地乱作一团。


    裘家跟着的仆从低着头,坚决不抬起来。


    雷夫人又缓缓道:“但让裘家主遭罪,我也于心不忍。”


    裘得索当即收声。


    雷夫人驱马上前,与段贺年并排,笑道:“我看不如这样,便邀裘家主一路同行又如何?如此咱们两不耽误,裘家主颇有些自保能耐,也无需咱们操心。”


    段贺年看着裘得索那大脸,再撇一眼马车内。


    车门并未关上,一眼便能看清内部,除了裘得索和毒郎中外,里头并无旁人。


    一旁段若锋忽然道:“想来这一次,八方楼并未再拿什么理由,要与裘家主一道了?”


    裘得索奇怪道:“您难道不知?沈云屏天未亮便已离开了!”


    段贺年一愣。


    “他虽没说,但我家中仆从路过他手下人身边时,嗅到挺大药味,”裘得索道,“想必病得厉害,哎,他那样的人物,怎好叫人知道自己虚弱?必定是先去找个安静地方待着了,省得麻烦上门。”


    段若锋看向段贺年,后者顿了顿,终于开口:“裘家主家里郎中实在厉害,咱们还要多借几日,只能烦劳您一道同行,您看如何?”


    裘得索擦着汗,又一次叹气。


    这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旁人以为他这圆球似的身体是漏气了时,裘得索才为难道:“那行吧,为了诸位、为了正盟,裘某委屈一些也无妨!”


    说罢一摆手,一副大义凛然模样。


    众人颇觉自己眼皮嘴角抽搐,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段贺年搓了把脸:“不好再耽搁,走!”


    马车动起来,直奔捉月城。


    *


    车轱辘碾过一小土块,终于停了下来。


    车夫将垫脚的小凳放下,车门才打开。


    一双靴子自车门内伸出,踩在小凳上,烟青色衣摆晃动一瞬,人才慢悠悠地从马车里下来。


    来人锦袍束冠,白皙的脸上剑眉斜飞入鬓,两眼带笑,手中折扇在死冷寒天里抻开,慢悠悠地扇了扇。


    车夫的八字眉在他拿出扇子的时候就下撇得更狠,但还是上前几步,臊眉耷眼地同茶铺伙计道:“一壶你这里最贵的茶,水要用山泉水,茶具用我家带来的茶具,热水烫过三遍再用,桌椅板凳要干干净净,最好是崭新的——”


    饶是那伙计是在捉月城里伺候惯茶客的,听得这一长串也是发愣,好在还算绷得住。


    尤其是在看到这客人穿戴之后,许多话就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道:“前头倒都好说,只桌椅板凳……您放心,咱这儿保管干净。”


    见八字眉不信,又道:“瞧见前头那处没有?自那里出来的客人,个个儿都说咱这儿好,若是不干净,咱家的买卖在捉月城早就做不下去!”


    那八字眉还要再说,却听锦袍少爷道:“前边儿那处,便是聚贤堂?”


    伙计笑道:“正是聚贤堂!”


    “哦,”锦袍少爷慢悠悠道,“想必里头必定是贤者云集,不知作何买卖?”


    伙计道:“那里不做买卖,但那里也做买卖。”


    “哦?”


    伙计道:“不混江湖的人自然不会去那里做买卖,但人在江湖,若能登那门,才算是做上江湖最大的买卖——难道做个正气浩然的人,不是江湖上最好的口碑?有时候,口碑就是买卖!”


    “口碑与买卖有何关系?”


    “因为此地口碑,所以前来拜访问事儿之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大多都要来我这里歇脚,我的买卖就好起来了。”伙计正色道,“这难道不是口碑换来的买卖?”


    锦袍少爷忍俊不禁:“你这小子,说话倒是有些意思。”


    将一小块儿银裸子丢过去,自在道:“那便让你做这桩买卖,再上些糕点来,少爷我嘛——”


    他四处打量,见铺子内已坐了不少听书的人,外头角落倒是摆着清净一桌,一旁躺椅上却歪着个人,用斗笠扣着脸,怀里抱着个用布捆着的长条东西,睡得正熟。


    锦袍少爷折扇合起,一指那地方:“我就去与那位磕碜乞丐拼个桌!”


    伙计欲言又止,想劝这少爷注意言辞。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捉月城内,惹不起的人岂非多得数不清?再没见过的人,最好也少招惹。


    却见锦袍少爷的仆从已先一步过去,拉开一旁躺椅,用干净布帕子擦了又擦,那少爷才肯落座。


    一旁戴斗笠的男人仍旧睡着,好似全没听到。


    见这边儿相安无事,那伙计才小心端着锦袍少爷马车上拿下来的贵重茶具,踮着脚离开。


    不多时,又端着精致点心放在桌上。


    茶铺不大,生意却红火。


    说书人说得内容,与其他地方也大不相同,多是如今江湖上各方势力的前世今生,十句里就要有一句和正盟挂钩。


    锦袍少爷落座,抬眼看去,见斜前方数丈外,“聚贤堂”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落在一阔气门庭的匾额上。


    那少爷兀自看着,手里合拢的折扇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忽然头也不扭地反手向一旁抽去。


    一只带着老疤茧子的手不知何时摸上了碟子里的点心,却又好似早有准备,手腕一转,掌心向上,将那玉骨折扇捏在掌中。


    “捉月城果然与旁的地方不同,”锦衣少爷感叹道,“乞丐都能如此光明正大地偷我的糕点!”


    这手的指头好似自带眼睛,顺着扇骨向上一点点游动,最终捏住了扇子另一头握着的人的一根手指。


    盖着脸的斗笠微微挪开,露出一只有着刀锋般眼神的眼睛。


    一道微哑的声音自斗笠下飘出:“这乞丐光明正大做的事情又何止偷糕点这一桩?”


    他的手仍旧干燥温暖。


    证明他还活着,活得十分不错!


    锦帕少爷尚未说话,这人已又道:“听闻少爷近来风寒,我一想到就睡不着觉,今日见到,却发现少爷脸色还算不错。”


    那锦袍少爷柔声道:“我脸色不错,你难道很失望?”


    “我有何失望?”


    锦袍少爷的手猛然反握,将那人的黑手按在桌上,指头搭在脉上轻轻摸过。


    脉象有力稳定,简直比山上的熊还结实,锦袍少爷的眉梢眼角这才终于缓和下来。


    开口时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柔情:“难道你不是想看看,我这为‘心肝儿’肝肠寸断,以泪洗面的样子?”


    秦嵬叹一口气,道:“我早说过。”


    “哦?”


    “我早说过,”秦嵬悠悠道,“少爷心肠似铁,所以必不会为我流泪,若我真出事,少爷八成会把我的尸体找到,挂在树上抽上九九八十一鞭,要我去地府也记着你有多生气。”


    沈云屏攥着他的手腕,冷哼一声。


    秦嵬道:“不过我也知道,少爷一定不会为我担忧。”


    “哦,”沈云屏的脸上露出几分冷意,“想来在你心里,我就是如此嘴脸?”


    秦嵬将斗笠揭开,凑过去神秘道:“不,因为我已发现,小卫整天拿着纸笔追着我记,连我上几次茅房都要写下来,你说这些消息都递给了谁?”


    沈云屏不答。


    秦嵬兀自道:“我想总不会是磨盘,她才不关心我今日打了几个喷嚏。也不会是饭桶,他要是听到我打喷嚏,简直比大赚一笔还高兴!”


    沈云屏脸上的冷意褪去,不由想笑,但忍住了,只淡淡道:“你错了。”


    “难道不是给你?”


    沈云屏道:“我是说你方才说,我一定不会担忧这一点错了。”


    秦嵬一愣。


    “我见不到,”沈云屏温声道,“就会一直担心,这本就是不可能缓解的事情。”


    这话好似一只手,将秦嵬的心拨弄得又热又软。


    他眼神柔和下来,正要说话。


    却听沈云屏又道:“但我也早说过。”


    “什么?”秦大侠尚在柔情蜜意之中,未能反应过来。


    “你若总说些让我不高兴的话,做一些让我不高兴的事情,”沈云屏幽幽道,“我就会按字扣钱,你那封信有多少字你还记得吗?”


    秦嵬的脸在冷风里僵硬起来。


    他的脸色,简直比装成输给面具人跌下陡坡时还要苍白!


    沈云屏喝着热茶,不紧不慢道:“另外,我的确是一瞧见你的脸就心软,但如今我也不算单枪匹马,待饭桶磨盘捂住你的脸,咱们再来算总账,好不好?”


    于是秦嵬就只剩下了苦笑。


    “少爷,”秦嵬叹道,“你要让我难受,何必先让我高兴?直接上来给我两拳就好!”


    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知道,人在高兴的时候被泼了冷水,才会更受打击。”


    秦嵬躺在摇椅上,好像已经被打了两拳。


    沈云屏忍无可忍,哈哈笑起来。


    在二人分别抓住扇子的时候就已窜出去的范遇尘终于跑了回来,立在一旁,咳了好几声。


    “有话就说!”沈云屏道。


    “我自然是有话就说,只是怕你俩也有话就说,害得我无话可说。”范遇尘阴阳怪气道,随即神色一转,沉声道,“正盟的马车已进了捉月城,打的是公孙世家的旗号,因此并不是特别引人注意。”


    沈云屏“哦”了声:“沿途可还安全?”


    “畅通无阻!”


    沈云屏又道:“洪指头一路上可有说过什么?”


    “据齐小甲中途递话出来,自出公孙别院,洪指头就被塞着嘴,没说过一句。”


    沈云屏道:“所以他自然也没有说鞭子到底藏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范遇尘道:“正是。”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着秦嵬:“所以你究竟为何先来这里?”


    “沈楼主难道不是也一进了捉月城,就七扭八拐地直来这里吗?”秦嵬自躺椅上直起身,拿过糕点塞进嘴里。


    沈云屏笑道:“我只是从枫山那个藏铁匣的位置想到,洪指头此人实在品性恶劣。”


    “所以他一定会选一个极其羞辱人的地方。”秦嵬接口。


    沈云屏道:“这地方还必定会与当年有些关联,且能在捉月城内保证安稳,无论善堂有没有人把守,都能保证这东西绝不会被人发现。”


    秦嵬笑道:“所以还有什么地方,能比聚贤堂里更安全?”


    两人对视一眼,端着茶杯,撞了一下。


    好似正为印证二人推测,挂着公孙世家标识的马车在城中走了一圈,最终竟在聚贤堂门前停下。


    车外,众人的脸色则好似冬日里的寒冰,冻得僵硬无比!


    倒是后头裘家的马车停稳后,车上挪下一圆滚身体,腿脚不便却还溜溜达达地围着大门口转了三圈,然后惊诧不已地叫道:“我的娘,这不是聚贤堂吗?”


    好像他第一天来聚贤堂,叫得像死猪被烫活了一般惊天动地。


    这次别说是段贺年,连雷夫人也瞪他一眼:“裘家主的腿难道不疼了?”


    裘得索想起自己还在腿疼,立刻哎呦哎呦地扶着仆从。


    聚贤堂前守门弟子也面露惊愕,一瞧见马背上众人,竟均是相熟面孔,更不必说段贺年,急忙上前抱拳,奇怪道:“诸位回来了?不是说还有要紧事?”


    “本就有要紧事。”池静波苦笑。


    见池少门主与往日气质不同,那弟子也多出几分恭敬:“盟主,少家主,雷夫人,盟里尚未置办席面,若是需要,我这就去命人上近月酒家买些来——”


    “不必。”段贺年翻身下马,他的脸色令人不敢直视,“将盟内弟子聚集起来,于四处把守,今日这聚贤堂,连一只蚊子也不能飞出去,你明不明白?”


    那弟子不敢怠慢,虽不知原因,却也命人去办。


    再抬头,却见最开始停下的马车车门打开,公孙明自车中跳出,揪出其中一人。


    那人头发略显蓬乱,身着单薄古怪的衣衫,却有几分眼熟。


    弟子辨认半晌,惊愕道:“这不是章——”


    他猛然明白事情具体如何,再加上几日来别院递来的话,立时将事情捋顺,再不敢说话,只低头去叫人牵马拉车。


    洪指头站稳了脚,抬起头来,看着聚贤堂阔气的大门,眼中神色几经翻涌,复杂异常。


    “我按你指示赶车,在城内兜了一圈,如今却停在了正盟门前。”无影派掌门压着火,犹自不敢相信,“你若敢戏耍我——”


    洪指头口中绷带被拽掉,他舔一舔干涩的嘴唇,才慢慢道:“我何必耍你?我早已迫不及待!”


    无影派掌门一愣,再看旁人,已是面带怒容。


    洪指头笑道:“这十几年里,我每次走进这门时都在惋惜。”


    “惋惜什么?”公孙明冷冷地问道。


    洪指头哈哈笑道:“惋惜这世上竟没有人,可以和我分享这最有意思的秘密——好在今日,我总算可以和各位一起乐一乐了!”


    这正盟的大门,曾有无数江湖豪侠踏进,大概也从未有人想过,竟会与洪指头跨进同一个门中。


    这难道不已经算是一件趣事?


    段若锋面色惨白,手几次放在剑柄上,却又软软地放下。


    好像剑已有千斤重。


    段贺年剧烈咳嗽几声,咽下喉头各类话,只道:“这地方,我与老池再熟悉不过,二十年内连地砖都未翻新,自老池死后,更是一砖一瓦我都没有动过,你究竟能将东西埋在什么地方?”


    洪指头的笑骤然落下,淡淡道:“谁说一定要埋起来?”


    冷风吹过。


    冬日里的艳阳,再如何也夹杂着冷意。


    茶水已凉,而喝茶的人也已不见踪影。


    “东西只是‘藏’,谁说一定要埋着?”沈云屏悠闲道,语气中却另有些许讥讽,“在武林公认不沾尘土的地方埋东西,岂不难如登天?”


    秦嵬已戴好斗笠,与沈云屏一道立在过道的阴影处。


    眼见聚贤堂外各路人马都已进去,卫四地等人才返回,低声道:“再靠近,咱们的人手就难保不被发现,因此恐怕无法瞧见里面情形。”


    沈云屏早有预料,他只略一点头,忽然笑道:“听闻秦大侠早年至捉月城,因嫌住宿太贵,曾在城内四处落脚,和衣而眠露宿房顶也是有过的,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到底能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秘密?”


    沈云屏忍俊不禁:“所以我想,秦大侠应当比我手下这些人还要清楚,什么地方能看到你我都想看的东西。”


    “哦?”


    “否则,”沈云屏将他的手拉到自己腰间放好,柔声道,“你既不打算再去正盟,此刻又不便现身,为何还要等在这里?”


    秦嵬一手拿刀,一手搂紧沈云屏,就好似在渡风城时一般。


    二人都想起这茬,不由笑了起来。


    秦嵬笑道:“我自然是在此地等沈楼主。”


    沈云屏对这话颇为满意。


    秦嵬又道:“好戏岂能独享?”


    话音刚落,人就已踩着两侧墙壁飞身而起,范遇尘一直在道外装聋,此刻也对卫四地打一呼哨,百灵鸟们无声无息地钻入道旁阴影中。


    而聚贤堂外,一家华丽富贵的客栈顶层把头客房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窗内多出两道人影。


    自这里看去,虽不太能听清聚贤堂内动静,却能瞧见人影活动。


    秦沈二人双脚刚站稳,还未说话,就见聚贤堂内,似乎炸锅一般。


    洪指头立在院内正堂门前,不知说了什么话,令众人乱作一团。


    半晌,段贺年与雷夫人才点了头,便有人上前,将洪指头脚上镣铐解开。


    洪指头并不挪动,只又说了一句。


    不多时,另有两个弟子拿着一梯子走了过来。


    洪指头两手微微抬起,指向一个方向。


    在这角度不大能看得清,沈云屏眯起眼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嵬却已明白。


    这毕竟是他曾去过许多次的地方。


    他的笑容有些复杂,也有些嘲讽,但最后停在了唏嘘上:“意思是,他已指出了所在的位置。”


    沈云屏并未答话。


    因为他也回忆起先前看过的图纸,从而想起那个方向是什么。


    那边东西不少,但需要梯子的,或许只有一个。


    就是正堂门前挂着的匾额。


    上头只有四个大字。


    正气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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