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116:想过死,想过活,是不是从没有想过疯?
刀剑固然可怕,能取人性命,但今日,最可怕的却一定是这一把梯子。
因为它今日抹去的,或许是许多人的尊严!
冷风自敞开的窗户涌入,将立在窗前二人的双眼吹得眯起。
沈云屏将扇子合拢,在掌心敲了敲,忽然道:“秦大侠早年在正盟横行霸道,数次出入聚贤堂,听闻次次都是被簇拥而入,不知可有人同你讲过这‘正气浩然’匾额是从何时起挂上去的?”
“何必将我说得像个混进其中的恶霸?”秦嵬摸了摸下巴,“我第一次去时,好似的确有人介绍一堆,但我却只记得那日宴席上喝的是自铜雀城运来的好酒,别的没什么印象。”
顿了顿,又道:“自那之后好像就再没人同我讲过了。”
“可见黑白两道,了解秦大侠的人还是太少,”沈云屏奚落道,“若换做是我,只需告诉你一件事,你便会对那匾额有无数的兴趣,甚至恨不能亲自上手摸一摸。”
“哦?”
沈云屏道:“那匾额框架是以纯金打造,字是由前朝书法大家所写,已是无价之宝。”
秦嵬大惊失色:“真的?”
他好似失魂落魄,扶着窗框,喃喃道:“那我以后岂不是再见不到?毕竟我已不会再进聚贤堂的大门……”
却听沈云屏不紧不慢道:“假的。我刚胡诌的。”
秦嵬看着他的眼神,像看一个负心汉。
沈云屏微笑道:“但你却是真的有了无数兴趣,是不是?”
秦嵬苦笑道:“我忽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沈云屏问。
秦嵬道:“我发现即使我跟你鬼混到现在地步,竟也还是有不想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说神奇不神奇?”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道:“你用词能否文雅些,什么鬼混?还不如那些江湖传闻,说你我是厮混好些!”
秦嵬叹口气:“可我却觉得,似你我这样的,只有‘鬼混’才显得出不是好人。”
沈云屏仔细琢磨一瞬,不由笑了起来。
笑完,又将折扇握住,道:“那匾额据我所知,正盟创立多久,它就在上面挂了多久。”
秦嵬问道:“那岂不是少说已有百年?”
“本就是的,”沈云屏道,“据说是成立当日,当年几位掌门人合力所制,意在希望正盟中人,自匾下走过时,都能想起心中道义,胸中常有浩然正气。聚贤堂几次搬迁动荡,都从未忘记过这匾额。”
“我曾听闻,四十多年前还曾有神偷扬言要摘下这块匾额,”秦嵬道,“但五大派日夜不休地坐在匾额前,这神偷三探聚贤堂三被抓,最后一次,又被正盟放了。”
沈云屏笑了笑,难得有些欣赏与感叹,道:“不错,这我也听我爹说过。他说当年正盟五大掌门将那神偷放走,且未伤一根手指,神偷问难道不怕他再回来?五大派掌门告诉他,我们抓你,是为护这比命还重要、写着正盟道义的匾额,我们放你,是因为这匾额上的道理,正盟中人,本就该记在心中,身体力行的而已。”
秦嵬听得这句,心中忽有许多震荡。
无论如今正盟如何,当年现下,都总有对得起那四个字的人。
沈云屏道:“自上一位段盟主将聚贤堂迁至此地至今,匾额便一直未曾摘下,至今也有数十年了。”
“因这匾额意义非凡,所以想必正盟中人,轻易也不会有人挪动它分毫。”秦嵬道。
沈云屏道:“如今江湖,黑/道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虽常有什么自称技比当年神偷的人出现,也常说要将这匾额摘走,但不过都是毛贼强盗,不成大器。”
秦嵬道:“何况正盟内常年把守严格,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样一个更合适藏东西的地方?”
沈云屏叹道:“我想,现在立在聚贤堂的人,心中应该都在想,宁可洪指头是要搬梯子上房揭瓦,也好过是要碰那块匾额吧?”
*
若是可以,立在聚贤堂的人现在宁可将聚贤堂的房顶掀下来,让洪指头拿去丢着玩。
而不是将他们的尊严和信仰、脸面一道踩在脚底下!
洪指头却好似并不知道旁人心思,他微笑着看着两个弟子面露耻辱地抬着梯子,在他指着的地方放好。
“我虽说过,除非让我亲手拿出、亲脚走过去,否则就记不起藏匿的地点,”洪指头笑道,“但现在我却忽然觉得累了。”
公孙明已气得浑身发抖,怒道:“那我便送你去死,你这辈子都不必劳累了!”
洪指头叹道:“少家主何必如此大火气?你性格太刚正,所以才总被那些肚子里九曲十八弯的人逗弄,听我一句劝,人活在世上,还是要多为自己考量。”
公孙明尚未说话,雷夫人已淡淡道:“做个性格刚正的人,这就是他为自己考量过后的结果。”
洪指头一时无言。
“与他理论这些作甚?”无影派掌门怒道,“他若不去,我、我来拿!”
说罢,抬脚便要朝那梯子方向走。
一抬头看到“正气浩然”四字,却不由觉得心中悲痛惶惶。
在场众人,绝没有一个想要亲手自这块牌匾背后拿出东西的。
倒是洪指头此刻忽然好脾气起来,竟也不似方才那样据理力争地谈条件,仿佛主动要求来此地的并非他自己。
洪指头轻松道:“你若想去,你便去。我已这模样,左右也不会设下什么陷阱诡计,诱你上钩。”
这话还不如不说!
简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无影派掌门本就心绪难平,听得这话,立时停顿。
洪指头又转过头来,对段若锋道:“段盟主大病一场,还虚弱着,不如段大公子替亲爹走一遭,上去取来?”
段若锋抿起唇,看一眼段贺年,脚已动起来。
肩膀却在此刻被搭上。
段贺年按住大儿子的肩膀,眯起眼看向洪指头。
他的声音仍旧沉稳,冷冷道:“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当初既是你亲手藏起,如今便由你去拿。”
一旁人道:“盟主——”
“他如此引诱咱们上钩,难保没有什么机关暗器,”段贺年低声道,“便让他自己去拿又如何?”
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个比药汤子还要苦涩的笑容:“左右这耻辱是要受定了,起码不要亲手……”
众人均是沉默。
洪指头哈哈笑道:“诸位既然不敢,也不情愿,那便由我来替诸位做事——这十几年里,难道我没有为正盟做事?”
说罢,慢慢地走了起来。
他的身体仍旧健壮,但在这几日里却已显出衰老的样子。
两臂下垂,坠得整个身体都略显佝偻,两脚虽已没有了脚镣,却仍像沉得抬不起来,脚跟拖地。
众人看着他走向那梯子,又慢慢地爬上梯子。
梯子还有很长,朝上一些便能去触碰房檐儿,所有人都宁可他去触碰房檐儿。
但洪指头仍旧在半道停下。
众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只见洪指头伸出手,径直朝向“正气浩然”匾额后,摸了一会儿,猛然拽出一物件来。
并未有暗器毒粉!
这想法刚自众人心中响起,便见雷夫人脚尖点地,手中长枪蛇信一般递出,将洪指头两手捧着的东西挑起!
她腰身于半空一拧,再落地时,那东西已被她提在手中。
段贺年当即上前一步,定睛看去。
只见雷夫人手中拎着的并非枫山上带出的铁匣子,反倒是一不小的布包。
用来当做包裹外皮的布料却并非寻常粗布,反倒是摸起来颇为柔软细腻,竟是不错的料子。
就如同那个铁匣一般,洪指头藏匿这些东西所用的物品,都还算下本。
雷夫人从包裹的形状和重量就已知道这里的东西,脸色十分难看。
再抬眼看去,见段贺年更是脸色发白,嘴唇不见血色,两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手中包裹,胡子因嘴唇的颤抖而微微抖动,眼中竟瞬间有了些许血丝。
雷夫人不由道:“老段,你——”
“我来打开,”段贺年深吸口气,伸出手去,“我至少要亲手、亲眼瞧见才算完。”
雷夫人只叹一口气,苦笑道:“谁能想到,正盟到了你我这任,竟能丢上最大的一次脸?也罢,你我一道打开!”
说罢,二人同时动手,将裹在外头的那层锦布扯开,见其中鼓鼓囊囊地还塞着许多棉花,垫着其中一条如今所有人都再熟悉不过的长鞭。
恨罪鞭!
无影派掌门“啊”了一声,险些厥过去。
齐小甲推他一把,才没让他滑到地下,再看公孙明,已是满面悲愤。
聚贤堂内,死寂一片。
刀剑无法伤害的东西,皆在此刻破碎。
半晌,才听得池静波喃喃道:“竟在这里,在正盟所有人进出时的头顶上!”
远处,客栈把头客房敞开的窗内,秦沈二人也已看清那布包里的东西。
秦嵬苦笑道:“想来此事再难捂住,过不了几日,便会穿得满江湖皆知——洪指头,洪指头!你这辈子缺德到了家,究竟是如何想到将东西藏在此处?”
沈云屏一手扶着窗框,皱起眉来:“我瞧着,怎么只有一条鞭子?”
“不错,”秦嵬眯了眯眼,此刻日头正盛,他的眼睛与常人不差什么,看得倒是清楚,“的确只有一条鞭子,与鞭子一同藏起的东西在何处?”
难道已被提前掉包?
二人思索一瞬,沈云屏却猛然将视线看向洪指头:“不,若是其中东西有变,洪指头必定第一个变脸,他本就指望此物施压各方,如今落空,岂不着急?”
话音未落,却见秦嵬猛然向前,几乎要从窗口跃出。
忽然想起自己如今不同,这才勉强压住。
沈云屏按住他肩膀:“怎么?”
“要跑!”秦嵬道。
却见原本已耷拉肩膀、佝偻身躯的洪指头,竟在众人为恨罪鞭分神的一霎身形晃动。
这些时日他已半废的武功好似只等这一刻派上用场,双脚借着竹梯韧性狠狠一蹬,整个人向上窜去,直奔房檐儿屋顶。
众人一惊,无影派掌门几乎立刻弹起。
却见段贺年不慌不忙,只道一声:“你当这是什么地方?”
洪指头却没有往日镇定从容,简直像是失心疯一般,不知为何,好似认定了自己今日必定能从此地脱身,猿猴一般飞身而起。
却见四面原本空无一人的墙壁上,多出几道身影。
正盟中人看似站得松散,却是四角齐全,将所有漏洞全都填上。
雷夫人冷哼一声,将手中鞭子一丢,也飞身跃起,铁枪已紧追而上。
洪指头在半空中看向东南角,咬牙奔去!
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停得如此突然,如此迅速,如此猝不及防。
随后,洪指头自半空中摔下,落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已。
不止聚贤堂内众人,连秦沈二人也大吃一惊。
“你瞧见没有?”沈云屏惊道,“雷夫人铁枪离他少说还有一丈远,更别提四周的人,虽都奔他而去,却无一人接触过他!”
秦嵬也道:“若是有人掷出暗器,那应当也不会要他性命,可我看他怎么好似要嗝屁蹬腿?”
远处聚贤堂内,公孙明等人一拥而上,将洪指头团团围住。
又见一个圆胖身影冒了出来,只瞧一眼,就猛然转过身,朝着秦沈二人的方向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儿。
这是裘得索惯用的暗号。
秦嵬皱起眉来:“是中毒!”
继而心中涌起无数猜测。
毒是自何处所下?又是谁下的毒、何时下的?
洪指头跌落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一刻还是身轻如燕,为何忽然便滚落下来?
更要紧的,这究竟是什么毒?
沈云屏的手紧紧攥住窗框,忽然道:“幕后那位已急不可耐,想要洪指头立刻去死了。”
秦嵬叹道:“这本就是一场博弈,咱们早知洪指头此次是为脱身,幕后之人必会动手,等的就是对方的行动。只要行动,必有马脚。”
“而对方也同样清楚这一点,也明白无数双眼睛在等着这一刻,”沈云屏冷冷道,“所以他出手,必定会格外隐秘。我想过他或许会在返程的路上,待众人因找到东西而松懈时下手,却没想过他竟会在众目睽睽下杀人!”
秦嵬道:“他若亲自动手,哪怕动作再小,似雷夫人这般高手在如此近距离内也必定会察觉,但少爷你瞧,”他指向雷夫人与齐小甲,“他们脸上神情,好似被狗屎淋了一头,可见并未察觉分毫。”
沈云屏沉吟片刻,不再立在窗口,反倒转过身去,负手在屋中踱步。
忽然,他开口:“他知道毒郎中在此,却还敢下毒,这是为什么?”
秦嵬已然明白他话中含义:“因为他有自信,毒郎中也一时无法解开此毒!”
聚贤堂内,已是一片混乱。
毒郎中提着药箱两步窜去,不敢耽搁分毫,将趴在地上的洪指头翻转过来。
这一翻转,众人均是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倒退一步。
洪指头自落下也不过眨眼功夫,脸色竟已青紫,眼耳口鼻均在流血,喉中“呵呵”几声,却说不出话,两眼涣散,显然是活不了了。
好厉害的毒!
毒郎中还算沉得住气,先上去三针封住穴位,令毒不再更深一步扩散,这才掰开他眼皮嘴巴,又去把脉。
雷夫人万没想到,洪指头竟会在自己眼前如此突然出事,简直比看到猪上树还要古怪离谱,此刻也难免露出些许焦急:“他如何?”
毒郎中头也不抬,但鼻尖却渗出些许汗水:“中毒。”
众人震惊。
“哪里来的毒?”齐小甲已顾不得其他,厉声道,“我亲眼看着,别说是暗器,一只蚊子都没有靠近过他!”
公孙明亦叫道:“他身上早已搜查干净,怎会有毒药夹带?”
四周众人更是议论惊叫。
“安静!”段贺年的声音好似一记定海针,将众人稳住,又对弟子道,“立即将盟内所有解毒药品拿来!”
却听毒郎中道:“不必了。”
“什么?”段贺年一愣。
毒郎中捏着银针,苦笑不已:“不必了,他已活不成了。”
“他还未死!”
毒郎中道:“但他一定会死。”
不等众人再问,毒郎中已叹道:“他所中之毒为‘扒皮’,此毒没有解药,治疗的办法格外神奇,是以另一种名为‘剔骨’的毒药同时服下,以毒攻毒。”
“那你还不制作起来?”公孙明急道。
毒郎中苦笑:“我可以做,但‘扒皮’‘剔骨’,都需要同一种毒草。这毒草我却已多年不见了。”
“你尽管说来,难道还有正盟找不到的东西?”段若锋皱眉,“它在何处?”
毒郎中吐出三个字:“天岳教!”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天岳教早已不复存在,此派用毒,连我都觉得心惊肉跳,因此当年池劲晟大破天岳教后,便将教中所用毒虫毒草全部焚毁,”毒郎中道,“那毒草培育十分艰难,需要特殊的土壤,再以特殊汤剂浇灌,费钱费时,因此连教内都少有人用。”
“那——”
毒郎中道:“我倒是可以从头培育出来,但我养出那毒草的时候,或许另一种草就也已长出来了。”
“什么草?”公孙明脑中一片混乱,耳边嗡鸣,不由自主地问道。
毒郎中的话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幽默:“自然是他的坟头草!”
客栈客房内,秦嵬也已自惊愕中回神。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在桌旁坐下。
开始擦刀。
沈云屏正转着玉扳指,见他这样,惊讶道:“你难道不担心洪指头?”
“我原本有些担心,”秦嵬道,“但我忽然想到,幕后那位,应当也漏算了一个地方。”
沈云屏挑眉。
秦嵬擦着刀:“这世上并无完全不可解的毒,最多不过是解得不彻底,使得人废掉而已——可废人,毕竟不是死人!”
沈云屏温声道:“难道洪指头不会死?”
“他当然会,但不是现在。”秦嵬笑道,“也不是在你我眼前。”
沈云屏没有说话。
秦嵬道:“幕后那位,这次已算狗急跳墙,只是一击毙命或许还好,偏偏洪指头现在还剩口气儿,是不是?”
沈云屏仍旧没有说话。
秦嵬道:“而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儿在,就永远都有操作的余地。”顿了顿,又道,“而对某些人来说,他知道的事情很多,手头可用的东西也很多,纯金的马鞍都能找到,还有什么稀世珍宝找不到呢?”
沈云屏已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踱步过来,在秦嵬对面坐下:“你何时想到的?”
“就是刚才。”秦嵬将刀举起,看一看刀刃,“我发现聚贤堂内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只有一位,虽也紧张,却还稳得住气。”
“哦?”
“幕后那位,会防备毒郎中,因此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选用了极其罕见的毒。他想必也已提前检查过毒郎中的药箱,那东西总不会比接近洪指头更难。会防备公孙世家,所以才会让洪指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秦嵬悠悠道,“甚至会防备饭桶,因为这胖子肥头大耳、眼里精光直冒,显然不是个好家伙,所以甚至只允许他一人进入聚贤堂,不令裘家其他护卫跟随。”
沈云屏无奈道:“你说便说,总夹带着骂饭桶做什么?”
“因为我不在的这几日,他一定也在你面前夹带着骂我!”秦嵬冷冷道,“我岂能不骂回来?”
沈云屏当做没听见这句,只幽幽道:“幕后那位,既不能光明正大地动手,又不能近身,以免引起怀疑,所以他能用的手段并不多。”
不如说除了暗器和伏击,就只剩下毒了。
毒最难防,因为你很难想象它究竟被下在什么地方。
只知道毒发时,一切都晚了。
但有一点不同,因不能近身,所以剂量和时间的把控,一定会有误差。
就是这个误差,往往会决定生死输赢!
而沈云屏的赌运,一向不差!
秦嵬将刀入鞘,用刀鞘尖儿按住沈云屏不由自主揉搓的两只手。
冰冷的刀鞘好似秦嵬身上的一部分,灵活地挑开沈云屏的十指,漫不经心地检查起对方手指上有没有多出伤口。
“幕后那位,是个眼高于顶的。”秦嵬淡淡道,“这样的人,往往很难记住一个他从未瞧得上的人给他的一次教训。”
沈云屏任由他摆弄自己的两只手,抚摸着他的刀鞘,微笑道:“除非,还有第二次。”
“而且我想,”秦嵬见他白皙的手指划过自己的黑色刀鞘,舌头在口腔内顶了顶脸颊,“这一次,洪指头应当也受到了不少的教训。一个受教训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道的人,心境一定会有不小的转变。”
聚贤堂内,只听得洪指头最后的喘气声。
众人的脸色,甚至不比中毒的洪指头好一分!
段贺年面如死灰,半晌,才开口道:“这究竟……”
“且慢,”忽听一道清朗女声响起,“老郎中,我问你,没有什么‘剔骨’的毒,只有‘雪岭玉莲丹’,能不能保他性命?”
众人循声看去,见池静波立在一旁,双手交握,面带紧张。
雪岭玉莲丹五个字一出,连雷夫人也是惊讶:“静波,你说的可是那传闻中解百毒的雪岭派丹药?这一派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消失,传闻遁入雪岭,再不出世,这一派的丹药早已难寻丁点儿,你是从何处——”
她忽然顿住,没再问下去。
倒是段贺年皱起眉,急问道:“静波,你真有这东西?你不通医理,切不要弄错才好。”
“诸位不必担心,”池静波认真道,“我至少能保证,这东西的确出自雪岭一派,绝不是假货。”
毒郎中沉声道:“我虽不知会如何,但雪岭用药一贯奇特,左右你不救他,此贼明年今日也能有一岁了,试试又如何?”
池静波松一口气,大步上前,自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
绳子一段,拴着一小小瓷瓶。
毒郎中蹲下身,将只剩半口气儿的洪指头的脑袋抬起。
洪指头脸上已没了个人样,眼球几乎凸出眼眶,骇人异常。
池静波苦笑道:“这世上的事情真是奇怪,我父亲因你而死,我也因你而失去亲人,可今日,我却要救你一命,只因你还不能死。”
洪指头一动不动,也不知听见没有。
池静波再不多言,取下瓶塞,将瓶口贴在洪指头唇边,倒出一晶莹剔透的小药丸。
这东西也不知是如何制成,竟好似霜雪,刚落进洪指头口中便已融化,抠都抠不出来。
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洪指头。
只盼他下一秒就能拍拍屁股站起身。
洪指头却仍耷拉着脑袋,死人一般,若非胸口还有些许起伏,众人几乎以为他死了。
裘得索终于忍不住凑过来,问道:“怎么样,他——”
话未说完,就见洪指头猛然绷直身体,昂起脑袋,“噗”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裘得索当机立断,滚去一旁,缩在雷夫人身后。
离得近的无影派掌门被黑血浇了一头,险些一道躺地上昏死过去。
“他这是?”段若锋也被淋了一些,却顾不得擦拭,急忙询问。
毒郎中并不答话,只掰过洪指头的脸。
却见这人两眼眼球充血,口鼻中血水横流,只是不多时,黑血转为红色。
“这是活了还是要死了?”池静波问道,“他——啊!”
一只死人一样的手拽住了池静波的胳膊。
洪指头死死攥住池静波的胳膊,他似乎已看不到东西,右手食指胡乱地在池静波手臂上划来划去,动作混乱疯狂,令人心惊。
在听洪指头喉中吼道:“就是这,就是这!哈哈,你想不到吧?你想不到!”
继而又嚎啕道:“呜呜,我何等人物,风光时……我本不该受这等苦……别抓我,别抓我!别恨我……人在江湖,你不死我就要死,要你死的又不是我一个……啊,啊!枫山,枫山的人在那站着,你们瞧见没?”
他两眼已废,在池静波胳膊上乱画一通,直至被段贺年强行分开,这才两臂摆动。
他两条手臂本就没好彻底,此刻伤口流血,洪指头却似感觉不到疼痛,兀自在半空摆动,疯狂地吼着,叫着,又哭又笑。
毒郎中与雷夫人合力才按下他一条手臂,把脉过后,毒郎中道:“他不会死了。”
“真的?”裘得索喜悦道。
毒郎中冷冷道:“他疯了!”
裘得索脸上的喜色立即落下。
一个疯子,难道还能说出更多事情?
洪指头却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疯,什么是死了。
他哪还有半分善堂堂主的模样,也不见“章宽”的从容文雅,在地上扭动不停,蓬头垢面,好似在躲那些“枫山的厉鬼”和“野猪林的恶鬼”。
裘得索心中恼怒,只恨不能给他两拳。
却听洪指头又哭道:“我知道你冤枉,我知道……可你谢家还在啊,你儿子……你死前再不放心,如今也该放心了,哈哈,你儿子可比他儿子厉害多啦!”
裘得索一愣。
洪指头却更加疯癫,口中胡乱吼着,两手将几个上前按他的人抓伤。
不等裘得索再细细分辨,段若锋便一下劈在洪指头后脖颈。
洪指头登时瘫软,昏死过去。
段若锋握着剑,看着洪指头,哑声道:“风光的时候,想过死,想过活,是不是从没有想过疯?”
第117章 117:是不是为了洪指头留下的线索而来?
疯子是不幸的。
因为对世间的一切都已不再理解,癫狂也只会给旁人带来无奈和烦闷。
而疯子又是幸运的。
因为或许对他本人来说,悲伤和痛苦都已不再清楚,从此只活在自己的意识里,再无其他。
但无论如何,都有一点毋庸置疑。
疯子至少还活着!
或许对洪指头来说,这何尝不算是一种“得偿所愿”?
眼见远处聚贤堂内,裘得索又摸了摸肩膀,秦嵬和沈云屏同时松了口气。
这动作意味着洪指头性命暂时无碍,但看他方才神态,二人不难猜出此人或许已神志不清。
沈云屏尤有怀疑:“你说他是装的还是真的?”
“若为躲避幕后之人追杀,装疯或许也是一种手段,”秦嵬思索道,“我曾听闻,似他这般在轻功上下苦功的人,多是内力不错的,但也极容易在突发变故时走岔,轻则吐血昏厥,重则性命不保。”
沈云屏自己已没有练这些深层武学的机会,却对这些颇有研究:“这我也听说过,楼中甚至曾有记录,几十年前曾有人因此走火入魔性情大变,只是不知与中毒混在一处,会是什么结果。”
秦嵬的语气平淡极了:“若是真的疯了,对洪指头来说或许还真是‘将自己捞了出去’。”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似公孙世家、明剑门这般正道,不屑杀一疯子,幕后那位,自然也不会再冒险杀一个对自己来说已无威胁的人,免得反倒暴露身份,这一次已算铤而走险。”
二人看着聚贤堂内,见毒郎中施针稳住洪指头气脉。
即便离着老远,也能瞧见毒郎中摇了摇头。
“看来洪指头的武功这次彻底废了。”秦嵬叹了口气,“方才他用尽全力运转内力,只为能用轻功跃上房顶,我看他当时神情,好似已看明白了退路,所以奋力一搏,也因此毫无保留地将内力运转。”
沈云屏侧过头看他,奇怪道:“怎么他的武功废了,你却好像很可惜?”
秦嵬摸着自己的刀鞘,道:“因为我本就觉得可惜。”
“哦?”
“若是可以,我宁可正面地去打一架,也不想如此麻烦地去做这些事情。”秦嵬苦笑道,“这世上的事情,岂不是原本都可以你死我活地打一顿就结束?我们习武的,就该死在刀剑上,而非刀剑未出鞘,就死在阴谋诡计里。”
沈云屏一顿。
秦嵬道:“这词儿我常听说书的讲,所以知道!”
沈云屏见他颇为自豪,难免想笑,却强忍住了。
他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世上的人都像你这般想法,或许就会少有令数代人流血流泪的仇恨?”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叹道:“正因不是所有人都与你一样,正因人与人不同,江湖才是江湖,波涛汹涌,爱恨非是刀剑,而是人心!”
而比刀剑更凶狠的,往往也是人的心。
秦嵬心中叹息,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有时仍觉烦恼。
这烦恼世代都有,但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好在秦嵬这样的人,绝不会在不会解决的烦恼上耗费太多心神。
他看向聚贤堂,见洪指头似已稳定,雷夫人正拉着池静波的胳膊检查。
池静波还算沉得住气,只是脸色苍白,显然吓得不轻,手中犹攥着装着救了洪指头一命的丹药的小瓷瓶。
秦嵬问道:“雪岭玉莲丹连我也有所耳闻,说是可解百毒,可养心脉,这东西便是当年雪岭派鼎盛时,十年也未必能产一粒,珍贵异常,想不到八方楼竟能找到!”
沈云屏负手立在窗前,淡淡道:“八方楼并未找到玉莲丹,否则,老楼主怎会在我未长成时就咽气儿?她死前并不放心,但无可奈何。”
秦嵬一愣。
沈云屏不等他问,就已道:“只是我在追查当年事时,意外发现了雪岭后人的行踪。”
“哦?”
沈云屏道:“雪岭一派并非归隐风雪之中,而是覆灭于门派内斗。”
这事情秦嵬是第一次听闻,意外,但没那么意外。
归隐雪岭的风雪之中的确奇幻,而消耗在内斗之中,却更合情合理。
沈云屏又道:“仅剩一支在门派覆灭后隐姓埋名地生活,几代下来,武功医理都在传承中逐渐荒废,到了最后,就只剩一孤女在江湖上漂泊,机缘巧合,嫁入当时同样等待重振的另一门派之中。”
秦嵬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明剑门!”
沈云屏颔首:“不错,她嫁给了池劲晟,生下池静波后不到两年便因病离世。”
“雪岭一派虽已败落得再不可能重振,但我想,门中必有其他事物传承,”沈云屏的眸中闪过些许温情与柔和,“而亲娘死前,总会想给孩子留些什么。”
秦嵬叹道:“不错,所以你一想通幕后那位应当会选择下毒,且必定是毒郎中也难应付的毒,便告诉了池静波。否则如此重要的东西,她未必会随身携带。”
沈云屏神色复杂:“我只是将可能会出现的情况告诉她,要她多多留意。我想她总会做出选择。”
“但她一定会这么选,”秦嵬斩钉截铁道,“因为她不仅是池静波,还是明剑门的少门主,更是正盟中人!”
因为恨,永远不能凌驾于责任和担当之上。
否则江湖也不会是江湖,江湖就会是烂泥潭了。
二人再看向聚贤堂内,见洪指头正被毒郎中和齐小甲一起抬着,放上简易的担架。
而其余人似乎正在争论,段贺年眉头紧锁,面色难看,与雷夫人等人交谈。
池静波却摸着自己的胳膊,并未开口。
因离得太远,秦沈二人无法听清聚贤堂内动静。
沈云屏眯起眼看了一会儿:“你知不知道他们此刻在说什么?”
“沈楼主心中既有答案,何必来考我?”秦嵬叹道。
沈云屏道:“因为我总是很喜欢看你动脑子的样子。”
秦嵬惊讶道:“但你此前不是总劝我不要动脑子,因为会有一股味道?”
沈云屏笑道:“我不喜欢你背着我动脑子,却喜欢你当着我的面动脑子时苦恼的样子。这难道很奇怪?”
不奇怪。
这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秦嵬感叹道:“我怎么会不知道?”
“哦?”
秦嵬道:“就像我虽然很不喜欢你算计我,但我又很喜欢你算计我没得逞,还要压着火的样子一样。”
沈云屏不笑了。
秦嵬却笑了:“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沈云屏的手闪电般伸出,错骨手的柔韧感奔着秦嵬肩头而去,却被秦嵬轻松挡下,握在掌心:“何必发脾气?少爷叫我猜,我岂敢不从?我猜,段老爷子现在应当在想如何处置洪指头。”
沈云屏这一击本就没多大力道,否则秦嵬这会儿手心就要发疼。
“你猜错了一个字,”沈云屏的错骨手已松开,转做用指尖扣弄秦嵬的掌心,悠悠道,“我想,并非是‘处置’,而是‘安置’。”
秦嵬才知,比错骨手更能拿捏他的,仅仅是一根在掌心作乱的指头。
他忍着那种奇妙的感觉,问道:“难道聚贤堂不是全江湖最安全的地方?”
“原本是的,”沈云屏道,“但现在就已不是了!”
秦嵬叹了口气。
沈云屏道:“洪指头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中都清楚,为了活命,他什么都忍得下来。似这般心性,怎会忽然发疯,要在聚贤堂逃生?他难道不知道,聚贤堂是什么样的地方?”
“除非他已确定,自己有很大的把握逃走。”秦嵬苦笑道,“而且他自己应当也不知道,毒已经在身上了。”
沈云屏讥讽道:“他一辈子都在拿别人求生求死的心态当做自己的利刃,如今倒是也被他人拿来捅他了。”
秦嵬道:“正盟的人想必也已想到了这茬,便觉得聚贤堂也并非安置他的好地方。”
“我猜应当是的,否则现在洪指头就应该已被移去客房或是其他地方,而非横在院内。”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摸着下巴,看着聚贤堂那边儿动静,忽然道:“那你猜猜,他们会选择哪里?”
沈云屏一愣,正要思索,却见秦嵬已笑道:“我想我已经猜到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裘得索热情洋溢地伸开双臂,对四周白道众人笑着说个不停。
一个离得不远的地方。
一个此刻几乎不卷入任何一方的地方。
一个黑白两道都知道的、很难闯入的地方。
而且是一个能让三乞儿和沈云屏同时放心的地方。
那会是什么地方?
*
千般园。
大门千般阔气,宴席千般美味,来者千般金贵,玩乐千般难忘。
这就是裘得索的千般园!
但今日,这捉月城里最好的去处却十分安静。
大门紧闭,把守森严,令数位因听闻裘得索返回捉月城而前来拜望的世家子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而走。
而在这大门紧闭之前,却已有两辆马车驶入,另有各路人马自门内跨过,进得这锦绣富贵的园内。
马车尚未停稳,毒郎中便已翻身下来,配合齐小甲将洪指头抬下,直奔客房。
段贺年自马背上翻身下来,脸色已缓和过来,与雷夫人低声交谈。
雷夫人一边下马一边道:“你也不必动气,裘得索虽市侩油滑,却并非恶人,退一万步来说,他还有求正盟的事情,如今情形,他这里反倒安全,洪指头若还能清醒,岂不正好?”
段贺年长叹口气:“我非是生气,才执意要将洪指头安置在聚贤堂内。”他苦笑一下,“夫人岂会不知?咱们正盟本就丢了大脸,现在连洪指头都不敢在聚贤堂停留,岂不是告知众人,咱们都是无能之辈?”
雷夫人无奈道:“那也只能认下,一个敢承认自己无能的人,总比一个无能却还不承认的人要得人心的多,你说是不是?”
段贺年正要回答,却听身后公孙明声音传来:“段大哥何必愁眉不展?事情还有转机,你我可要撑住啊。”
转头看去,见段若锋神色凝重,段贺年不由皱起眉来:“你已是要继任聚云山庄的人,如此沉不住气,叫我如何放心?”
段若锋面露羞愧,低声道:“……只是没想到……”
段贺年冷冷道:“世间怪事,多如牛毛,世间不了了之的事,更是不胜枚举,若连这些都要挂相,你如何能成大事?”
段若锋看他一眼,抿着唇没有回答。
身旁几个白道人士劝了几句。
“先将盟内通医理的好手叫来,与毒郎中一道会诊,看看还有没有令洪指头清醒的办法。”段贺年叹一口气,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
裘得索在一旁看着,只等父子两人说完话,这才笑道:“段盟主放心,进了千般园,只当是回家!走,走走,裘某先带诸位去安置,哎呀,您瞧瞧这一天……”
他说着已迈开步子。
段贺年却道:“裘家主还是先带我等再去看看洪指头,我才好放心。”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却听一道轻柔声音传来,竟是一路不曾说话的池静波。
她也翻身下马,脸上尤带被吓出的不安:“我却要先回客房,安静安静……”
“这好说的,”裘得索温声道,“我命护卫将池少门主先带去客房洗漱,若有其他吩咐,只管告诉千般园内仆从即可。”
池静波一点头,又对众人抱拳,跟着护卫先行离开。
那边毒郎中与齐小甲已将洪指头安置在客房榻上,又将屋内其他人指使出去,这才喘一口气儿。
只是这一口气儿还未吐完,就险些呛在气管儿里憋死。
屋里多出第四个人来。
那人不知何时进来,也不知何时立在小榻旁,正掰着洪指头的脸,细细端详。
待看清来人,毒郎中与齐小甲才将剩下半口气儿吐出去。
毒郎中低声骂道:“你简直是有做贼的天赋,合该去偷那块‘正气浩然’的牌子,而不是留在这里,险些将我俩吓死!”
那人不紧不慢道:“我若早知道今日奇事,早就去偷那牌子,好叫恨罪鞭早落下来,免得这一遭辛苦。他真疯了?”
来人不是江判又是谁?
毒郎中没好气道:“虽不至于疯得彻底,但也是神智涣散。‘扒皮’这毒很是古怪,若是寻常人接触,还未必有什么大事,十天半个月后身体自然随着吃喝拉撒排出毒素,非要是有内力之人,越用内力,死得越快。”
“若非今日池少门主用灵丹妙药救治,他真是死定了。”齐小甲叹道,“就在我眼前,我都不知毒是何时下的,真是愧对楼主托付。”
却看江判扒着洪指头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看,见口腔内没有损伤,身上亦无伤口,皱眉道:“他此前有没有吃喝过什么东西?”
“早上出发前吃了早饭,但都经我验看,保证没有问题。”毒郎中道。
江判又道:“那是否接触过什么?”
“一路都是我和少家主押送,他碰过的,我俩也碰过,除了上梯子去摸那块牌子,但牌子事后也检查过,没做任何手脚。”齐小甲苦笑。
江判收回手,因摸过洪指头,所以在小榻的布料上蹭了蹭。
毒郎中和齐小甲:“……”
“你先前说,”江判在屋中踱步,“这种毒很特殊?”
毒郎中道:“不错,这毒之所以叫‘扒皮’,并非是说要扒一层皮,而是扒在皮上,此毒不仅可以口服和吸入,甚至可以自皮肤渗入,幸好是制作困难,所以难得,且暴露于外头太久就丧失药性,否则不知要害多少人。”
江判猛然回头,看向齐小甲:“出发前,洪指头可有接触什么东西?”
“我留在地牢的人手都是最可靠不过的,吃喝用度不说,连装东西的碗碟筷子都从不更换,就怕有人趁机替换。”齐小甲道。
“你仔细想想,他出发前可有别的异常?”
齐小甲想了想,忽然叫道:“我昨夜与少家主去地牢看他,正碰上他打翻了热汤,用水清洗衣袍。”
“就是他现在身上这件?”
齐小甲点头。
头还没点完,毒郎中与江判已同时冲到榻旁,按齐小甲所说,找到洪指头清洗过的地方。
毒郎中用手指沾水,在洪指头胸口那块儿布料上轻捻,随后放在舌尖舔了一下。
“你——”
“这毒在外放得时间久,已没有什么毒性,”毒郎中舌尖发麻,喝茶漱口后,才道,“毒应当是融在水中,被他拿来洗衣袍,他的手接触过水,这倒也罢了,布料在干透的过程中,毒更是已贴在肉上,完整地渗入其中了。”
齐小甲听得心惊肉跳:“而他一直到进聚贤堂前,都没有动用内力,所以才一直没有发作!”
“不错,”江判木木道,“洪指头应当是已收到暗示,觉得在聚贤堂内可以逃脱,所以卯足了劲儿,在那一刻将仅剩的内力全部运作,直接将毒催动起来,才在众目睽睽下发作。”
毒郎中扭头问道:“昨夜将水拿给他的是谁?”
“自然是公孙世家弟子,”齐小甲脸色难看,“但那弟子我可以作证,绝对可靠。”
江判道:“留在地牢中的,绝对都是公孙世家最信任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最高级的那一批,是不是?”
“正是。”
江判问:“似这般弟子,应当不常亲手去井中打水吧?”
齐小甲已明白过来,叹道:“多半是去后厨水缸中舀了过来,或是由仆从打了拿走。”
那时天黑,若是有人趁机浑水摸鱼,想必也很难察觉。
齐小甲苦笑道:“这下连公孙世家也是有口难辩了。”
“何必去辩?”江判淡淡道,“现在洪指头已这模样,查出用毒的时间和方式,难道还是最要紧的吗?”
齐小甲一愣。
江判道:“你我现在都知道下毒的方式,难道就能牵连到幕后那位身上?”
齐小甲若有所思。
“所以,那人本就是知道这是一桩无头线索,才敢如此行事,”江判在屋中走了两步,“而重要的事情,另有其他!”
话说完,却忽然动了动耳朵,随即如一片鬼影般飘出窗去,只留下一句:“齐小统领不必操心,这边事情,由我带话过去。”
齐小甲反应过来,还待再问这话里意思是不是沈云屏已到千般园,还没出口,就听见外面远远传来脚步声。
更是听到裘得索扯着喉咙恭维的动静。
毒郎中并不掺和这话题,他专心地写下方子,却十分恶心。
一想到要让洪指头续命,他就很难不恶心!
他的毛笔在宣纸上落下一滴墨。
*
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开。
笔尖停顿片刻,才继续朝下画。
池静波的手很稳,全没有方才在外的惊慌。
因为这本就是一双拿剑的手。
只是这些年,她也是拿笔,拿绣花针,拿诗书的。
她喜欢剑,但也不讨厌其他东西,所以她拿笔时也很平稳。
以至于身后的门被敲响,也依旧不受影响,只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门外的人走了进来。
池静波头也不回,仍旧低头在纸上描摹,背着那人道:“你来了。”
“我来了。”沈云屏微笑道,“我俩一道前来,是不是打扰池少门主作画的雅兴?”
池静波放下笔,转过头,见沈云屏身后立着的男人抱着刀,自在地倚在门板上,对她点了点头。
池静波叹了口气。
“哎,”秦嵬道,“池少门主不待见我。”
沈云屏笑道:“这你就错了。”
“哦?”
沈云屏道:“她也不大待见我。”
秦嵬苦笑道:“原来我是吃了跟你在一起的亏!”
“你又错了。”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若不跟我在一起,此时已被少门主赶出门去。”
秦嵬还未说话,池静波已道:“你俩都错了。”
二人看着她。
池静波叹道:“我只是想到,明哥真是白哭一场,本是为秦嵬哭,后面又觉得虽是两个男人,但好歹也是情谊一场,又觉得沈云屏可怜,为你俩哭。”
秦沈二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池静波却还继续道:“我早告诉他,人善被人欺,人又善又憨,就会被豺狼虎豹一直欺,这下他总算是要信我了!”
“少门主说话好难听,”秦嵬苦笑道,“张口就说我俩一个豺狼一个虎豹。”
池静波淡淡道:“的确是我不对。”
秦嵬一愣。
池静波道:“分明是一狼一狈!”
沈云屏由衷警告秦嵬:“我进来前是不是同你说过,少接她的腔?”
“可见人还是要亲自栽跟头,才知道厉害。”秦嵬喃喃。
池静波揉了揉手腕,也不招待二人,自己在桌旁坐下:“你们为何而来?”
二人还未开口,池静波已淡淡道:“是不是为了洪指头留下的线索而来?”
第118章 118:谢堑之子,的确活着。
这世上可以断掉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走到一半的道路,听了一半的戏,或是看到中间的话本子。
有时甚至可以是自己的脖子和脊梁骨。
但至少在今天,唯一不能断掉的就是线索!
因为没有人可以预测,线索的中断会令其他多少东西一同断掉。
所以当池静波这话说完,秦嵬和沈云屏同时一震,脱口道:“洪指头难道没疯?他服下药后,果然给你留下了什么线索?”
池静波整理着袖口,道:“我并非郎中,也不通医理,只是单从他那神态来看,若说是演戏,那天底下或许也没比他更厉害的戏子。我瞧他至少也是气迷心,好不好得了,只能看运气。”
秦沈二人叹一口气,又同时自在地找地方落座。
到了千般园,他两个简直比回了家还自如!
却听池静波苦笑道:“我现在竟还有些羡慕他!”
沈云屏问道:“羡慕一个疯子?”
池静波道:“羡慕他能看到冤魂厉鬼!”
沈云屏不语。
池静波道:“我年少时,日夜都想见到死人的鬼魂,但时至今日仍不得所愿。他只是疯了,却都见得到了,岂不是很不公平?”
她语气平淡,但话中苦痛,沈云屏再了解不过。
他何尝不是日夜梦见爹娘?梦见爹在乱葬岗找不到回家的路,梦见娘在火海中挣扎!
年纪不大的谢翎,宁可见到爹娘的鬼魂,也不想做那种看不清面目的噩梦。
屋内一时安静。
半晌,忽听秦嵬道:“我却觉得是理所应当。”
池静波一愣。
秦嵬倚在椅子上,舒展着两条腿,叹道:“冤魂索命,那都是画本子里讲来让人解气的,都是做个安慰。要我说,生前光明磊落之人,死后自然也坦坦荡荡,我虽不是好人,但我若是死了,却绝不要做什么厉鬼,实在无聊。”
沈云屏开始想笑,但听到后半句,又皱起眉来:“你这臭嘴里,难道就不能说些吉利话?”
秦大侠权当没听到,只继续道:“当年无辜死去之人,无一不是好人,既是好人,怎会做夜里才能出门的鬼祟?”
池静波没有说话。
秦嵬摸着刀,淡淡道:“死人的事情,其实一向都只有活人来办。因为活人,总不会希望自己死去的亲人变成见不得光的鬼祟。”
沈云屏心中一痛。
因为他已在此刻想起,三乞儿从不去拜神,也不去上坟。
那并非因三人没有怀念,而是因人已死,剩下的,就都是活人的事情。
而只有去为了这情分、为了道义活着,当年因他人善意而活下的三个小乞儿,才能让这种无法被刀剑抹去的情谊延续下去。
人的性命可以随时被抹去,但人留下的道义和心,却总会在与其接触过的其他活人的身上流传。
池静波不知是否想起自己死去的爹娘,眼神几经变换,最终落在平静上:“说得不错,说得很对,否则今日,你二人为何会在我面前?”
秦沈二人一顿。
池静波道:“你们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千般园,左不过因千般园的主人与你们颇有交情。”
沈云屏刚要开口,池静波已又道:“裘家主用刀,而且用的很不错。”
秦嵬并不惊慌,只微笑道:“他的确是的。如今江湖应当都知道,裘家这位胖子,还是有些能耐。你难道想说,因为我们都用刀,所以我们就有交情?”
池静波道:“江湖上的人的确都会知道裘得索用刀,因为这世上许多人,都只关注刀剑本身。我却不同。”
“哦?”
池静波道:“我自身虽算不上多厉害的高手,却有一个别人不太理解的特点。就是我很会观察。”
一个十几年里都在观察的人,很难不擅长这一点。
秦沈二人心中一叹。
池静波道:“所以我看得出,裘得索本身并非极有天分的人,且学武起步必定晚了些,否则他行走和用刀的姿势,都应当更上一层。”
秦嵬没有答话。
因为这本就是裘得索比他和江判都提前一步下山经商的理由,师父看出他在练武一道上实在够呛,只能让他另谋出路。
池静波道:“但他的刀法仍旧不错。一个人如果肯十年如一日地磨炼自身,那他的刀法虽不能登峰造极,但也算人中翘楚。”
秦嵬摸着下巴,仍旧沉默。
池静波也并不需要回答,只又道:“裘家或许算不上是极富贵的人家,但也不需一个瘸了腿、精通算盘账本的继承人自幼辛苦地练刀,是不是?”
这下秦嵬和沈云屏就只剩苦笑了:“是。”
池静波道:“一个苦出身的人抓紧一丝机会不放很正常,但一个好出身、且本也没多少天赋的人却仍咬着牙练成这样的刀,他的心性,绝非会受八方楼威胁牵制的鼠辈那般懦弱无能。”
沈云屏叹道:“所以你当日在公孙别院时,就怀疑裘得索与我颇有瓜葛。”
“不错,但那不重要,”池静波淡淡道,“只要不做恶事,对我来说,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也从未同任何人说起。”
她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沈云屏:“否则当年,我何必去找八方楼?”
沈云屏也露出一丝笑意:“池少门主何必如此讥讽?我难道没有帮上过忙?”
“沈楼主的确帮得不少,”池静波道,“但想必,我做的事情,与你想知道的事情,本就殊途同归。”
沈云屏只笑不答。
秦嵬道:“少门主既已决定一睁一闭地当没看见,现在又何必说这些?”
池静波冷冷道:“因为我原本以为,你二人追查的事情到灵虎镇一事澄清后便会停止或有所缓和,但却没想到直至小刀鬼‘生死不明’,八方楼也仍未停下调查的意思。”
秦沈二人没有反驳。
因为自沈云屏将洪指头或许会被下毒这件事告知池静波的那一刻,他在池静波眼里就已非置身事外之人。
“若说秦嵬追查,倒还有‘谢堑之子’这原因在,可他既已‘死’,你沈云屏又还有什么理由紧咬不放?得罪正盟,并不好过。除非,”池静波慢慢道,“你本就有要做的事情,这事比得罪正盟更要紧!”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池静波又道:“况且,我原本就觉得奇怪,我虽私心里希望谢堑方锦之子能逃出生天,但小刀鬼却让我一直觉得哪里不自在。”
秦嵬的嘴唇动了动,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五指收拢,并不回答。
池静波柳眉竖起,厉声道:“近日我终于想明白,自始至终,都从未有人承认过自己是当年葬身火海的谢堑方锦之子,但一切的由头,却都由他而起,否则就段二那蠢猪,死了也就死了,怎会牵出如此之多?”
听她言辞间还不忘再骂几句已死的段若宇,秦嵬不由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恼怒地瞥他一眼,此人做人做事,常有这许多不讲究,如今池静波尚有“线索”这一条拿捏二人七寸,秦嵬竟还有心情大笑。
被他瞪了一眼,秦嵬正襟危坐:“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沈云屏这才知道,此人最气人的竟还不是装聋作哑,而是装蠢卖傻。
幸好此前秦嵬都没把这套用在他身上,否则没等相认,沈云屏觉得自己就已经将他套进麻袋活埋了!
他不说这一句还好,说完,连池静波也险些气笑。
池静波也不再歪歪绕,只一手拍在桌上,道:“你们方才问,洪指头疯了没有,是不是?”
“不错。”
“无论他现在是不是疯了,这都不重要。”池静波淡淡道,“重要的是,他在服药之前,一定还没有疯。”
沈云屏明白池静波是什么意思:“所以他已知自己是为谁所害,又为谁所救。他那样的心性,必定会拼死也要拖幕后同伙下水,而你,他相信你一定会咬死这线索,绝不放弃。”
池静波冷冷道:“正是,所以你们问我有没有线索,我只说,应当是有的。”
秦沈二人终于听到一句有些古怪的准话,不由同时直起身:“是什么?”
池静波却转道去拿起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只等二人急不可耐,这才道:“我总要知道,与我分享线索的究竟是谁。”
二人不答。
池静波低声怒道:“我并非明哥那样憨直的脾气,一日有所疑虑,一日便不会轻易开口!”
这话说得再对不过。
若非是这样的性格,她也很难在这十几年里风平浪静地活下来。
屋内安静许久。
秦嵬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看一眼沈云屏。
谢翎的身份他无意冒用,只是沈云屏如今已非无忧无虑的少年,事情了结后,他还要去做八方楼的沈云屏。
所以这身份究竟要如何公布,实在令人犹豫。
池静波站起身,一摆手:“若没话可说,便自这屋出去吧,我权当没看到你俩——”
话音未落,便听沈云屏开口:“有朝一日,或许池少门主自会清楚,但今日,的确有一件事可以讲清楚。”
池静波一愣。
沈云屏平静道:“谢堑之子,的确活着。”
池静波“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扶住桌子,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移,但又想起裘得索,一时之间忽然举棋不定。
“少门主不必猜测是谁,在什么地方,”秦嵬笑道,“因为谢堑方锦是好人,要为好人鸣不平的,本就不该只是他二人的孩子,否则江湖岂不是无聊至极?”
池静波眼神微动。
沈云屏却又道:“何况谢堑方锦,也不算只有一个孩子。”
秦嵬心中一顿,不由看向沈云屏。
沈云屏并没有看他,好像这句话本就十分寻常。
因为他们本就会和手足兄弟姐妹一般,一道在枫山长大,甚至还会师出同门。
只是都已不可能了。
但对方锦谢堑来说,在房中床下留下身上近半钱财,临走前买好耐放的干粮食物放在厨房,又将被褥拆洗一番,只等三乞儿来住的那份心意情谊,却从未变过。
无论何时,会为你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冻着和钱够不够花的人,就会是你的亲人。
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是有血缘才算数的。
池静波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半晌,忽然道:“真的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秦嵬压下心中温热的酸涩,轻声道,“虽也有艰难,但总归活着。”
池静波眼中水光闪动,哑声道:“我不该轻信,但我却很想信。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二人不答。
池静波道:“因为谢翎应当与明哥一样知道,自己的父母一生磊落,也当知道,我虽曾有过怨恨,但始终希望,我爹没有错信过人。我本已在这十数年里对这一点失望,但因为公孙伯伯,因为谢堑方锦,我又重新有了希望。”
沈云屏听她说起爹娘,心中那十数年里始终存在的伤口,又闷闷地刺痛起来。
只是这痛并非撕裂,反倒更似将腐肉剔除。
池静波微笑道:“我爹生前常教导我与门中弟子,交朋友要诚心相待,你做个善良有道义的人,旁人自然会如此对你。他死后,我并非没有质疑过这一条,但如今,我想这话还是有不错的地方的。”
若无公孙裕拼死奔出野猪林,未必会有雷夫人寻找毒郎中这茬。
而若无谢堑方锦,又怎会有谢翎和三乞儿十数年追寻?
但若非池劲晟本人从不计较出身性格,对谁都始终赤诚,也不会有这样付出的朋友。
池静波两眼眨了眨,将眼中水光拧掉,温声道:“告诉谢翎,当年真相已要浮出水面,谢大侠方女侠当年为我爹而死,我池静波永不会忘。”
她并不多说,也没有什么感谢,只说到这里就停止。
因为许多感情,已不需要自口中说出。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感情。
就像是孩子,为父母的墓碑擦去了灰尘一样的感情。
轻飘飘的,却一定会做。
池静波似乎自觉失态,只再次站起身,道:“你们为线索而来,我却很难告诉你们线索是什么。”
“哦?”秦嵬惊讶。
池静波苦笑道:“非是我还有藏私,而是我也尚在琢磨。”
沈云屏缓和了心头各类情绪,笑道:“何不说出来,我们一道琢磨?”
池静波揉搓着自己右手手臂,道:“你二人既早知聚贤堂内情况,若非眼线,便是在什么地方观察,是不是?”
此刻也没什么好遮掩,秦嵬道:“不错,我二人在附近最大的那家客栈顶楼,那里把头的屋子可以将聚贤堂大半场景看清。”
池静波道:“既如此,那你们也应当看见洪指头攥着我胳膊时的动作。”
“不错。”沈云屏叹道,“只是毕竟离得太远,我并未看清他是否在有规律地划写。”
池静波道:“他并非书写,而更像是画画。”
秦沈二人一愣。
池静波道:“而他画的东西,我已凭记忆画了下来,它一直都在你们眼前。”
说罢,指向桌案上那张画着潦草几道的宣纸。
秦嵬和沈云屏大惊,上前几步看去,见上头画着几条歪歪扭扭交叉的横道,猛然看去,果然更像是图案。
“少门主本就没想对我二人遮掩?”沈云屏惊讶道。
池静波轻笑:“因为在公孙别院时,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信两个黑白无常一般把‘索命鬼’挂在脸上的小子,有时候或许比信笨蛋蠢材要好得多。”池静波道。
听得这一句,秦嵬和沈云屏已一同苦笑起来。
因为这话里的语气,已让他俩知道了说话的人的身份。
雷夫人!
池静波道:“我虽不知你二人究竟要做什么事,但却知道至少目的相同,所以若真走投无路,我自然会说,毕竟八方楼的人脉渠道和小刀鬼的神出鬼没,都比如今明面儿上的我们要便利得多。”
“那少家主何必和我们绕这一大圈!”沈云屏无奈。
池静波冷冷道:“因为我本就想知道你们身份。”
不等二人回答,她忽然又笑起来:“而且我还想知道,两个心眼子加起来足以顶觐州人一年口粮的混蛋,究竟会不会掉在‘谜底就在谜面上’的坑里?”
这本就是个自古英雄好汉都难免踩过的坑。
所以秦嵬和沈云屏并不觉得丢人,反倒笑起来。
三人看向那张纸,却都没看出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确定他是否是留下线索,”池静波叹道,“我只是觉得,他或许还能想起作为‘章宽’时在明剑门的日子,想起自己是如何落到这地步,一个人的不甘,或许会让他发疯时也要留下些什么。”
沈云屏负手立在池静波绘制的位置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走去了另一头,随即道:“来看。”
其余二人走过去。
沈云屏笑道:“我虽看得不清,但却知道,洪指头抓着你胳膊时,你二人是面对面的,是不是?”
“不错,”池静波已反应过来,“所以他神志不清间写下的东西,应当是从他的角度来写的!”
三人再看向那张纸,才发现上边几笔自这个角度看去,竟好像是歪歪扭扭的一个“木”字。
木。
什么木?
是地方,是人名,还是其实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图案?
思索间,秦嵬抱着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捏起毛笔,在“木”的旁边落下一笔。
“你做什么?”池静波叫道。
沈云屏却并不阻拦,只看着他捏着那笔,见他模仿着池静波那“木”的模样,又在一旁写了个差不多的。
也不知为何,沈云屏竟不自觉地笑了:“让你照着我的字临摹,你写得像狗爬,如今倒好,模仿疯子的笔迹却有模有样,可见还真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了。”
秦嵬撂下毛笔,叹道:“我见你写传给你手下那些鸟的字,笔迹也有潦草的时候,但每次写字给我临摹,都写得格外规整,好像故意刁难我一样。”
一旁池静波冷冷问:“现在难道是你俩说闲话的时候?”
沈云屏的讥讽暗骂与秦嵬的诡辩同时烟消云散。
秦嵬咳一声,道:“我记得,洪指头在你胳膊上比划了好几下,时间不短。”
池静波冷静道:“不错,但他所比划的都是这一个东西,写了四次——”
她猛然顿住,继而道:“写了四次,两次之间才停顿一下,随后又是两次!”
所以这个“木”应当是两个一起出现的。
双木为林!
三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野猪林?”
“不,”池静波低声道,“还有细林涧!”
秦嵬苦笑道:“这世上的‘林’何其多,况且,这难道真的是林?”
“又或者是人名?”池静波喃喃,“但身边似乎也没什么姓林的人。”
“洪指头并非傻子,虽已疯癫,但发作前应当已想好了要留下的字或图案是什么,”沈云屏思索道,“只是他毕竟已力不从心,太复杂的字,池静波未必能分辨,且来不及写完或许就会被制止,反倒功亏一篑。”
“人名复杂,你认为或许不是?”秦嵬问道。
沈云屏皱起眉:“若我是他,或许会留下地名。”
秦嵬已明白了:“而这地方,必定会直接引出幕后那人的身份。”
“不错,”池静波看着字,忽然道,“我们原本是为何而来的?”
秦嵬和沈云屏已露出了笑容:“为恨罪鞭而来。”
“第一条鞭,已将位置扎死在了觐州,第二条鞭,虽还不知道一起存放的东西是什么,但洪指头险些遇害,反倒证明了此人必定在捉月城,”池静波低声道,“第三鞭,就是洪指头最后的杀招,它或许就藏在那人睡觉的枕头下面!”
三人已得出了结论,却并不多高兴。
因为即便是捉月城,都大得够呛,更别说附近有多少林子。
半晌,反倒是池静波直起身,道:“我想,这地方必定与当年旧事脱不了干系。”
继而叹道:“我观察了他这么些年,即便是一开始不知道他是洪指头,也看得出他心思缜密,颇有些狠辣阴毒,他前两鞭都放在如此羞辱正盟的地方,第三鞭难道会摆去什么毫不相关之地不成?”
三人颇觉这话有些道理。
池静波将宣纸拿起,吹了吹上头磨痕:“只是如今,我真不知要从何找起。”
“何必你一人去找,”沈云屏忽然笑道,“如此大事,难道不该正盟所有人都发动起来?”
池静波一愣:“你是说,让我将这线索拿出去?你当知道,如今,”她自嘲一笑,“正盟里可靠的又有几个?”
秦嵬摸了摸下巴:“可靠不可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总要动起来。沈楼主说是不是?”
沈云屏微笑道:“沈楼主觉得,不仅要动起来,还要全都撒出去才过瘾!”
池静波叹一口气。
与这两人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十分累人。
池少门主尚不知这世上有许多和她同样感想的倒霉蛋,只一味感叹。
喃喃道:“但我总是不放心,和恨罪鞭一道埋下的东西,究竟是何物?”
*
“已将聚贤堂翻了一遍,也没见其他东西。”无影派掌门低声道,“咱们是不是让洪指头摆了一道?”
洪指头仍在昏厥中,客房内,几个郎中轮流把脉,又将毒郎中的方子看完,恭敬递还:“再无可改的地方。”
“真的疯了?”段若锋皱眉,“查验仔细,此人狡诈,被他骗了便耽误大事!”
毒郎中冷冷道:“不如将他摇醒,让他这疯子轮流把屋里的人抽一遍大嘴巴,你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屋内低声交谈声不断。
雷夫人却立在屋外,用两根指头捏着被齐小甲捧着的恨罪鞭,也同样低声道:“摆一道?他已被逼入绝境,指望用这些逼迫咱们和同伙,还有什么必要摆一道?”
无影派掌门答不上来。
齐小甲两手平摊,原本用来包裹恨罪鞭的布铺在手上,垫着的棉花也在其中,恨罪鞭横在最上头。
“不需要叫老铁匠,这个与枫山那个一样。”齐小甲轻声道。
雷夫人“嗯”了声,将鞭子看完,又捏起一团棉花看了看,又放回。
然后,她的两根手指揪起用来包裹恨罪鞭的布,细细地揉搓起来。
第119章 119:要下雪了。
入了冬,天黑的时间总会更早许多。
千般园里已开始点灯。
不知为何,比平时点灯的时间还要早,灯也比平时点的还要多。
好似灯火能驱散已逐渐刺骨的寒冷。
雷夫人只觉得自己捏着布料的两根手指指尖发冷,好似摸在一块儿冰上,又好像摸在剑刃上。
因为这种冰冷还带着一股疼痛。
脚步声就在此刻传来。
雷夫人两指松开,转而去捏住一块棉花。
那棉花已因放置太久而有一种很奇特的手感,她捏着仔细查看,好像已认定这是最重要的东西。
段贺年自身后的客房内走出,屋内议论声仍在继续,但他沉闷的神色已显示出他不愿再继续参与其中。
见雷夫人和无影派掌门立在外头,段贺年舒缓了些许眉宇间的阴郁,问道:“如何?”
无影派掌门摇了摇头,段贺年轻叹一声:“若洪指头早知自己会有今日,他至少会清楚一个道理,就是永远都别把东西藏得太深,否则东西就会变成永远的秘密!”
无影派掌门问道:“那畜生真的疯了?”
段贺年只苦笑着点了点头。
“岂不便宜他!”无影派掌门怒道,“十几年前的冤魂还未安息,如今连秦嵬也……”
段贺年道:“苗阁主仍未有消息?”
这话本是询问门外聚云山庄弟子,但先一步回答的却是雷夫人。
雷夫人将那棉花丢回恨罪鞭上:“应当仍在寻找,那姓秦的小子若是生还,苗真当会第一时间告知,而八方楼必定比你我还早知道。”
她只说了含糊的上半句,因为下半句自有人会去揣度——苗真至今仍未带回只言片语,就意味着秦嵬至今仍未被找到。
而自那种凶险的地方跌下,又拖了这些时日,即便落下的时候还活着,现在也有极大可能冻死饿死。
秦嵬毕竟是人,并非真的是刀里长出的恶鬼。
段贺年哀声道:“若老天能叫谢家血脉活下来,我定要为当年错怪谢堑方锦二人再次道歉,哪怕是要我这条命去赎罪!”
雷夫人并不回答,只叹一口气。
段贺年的视线落在恨罪鞭上,也数次扫过雷夫人方才捏在指尖的棉花,低声问道:“这东西上可有不妥?”
雷夫人冷冷道:“它出现在那块匾额后,就已是最大的不妥!”
段贺年惊讶:“嫂夫人难道觉得,这些棉花就是与恨罪鞭一道藏起的证物?”
雷夫人苦笑道:“我已不知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知道如今哪怕有一丝线索,也要紧抓不放。”
说罢,又对齐小甲道:“去问问懂行的人,叫他们瞧瞧这些棉花可有什么不同。”
齐小甲应声而去。
段贺年见齐小甲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儿来:“嫂夫人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许多事情,虽然无奈,但最后却只能不了了之。”
“我自然想过,我也十分清楚。”雷夫人的眼中多出些许苦涩,“其实这世上,从不存在什么绝对的‘公道’,否则便该叫冤死之人复活,该死之人去死,你说是不是?”
段贺年抚着自己的剑穗,看着千般园内一盏盏亮起的灯笼,叹道:“是,我也曾想过,如果池劲晟死而复生,会对我说什么?”
雷夫人却直白道:“我不知道。”
段贺年苦笑道:“嫂夫人果然还如年轻时一般性子,若换做旁人,此刻必当说点什么以作安慰。”
雷夫人道:“我认为,世上能猜测死人复活后要说的话的人,只有两类。”
“哦?”
“一类是死人的至亲之人,一类是死人的至恨之人!”
段贺年没有说话。
他平静放松地看着雷夫人。
雷夫人道:“所以,我知道公孙裕若是复活,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雷夫人道:“他什么都说不出,只会流眼泪。眼泪是夫妻之间最深刻的话语。”
段贺年叹了口气:“眼泪的确是的。”
雷夫人看向他:“池劲晟会对你说什么?”
段贺年不语。
雷夫人冷冷道:“我猜,他也什么都不会说。”
段贺年一愣。
却见雷夫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这笑容被千般园内的灯光映得颇为神秘朦胧,难以辨认。
她道:“因为从头到尾,死人都不可能复活。所有的话,都是活人臆想,活人与死人是怎样的情谊,死人自然会说怎样的话。”
顿了顿,雷夫人笑道:“似你和他这样兄弟朋友,我想,他应当会叹息。”
“叹息什么?”段贺年不由问道。
雷夫人道:“叹息他的那个剑穗,如今已不知烂在泥里成了什么模样。”
段贺年猛然攥紧了自己的剑穗。
就好像年轻时他与池劲晟自街边小摊上买来剑穗时,攥得一样的紧。
雷夫人忽然道:“不过有一点至少值得欣慰,就是世上不了了之的事情虽多,但绝处逢生的事情,也同样不少!”
她说完,段贺年也已听到了脚步声。
几人转头,见夜色下,一道纤细身影挑着灯笼而来。
灯笼温暖的光亮,将池静波本就清秀的眉眼晕染上一层浓重的神秘。
她拿着一张宣纸。
这是她重新写过的纸,上面的字迹全都出自她的手,她保证不会被人发现,将上头的“林”字还原的并非只有她一人。
池静波一步步走来,在雷夫人与段贺年面前站定,温声道:“我方才想明白一件事情。”
雷段二人并不说话,只看着她。
一个人忽然对另一个人的话带有很多期盼的时候,往往来不及说话。
因为唯恐话语打断了这份期盼。
好在池静波本就是带着希望而来!
池静波道:“我想明白洪指头留下的是什么线索,而且我也想明白,倘若行动,我明剑门一定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
“要不要打个赌?赌他们谁会去野猪林,谁会去细林涧,谁又会去枫山。”
屋内,四个人围着火盆。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张纸。
每一张纸上,都写着同样的字。
林!
只是四张纸,四个字,分别出自四个不同人的手里。
所以有的林看起来气势逼人,有的林显得正经端坐却其貌不扬,有的林天生一副心宽体胖模样,有的林简直像是山豹子拿舌头舔出来的那样没规矩。
四人写完字,又互相传递着去看。
“听闻在还没有文字之前,人都是靠画图案来表达意思、记录事情的。”江判看着手中换到的圆滚滚的“林”字,“赌什么?”
沈云屏将自己手里那中规中矩的“林”上下颠倒着来回看:“不错,人在认识文字之前,先学会的是画。”又道,“我想总不能是钱吧,不然和要某人的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秦嵬好似没听出话里的讥讽,竟还感叹道:“没错,为什么总要赌钱呢?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赌钱!”
“那你说赌什么?”裘得索没好气,“我现在已不想看着你说话,看着你,就觉得来气,莫忘了,你还欠我们一件事情。”
秦嵬道:“什么事?”
裘得索叫道:“你是不是说过,只要能让我仨不发火,愿意听我仨说出解决的办法?我已说了,办法就是待一切了结,我们仨可以合力把你吊起来打,你不能还手!”
秦嵬淡淡道:“我是不是也说了‘我听到了’?”
裘得索道:“不错。”
秦嵬微笑道:“我只说我愿意听,却没有说我愿意做。如今你说了,我听了,恩怨相抵,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裘得索险些气厥过去:“我怎么说来着?我怎么说!咱们仨就该一开始就将他套了麻袋,揍一顿再说话!”
却见江判不慌不忙地答道:“你何必生气?你俩之间的恩怨已了,我和谢翎却还没有。”
秦嵬不笑了。
“这他说你听的交易,我和磨盘谁都没有同意,所以本就没有这场交易。”沈云屏悠悠道,“现在我要你知道,我们随时都会找你的麻烦,所以你睡觉的时候最好也睁着眼睛。”
秦嵬还是笑了,苦笑:“少爷,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沈云屏放下手里的纸,侧头看着他:“我们是不是朋友?”
“我们当然是。”
沈云屏道:“这世上的人之所以交朋友,本就是为了偶尔可以和对方不讲道理。否则你就应该讲道理,叫饭桶现在就把你打一顿。”
说罢,不等秦嵬狡辩,又幽幽地加上一句:“况且你我的道理,还要另当别论。”
秦嵬喃喃道:“这下真是四角齐全了——哪个角都别想好过的那种齐全!”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因秦嵬吃瘪而痛快之极,但听到后来,又忽然觉得味道古怪得要命。
江判叹一口气:“所以赌什么?”
秦嵬重打精神:“不如赌喝酒如何?谁输了,便喝三坛子好酒。”
“我的秦大侠,”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做人可不能连吃带拿。”
江判木木道:“凭什么输了的还能得到奖励?要我说,输了的就站在捉月城大街上,学一刻钟的狗叫如何?”
这下没人吭声了。
因为犟磨盘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会有让所有人脸上都挂不住的提议。
纸又换了一轮,沈云屏一摊开手里的纸,发现上头的“林”简直像是狗在乱爬,不由笑起来。
“我们已换了几轮,”裘得索看着手里的纸,“也写了七八遍,但除了‘林’这个字,我好像也看不出别的,也想不出有什么相似的图案。”
“我已亲自查看过,洪指头气息散乱,我虽不通医理,但也知道这脉象不妙,他中的毒霸道厉害,雪岭的药虽保下他性命,但服用时已晚了片刻,只这片刻,就足以让心脉和脑子完全混乱。”江判慢慢道。
裘得索道:“所以你觉得,他留下的这个字也未必是完整的,毕竟当时情形,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不一定。”
江判点了点头。
裘得索也愁眉不展起来。
“何必光想着钻研这一个字,”秦嵬倚在椅子上,懒懒道,“吊死在这一件事上没有意义,横竖咱们也不必亲自去查那些林子,不如继续说打赌的事情。”
不等其他三人开口,秦嵬已道:“我先赌,明剑门一定会去细林涧。”
“哦?”裘得索道,“你凭什么觉得池静波不会去野猪林?池劲晟可是死在那地方,那里对明剑门来说,含义毕竟不同。”
秦嵬笑道:“但细林涧却是池劲晟原本要去的地方。”
裘得索一愣。
秦嵬道:“明剑门已然出现败落之相,虽无人说,但你我都心知肚明。”
“不错。”江判淡淡道,“我想池静波心中也一清二楚。”
秦嵬道:“但她会不会就此认输?”
“池少门主若是肯低头的人,哪来当日公孙别院里‘春芽一剑’?”裘得索苦笑,“那一剑真是吓人!”
秦嵬叹道:“所以一个满心重振门派的人,是会去父亲倒下的地方,还是会去父亲要去的地方?”
其余三人心中感叹。
自然是要去未去的地方。
一个只会惦记辉煌倒下之地的门派,就绝不会有再造辉煌的那一天!
沈云屏忽然轻笑起来:“那我就赌,公孙世家一定会去野猪林。”
他说着,将四张写着字的纸归拢,放进火盆中烧掉。
“这又是为何?”裘得索问道,“难道公孙世家是只会缅怀过去的门派?”
沈云屏接过热帕子,刚要用力按在手上,就被刀鞘作怪一般地按在手背上。
他顿了顿,曲起手指,用一个不大不小的力气将刀鞘弹开。
好似是品鉴了一下这力气的程度,觉得是无法将手擦破皮的,那刀鞘才又挪开去。
裘得索不高兴道:“我说你这狗才,刀既不是你的玩具,也不该被你拿去骚扰谢翎!”
想不到秦嵬一脸严肃:“你错了。”
裘得索狐疑。
秦嵬叹道:“我的确在玩,只是玩具并非刀。我骚扰的也并非谢翎,而是沈云屏!”
他并不打算将沈云屏两只手为何总带着伤口的原因告诉磨盘和饭桶。
这就和当初沈云屏不打算告诉他一样。
如今四人已又在一起,何必再让另两人多出许多伤心?
就当做是他们两个的秘密。
沈云屏听他说到“玩具并非刀”,剑眉挑了挑,但又落下,只装作没听到,继续道:“公孙世家自然并非留恋过去荣光的门派,因为公孙世家如今仍没有荒废。”
“正是,”裘得索道,“雷夫人何等人物?公孙少家主虽憨直了些,但只要多一些磨砺,日后自然撑得起公孙世家。”
沈云屏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淡淡道:“所以对公孙世家来说,野猪林并非‘辉煌倒下’的地方,而是一道数年未能抚平的伤口。公孙明总要面对公孙裕的死亡,跨过这道坎,他才能独当一面。”
其余三人想到公孙明,不由均是点头。
江判端坐在椅子上,摸着横在膝头的刀,慢慢道:“那我就赌,聚云山庄会去什么地方。”
秦嵬笑起来:“这是最难猜的,你知不知道?”
江判道:“若是以前,或许是最难猜的,若是现在,却已不再那么深不可测。你应当清楚为什么。”
她声音虽平淡,但却透露出些许冷意。
裘得索与沈云屏的眼底也闪过些许狠戾。
秦嵬却并没有其余三人那样的愤怒和杀意,他看着火堆,沉默片刻,叹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竟还好似惋惜!”裘得索不满道。
秦嵬前倾身体,两手置在火盆上,平静道:“如果你失去了一个原本能与你一争高下的对手,你也会觉得惋惜。”
裘得索嘴巴动了动,最后只“哼”了一声。
沈云屏看着秦嵬:“你记不记得,你我在渡风城时,你是如何同我说的?你说你与他的胜负,应当只会五五分。”
“那时候的确是的。”秦嵬叹道。
沈云屏道:“现在呢?”
秦嵬刀锋一般的眼中,只能看到火苗在晃动。
火焰,炽热的红色。
那是铸造一把刀时才有的颜色。
秦嵬自口中吐出一句话来:“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江判惊讶。
秦嵬道:“我已不会再和他交手。”
“为何?”江判问。
秦嵬淡淡道:“因为他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就会崩溃。一个崩溃的人是拿不稳剑的。”
裘得索不明所以。
沈云屏却已足够了解秦嵬。
因为了解,所以他才会感觉到一丝无奈,以及一丝骄傲。
沈云屏道:“而一旦变成那样,就是对他的不公平,即便是赢,于你来说,也已没有了意义。”
秦嵬笑起来。
因为他发现,少了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或许令人惋惜,但多出一个永远都了解他的知己,却无比幸运。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心态本就是拿刀剑的人该有的东西。”江判平淡道,“我并不管你啰嗦的这些,我只知道,聚云山庄要么是去细林涧,要么是去野猪林,绝不会去其他地方。”
裘得索嘿嘿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笑我已明白了你的意思,”裘得索笑道,“枫山毕竟已搜索过一遍,而万枫庄园的枫林又离得太远,若是没有东西,折返回来一切说不准就都已结束了,所以最好的地方,就是这两者之一,况且,做事情也更方便。”
他并未说明白,但其余三人都已了然于心。
裘得索道:“那我嘛,我就赌,坐镇聚贤堂捉月城的,必定是雷夫人。”
“哦?”秦嵬笑道,“段盟主难道不该坐镇?”
裘得索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嘻嘻道:“我们做生意的,想要做得像样,选货、挑货都要亲自去看去摸,否则必然不放心。我看段大公子,哎,”他像模像样地叹口气,“还不至于让段盟主觉得能当左右手来用,或者,总还有不称心的地方。”
屋内四人各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夜已深。
听得屋外传来范遇尘的脚步声。
裘得索终于道:“谁若是输了,待事情了结,就只能干瞪着眼看赢的人吃饭,如何?”
沈云屏正觉得这惩罚实在幼稚,却又想起另外两位的饭量,不由脱口道:“这可真是下了血本,实在残忍至极!”
“这胖子心地狠毒得很,”秦嵬笑骂道,“那赢了的呢?”
裘得索道:“赢了的,回来之后,就在捉月城吃上一顿最好的饭菜,煮一锅最爽口的面,再痛饮三天,如何?”
好酒好菜,一锅热面。
四个最好不过的朋友。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岂敢不赢?
范遇尘已推门进来,低声道:“齐小甲送来消息,正盟中人已商议完毕——”
秦嵬先开口:“明剑门是不是要去细林涧?”
范遇尘惊讶:“你如何知道?不错,明剑门内尚有忠于池劲晟的弟子,今夜便会在城外集结,明日辰时,池静波便会与他们一同前往细林涧,查找线索。”
“公孙明则会前往野猪林?”沈云屏在火盆上慢慢地揉搓自己的双手。
范遇尘答道:“不错。他会带公孙世家弟子前往。”
“聚云山庄的段大公子,不是去细林涧,便是去野猪林?”江判木讷道。
范遇尘没好脸给她:“算你猜得准,段若锋原本有意去万枫庄园,但考虑公孙明已折返一回太过劳累,所以决意先绕道将其送至野猪林,再转道万枫庄园。届时留在——”
“留在捉月城的,是不是雷夫人?”裘得索擦着汗询问。
范遇尘已懒得再惊讶。
因为他已发现,这四人在屋里嘀嘀咕咕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将他们当做在讲闲话。
武林如今大小事,其实都可以在这四人烤火的时候道出了。
范遇尘道:“不错,段贺年请雷夫人坐镇聚贤堂,自己则率人先前往万枫庄园,因那地方连着后头的枫林颇大,所以白道不少门派一同前往,还有一部分再查枫山。”
他这话说完,就见四人笑了起来。
范遇尘摸不着头脑,只好去问自家楼主:“楼主笑什么?”
沈云屏悠悠道:“没有人会饿肚子了,这岂不是值得笑一笑的事情?”
“咱们好像忘了一件事情,”裘得索忽然道,“那就是这几处地方,咱们要去哪里?毕竟,没有人知道第三鞭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秦嵬已借着火光,擦起了刀鞘。
漆黑的刀鞘被火光镀上一层光,他一寸寸地擦着,微笑道:“它藏在什么地方,都已不要紧了。要紧的是,洪指头留下线索,就意味着的确有这东西,是不是?”
裘得索愣了愣:“不错。”
“你说,”沈云屏站起身踱步,“这天底下,洪指头最了解的人是谁?”
裘得索的小眼转了转,继而咧嘴笑道:“自然是幕后那位。”
“哦?”
“否则,他如何会想到留下三条恨罪鞭自保?”裘得索笑道,“只有同类,才最了解同类。”
江判幽幽道:“所以,身为他同类的幕后那位,想必此刻对藏鞭的地方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沈云屏已踱步至床边,仰头去看头顶无月无星的夜空:“所有人都已被鞭子迷住了眼,却忘了寻找鞭子和证据的目的,是为了找到幕后之人。”
窗外,一股不同寻常的寒冷气味随着风一道传来。
秦嵬的鼻尖儿动了动:“要下雪了。”
他的鼻子,与林中走兽并无不同。
这一点,连范遇尘也在初遇不久后就有所领教。
他不由也看向窗外:“年关将至,下雪也是应当。”
年关。
虽然已又过了十几年的年,却好像十几年都没有将当年的那个“年”过去。
如今,应当在风雪中过了那个年了。
*
而雪却迟迟没有下。
一种酝酿着的寒冷,好似沉默的巨兽一般令人难以忽视。
天色未亮,城门打开的瞬间,便已有一行人骑快马冲出捉月城。
城外已等候多时的十数人立即跟上,吆喝声中,氅衣上绣着的标识在已微微见亮的天色中被来往江湖人士看清。
明剑门。
仍没有倒在风雪里的明剑门,直奔当年未能抵达的细林涧而去!
第120章 120:海连潮本就是我,而心肝儿也本就是你。
临江捉月城之所以热闹繁华,不仅是因为这里有最好的酒楼和最大的比武擂台。
还因为这里总能看到江湖上最意气风发的侠客!
而江湖又总是千变万化,侠客又岂能一成不变?
明剑门第一批奔出捉月城,与往日不同,并未有华贵拖沓的马车小轿,也不见那富态相貌的管事。
只有快马和劲装提剑的人!
往日极少露面的池少家主一马当先,不等人看清相貌,就已带人出了城。
一炷香的时间后,第二批快马也疾驰而来。
只是这一次,马背上坐着的男女均是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服饰。
公孙明与段若锋神色凝重,策马疾驰,公孙明腰间一暗红色锦囊随颠簸晃动。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而行,身后公孙世家众人眉宇间皆有与平日里不同的沉闷和悲痛。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野猪林。
那里虽不是公孙裕最终咽气的地方,却是他倒下的地方。
是他流过眼泪的地方。
这岂不是比死去的地方更沉重,更难以释怀?
明剑门、公孙世家和聚云山庄同时如此行事,捉月城各路人马颇觉奇特。
但不等各方议论,更令人惊讶的事情便已又随着第三批快马而来。
第三批人马声势不小,正盟内颇有名望的门派均在其中。
再见领头之人虽鬓边花白,却仍目光炯炯,不是段贺年又是谁?
段盟主亲率这一队人马,速度虽没有前两队快,但却有十足气势。
这本是最规整方正的一行人,却不想其中还混着个烂醉如泥的老头。
老头看起来已老得不成样子,已醉得趴在马上,却还伸长嘴去喝酒葫芦里的酒。
他胯下那匹好马看起来都被他身上的酒气熏得头晕,奔跑时动作显得不那么自如。
但无论这马如何颠簸,无论喝了多少酒,老头都稳稳地坐在马上,绝不会掉下去。
城门内外不少人都瞧见这老头,不由议论纷纷。
段贺年回头一看,见老头这模样,也只皱起眉来无奈地叹口气。
第三批快马出捉月城,正西而去。
出城门时,天色已亮,却乌云聚集,不见太阳。
马蹄在灰色的天地间留下阵阵烟尘,惹得来往之人喷嚏不断。
烟尘粉末荡开来,被一只手遮挡,没能落在刚出炉的包子上。
包子在冬天的清晨冒着热气儿,散发着一种只有活人才能感受到的香味。
吃包子的自然是活人,两个活人。
两个活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包子摊旁,伸手挡住灰尘的那个头戴斗笠,已捏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另一个锦袍少爷却一动不动,两手拢在袖子里,强忍着不满道:“咱们为何不选一个馆子坐下吃?”
“因为我在这里,实在算是半个名人。”吃包子的那个叹道,“这附近便宜的馆子的老板伙计,难免会有认出我的可能。而我现在毕竟还是个‘死人’。”
沈云屏冷冷道:“可我却不会跟一个死人坐在一起吃饭。”
听出这话中的不满,秦嵬忍不住笑道:“少爷说得对,我应当算是个还不能‘活过来’的人,行不行?”
沈云屏脸色稍缓,又道:“我现在宁可在渡风城的破馆子里吃没滋没味的油饼,也不想坐在路边吃这沾着别人马蹄下带起的灰尘的包子。”
“这世上的东西都是一样,即便是一碗稀粥卖你三两银子的店,未必就比这带灰尘的包子要好。谁知道后厨有没有灰尘?堆粮的地方闹不闹耗子?做饭的有没有擤了鼻涕就去摸……”秦嵬看见沈云屏的脸逐渐黑如锅底,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剁碎了去煮粥,这才赶紧用包子塞住嘴巴。
他囫囵个儿地吃下一个包子,手去拿另一个,嘴还不消停:“少爷怎么不说,那就找个富贵的馆子?”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因为这附近就没有我看得上的馆子。”
秦嵬用包子挡住自己上翘的嘴角。
沈云屏并不喝粥与吃包子,只将带着杯盖的茶杯拿起,喝了一口:“还因为,若是坐在富贵之地,就见不到这热闹的场面,自然也听不到这热闹的声音。”
流言蜚语、江湖传闻的发源地永远不会是富贵之地,而是尘土飞烟的人群里!
说话间,便听不远处牵马来买吃食的两江湖人呸了两声,将口中尘土呸掉。
其中一人道:“来时瞧见没有?明剑门如今真是少门主说的算了,那章执事……”
“嘘嘘,”另一牵马的人急忙道,“说这事做什么,不还没个准话么?”
那人道:“还要什么准话,如今谁不晓得,章执事出身善堂,潜在正盟十几年呀,说出去谁信?哎,依我看,正盟如今当要整顿一番,竟令黑/道恶徒混杂其间,实在可恶。”
另一人还未说话,便听旁边身着某派衣袍的人凑过来道:“可不是?”瞧见方才队里那醉酒的老头没有?若我猜的不错,必是刀怪无疑!”
其余二人惊道:“真的?”
来人点头,叹道:“往日正盟,何曾与这般黑/道恶徒同走一路的时候?实在堕落!”
“倒也不能这么说,”牵马那人低声道,“当年池盟主与枫山……既是心中胸怀道义,便自有正气,令走了歪道的正过来才是对的,怎能说是同路就算堕落?”
他的同伴却并不听后半截,只道:“听闻当年旧案也有古怪,枫山与谢家三口,如今倒算是翻案了?”
穿着小派衣袍的人道:“二位近日才来捉月城吧?”
“正是。”
“难怪,此事城内江湖人早已无人不晓,”来人道,“当年是善堂从中作梗,挑拨得枫山与正盟厮杀,五大派皆被欺骗,那谢家三口更是倒霉,只因谢堑路过,方锦出身枫山,便被扣了一口大锅。”
牵马那人忧愁道:“难怪一路走来,都听其他门派的弟子说,正盟如今名声岌岌可危。”
“可不是?各地黑/道又冒了头,连觐州都有那帮贼人踪迹。”
最开始说话那人道:“这也不能全怪当年五大派。我曾听说,谢堑当年求娶方锦时,便有人说他是为邪道妖女蛊惑,又有说他心向黑/道,谢家败落云云,名声早就败了,若非如此,何至于当年无人信这三口?枫山更是别提,谁知当年究竟有没有做过亏心事?人在世上,名声便是最要紧的,有时比命都要紧!”
这话连后来的那位也不敢接。
秦嵬与沈云屏坐在小摊上,脸上神色平静,只是眼底闪烁着冷光。
他们本就不是为这些话而生气的人。
否则这十几年里,早已气得死去活来。
而名声,这本就是被旁人叫起来,又会被旁人轻易毁去的东西。
反倒是那牵马的冷冷道:“若要以这种所谓的名声来定人好坏,才是世道败坏了。我劝你少说这类闲话,莫忘了,若小刀鬼真是姓谢的,他的刀可比你的舌头要硬得多!”
他说话声里带着几分不屑。
因为这世上,总有不在意名声,只看事实的人。
可偏偏有时候,名声却又很管用。
尤其是杀人的名声!
或许是想起秦嵬杀神一般的名号,那同伴哆嗦一下,却还嘴硬:“他那般报复段家,杀人儿子,也不算好汉……”
话还没说完,就听另外有人议论着走过。
言辞间提起:“听说灵虎镇一事已澄清,是真是假?”
“这倒是可以打包票的真,我一亲戚在无影派,前些日子自公孙别院回来,面色羞愧,支支吾吾,问了半天,才说段二实在死的好,小刀鬼无论杀没杀,总算也是惩奸除恶了。”
这边三人面面相觑。
最开始说话那人登时将所有的话咽回肚里,改口道:“我早觉得段二为人不行,当年撒酒疯在人店里打砸时,我就说他不堪大用,至于小刀鬼,我早知道他虽霸道,但人却不错,嗯,不错。”
牵马那位的眼里已不是不屑,而是鄙夷了。
他冷哼一声,接过用油纸包好的包子,兀自牵马离开,再不搭理同行之人。
却听远远又飘来议论:“听说秦嵬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我也听闻,而且他与八方楼主同穿一条裤子,也不知如何勾搭上的,将那楼主迷得五迷三道,如今楼主肝肠寸断,无暇管事,人似乎已到了铜雀城,还说要去做什么法事!”
“什么?你自哪里听说?我还只听到二人万枫庄园携手殉情!”
“斜过道那个茶铺每天都有说书的,我昨天听的……”
有两个屁股在这段话里开始变得如坐针毡。
只等说话的几人离开,这两个屁股的主人才算是得到了些许缓解。
秦嵬喃喃道:“到底是为什么,分明是你我一起鬼混,怎么唯独将我说得像是海连潮那个心肝儿?”
“或许是因为,”沈云屏微笑道,“海连潮本就是我,而心肝儿也本就是你。”
秦嵬放下了包子。
“怎么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苦笑:“因为你说的话,好似是不打算让我吃下去了。”
沈云屏忍着笑:“或许还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钱,而我很有钱。”
“哦?”
沈云屏道:“人总会觉得有钱的看上没钱的,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有魅力,要么是因为没钱的太会蛊惑人心。”
秦嵬严肃道:“难道我没有魅力?”
“错了,”沈云屏叹道,“你分明是两项都有!”
秦嵬又拿起了包子。
“你不是不吃了?”沈云屏问道。
秦嵬高兴地吃着:“我忽然发现,少爷说话也是挺让人有胃口的。”
沈云屏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秦嵬问道:“你何时去了铜雀城,我怎么不知道?”
沈云屏淡淡道:“我若不在铜雀城,人手又怎么会往铜雀城倾斜?人手若没撤离的风声和踪迹,有些人又怎会放心行动?”
说罢,也问道:“刀怪怎么也跟在了段盟主那一路人马里?”
秦嵬端起粥,边喝边道:“因为他要顺道回大新洞,而那里这几日正有黑/道几派出没,其中正有他相熟之人,他出面,或许能令其安分,免得正盟在此关头还要分神处理。”
沈云屏看着他:“仅此而已?”
秦嵬咽下粥:“也因为他喝了太多酒。一个人如果喝酒喝得太多,就总会令旁人看不起,又会放松警惕。”
沈云屏叹道:“这好像也不是全部的理由。”
秦嵬苦笑道:“还因为他已无法拿稳刀了。一个拿不稳刀的刀客,不会是任何人的威胁。”
沈云屏没料到是这个回答,愣了愣,低声道:“他真——”
到这里忽然收声,不忍再问下去。
“他的手已经老了,这不能怪他,”秦嵬平淡道,“因为他的心还没有老,所以他的刀还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没有回答。
很多时候,面对这样的事情,人能做出的回答都非常贫瘠。
因为对方其实并不需要任何回答。
因为在对方心里,刀仍在自己手中。
所以沈云屏只点了点头,另说道:“倒是真让饭桶说中,雷夫人竟放心让公孙明自己带人前往野猪林。”
秦嵬道:“雷夫人不可能保他一辈子,况且,他已算幸运。”
眼前还有一个爹娘都不能保的人,正坐在这里。
顿了顿,秦嵬又道:“雷夫人不已叫齐小甲跟着了么?”
“你觉得,”沈云屏难得露出些许迟疑,“她究竟知不知道齐小甲的身份?”
他本是个对揣度人心十分自信的人,但却难免在雷夫人面前吃不准。
秦嵬笑起来。
沈云屏诧异:“你笑什么?”
秦嵬道:“我只是忽然发现,你难得瞻前顾后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可爱。”
沈云屏看着他。
好像在看一个在别人为难时幸灾乐祸的王八蛋。
秦嵬叹道:“我不知道雷夫人是否猜到齐小甲身份,我只是感觉她或许已有些想法。你也有同样的感觉,至少自你收下方姨的棋具时,你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不想多想。”
沈云屏用帕子擦着手,没有说话。
秦嵬道:“但无论她如何想,她现在都是在赌。”
“哦?”
“赌人心,”秦嵬轻叹,“赌良心。”
赌谁的人心,谁的良心?
沈云屏没有问,因为他心中一清二楚。
他只道:“如果失败了呢?”
秦嵬看着他:“那也有咱们兜底,是不是?”
二人相视而笑。
笑完,就看到秦嵬不知道自哪里掏出一个纸团。
纸团里裹着一块石子。
沈云屏自己是用暗器的好手,一眼就知道这石子是为了丢出的时候更便利,不由惊讶道:“何时砸来的?”
秦嵬将石子丢开:“方才你低头用筷子没兴趣地搅粥的时候,砸在我脑袋上的,我的脑袋到现在还疼。”
听到后半句,沈云屏忍俊不禁:“那你为什么不躲开?”
秦嵬苦笑道:“谢叔往日揍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你不跑的原因,就是我不敢跑的理由。”
沈云屏忍了又忍,才没让笑容显得太明显。
却见秦嵬将字条摊开,二人定睛看去。
只见字条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万枫”二字。
“原来真是要去万枫庄园。”沈云屏淡淡道,“段盟主亲自前去,想必定不会空手而归。”
秦嵬并不说话,只将字条塞进袖中,仰头喝掉最后一口粥。
他的眼神柔和下来,看着沈云屏:“我要走了。”
沈云屏并未说话。
他不说话的时候,很有一种压人的气势。
而他的嘴唇微微抿起,又显露出谢翎才有的脾气。
秦嵬心中柔软,嘴却很硬:“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要知道,我从前可是抬脚就走,一向不跟谁嘱咐的。”
沈云屏冷冷道:“一个浪子知道走时说一声,无非因为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舍不得这个人,”沈云屏道,“同时也知道,这个人也舍不得他。”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道:“但他还会说出这句话,因为他的心简直比石头还要硬。”
秦嵬苦笑:“何必总是骂我?你分明知道,我非去不可。这不仅是因为当年恩怨,也因为我的刀始终在等一个机会。”
“哦?”
秦嵬道:“一个挑战的机会。不会向上走的刀客,与杀猪匠没有区别。”
他说的很平静。
但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总会比旁人带起更多的杀意和血性。
沈云屏不再说话,只也站起身。
“你做什么?”秦嵬问道。
“我也要走了。”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也非去不可。”
说罢,就见范遇尘自拐角处牵着马出来。
沈云屏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老范牵着的不止两匹马,而是三匹。
多出的那匹也是好马,他见过。
因为这本就是他和裘得索亲自挑出来,送给秦嵬骑的马!
沈云屏猛然回身,似笑非笑地瞪着秦嵬。
秦大侠已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惆怅道:“我这个心肠比石头还硬的人,也不知能不能与天底下心肠最软的沈少爷同行?”
听得“心肠最软”四字,沈云屏恨不能打个哆嗦:“你还不如骂我一顿——你早知我要出发?你我昨夜可并未商量!”
“昨夜要忙的事情有许多,哪有空商量这本就理所应当的事情。”秦嵬道。
沈云屏看着他。
秦嵬道:“我知道你非去不可,并非只因为我,更因为天底下没有人能不叫孩子为爹娘报仇。就像你知道我一定也会亲自前去,并非只因为报恩,更因为道义和我不可能停下的刀。”
所以他们并未在昨夜互相阻止。
哪怕天要下雪,哪怕都希望彼此在温暖的地方活着而非走上寸步难行的路。
沈云屏轻声道:“因为你我毕竟还是朋友,是兄弟。”
这关系远比爱人更早。
他们是最了解对方的那一个。
所以才必须在雪中同行。
两人不再多言,只同时笑了起来。
唯有范遇尘麻木地问道:“还走不走?沿途人手已安排好,有小卫和裘家主居中调度多方人手,消息必定畅通无阻。”
天色已大亮。
雪将落未落,三匹马载着三个头戴斗笠之人,随着来往商旅一道慢慢出了捉月城门,向西而去。
*
寒风。
风里已有雪的气味。
即便是寻常人,也闻得出这冷风的不同寻常。
快马疾驰,风也更加刺骨。
好在习武之人,身体总是更结实一些。
为尽快赶到,一行人抄近道狂奔,午饭也只在道旁匆匆塞了几口干粮冷水,便又翻身上马,一刻不停地赶往野猪林。
公孙明的鼻尖已冻得通红,眼睛也被冷风刺得难以睁开。
但他还是努力睁大眼。
因为野猪林已在不远的地方。
“少家主,”齐小甲纵马上前,喊道,“这速度再走不到一个时辰,便到地方了,不如在此地稍作休息整顿,再一鼓作气赶到,也方便有体力搜索。”
本以为公孙明会拒绝,毕竟他已离当年事发之地如此近。
一个年少时失去父亲的人,很难不在接近父亲倒下的地方时被仇恨和愤怒蒙蔽双眼、冲昏头脑。
齐小甲已做好了劝说的准备,毕竟到了野猪林里,还不知会有什么事情。
却不想公孙明竟停了下来,搓搓冻僵的脸,点头道:“也好,先吃些东西再上路。”
齐小甲愣了愣。
“你这是什么表情?”公孙明笑了笑,“难道觉得,我与犟驴一般,一定会不管不顾?”
齐小甲咽下那句“是”,低声道:“我只怕少家主太想过去。”
“我本就很想过去。”公孙明说,“但我又很害怕过去。”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翻身下马,呼出的热气儿化作一团团雾气:“你知不知道,自爹死后,我从未去过野猪林?”
“我知道。”齐小甲低声道,“因为少家主会伤心。”
公孙明道:“错了!”
齐小甲看向他。
公孙明道:“我不去,是因为我不敢去。我不敢去,是因为我是个胆小鬼,我怕看到爹倒下的地方,我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怕得很。”
齐小甲没有说话。
公孙明认真道:“因为我还有阿娘,人一生会有两个柱子帮你托着天,一个是爹,一个是娘,爹倒下,我的天塌了一半,却还能依仗娘。但我近日常想,静波和……谢家那孩子,还有你,爹娘都死了,天塌了,会如何呢?”
齐小甲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道:“会带着对爹娘的怀念活下去。”
“对,也不全对。”公孙明道,“你们会自己当柱子,顶天立地活着。”
齐小甲愣了愣。
公孙明平静道:“我也要像那样活着,所以我已不再怕爹倒下的地方了。”
齐小甲隔了好一会儿,才呼出口气:“少家主已长大了。”
“别做这长辈模样,”公孙明给他肩膀一拳,“我本就不小了!”
说话间,段若锋也带着聚云山庄弟子赶上,见公孙明终于停下,这才松一口气:“快喝点东西缓缓,我真怕你跑得发了疯,若有个好歹,我怎么跟雷夫人交代?”
公孙明只笑道:“娘只会骂我没用,何须段大哥交代?”
段若锋并不答话,他的脸色近日总有些发白。
他也翻身下马,见公孙明席地而坐,将腰间那暗红色的锦囊摆正,才肯喝水,不由道:“你何时挂起来这些玩意儿?往日不是嫌累赘,过节时都不肯戴香囊么?”
“因为这并非寻常锦囊,”公孙明将那锦囊摸了摸,不好意思道,“是我阿娘临出门前交给我的,说是塞了辟邪的符纸香灰什么的,要我好好佩戴。”
段若锋也难免笑了:“雷夫人向来不信这些,如今也为你信起来了,可见平日虽又打又骂,心里却还是疼你。”
公孙明喝着水道:“我自然知道阿娘心里疼我,天底下的爹娘,难道不都如此?”
段若锋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半晌,才怅然道:“或许吧。”
休息了两炷香,公孙明等人再次上马,沿途再不停顿,直奔野猪林而去,总算在天黑前赶到。
野猪林里并没有野猪,或许曾经有过,就像是这里曾经有过尸体、鲜血和眼泪一样。
公孙明在踏入林子的那一刻,浑身的血液就好像凝固起来。
他冷得厉害,身体僵硬,但却还能行走。
野猪林很大,但当年发生争斗的地方却很好找。
因为那里立着一块石头。
一块由正盟立下,至今没有人挪动过的半人高的石头。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和符号,但所有正盟的人,都知道这石头是为何而立。
公孙明立在那石头前,喘着粗气儿,没有说话。
身后公孙世家弟子眼底带着不可抹去的哀愁,无一开口。
段若锋也在看着那石头。
因为那块石头,是段贺年亲手立起。
十几年前,他父亲在此地立下这石头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想什么?
会不会想起池劲晟,想起这位死在此地的他最好的朋友?
公孙明的手按在了那石头顶端。
他绝不会知道,还有四个孩子的手也曾按在这地方。
一个爹娘都已离开的少年数次来到这野猪林里搜寻,一寸寸地查找。
三个乞儿的手按在这里,发誓必有一日,为恩人查明真相。
公孙明深吸口气,低声道:“以此地为中心,扩散开去找,一棵树也不要放过,一块碎石都要掀开看看!”
公孙世家弟子当即应是,或用剑鞘或用木棍,四散开来翻找。
“我已将你送到,现在还得赶去万枫庄园。”段若锋拍了拍公孙明的肩膀,他一只手原本也想放在石头上,中途却又停下,垂回身侧,“你不必太哀伤,公孙老家主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悲痛。”
公孙明抬起头来,脸上却不见半点儿泪水:“我并不哀伤,那是留给查明真相后的我的东西,段大哥,我现在只有愤怒!”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直起身:“段大哥放心,我自会在此查探,入夜路便难走,就不耽搁你时间了。”
段若锋叹一口气,不再多言,对自己庄中弟子点了点头,又对齐小甲嘱咐一句“多看着点儿你家少家主”,这才翻身上马,带人离开。
齐小甲始终盯着这边儿,见段若锋离开,这才上前几步,对公孙明道:“少家主——”
话音未落,却见公孙明左右看看,自腰间解开那雷夫人临走时给的锦囊。
不等齐小甲反应,他已自锦囊中翻出一张字条来。
齐小甲大惊,实不知雷夫人竟还有这一手,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看。
公孙明却已道:“嘘,你同我一起看!”
说罢,字条已经展开。
字条上,当头便是一行小字——
“自石碑向东,三百九十八步,是你爹倒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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