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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5

    第121章 121: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三百九十八步。


    这精准到步的计算,却比寻常一寸一厘的距离计算更令人悲伤。


    这意味着雷夫人不仅来过此地不止一次,且亲自用脚丈量出了这段距离。


    第一次来时应当只来得及寻找方位,或许痛哭过一场,但之后的每一次,愤怒都化作了这一步步的脚印,丈量出了这三百九十八步的距离。


    这一次轮到公孙明来走这三百九十八步。


    公孙明分不清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是什么样的感情。


    是愤怒居多,还是悲伤居多?


    他只知道自己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血液却滚烫。


    齐小甲心中既伤感又感叹,四下辨认,低声道:“那边是东。”


    公孙明迈开步子朝东边走。


    走出三四步,又回过头对齐小甲道:“你跟我一起。我记得你从没见过我爹?”


    齐小甲跟上,轻声道:“我进公孙世家时,老家主已离世一段时间了。”


    若非如此,沈云屏也不会借此机会将他插进公孙世家。


    人在最伤心的时候总是容易露出心底的缝隙,而八方楼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


    齐小甲并不后悔,但难免对公孙明有愧疚,找补道:“常听他们说老家主昔年仗义江湖的模样,若当年有幸见到——”


    公孙明道:“若见到,你却未必会喜欢我爹。”


    齐小甲一愣。


    公孙明笑了笑:“他的确是个好人,也是个仗义的男人,但性格倔强,太过方正,所以并非是个讨喜的人。”


    齐小甲心里叹一口气。


    “阿娘常说,希望至少这一点我能别那么像他。”公孙明道,“但我却觉得,只要真的是个好人,相处得久了,你就自然会知道,是不是?”


    齐小甲闷声道:“是。”


    公孙明顿了顿:“可惜爹连给我相处的时间都不够多。”不等齐小甲安慰,又道,“已经一百七十三步了。”


    本就乌云压顶的天空此刻在一步步中更加沉下去。


    冷风将二人口中呼出的热气儿吹散。


    公孙明一开始还能数步子,但他后来发现,其实很少有人能像他娘一样精准地数到最后的。


    因为三百五十多步的时候,他就已经能看到公孙裕曾倒下的那个小土坡下的坑。


    然后剩下的步子就都已数不清了。


    因为走已变成了跑,奔跑的时候,人是很难去数步子的。


    他狂奔着来到那坑前,这坑其实并不大,和想象中能令公孙家家主摔倒的坑相比,它实在不够起眼。


    但也正因这坑不够起眼,又刚好能让公孙裕完整地匍匐在其中,所以才使得他躲过直接死在野猪林的命运。


    公孙明死死地攥着字条,盯着眼前这坑,自土坡上滑下,立在坑前。


    “少家主。”齐小甲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却见公孙明只蹲下身来,半晌,将手在坑底按了按。


    他的动作很快,也很利索,只一按便起身,好像这就已足够了。


    “阿娘让我来此,也算叫我亲眼见一见。”公孙明道,“如今我已……嗯?”


    他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齐小甲看过去,见公孙明又将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字条展开。


    二人这才发现,那字条竟还有一折。


    方才公孙明只瞧见第一句,就已心神大乱,竟没看到下头还折着一条。


    公孙明诧异地将剩下一折小心展开,齐小甲也伸头看去。


    二人借着天色余光,见那一折里是更小的两行字,几乎要眯着眼分辨。


    ——“提防段若锋。”


    ——“不论如何做,公孙世家的剑都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


    公孙明犹如当头一棒,心中多日来若有似无的疑云被第一行字一锤敲散。


    他本就觉得古怪,善堂人手众多不假,但十几年下来,早已不似当年壮大,却为何在袭击公孙别院时还能分作两股?


    更别说在枫山时袭击的人中明显武功路数分作两派。


    将秦嵬坑害的那面具人剑法虽凶悍,却总透着一股不协调,现在想来,难道不是故意掩盖原本惯用的剑法?


    他回想当天段若锋赶到时,对方衣袍略显凌乱,与往日体面穿着不同,上马返程时体态也明显有些不自然……还有在渡风城时,段若锋询问他老铁匠身份时的表情。


    公孙明第一次知道“恶寒”是什么感觉。


    也随即明白了雷夫人这两行字里的深意,当即抬头看向齐小甲:“你——”


    却瞧见了齐小甲脸上一闪而过,没来得及掩饰的表情。


    那是一种不带恐惧的惊愕,还夹杂着些许的若有所思和苦笑。


    公孙明有瞬间的福至心灵,他忽然意识到,这惊愕之所以没有恐惧,是因为齐小甲似乎早知段若锋不对头,他惊愕的是雷夫人也已发现!


    而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件事。


    齐小甲与雷夫人,或者说与公孙世家的消息来源并不相同。


    公孙明的目光犹如闪电,又似铁钉,令齐小甲心头一沉。


    二人都没有说话。


    *


    三匹好马在小道上奔跑。


    速度不算太快,但也绝不慢。


    头顶沉重的灰云压下,有种窒息般的寒冷和压抑。


    尤其是在没有人说话的时候!


    范遇尘坠在二人身后,终于憋不住:“二位为何如此沉默?”


    秦嵬走在范遇尘前面,范遇尘话音未落,他就叹了口气,就好像这口气憋了很久,就等着范遇尘发作时好叹出来一般。


    秦嵬惆怅道:“我俩不说话,是因为范统领。”


    “关我何事?”范遇尘纳闷。


    秦嵬道:“我怕我俩再多说几句,范统领又要幽怨地问我俩‘还走不走’。”


    范遇尘险些被一口气憋死。


    走在最前头的沈云屏穿着一身厚实氅衣,脸用围脖挡住以免被冷风刺激,闻言转过头来,笑骂道:“你胡诌什么?我不说话,是因为在想事情。”


    秦嵬问道:“什么事情能比被范统领阴阳怪气还值得在意?”


    范遇尘恨不能纵马上前,把秦嵬的马撞翻!


    此人颇为记仇,睚眦必报,实在可恨!


    沈云屏权当没听出秦嵬调侃:“我在想,与第二条恨罪鞭一同埋下的证物究竟是什么东西?”


    范遇尘道:“齐小甲临走前已传话过来,无影派率人将聚贤堂翻了一遍,并未发现其他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


    “无影派那位掌门我知道,”秦嵬一手控马,一手拎刀,速度却丝毫不差,悠闲道,“虽然武功不如我,耐心不如我,脾气也差得多,但起码不是个坏人,不会在此事上作假。”


    范遇尘讥讽道:“早知你俩不对付,何必趁机挤兑人家?”


    秦嵬的耳聋来得恰到好处。


    沈云屏却道:“但我想,雷夫人已知道了那证物是什么。”


    范遇尘一愣,却见秦嵬若有所思,不由问:“此言何意?”


    秦嵬道:“我还记得,齐小甲的原话是,‘夫人将匾额后拿出的东西里里外外、一件件全都检查一遍,并未多言’,是不是?”


    “正是啊。”


    秦嵬叹道:“匾额后都有什么东西?你仔细地想想。”


    “自然是恨罪鞭,”范遇尘思索道,“还有些棉花……啊!”


    沈云屏幽幽道:“难道不还有包着这两个东西的锦布么?”


    范遇尘脸色难看。


    秦嵬苦笑道:“洪指头别的不说,心思的确缜密。第一鞭埋在底下,怕被虫蚁啃食,所以用铁匣存放。而第二鞭挂得那么高,不就是为了防止潮气或风吹雨打么?否则那锦布早就朽烂了!”


    “那锦布究竟是什么来头?现在派人去查还来得及么?”范遇尘急声问。


    沈云屏骑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平静道:“待咱们查明白,黄花菜都凉了三回,何必如此麻烦?”


    “不错,”秦嵬道,“若我猜得不错,那锦布用料款式,想必并不多稀奇,虽然贵重,却非难得。”


    范遇尘已回过味儿来:“但若结合当年事,却一定不那么寻常。而能将这二者关联起来的,自然是对这两样都很熟悉的人!”


    而秦嵬和沈云屏二人与当年事却都只能算是间接关联,他们当时不过是孩子,除了方锦谢堑,并不多了解当年其他人。


    真正经历过当年种种的老人,如今已寥寥无几。


    范遇尘悚然道:“这么说来,池劲晟已死,当时池静波还年幼,佟金玉更是在当年事后不多久便咽气,死的蹊跷,他那蠢货弟弟又是个废物,而晋三娘也已归于尘土,晋孟君当年因体弱不多出门……”


    还算亲身经历的人中,唯有雷夫人还在!


    “她难道认出了什么?”范遇尘惊道。


    沈云屏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一片慈母心肠,连夜为儿子缝制一锦囊,今晨公孙明离开前,亲手系在了他的腰间。”


    范遇尘也知道这茬,想起那暗红色绣着不怎么漂亮的平安二字的锦囊,不由叫道:“若是如此,她明知危险,却仍让公孙明离开了捉月城!”


    “因为所有人不分散开,藏在深处的那人是绝不会动的。”秦嵬冷冷道,“而洪指头一疯,第二条恨罪鞭一同藏起的东西是什么,就只有雷夫人一人能够辨认,十几年过去,锦布都已失色,她或许并不能确定。”


    沈云屏道:“即便她确定,那人只说是巧合,再无旁人佐证,你又能如何?”


    范遇尘心中愤怒,骂道:“老贼,落在我手里,叫他将楼里酷刑——”


    说到这里,忽然噤声,看一眼秦嵬。


    继而咳嗽起来,艰难道:“楼里自然也不是什么折磨人的地方,咱们只做买卖,不做那些不好的勾当……”


    秦嵬忍了又忍,还是哈哈笑起来。


    沈云屏第一次知道“脸上挂不住”是什么感觉!


    “你笑什么!”沈云屏转过头来,恼怒地看着秦嵬。


    秦嵬笑道:“我只是忽然发现,沈楼主手下的鸟们实在忠心,虽看我不顺眼,但要是为了楼主的声誉,就宁可闭着眼同我自卖自夸。我在替你高兴,难道不能笑一笑?”


    范遇尘已经开始夹马腹,准备上去撞秦嵬的马。


    却见秦嵬脸上的笑落下来,平淡道:“我知道八方楼是什么地方,我并非是个光明正大的好人,范统领何必如此小心?”


    范遇尘顿了顿,又看沈云屏。


    见沈云屏只抿着嘴,眼中却有些许雪花一般的亮光。


    范遇尘呼出一口气儿。


    隔了一会儿,才惆怅道:“不知雷夫人做那锦囊时,会不会十分担心?”


    秦嵬不答,沈云屏慢慢道:“那锦囊样式简单,却也并非两三下就能做好。无论如何,这一宿雷夫人一定想了很多。”


    “岂能不想很多?”范遇尘苦笑道,“当年五大派之间是什么情谊?池劲晟、公孙裕和段贺年三人又是什么交情?如今……”


    他想了半天,才只说出一句:“难道真有人能接受朋友或许并非朋友这件事么?”


    三人说完,均未再做声。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阵阵鸟啼。


    三匹快马当即停下,前方道上,一百灵鸟踩着轻功奔回。


    “如何?”范遇尘问道。


    那百灵鸟在冬日里也跑得一头汗:“段贺年这一行人中均是高手,咱们的人实在不敢靠上,只能根据秦大侠所说沿途留意,果然在方才于路边捡到一酒壶!”


    说罢,将那酒壶拿出。


    又将里头东西倒出,竟是一张字条,上头用碳条歪七扭八地写着几个极难辨认的字。


    沈云屏皱眉看了看,顺手递给秦嵬。


    秦嵬显然已看习惯了这字迹,略一辨认,便道:“或许得让楼里的人手先停一停,别再追得太近了。”


    “这是为何?”范遇尘问。


    秦嵬道:“因为那队人中,不知为何,忽然有人坠马,段贺年将其就近安置,八成是要耽误一段时间。”


    “他亲自安置?”沈云屏笑着问。


    秦嵬也笑起来:“段老爷子一向热心善良,怎会看盟中人受苦?”


    沈云屏悠悠道:“想必段老爷子现在也在寻思,要如何将这一大队的人马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似正为映照沈云屏所说,不多时,另有百灵鸟传信。


    段贺年那一队人马不知为何,忽然分作多股,一批手持地图,似乎中途转道枫山方向,聚云山庄人手与另一批人先行出发,仍旧直奔万枫庄园,还有一小批马匹或身体略有不适的人,均留在附近村中休息。


    “刀怪在村中打了壶酒,没等任何人,自个儿骑马去大新洞了。”那百灵鸟擦着汗,着急道,“咱们离得太远,看不清段贺年在哪一队中,这可怎么办?”


    秦嵬笑道:“那你为什么不去打一壶酒来?”


    百灵鸟一愣。


    秦嵬道:“就去刀怪去过的那打酒的地方,也打一壶拿回来。”


    *


    齐小甲看着公孙明,二人自年少一道长大,他一向很清楚公孙明的脾气和心性,但这一刻,却又有了些吃不准。


    半晌,齐小甲才斟酌着开口道:“夫人说得不错,仔细想想,段大公子早有古怪之处——”


    公孙明并不等他说完,只淡淡道:“哪里古怪?”


    齐小甲顿了顿,将枫山上的疑点一一说完。


    公孙明静静听了,却道:“你既早有怀疑,为何当时不跟我说?”


    齐小甲只好道:“没有证据,我这样身份,不好轻言聚云山庄继承人的不是。”


    “你是什么身份?”公孙明的声音里夹了些怒意,“你是公孙世家弟子,是我护卫不假,但你当知道,在我心里,你我本就是兄弟!自小你我一道长大,我喝的第一碗酒,都要分你一半!”


    齐小甲心中难过:“我知道。”


    公孙明道:“你不知道,你若知道,就该早告诉我。”


    齐小甲试图辩解:“我不过是有些猜疑,如今不也都说了么?”


    却听公孙明平静且冷硬道:“可我说的,并非这一件事。”


    齐小甲愣住。


    他的喉咙变得格外干涩,几乎不敢呼吸。


    公孙明看着他,并没有等到回答,却并不意外,只露出一个苦笑。


    他将字条叠好,塞进锦囊,又将锦囊重新挂回腰间。


    做这些事的时候,公孙明认真又专注,只平静道:“我从未问过你,我并不关心那些,因为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兄弟。”


    齐小甲看向公孙明,这位年少时一道长大的少家主眉宇间已不见半分青涩,他武功或许还不足以平步江湖,经验和能力或许也不足以与那些鬼精的狐狸们掰手腕,但他已是一个家主了。


    公孙明系好了锦囊,抬起头来,眼中自有独属于他的疏阔和稳重。


    他并非极有天赋、生性灵动的人,但他有一颗十年如一日不会改变的本心。


    这岂非已胜过江湖上无数人?


    公孙明坦荡道:“你若与我一般想法,便该知道,其实你从来都不必瞒我,因为无论你是谁,你来自什么地方,都还是齐小甲。”


    这当年年少的公孙明挽着袖子亲自写下的名字,正和他的本心一般,绝不会改变。


    齐小甲的视线已有了些模糊。


    他并非轻易落泪的人,可世间总有值得落泪的事情。


    但也总有他无法言明的事情。


    公孙明却道:“你不必说,我本就没要你都告诉我。”


    齐小甲终于开口,艰涩道:“但有一样,我一定要说。”


    公孙明点了点头。


    齐小甲眼眶微红,两手抱拳,一字字道:“只要我还在喘气儿,就绝不会做坑害公孙世家之事。只要我活着,就不会令旁人危害少家主性命。”


    公孙明却笑起来:“我知道。但我也知道,自己的性命,本该由自己负责。”


    说罢,拔腿朝另一边走去。


    齐小甲以为他不愿再说,顾不上其他,急忙追上:“少家主,方才那句我绝不撒谎。”


    “我知道。”公孙明道。


    齐小甲又道:“夫人所写,也的确不假。”


    想起段若锋,公孙明眉头皱起,咬牙道:“我虽不愿相信,但却知道阿娘说的不错。”


    齐小甲松口气,却见公孙明已弯腰,捡起一根粗壮木棍,在手里比划比划,满意地点点头,拎着向回走。


    “少家主既知道,这又是做什么?”齐小甲惊讶。


    公孙明道:“我要将那石头做的碑下边挖开。”


    “为何?”


    公孙明微笑道:“因为我认为,那下面会藏着恨罪鞭。如果没有,那现在就有了!”


    齐小甲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这话里的意思。


    他不由一把拽住公孙明肩膀:“若叫夫人知道——”


    公孙明却不挣扎,只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段大……”他的语气落下来,顿了顿,“他为何不直接去万枫庄园,而是借口先来野猪林?”


    齐小甲不答。


    公孙明道:“因为他并不能确定野猪林有没有洪指头留下的东西,就像是他同样不能确定细林涧是不是有那东西一样。”


    齐小甲叹一口气。


    “你很清楚,”公孙明道,“野猪林如果没有,他并不会去万枫庄园,而是立即拐道细林涧。”


    齐小甲苦笑着点头。


    公孙明却笑起来:“况且,阿娘一定不会骂我。”


    “哦?”


    公孙明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凑到齐小甲耳边。


    就像他这十几年来一直在高兴和得意、却又不想让旁人知道时一样。


    公孙明道:“你想想,她最后一句写的是什么?”


    齐小甲想起那句“公孙世家的剑并非只在鞘中的废物”,猛然领悟。


    剑非鞘中无用之物,那自当出鞘。


    若不在此刻出鞘,那才会被阿娘骂得狗血淋头!


    天光收拢,冬日的寒夜到来。


    野猪林中,公孙世家众人已点燃火把,终于从林中骑马而出。


    公孙明怀中搂着一用氅衣包裹的东西,神色难辨,一行人紧随其后,并不多交谈,只催马前进。


    即便是这寒夜,他们似乎也并没有停下休息的样子。


    他们只希望尽快赶回捉月城。


    但马还是停下了。


    当你发现道上不知何时多出另一队人马的时候,你就不得不停下。


    火把的光亮下,看得清对面那数十人清一色夜行衣,面带在枫山时便见过的面具。


    只是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这一批人腰间均配有长剑。


    剑。


    杀人的剑!


    公孙明紧紧搂着怀里的东西,厉声道:“何人挡道?”


    面具人中有人道:“少家主放下怀中东西,我等也放少家主离去。”


    公孙明冷冷道:“我若放下此物,我的脑袋也会和它一样落在地上。因为我已看清了里面是什么,所以我绝不可能活着回到捉月城。”


    面具人不答。


    “我说得难道不对?”公孙明问道,“段大哥何必连答都不敢答!”


    此言一出,对面人马中略有骚动。


    半晌,自队中慢慢走出一人。


    他取下面具,露出段若锋的脸来。


    公孙明想过这张脸会有得意、愤怒、悲伤或者是一丝丝的歉疚。


    但都没有。


    段若锋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苍白。


    他看着公孙明,连火光都不能令他的五官有些许血色。


    良久,段若锋轻声道:“小明,别怪段大哥,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实在没有选择的余地。”


    剑出鞘!


    *


    剑尖划过,自树干上挑下一截布条。


    布条是普通人家常用的布,并不稀奇,只是上头隐隐还散发着一股酒味儿。


    剑尖一抖,将布条甩去一边儿。


    三匹马仍在匀速地奔跑,布条顺着风向后吹去。


    一只手立时接住,放在鼻下闻了闻。


    “不错,”秦嵬笑道,“没走错路。”


    沈云屏叹道:“我也闻了那乡野酒馆里的酒的味道,这等劣酒,闻起来都一个气味,实不知你是如何分辨的。”


    “沈楼主若是与我一样,靠鼻子生活个许多年,自然就会闻出其中差别。”秦嵬将那布条拴在马鞍上。


    听到这句,沈云屏便难免想起秦嵬还是熊瞎子时吃的那些苦,心里不大好过,嘴上却道:“不如说是你的鼻子比熊还灵些!”


    他说着,将手中火把举得更高。


    范遇尘手里也有火把,天还未黑前,沈云屏就已命他点燃。


    “刀怪自酒馆里打了一葫芦酒,又花钱叫店家弄了一大块布来,原来是以此做记号。”范遇尘环顾四周,忽然道,“他应当不会追错吧?”


    秦嵬道:“楼里的百灵鸟可有追上的?”


    范遇尘苦笑道:“别提了,其他不说,那位的武功是真叫我甘拜下风,稍有风吹草动便能觉察,我手下轻功最好的人都已派去,自他出村开始便追,却均不敢靠近,一个个地全都跟丢了。现在只能指望这记号没有差错,不要断掉。”


    “本就没指望百灵鸟们追得上,”秦嵬叹道,“他们虽算得上轻功这块儿的高手,但若在全力追踪时,气息难免不稳,而一旦不稳,便立刻会被察觉,否则我以往是如何发现沈楼主插在我身边的探子的?”


    沈云屏微笑道:“以后我仍旧会插。”


    “我知道,”秦嵬故作惆怅,“秦某怎可能逃出沈楼主的掌心?”


    范遇尘开始倒吸气。


    秦沈二人看过去。


    范遇尘阴阳怪气道:“没什么,我只是牙疼!”


    “是么,”沈云屏淡淡道,“头伸过来,我可以帮你打掉。”


    范遇尘的牙立刻就好了,却担心道:“如此说,刀怪岂不危险?我知道他刀法曾是江湖顶尖,但如今也……轻功与内力,他难道也擅长?”


    秦嵬忽然笑起来。


    不等范遇尘奇怪,秦嵬已问道:“范统领,你觉得江判轻功如何,内力又如何?”


    提到江判,范统领的脸拉得比骑着的马的脸还长。


    嘴唇蠕动半天,才心不甘情不愿道:“我若状态不错,与她不分伯仲!”


    沈云屏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叹气,只看着范遇尘。


    像看着梗着脖子说自己没错的三岁小儿!


    秦嵬哈哈笑起来:“你若觉得江判不错,那便会觉得刀怪这老头更不错。或者说,你若是看到他的轻功,便知道他是真的喜欢刀了。”


    若非真的喜欢刀,他便该用自己的轻功和内力来炫耀,名号或许早已比现在更大。


    而非在刀上认死理一般,耗尽自己的一生。


    范遇尘一愣,随即苦笑起来:“真是天外有天,若有机会,我自当讨教一二!只是想不到,竟会是他相助!我原以为他与你、与谢大侠……”


    说着看一眼沈云屏,没再说下去。


    沈云屏眼中复杂与温情交叠而过,忽然想起昨日池静波的话来。


    她感激谢堑方锦,因为有这样的人在,才更证明她父亲这一生刚正笔直地走的路没有错。


    只是她绝不会想到,谢翎同样对这种感情十分清楚明白。


    秦嵬自己也已举起火把,微笑道:“范统领只要比过江判,或许真有问刀怪老头讨教的机会。”


    范遇尘将这话咀嚼两回,忽然反应过来,险些叫出声:“他难道是你们——”


    话未说完,便见前方岔路口处,在前探路的百灵鸟蹲在树上,自树梢解下布条丢下来。


    火把虽亮,却只能照亮一小片黑暗,无月的夜晚,这小片光亮还不足以让秦嵬的视线在看远处时也能看清轮廓。


    他只能听到布条飞动的声音,正要循声伸手,沈云屏已先一步抓住,不动声色地放在他手中。


    秦嵬笑起来,还未开口,就听范遇尘道:“这方向真的没错吗?”


    “怎么?”


    这次不必范遇尘说话,沈云屏已沉声道:“因为这是折返临江捉月城的方向!”


    第122章 122:欣赏的对手,最终都会成为你最好的师父。


    虽还未出觐州,但自此地折返捉月城也并非易事,需要不短的时间。


    尤其是在冬天的夜晚赶路。


    寒夜,无月。


    道上只见三点火把光亮,随着马的奔跑而微微晃动。


    马跑得却并不算快,因为马背上三人仍在交谈。


    范遇尘犹在念叨:“难道第三鞭也在捉月城?否则他何必连夜折返。”


    沈云屏一手攥着火把,一手控马前行,思索道:“若换做是我,绝不会将两把鞭子都放在如此近的地方。否则发现一把,剩下那把很容易便被一寸寸翻找给翻出来。”


    范遇尘道:“捉月城虽说是正盟地盘,但城内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哪怕是正盟查探,也未必能查得出来。”


    忽听秦嵬幽幽道:“或许正因捉月城内情况复杂,洪指头才绝不会将东西藏在城内。”


    沈云屏猛然回头看他:“你是说?”


    “我说过,他老了。”秦嵬语气平淡,却难掩讥诮,“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并不是老,而一个不信任任何人,却因过往辉煌而自大且终日疑神疑鬼的人,就是一个老朽了。”


    沈云屏不由叹道:“我想洪指头疯之前,应当已发现你对他的评价真是再对没有了。”


    范遇尘夹在两个浑身长满心眼儿的人之间,只觉得自己白长了耳朵,因为听了与没听并无差别。


    他急忙问道:“此言何意?鞭子怎会不在捉月城,第二鞭不就是在城内找出?”


    沈云屏沉声道:“错了。”


    “哪里错了?”


    秦嵬微笑道:“第二鞭,是在聚贤堂内找出的。”


    范遇尘忍无可忍:“你若要抬杠,便去当轿夫,何必来这里啰嗦!聚贤堂与捉月城有什么区别?”


    秦嵬眯起眼,借着火把光亮,见范遇尘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哈哈大笑。


    等沈云屏眼风扫来,秦大侠又立刻在马背上正襟危坐,严肃道:“区别就在于,捉月城是实打实的人多眼杂,而聚贤堂虽人来人往,但来来去去的,却都只有正盟中人。”


    范遇尘意识到这一点,不由一愣。


    “你记不记得第一鞭是在何处找到?”


    范遇尘道:“枫山树下挖出的。”


    秦嵬道:“不错,枫山总坛荒废多年,少有人至,与聚贤堂本质其实并无区别。”


    没人去的废弃之地,与虽有人来往、却绝不会有生面孔的地方一样,都是“稳定”的地方。


    沈云屏行进的速度已慢下来,看向范遇尘:“楼里藏匿重要物品,必要走三个流程。”


    范遇尘道:“是,第一,藏匿地点必须要稳定。第二,安排监管的人手不得太近,但也决不能太远。第三,若无法安排监管,则需要有至少两名以上知道藏匿地点的百灵鸟。如此,既能保证物品安全,又能保证在需要取用时立即取出,同时还能保证若知情人有一死亡,还有记得地点的人在,不至于使物品自此下落不明。”


    他说到最后,已明白了秦沈二人的意思。


    秦嵬道:“你们能如此行事,是因为八方楼有足够多的暗楼作为‘稳定’的地盘,又有足够多可信任的人手来承担这份责任,我想,若一个东西足够重要,楼里甚至会有暗桩可以一生隐姓埋名,只为守住这个东西。”


    沈云屏淡淡道:“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善堂早已不似当年,没有什么稳定的地方,”范遇尘喃喃道,“且从事后种种来看,洪指头藏匿三把恨罪鞭的事情并未告诉任何人,他不信任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秦嵬道:“枫山与聚贤堂匾额之后,都是不需要人特地看守的稳定之地,而出了聚贤堂,捉月城复杂多变,他既不愿让第二个人参与进他这自认‘保命’的计划里,又不能掌控这种多变,所以——”


    范遇尘惊道:“所以他绝不可能将证物藏在城内!”


    “我年少时,常听老人讲,一个人的结局,总与他的性格脾气脱不开关系,”秦嵬感叹,“我那时觉得荒诞,但年岁增长,却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想到洪指头,想到池劲晟、公孙裕,再想到谢堑方锦。


    这些或死或疯的人,都已走到了人生的结局。


    而每一个人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岂不都是性格使然?


    哪怕是秦嵬与沈云屏,若非二人是这样的脾性,又如何能有这巧合奇迹一般的重逢?


    秦嵬这感叹实在令人心中唏嘘,范遇尘不由也沉默下来。


    却听沈云屏平静道:“命运,本就是由一个个注定会做出的选择所组成,所以无论结局如何,都不必后悔。”


    既做出选择,好坏本就该由自己承担!


    寒风刺骨,但这话却如火舌一般滚烫。


    因为这是由一个火海血水里滚出的人说出的话。


    也因为听这一句的人,同样是刀山剑林中爬出来的人。


    只有相似的人,才会对同一句话有同样的感受。


    范遇尘皱起眉:“咱们对洪指头并不熟悉,尚能分析至此,那位与他相识多年,简直可以算是一人撅起屁股,另一人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难道会想不到?”


    秦嵬摸了摸下巴:“我想他比你我更清楚这一点,否则他没必要出捉月城,他留在那里的理由,比离开更充分。”


    “那是为了什么?”范遇尘想了想,悚然道,“难道是为了杀洪指头灭口?”


    洪指头如今仍未清醒,与个活死人无异,只能囚在屋里。


    若想杀他,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岂不正好下手?


    秦嵬却一摇头:“即便是为下手,那位又何必自己动手?”


    “不错,在聚贤堂内可谓天时地利,都未能得逞,”沈云屏也道,“现在情形,他怎会大动干戈特地折返灭一个疯子的口?雷夫人还在捉月城,而那个胖瘸子,也绝非吃素的。”


    范遇尘也慢慢道:“况且,一旦真将第三鞭连同证据销毁,洪指头是死是活于他来说都不再是威胁,即便指认他,也只说是疯话便可以了。”


    既非为了灭口,捉月城也不似藏有第三鞭,那为何此人忽然折返捉月城?


    秦嵬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脱口道:“如果他的确是想起了鞭子或许会在什么地方,但不是要回捉月城呢?”


    不等范遇尘发问,就见走在前头的沈云屏猛然勒马,转过头来。


    他墨玉般的眼里闪着些许惊愕和恍然,夹杂一丝解谜后才有的亢奋,低声道:“不错,他的确不是回捉月城。但我想,他要去的地方,必定离捉月城不算太远。”


    秦嵬顿了顿:“而且按照反推,这地方必定与枫山、聚贤堂一样,能供‘章宽’出入,且往来人员单一稳定——”


    沈云屏已微笑着接口:“这个地方,绝不敢有邪魔歪道放肆,岂能不算是稳定?”


    秦嵬脸上的惊异慢慢落下:“我想,这地方还有足够的把守,且颇有秩序,即便是白道中人前来,也要客客气气,不敢多看。”


    二人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神采。


    唯有范遇尘还丈二和尚般左右乱看,忍不住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他,异口同声道:“聚云山庄!”


    *


    一具尸体。


    一具陌生的人的尸体。


    胸口被一刀洞开,还未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已经倒下。


    这种干脆利索的死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反倒算是一种仁慈。


    裘得索将刀上的血珠甩掉,摆一摆手,自有人将尸体拖走处置。


    “这是今夜的第几个?”裘得索问道。


    领头护卫恭敬道:“第四个,按家主吩咐,已摆在捉月城外土地庙前,明日天亮时,黑/道的自会知道,千般园依旧不是随意便能进来的地方。”


    裘得索道:“你错了。”


    护卫不解。


    裘得索道:“他们并非因觉得我裘家好欺负才如此放肆。是因觉得正盟如今再不硬气,才敢在捉月城放肆。”


    护卫不敢接话。


    因为千般园内,此刻并非只有裘家护卫。


    更有公孙世家和各派留在此地的人,与裘家护卫轮流值守,把守千般园。


    只是当一个园子太大的时候,边边角角就难免会进来一些臭虫耗子。


    好在耗子终究就只能是耗子。


    裘得索将刀归鞘,擦一擦汗:“所以,你应该将前三具尸体的上衣扒掉,好让他们胸口被枪捅穿的伤口露出来,然后挂在土地庙前的歪脖树上,以便来往的蝇营狗苟一眼就能瞧见。”


    那护卫点头应是。


    裘得索还要再说,忽听一阵疾跑声传来。


    一乞儿打扮的半大小子踩着轻功奔向裘得索,人还未到跟前,口中就已叫道:“裘家主,裘家主,野猪林外的弟兄传话——”


    裘得索一把将他肩膀擒住,将他脑袋凑到自己耳边:“你何不直接去大街上嚷嚷?”


    那小子道:“我可不敢在外头嚷嚷,是判姐说了,进千般园就和进自家一样,我才敢嚷嚷,难道在自己家也不能嚷?”


    听到这句,裘得索露出一个笑脸。


    他最喜欢的,就是他的三个朋友将他这繁华的千般园,仍当做是年少时那个破屋。


    因为无论是繁华还是破败,家都是一样的。


    他高兴道:“自然可以嚷,但是你要嚷得小声些,只要我听到就好。”


    那小子果然小声地在他耳边“嚷”起来。


    裘得索的小眼在他的几句话里慢慢睁开,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后道:“能确定?”


    “当然,”那小子低声道,“咱们虽不敢靠近野猪林,但却在出野猪林朝万枫庄园、细林涧两处的必经之路上埋了眼线,均没见到人影,你说奇不奇怪?”


    裘得索并不回答,只拍拍他肩膀,道:“后厨的肘子还炖着,你怎么不去好好吃一顿?”


    护卫叫了人来,将那一蹦三尺高的小子引去吃饭。


    裘得索摸着刀柄,咂吧咂吧吧嘴,又问道:“盯着镇山剑派落脚客栈的人有没有消息?”


    护卫道:“客栈内风平浪静,晋孟君应当不曾离开,他身边姓孙的那位长老几次出入采买人参一类补品,想必是旧病复发,仍在修养。”


    裘得索并不答话,只皱起眉,将一双小眼眯得只剩一条缝。


    护卫叹道:“晋三娘在时,镇山剑派何等风光?虽不如公孙世家在铸造上那般精通,却善些机关建造之术,镇山剑派门中主楼气派得很,想不到如今掌门却只能在捉月城的客栈床上一病不起。”


    “不要再说这样闲话,”裘得索想起晋孟君在别院内对秦嵬的帮助,低声道,“免得惹人伤心。他体弱,并非他所愿。瞎子难道是自愿眼瞎,瘸子难道是自愿瘸腿的么?”


    护卫察觉自己失言,羞愧难当。


    裘得索不多追究,只问:“雷夫人现在何处,可休息了?”


    “还在空空小筑,”护卫道,“我见正盟中人往来传递事务,应当并未休息。”


    雷夫人的确没有休息。


    尽管夜已深,但她却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拭着自己的铁枪。


    这把枪今天已要了三条命,值得好好擦一擦。


    裘得索来时,铁枪已擦得雪亮。


    在四面灯笼烛火映照下,好似一道火链握在雷夫人手中。


    裘得索拖着瘸腿,笑嘻嘻地走上前来,抱一抱拳,朗声道:“好枪,好枪!”


    雷夫人见他这圆滑市侩的模样就想笑:“我的枪再好,又怎能比裘家主拍马屁拍得好?”


    “非也非也,”裘得索严肃道,“正因枪好,才给裘某拍马屁的机会,所以说到底,还是枪好!”


    雷夫人哈哈笑起来,指着另一石凳邀裘得索坐下。


    裘得索从善如流,屁股刚坐稳,嘴就已张开:“夫人在这住的如何?”


    “我年少时与一闺中朋友出门散心,路过一庙,听里头说什么万般皆是空,”雷夫人道,“你这千般园里的空空小筑,难道是由此而来?”


    裘得索笑道:“夫人想的不错,正是如此而来。”


    雷夫人道:“只是我听说的是‘万般’,怎么裘家主的园子却是千般园?”


    “因为空空的小筑,也并非真的空无一物。”裘得索小眼挤了挤,“所以千般自然也不是万般。”


    雷夫人听得这解释,不由笑道:“裘家主真是颇有,嗯,文采!”


    裘得索忽然很感动地看着她。


    雷夫人惊讶道:“怎么?”


    “夫人,”裘得索感动道,“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文采’夸赞我呢!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雷夫人失笑:“这有何不敢当?”


    裘得索道:“因为起名的本不是我,是我一个熟人。她偶尔来千般园,我便叫她来替我起名字。”


    雷夫人笑道:“能给裘家千般园起名字的,想必是很熟的熟人?”


    “不错,”裘得索高兴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雷夫人的眼神柔和许多:“我知道。”


    好朋友。


    这难道不是一个无论何时想起,都会令人笑起来的词?


    裘得索道:“夫人知道?”


    “我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雷夫人摸着铁枪,“我只是知道,人的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就是有一个能让你和她讨论该给自己的东西起什么名字的好朋友。”


    裘得索深知她所说是谁,想起方锦,心中难免发热。


    不由道:“夫人也有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道:“我的确有。”


    裘得索笑道:“她是不是也同夫人想过,公孙世家的园子里的东西要有什么名字?”


    雷夫人没有回答。


    半晌,她忽然道:“我当年,曾为一玩意儿的名字与我夫君争吵不休,写信同她抱怨。”


    想到方姨在读书这方面,与自己实在不相上下,裘得索不由捏一把汗,小心问道:“那夫人的朋友是如何回的?”


    “她回信说,自己起名的能耐,就像她下棋的能耐一样,臭的够呛,但幸好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些经验,”雷夫人想起这事,仍会露出笑容,“她说若有不懂的事情,不如就去翻书。翻千古流传的书,总能找到我夫妻二人都喜欢的字来用。”


    裘得索狠狠地替方锦松了口气:“这可真是……呃,明智,明智!”


    雷夫人道:“所以我夫妻二人一头扎进家中藏书阁里,翻了两天两夜,终于翻到一句话,我虽不爱读书,但那句话却一看就很喜欢。”


    “哦?”


    雷夫人轻声道:“‘与日月齐光’。”


    裘得索心中忽然一动。


    雷夫人手抚铁枪,微笑道:“所以那玩意儿就叫‘明’。”


    裘得索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只觉一阵震荡翻涌,嘴唇动了动,却未能吐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道:“能有与你分担烦恼的朋友,这难道不是世上最高兴的事?”


    裘得索看着她,终于吐出声来:“这永远都是的。”


    顿了顿,狠下心来,又道:“夫人有这样的朋友,公孙少家主必定也有这样的朋友。”


    雷夫人淡淡道:“自他父亲死后,他便知世上还有人情冷暖这一桩事。所以他的朋友并不多,我想,小甲应当算是头一个。”


    “段大公子难道不算?”裘得索问道。


    雷夫人猛然侧头,目光如雷电一般看着他。


    半晌,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裘得索找补道:“只是方才家里人忽然联系,说在野猪林外见到公孙少家主与段大公子一道进入野猪林,可却迟迟不见人离开,更无人从林中前往枫山与细林涧,这才多此一问。”


    雷夫人仍旧带着笑。


    只是握着枪的手在听到儿子的消息时猛然收紧。


    眼神中也难掩凶狠之意。


    裘得索被这视线看得后背冒汗,却仍装出市侩笑容:“我想,五大派之间,应当都是最好的朋友。”


    雷夫人听得这句,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下。


    良久,她叹了口气:“本该是的。”


    裘得索借机问道:“如今城内只剩镇山剑派,依我看,不如请晋掌门也来帮一帮,以免您操劳太多。”


    雷夫人平静道:“不必了。”


    “哦?”


    雷夫人微笑道:“因为晋孟君已不在捉月城。”


    裘得索浑身一震:“可是——”


    雷夫人又道:“不如说,他本就没有回过捉月城。”


    裘得索悚然道:“什么?”


    “裘家主不必惊慌。”雷夫人慢慢地站起身,手中铁枪在半空中横扫而出,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晋掌门总要去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像那姓秦的小子与姓沈的小子一样。”


    裘得索猛然站起身,眼神惊疑不定。


    他震惊,因为雷夫人已知道秦嵬并没有死。


    也因为雷夫人知道,这两个王八蛋此刻也并未停下追踪与寻找。


    那她为何还在捉月城?


    雷夫人好似知道他要问什么,微微一笑:“我在这里的原因,与你在这里相同。你我不在明处,暗处的人又怎会放心活动?死水是出不了真相的,唯有要水活起来!”


    所以公孙明也要出捉月城。


    池静波自然就奔向细林涧。


    若没有令真相水落石出的证据,那便亲自来做将水搅活的那只手——


    雷夫人的铁枪一头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她看向裘得索,沉声道:“我虽不知尔等身份,但你来此查探口风,不过因事已到终盘。”


    裘得索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所以他并不回答。


    雷夫人不再看他,只提枪踱步至院中,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只需要知道,我当年未能保下我最好的朋友,如今,我自不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儿子去死。”


    裘得索喉中发酸,哑声道:“夫人与那位朋友的情谊,实在令人动容。”


    “这不仅是因他是我朋友之子,”雷夫人道,“他即便是仇人之子,我也绝不会去要一孩子性命。”


    裘得索怔住。


    雷夫人转过头来:“因为公孙世家一向如此,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而唯一值得延续下去的,是对好朋友的情谊。


    它可以如种下的一棵树,十数年过后,人已不在,但树却还在生长。


    树荫仍旧会庇护死人留下的孩子。


    裘得索岂会不明白这其中道理?


    他们三个乞儿,难道不是因为当年这一棵树而走到现在?


    沈云屏难道不是因为这一棵树,而昼夜不停地找了十几年?


    而若无雷夫人与方锦种下的这棵树,又岂会有如今的公孙明。


    若无公孙明,早在渡风城时,老铁匠说不准便已被灭口,秦沈二人更不知要经历怎样恶斗。


    江湖万变,但心与情,无论多少年,多少代,千年百年,都是一样的。


    裘得索两手抱拳,脸上全无半分谄媚圆滑,正色道:“故人之子,心意正与夫人相同。”


    雷夫人一愣。


    “公孙少家主,”裘得索的小眼中只有沉稳与笑容,“必定平安无恙。”


    雪正在此刻落下。


    *


    第一片雪花落在公孙明的唇边。


    极快便被呼出的热气消融。


    寒夜,冷雪。


    但血却是热的。


    温热的雪,会因愤怒而更加地滚烫。


    愤怒与恨,总是燃烧最旺的火焰!


    剑已出鞘,这必然是剑与剑之间的争斗。


    公孙明听得段若锋这句,只觉可笑可悲,沉声道:“段大哥,你一直都有选择——站在这里,本就是你自己做出的选择!”


    这话何其耳熟,不正是秦嵬被推下陡坡时说的那句?段若锋脸色更白,却陡然生出许多愤怒。


    无论是谁,都好似如此轻描淡写,不考虑他夹在道义和父亲家族之间的半分为难!


    段若锋涩声道:“我已没有回头的路。”


    公孙明道:“天底下的路,从来都是由自己踩出来的。段大哥,你同我回捉月城见阿娘,这何尝不是一条路?”


    “见雷夫人?”段若锋冷冷道,“难道还叫我告知四方,聚云山庄所做之事?”


    “既做错了,本就该承认!”公孙明悲声道,“你我幼时在正盟时,池伯伯难道没有教过这话?”


    却听段若锋厉声道:“池劲晟已死了!”


    公孙明陡然一惊。


    段若锋看着他,声音缓和:“……也已死了十几年,仇恨也该放下。小明,你将东西放下,我保证你平安离开。”


    公孙明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年幼时在正盟滚来滚去地玩耍,段若锋段若宇是如何将他抬着来回奔跑,他大叫大笑。


    又想起无数个夜晚,公孙裕是如何与池劲晟段贺年喝酒赏月,他不顾段若锋阻拦,偷酒去喝,爹娘怪罪下来,段若锋替他扛着……


    他没有兄长。


    他年幼时曾真将段若锋当做大哥!


    人是不是真的会在长大后就变了?


    公孙明咽下喉头酸涩,冷冷道:“我若放下,才是再无后路。段若锋,仇恨与剑,这本就是很难放下的东西,你自己应当清楚!”


    段若锋神色几经变换,终于变为叹息:“小明,你我都已非三岁孩童,拔剑,这本就是江湖客该做的事情!”


    忽听阵阵出鞘声,公孙明眼前一花,齐小甲已挡在身前。


    “公孙家弟子——”


    “剑荡奸邪!”


    十几年前曾有过厮杀的野猪林外,不远处,另一厮杀爆发在十几年后的雪夜。


    段若锋显然看不上善堂那些人,他这一次带来的均是聚云山庄弟子。


    身份既已被道破,最后那点儿遮掩便不需再有,聚云山庄那如流云连浪般滔滔不绝的剑法顷刻间袭来!


    岂料公孙世家弟子似早有准备,并不因这变故而惊慌失措,反倒面带沉痛与恼怒,长剑出鞘,应战而上。


    聚云山庄剑法与公孙世家本不分伯仲,但这十数年间公孙世家若蒙尘一般沉寂,聚云山庄却如日中天,心气神儿不相同,剑法之间的攻势便也有了差距。


    公孙明在这十数年里,切磋时从未赢过段若锋。


    就好像公孙世家在这十数年里,从未胜过聚云山庄一般。


    但今日,公孙世家的剑却好似冬日冷风一般,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寒冷。


    好似已埋在雪里十数年的剑,今日终于得以出鞘。


    一招一式,必带着最深的怒与恨!


    不见月色的夜晚,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剑光便是今夜除了雪光外唯一的光亮!


    公孙明因怀中抱着的东西而成为了靶子,四面围攻而来。


    却不想公孙世家弟子已受够了这十数年的沉寂,事到如今,谁还看不出当年公孙裕因何而死?


    哀痛。


    这足够令所有人奋力一搏!


    公孙世家剑法若游龙似惊鸿,自雪夜中出击,将那连绵不绝的聚云山庄剑法隔绝在少家主身边。


    雪落下。


    雪花被剑锋削做两半,随即又被呼出的热气吹翻。


    公孙明那把薄光剑也已出鞘,他已不似在渡风城与秦嵬争斗时那般青涩,剑法好似迈上一大步,剑光闪过,便有聚云山庄弟子跌下马背。


    因对公孙世家了如指掌,段若锋不过一个眼神,聚云山庄弟子便专程分出两三个,将齐小甲团团围住。


    “雷夫人果然疼你,”段若锋感叹,“自己虽留守捉月城,却将这武功过人的护卫安排在你左右。若非我早有准备,今日难免多了许多麻烦。”


    齐小甲剑出如电,与聚云山庄袭来弟子一接触,便觉虎口阵痛。


    他心头大惊,不由道:“少家主当心,此次前来之人,必定是聚云山庄好手!”


    “若非好手,怎会来此地?”公孙明叫道,“你且管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便感一寒冷剑光自黑暗中刺出!


    薄光剑下意识去挡,便见段若锋那把争锋若蜂尾一般递来,若非公孙明早已因克制秦嵬变幻莫测的刀法而早有训练,堪堪挡下这一击,段若锋的剑尖儿此刻已刺进了他的面门!


    公孙明心中悲恸。


    因为他已明白,这一剑为的就是他的性命。


    “你当日,”公孙明持剑相挡,悲声道,“就是如此要秦嵬的命的?”


    听得“秦嵬”二字,段若锋眸中闪过些许复杂,他轻声道:“我已赢过了他。”


    公孙明笑了。


    段若锋一愣。


    公孙明道:“你不可能赢他。他即便是死了,即便此刻已魂归大地,你都不可能赢他。”


    段若锋看着他。


    公孙明吼道:“一把黑夜中才敢刺出的剑,永远赢不了一把为道义而出鞘的刀!”


    “当啷!”


    剑与剑相撞,火光迸现!


    再听另一侧呼啸声起,公孙明不由分神看去。


    原本不过三四人包围的齐小甲身边,不知何时竟有多出四人,自头顶坡上跃下,直击齐小甲而去!


    公孙明心头大惊,脱口道:“小甲!”


    却觉手上一沉,段若锋的剑已压上来!


    “我知道这护卫是你什么人,”段若锋叹道,“人这一生,总有很要紧的朋友兄弟。有时候你宁可自己去死,也不愿他去死——这也是为什么池劲晟与公孙裕会死,因为他们也是如此想法!”


    不等公孙明反应,段若锋另一只手已抬起,凝聚了内力的左手拍向公孙明胸膛。


    一个剑客,他杀人的时候,竟不是用剑。


    公孙明绝没有想到!


    他已有家主该有的胸怀,但毕竟不如段若锋经验充足,尚不知江湖本就如此。


    哪怕是秦嵬,都会善用刀和刀鞘来互作掩护。


    但手掌却并没有拍在他的胸口。


    手掌被一把剑挡下。


    剑握在另一人的手里。


    公孙明先看见那只手,再顺着手向上看去,才看到齐小甲的脸。


    看清齐小甲的脸,就看到他身上被剑刺破的伤口。


    齐小甲硬冲出包围,只为挡下这一掌!


    “小甲!”公孙明惊道。


    他的武功比段若锋想象中更高,纵然是强行突破六人围困,却精准避开了要害,只留下些许皮肉伤。


    但段若锋却惋惜道:“齐护卫,好厉害的身手,可惜了。”


    齐小甲并不答话。


    因为他已觉察到身上的异样,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公孙明倒去。


    公孙明一把将他扶住,这才发现他身上伤口处诡异的青黑色,不由浑身发冷,猛然抬头,看着段若锋:“剑上有毒!”


    “剑上有毒。”段若锋看着他,眼神中有着不忍和唏嘘,“不要怪我,小明,我——”


    公孙明怒不可遏:“你已非段若锋!”


    段若锋一震。


    公孙明道:“我认识的段大哥,绝不会行此阴毒之事,你是洪指头,你是、你是段贺年!”


    段若锋的眼神冷下来。


    他的心也一同冷了下来。


    看到这眼神,齐小甲心中暗叫不好,不顾四肢麻痹,一把抓住公孙明手腕,拼死叫道:“送少家主撤离,送——”


    却见附近散落在地的火把光芒中,公孙明的神色已如雷夫人一般沉稳。


    他心中震动,却仍挣扎着爬起,推着公孙明道:“少家主,听我说,自这边向后撤,一定有八方楼探子,你听我说……”


    剑却已递到!


    争锋剑直奔齐小甲心口而来,因为他是公孙明最后一道防线。


    齐小甲咬紧牙,直视公孙明双眼,眸中水光闪动,挤出一丝笑容:“少家主,快走!”


    ——“当!”


    剑落下。


    痛感却未传来。


    剑鞘竟然从下而上递出,正将这一击挡下。


    薄光剑的剑鞘!


    段若锋陡然大惊,这一手何其相似,不正是秦嵬惯用的手段?


    再抬眼看去,见公孙明冷厉的目光越过齐小甲的肩膀,直刺而来。


    这世上输给秦嵬的人不计其数,但仍能不停挑战他的,却少得可怜。


    公孙明正是其中之一!


    一个无休止挑战秦嵬的刀的人,必定是最了解他的刀的人。


    欣赏的对手,最终都会成为你最好的师父。


    这一招,公孙明忽觉得心应手!


    齐小甲来不及惊讶,便觉自己沉重的身体被人一点点放下,轻轻按在地上。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人只能为自己的性命负责?”公孙明看着他,笑了笑,“你做了我十几年的护卫,今日,由我做我俩的护卫!”


    雪下得大了起来。


    薄光剑已握在手中,争锋亦染血色。


    公孙明直起身,与段若锋平视。


    混乱之中,无人听到远远传来马蹄声。


    一匹不壮不瘦的马上,坐着一个不高不矮的人,有着一张木讷的脸。


    她手里,拎着一把不夺目但也不低调的刀。


    正直奔野猪林而来。


    *


    下雪的夜晚,总是显得格外安静。


    若非马跑得飞快,风声本也应该更安静。


    三匹快马在小道上疾驰,氅衣被风吹得卷起,雪花已撞进眼里,仍不敢停歇。


    “楼主,前方岔口我需停下与附近暗桩接触,告知情况,送信回捉月城,”范遇尘奔在最前头,回头叫道,“你二人只需前行,信鸽已放出,聚云山庄附近暗桩已全部启动,必有接应,我随后跟上!”


    沈云屏并不回答,只回头看一眼。


    夜路本就难走,火把也因影响狂奔而熄灭两个,秦嵬如今眯着眼,全靠听前方沈云屏的马蹄声和看着范遇尘手中火把光亮前进。


    秦嵬自己并不觉得艰难,他早已习惯了一双眼睛带来的不便,从来都没什么抱怨。


    忽然感觉前方沈云屏速度略慢下来,不等秦嵬反应,沈云屏声音已传来:“来!”


    不知是福至心灵还是心有灵犀,秦嵬听得这句,下意识一抬手,果然在昏暗中搭上沈云屏伸出的手。


    两只手一碰到,便紧紧握在一起。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秦嵬不由笑起来,两脚一蹬马镫,借着这力气飞身而起,径直落在沈云屏那匹马上。


    秦嵬凭借着感觉落在沈云屏身后,两手顺势环住沈云屏腰身,二人紧紧贴在一处,同乘一骑。


    觉察到沈云屏将他勒着自己腰的手攥住,秦嵬笑道:“沈楼主好机灵,如此便有我这个大暖炉,你这一路便不必受冻了。”


    沈云屏原本因他那双倒霉眼睛而觉得难过,此刻听得这句,气极反笑:“那你现在便下去,不过些许寒风,沈楼主还是受得了的。”


    腰上的两臂收得更紧,秦嵬已整个伏在他背上:“哎,方才是我说错话,是我这混账王八,实在不忍心沈楼主受风寒!”


    第123章 123: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正因是雪夜,所以体温才显得更加温暖。


    秦嵬辅一坐稳,便好似天生就是来享受的一般,胸膛紧紧贴着沈云屏后背,将脑袋搁在沈云屏肩头。


    沈楼主氅衣上带着一圈儿毛领,他将脸往上头一埋,呼吸间还能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味。


    察觉到秦大侠此刻大猫般地粘上自己,沈云屏侧眼一瞧,见这人竟连眼也自在地眯起,气极反笑:“哪里是我将秦大侠当火炉子,分明是秦大侠将我当车把式!”


    秦嵬倒是一派和气:“那不如你我掉个个儿,我来控马,你坐后头。只是如此,你我难免要小心。”


    “小心什么?”


    秦嵬哈哈笑道:“小心我将马骑进沟里去!”


    他从不把自己那双半瞎的眼睛当做缺点,自己得意时,还能拿自己的眼睛开玩笑。


    沈云屏却听得来气,手肘向后一捅,正捅到秦嵬提前挡在腹部的手上。


    耳边传来秦嵬故作伤心的声音:“我早知沈楼主狠心,在我看不清的夜里,竟还要这般对我。”


    话音未落,便感到马在沈云屏的操控下猛然跃起,正跨过一横在路上的枯木。


    这动作太突然,秦嵬被颠得险些咬到舌头,又差点被甩飞,不由将沈云屏抱得更紧。


    这次轮到沈云屏大笑:“你知不知道,人在不需要自己‘赶车’的时候,最容易放松?”


    秦嵬苦笑道:“我现在知道了。”


    沈云屏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古往今来,被车夫害死的人有多少?”


    秦嵬喃喃道:“想来是双手双脚加在一起也数不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将我搂得更紧些?”沈云屏柔声道,“因为我虽然是给你‘拉车的’,但你的命却在我的手心里。”


    这种好似被狐狸尾巴扫过一般的调情,无论多少次,秦嵬都相当地喜欢。


    于是他将沈云屏搂得差点上不来气儿。


    沈云屏正要发作,就听秦嵬笑道:“可我的命本就卖给了谢翎,它一直都在你手心里。”


    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儿扫在沈云屏的耳垂脖颈,带起一种奇特的酥麻。


    雪落在皮肤上的寒冷也因这种温热而被烘出一种奇异的痒。


    二人的体温很快穿透厚重的衣服,凝作一团,令这风雪中的道路不再如此难熬。


    沈云屏对这种感觉以及秦嵬的回答都十分满意,再不计较自己险些被勒死这茬。


    他将自己的氅衣又拉了拉,好挡住秦嵬环着自己的双臂,嘴上却道:“你虽这么说,但出门前我叫你再穿一件厚衣,你却只当没听见。”


    秦嵬立即又变作聋子,兀自道:“也不知磨盘和饭桶如何了。”


    “你少拿他二人堵我的嘴,”沈云屏说完,却仍不自觉地接话,“老范传的话一旦到了捉月城,饭桶自然有所行动。至于磨盘,愈发犟了,我希望她骑最好的那匹马,她偏偏选了最不起眼那匹。如今落雪,也不知她在道上是否太平。”


    秦嵬笑道:“她就算是骑一头驴,在道上也会太太平平。”


    沈云屏嘲笑道:“你又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嵬道,“我还知道,她为什么不选那匹最好的马。”


    沈云屏侧过头看他。


    因秦嵬的脑袋就搁在他肩头,这一侧脸,他的嘴角便贴在秦嵬的额头,抿掉秦嵬额角几片雪花。


    觉察到搂着自己的人的身体微微一顿,沈云屏露出些许微笑。


    他总是很喜欢秦嵬游刃有余时为自己露出的这些许的破绽。


    所以他的语气温和起来:“难道不是因为,最好的那匹跑得最快,而她并不愿太早赶到地方?”


    他说话时带出的热气儿拂过秦嵬皮肤,将这语气更显出几份暧昧。


    秦嵬的手在氅衣下抓了抓沈云屏的腰腹:“不错,她若到得太早,段若锋尚未决定留在野猪林还是前往细林涧,他不先动手,磨盘就总要跟着跑,行踪极容易暴露。”


    “但即便段若锋已动手,或是败露,也自有一番自我辩解的时间,”沈云屏道,“磨盘等的是双方彻底撕破脸、公孙世家或明剑门彻底看清段若锋,他辩无可辩的时候。”


    秦嵬道:“不错,到时出手,便不会再有人深究她的身份,就如在灵虎镇时一样,此事会因‘仗义出手’而被含糊过去,她也省得再有其他遮掩。”


    沈云屏叹道:“所以她才会选那匹走得不快也不慢的马,因为对她来说,到的时机比到的时间更重要。”


    这世上岂非很多事情,都是时机比时间更要紧?


    秦嵬笑道:“所以我早说过,磨盘做事从不需要人担心。”


    “你们三个做事我总是放心,因为我担心的,一直是你们三人本身,”沈云屏低声道,“你的朋友独自出门,无论是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你都难免会惦记。”


    秦嵬心中发烫,尚未说话,就听沈云屏又道:“她选那匹马,是为了时机。你并不多穿一件厚氅衣,又是为什么?”


    秦嵬没有说话。


    沈云屏却已替他回答:“因为你觉得碍事,因为你知道,过不久,需要你拔刀的那一战,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神和偏差。”


    刀剑之间,眨眼便是胜负生死。


    越是高手,就越是懂得这些细微的感觉。


    秦嵬仍没有说话,只将脸埋在沈云屏的颈窝。


    “你并没有太多的把握,是不是?”沈云屏问道。


    秦嵬平静道:“我数年前在捉月城见他出手一次,若以那时来看,我有四成把握。”


    沈云屏苦笑道:“你竟连撒个谎让我安心也不肯?”


    “刀剑相争,本就是没有谎言的。”秦嵬的嘴唇贴在沈云屏的脖颈,轻声道,“况且我既不愿骗你,而你也一定会看出我有没有扯谎。”


    沈云屏看着前方已渐渐因落雪而有了白色的道路,半晌,忽然道:“这道本就难走,如今积雪,更是难行。”


    秦嵬不知他为何忽然说这句,但仍回答:“想必所有人现在的路走起来都不会很快,那位想要折返聚云山庄,未必会比你我快上几分。”


    “近路虽窄,难过马车,但照现在速度,却能保证天亮前看到聚云山庄,”沈云屏道,“所以你现在就闭上眼,至少还能浅眠两三个时辰。”


    秦嵬一愣,将脸从沈云屏肩上拔起,故作忧虑:“如此说,那位一宿奔走,我却还能睡上片刻,若我真赢了,说出去会不会显得不公平?”


    沈云屏抬手向后一捏,正将他的嘴捏住,冷冷道:“聚云山庄是什么地方?你的眼睛又是什么样子?天时地利,他已占了两项,而我却只想要你睡一觉!”


    说罢,袖中绸带便已甩出,灵蛇一般围着二人缠了两圈,将秦嵬紧紧捆在了背上。


    “在我背上睡会儿,”沈云屏道,“我绝不会叫你掉下去。”


    这话说得平静且理所当然。


    因为这本就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熊瞎子在谢翎的背上昏睡过一次,秦嵬也在沈云屏的背上睡过一次。


    秦嵬忽然不知要说些什么,半晌,感叹:“我这辈子只在你的背上睡过觉。”


    “分明是晕得人事不省,竟也好意思说是‘睡觉’,”沈云屏哭笑不得,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我这辈子也只背过你一个人。”


    秦嵬好似被鬼摸头一般蹦出一句:“看来少爷的后背,生来就是要让我趴着睡觉的。”


    沈云屏侧过头,凶狠地瞪他一眼。


    秦嵬以为是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少爷发火,正要再说,就听沈云屏的声音被风吹得飘来:“不是睡觉,我也可以背,你不比一袋谷子沉多少。”


    他这话说完,便觉得肩膀沉了沉。


    秦嵬已将脸又埋在了他的脖颈处,犬齿咬过他的侧颈,激得沈云屏弓起身。


    沈楼主正要发作,便觉察到秦嵬的呼吸已逐渐绵长起来。


    这人自幼便是个泥地里打滚的草芥命,也正因此,练就了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放松便能立即入睡的能耐。


    沈云屏的后背就是最让他放松的地方。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几句嘱咐,就已只剩绵长的鼻息。


    沈云屏将马控得更稳,雪花落下,飘飘荡荡。


    竟令他想起年少时与三乞儿一道住过的破屋。


    那屋子窗户都破了,每逢下雪下雨,雪花雨丝便会顺着窗口飘进来。


    他第一次与朋友们睡在一处,破毯子将四个孩子裹起,他激动得睡不着觉,翻来滚去。


    惹得饭桶和磨盘不满,二人在睡梦中嘟囔着骂人。


    只有挨着他睡的熊瞎子问他做什么不睡觉。


    年少的谢翎羞于承认自己为这样的事情兴奋,吭哧半晌,只说脸疼身上冷。


    熊瞎子让他滚回自己家睡,他又梗着脖子绝不让熊瞎子如意。


    僵持半晌,谢翎感觉到熊瞎子的手摸索过来,将他从背后搂住,用当时还瘦小的身体努力地裹住他,又将毯子拉得盖住两人的下巴。


    睡吧,熊瞎子说,这样暖和,我搂着你。


    年少的谢翎再不梗着脖子了,他躺在茅草铺成的“床”上,感觉到熊瞎子的身体并不多暖和,手也冷得很,或许是也知道自己手冰,所以熊瞎子只用胳膊勒紧他,手因毯子不够大而露在外头半截。


    谢翎看着窗外飘进来的雪花。


    雪花似乎被风吹到了他的眼睛里,所以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


    他说不清那是为什么而流的眼泪,只觉得难过又高兴,悄默声地偷偷擦掉,等熊瞎子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他这才翻了个身,将熊瞎子的手搂在怀里,与熊瞎子面对面、头顶头地闭上眼。


    熊瞎子半睡半醒,一只手摸索到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了。


    谢翎说是雪落在脸上而已。


    熊瞎子嘲笑道,就是眼泪,你上次背着我跑时,就哭成这样,我知道。


    谢翎一把将他的手拽下,重新搂住,嘴上却说,是你身上都是骨头,把我硌得睡不着,我急哭了。


    熊瞎子将信将疑,问真的假的。


    真的。谢翎小声说,所以你要再长一些肉,否则以后我再不背你。


    后半句没说完,熊瞎子已呼呼大睡。


    这小子睡觉的速度自小就快得吓人。


    但好在,如今背上的身体不仅已不再硌人,还暖和结实。


    雪落在沈云屏的眼睫上。


    他眨了眨,将与年少时那个夜晚一样的水光自眼眶中眨去。


    秦嵬在他的背上睡得如此沉,如此地安稳,几次变换道路都没有醒来,唯有两臂还似年少时那般紧紧地搂着他。


    年少时熊瞎子的体温无法让谢翎在寒夜里有多暖和,但现在的熊瞎子,却已令沈云屏在雪夜中好似置身世上最暖和的房中。


    沿途数次听得鸟啼,沈云屏知道,范遇尘已将人手安排齐整。


    卯时左右,快马载着两个人,自山道上飞出。


    林间,数道黑影或骑马或轻功而来,均是附近八方楼的百灵鸟和暗桩。


    众人并不答话,对沈云屏均是抱拳,然后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看向不远处。


    沿着这条道向上看去,雪雾之中,一座巨大的山庄的影子已模糊可见。


    秦嵬正在此时醒来。


    *


    一队人马正在道上飞奔。


    雪已将地面染白,前往细林涧的这条路却与想象中不同。


    “如今细林涧旧址已不好寻找,”明剑门一年长弟子与池静波并排前进,迎着风雪道,“细林涧倒了后,地盘已被黑/道各派瓜分,旧址随后也被改做赌坊酒楼,相当混乱,若非不得已,我真不愿少门主去那地方。”


    池静波穿得厚实,她武功内力均非优秀,好在还经得起颠簸,这一路狂奔,只是有些许疲惫。


    听得这句,池静波不由苦笑道:“我若还是足不出户的大家小姐,你说这句便也罢了,但如今为明剑门,我岂能在意这些?”


    众弟子皆是池劲晟留下的人,如今仍对明剑门忠心耿耿,此刻因觉得门中弟子无能而面露愧疚。


    池静波缓声道:“各位师兄师姐,何必如此颓丧?明剑门尚未倒下,我也不愿只做‘少门主’,而‘门主’本就不该在意这些琐碎,是不是?”


    弟子们神色一震:“正是!”


    言罢,再不啰嗦,只与池静波一道继续奔向细林涧。


    只是池静波眉头始终蹙起。


    年长弟子问道:“少门主为何事苦恼?放心,待赶到地方,咱们便联系白道的本地门派,也算多些人手。”


    池静波坐在马上,蹙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年长弟子尚未再问,便听身后有人道:“前方就是了!”


    众人抬头看去,果见飞雪中不远处有一座镇店轮廓,已是这个时间,竟还灯火通明,可见赌坊酒楼这类地方彻夜经营,倒真算是个耍乐的好去处。


    见细林涧近在眼前,池静波心中既激动又难过,池劲晟至死没能赶到的地方,如今竟已是这个模样。


    她正要驱马前行,却忽然顿住,秀气的脸上变颜变色,脱口道:“不对!”


    身旁几个弟子已要上前,听得这句纷纷转身:“少门主?”


    “不对,不对!”池静波一勒马缰,眼带惊疑,“绝不是此地!”


    年长弟子惊讶:“此地就是细林涧,绝不会错啊。”


    池静波厉声道:“不,我是说,洪指头绝不会将东西藏在这地方!”


    众人一惊。


    “此人生性多疑,不信旁人,即便还是‘章宽’时,许多事情都要捏在手中亲自来做,”池静波已将马掉了个头,急速道,“你们想,善堂早已势不如前,他怎会有信任的人手去监管恨罪鞭?若细林涧同枫山总坛一样废弃,他或许会放心,但此地如今已人多眼杂,恨罪鞭若放在这里,岂不危险?”


    明剑门弟子想到“章宽”,仍恨得咬牙切齿:“如此说,倒是不错!”


    “所以绝不可能是细林涧,这地方现在这样,咱们进去八成徒劳无功不说,还要惊动各方,若黑/道杂碎趁机浑水摸鱼,事情就麻烦了!”池静波低声道。


    年长弟子急忙问:“那少门主觉得会藏在什么地方?”


    “必定是他能让他三五不时去看一看的地方,”池静波苦笑不迭,“我如今也不好说,只能期盼明哥在野猪林能有发现,再不然,我就只能回明剑门去看一看了,咱们家四面也是有树林子的吧?”


    “那现在是要返程?”


    池静波略一思索,果断道:“我直觉耽误下去会错过大事,这样,先折返野猪林与公孙世家见面,之后再做打算。”


    年长弟子看向远处细林涧,面上忽有许多犹豫伤感:“已到跟前儿,少门主真不去看看?当年,老门主他……”


    池静波坐在马上,回头看一眼。


    镇店灯火在风雪中好似一场梦魇,竟显得不多真实。


    细林涧,细林涧,这一切的源头,这明剑门两任家主都不曾踏足的地方,却让如此多的性命为它埋葬。


    想到池劲晟,池静波眼中泪光一闪而过,旋即只剩清醒理智,一扬马鞭,道:“待事情了结,我一年可以来十次,若拘泥于这一回误了事,那才是愚蠢——走!”


    众弟子回头再看一眼细林涧,深吸口气,掉头准备折返。


    却忽听风中传来飒飒声,池静波大惊,猛然抬头看去。


    只见两侧土坡上不知何时多出数十道人影,不由分说,自坡上杀将而来。


    这身形和步伐池静波太熟悉,她这十几年都在观察,因此已养成了这种看人的习惯,此刻竟比其他弟子率先认出这批人的身份:“善堂!”


    旋即,又立即明白了这批人为何会在此地现身:“他们早有埋伏,应当是要等我进细林涧后动手,却不想咱们中途折返,以为是被发现了行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了!”


    明剑门弟子剑已出鞘,当即与这批善堂杂碎打在一处。


    却不想这批人颇有计划,显然对其余弟子并不在意,直奔池静波而去。


    明剑门如今只剩个池静波,她若出事,门中难免如每一个以往被屠青和洪指头联手搞垮的世家一般失去主心骨,随后垮塌。


    雪已下大,雪本就是扰乱视线的最好的东西!


    明剑门弟子并非无能之辈,持剑飞身而上,与土坡上奔下来的善堂中人短兵相接。


    一时间只听得杀声阵阵,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


    却不想瞬息间,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


    善堂第二批埋伏的人手竟才肯现身,自树梢上落下,几点寒芒自袖中甩出,刺向池静波面门。


    “少门主!”


    池静波机敏异常,在听得声音的瞬间就已自马背上翻身滚下,在雪地中就地连滚,寒光紧贴着她身体刺入地中。


    有惊无险地躲过这几下,池静波再爬起时,腰上春芽剑也已拔出。


    她身上滚了带泥的雪,剑出得却并不慢,连连挡下四周几剑,被明剑门弟子围在中间。


    眼见善堂人数如此多,弟子们已叫道:“护少门主从细林涧方向后撤!”


    “免了!”池静波发丝略显凌乱,一双眼却闪着凶狠的光,“善堂如今已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能在此地闹出动静,却不在细林涧方向来人,八成早已在那里布下人手,只等我失了方寸冲进去,成了瓮中之鳖。”


    “那——”


    “何必这个那个,”池静波咬牙笑道,“我亦是江湖儿女,非是闺阁小姐,既要我死,好,今日便在此来个决断,好不坠我明剑门名头!”


    说话间,善堂中人已然冲来。


    明剑门弟子握紧剑,已欲赴死一战!


    飞雪。


    飞雪之中,寒光骤起!


    寒光数道,长如铁链,破空而来。


    因为这本就是铁链!


    数道铁头链自飞雪中飞出,趁善堂不备,或绞住杀手咽喉,或缠住手足,再凶狠一扯,当即惨叫不断。


    池静波惊愕过后,露出喜色,大叫道:“碧血阁,碧血阁!”


    几匹快马奔来,马背上,苗真一身锦袍已在奔波中滚了不少泥点,脸上杀气腾腾,好似已憋了许久,高声道:“碧血阁在此——低头!”


    说话间,铁头链已再次飞出。


    “苗阁主,苗真姐!”池静波终于心定,随即叫道,“快,快——”


    苗真本以为她会说“快将这帮杀手解决”,却不想池静波叫道:“快去野猪林,明哥那边必定不妙!”


    *


    公孙明在流血。


    他的侧脸在就地翻滚时擦破,血正向下滴落。


    滚烫的血,滴落在白雪覆盖的地上。


    他的呼吸声很沉,已不记得自己何时开始流汗。汗水和血水一起,将他的锦袍沾染得不像样子。


    掌心的汗更是粘腻,却仍死死地抓着剑。


    对面的人却比他体面得多。


    段若锋已除去了外面罩着的黑衣,露出原本月白色的衣袍。


    苍白的脸,苍白的衣服,雪落在身上,手中的争锋剑在落雪映衬下,也仿佛变得如霜雪般寒冷苍白。


    一把已改变得没有原本剑意的剑,不是苍白又是什么?


    公孙明喘着气儿,急速扫视四方。


    耳中仍有杀声争斗声不停,公孙世家弟子与少家主一般,绝不束手就擒,且不愿丢下家中同门,将已四肢麻痹的齐小甲护在身后,与聚云山庄弟子缠斗。


    公孙明将剑握得更紧,深吸口气,又直起身来。


    段若锋的呼吸仍旧平稳,他叹道:“你已有了许多进步。”


    “你也是,”公孙明道,“只是我已看不出多少聚云山庄剑法本来的模样。”


    段若锋顿了顿,声音冷下来:“你又怎知聚云山庄剑法真谛?”


    公孙明笑了笑:“我年少时,也是看过段盟主与我爹切磋的,那时我爹曾说,无论哪种剑法,其实都是一样的。”


    “哦?”


    “剑是直的,”公孙明道,“因为做人当行直道。”


    段若锋沉默。


    公孙明却在此刻咳嗽几声,方才争斗间,二人内力冲撞,他接下段若锋三剑,却倒退六步,此刻只觉胸中内息不稳。


    段若锋看着他,又开口:“将你怀里的东西拿出来,我……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公孙明哈哈笑道,“你这些家里弟子,却会动手。因为他们毕竟不是听你指令,你的头上,还坐着一位更厉害的老东西!”


    听得这一句,段若锋面露怒色:“小明,慎言!”


    公孙明笑道:“我阿娘常要我谨慎言行,如今,我倒是能体会一把小刀鬼想骂谁就骂谁的感觉,真是颇为舒畅。”


    段若锋强忍怒意:“你何必如此挣扎?你明知赢不了。”


    “不错,”公孙明淡淡道,“我自知剑法不如你,内力也不如你,更别谈见过的血和人命。我这十几年,过得四平八稳,因此毫无长处,自幼便输给你,后来便输给秦嵬,我输了很多次,好像从没有赢过。”


    段若锋不答。


    公孙明眼神却骤然一紧,低声道:“但唯有一点,我一定胜过你。”


    “哦?”


    公孙明一字字道:“我比你不怕输,即便我输了,我死了,我却仍是我。段若锋,我比你会做一个拿剑的人,你知不知道?”


    段若锋脸上最后的血色褪去,双唇颤抖。


    却听另一聚云山庄弟子低叫道:“大公子,再拖下去就更晚了,事已至此,你何必留情?”


    “大公子,莫忘了临行前庄主是如何交代!”


    “大公子——”


    大公子,他毕竟还是聚云山庄的段大公子!


    段若锋冷冷道:“聒噪,我岂用你们催促?”


    最后几个字还未出口,剑就已递来!


    公孙明咬紧牙关,持剑挡下。


    聚云山庄的剑法如云海如惊涛,连绵不绝,却又因段若锋心境与往日不同,而显出许多阴郁狡诈,不过数十招,公孙明就已觉得手臂发麻,内力在胸腔中翻滚,喉头腥甜。


    剑光之间,忽又听得身后数声痛呼。


    身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被刺中倒地,齐小甲挣扎起身,正与剩下几个弟子持剑做最后抵抗。


    雪中听得齐小甲吼道:“少家主,走!”


    另有弟子道:“走,少家主!”


    “走!”


    “走!”


    十几年前此地,公孙裕是不是也在池劲晟的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


    那时候的公孙裕又是怎样的心情,他的眼泪是不是和此刻的公孙明一样落下?


    当年之人,选择无奈奔走,今日之人,又要作何选择?


    公孙明喉中发出几声哽咽,只恨自己十几年过太平少爷生活,技不如人,自己死便死,却要弟兄朋友与自己一道埋在风雪之中。


    一瞬间的哽咽,便有一瞬间的破绽!


    剑光见缝插针,抓住公孙明这一瞬的滞涩,刺向其咽喉。


    齐小甲顾不得自己伤势,跌撞着要冲去,却只能瞧着剑光贯下——


    “当!”


    剑已落下。


    剑却没有落下。


    一把刀斜刺里斩出,正将争锋截下。


    力气之大,竟让段若锋的剑直接坠下,刺入泥地中!


    看到刀,段若锋的脸上有瞬间的失魂落魄、惊惧惶惶,但等公孙明也定睛看去,却发现刀并非无常。


    那是一把不足三尺宽的刀。


    正握在一只不大不小、不白不黑的手里。


    手的主人有一张木木呆呆的脸。


    公孙明已不大记得此人是谁,一旁齐小甲却猛然跌坐回地上,大口地喘气儿:“你来了!”


    “我来了,”那木木呆呆的脸上的嘴巴动了,“我有事。”


    这话好像是在说“我来吃饭”一般自然。


    在雪夜里。


    在这血腥味弥漫的夜里!


    公孙明看着这木讷的女人,不由道:“你、您有什么事?”


    而段若锋已立即后撤,他的右手犹在发麻,看着来人的表情惊疑不定。


    江判也看着他,呆板道:“听闻段大公子剑法一流,已算江湖这一辈的翘楚。我来领教。”


    “你是何人?”段若锋厉声道。


    “我是个最近应当要换个行当干活的人,”江判说,“听闻扬名最好的办法,就是击败几个出头鸟,你很不错,所以我来了。”


    这话说完,忽听林中沙沙声作响。


    几声鸟啼响过,落后几步的百灵鸟们自道上奔来,齐声道:“听闻聚云山庄不错,我们也想领教!”


    *


    秦嵬正在吃饭。


    他将烤鸡大卸八块,一刻不停地往自己的嘴里塞。


    旁边立着的百灵鸟们睁大眼睛,看他吃完一只,又伸手去拿油饼,还不忘吸溜几口特地用瓦罐带回的热粥。


    看到他的食量,比看到他在自己家楼主背上呼呼大睡还要令人惊愕!


    沈云屏只咽下半块儿油饼,再低头时,碗里就已空空如也。


    他心中的焦躁因看到没了的吃食而被冲垮,怒道:“我难道没有喂饱过你?怎么还是如此饿死……如此猪吞狗啃?”


    秦嵬叹道:“人活在世上,难道不是睡醒了就该吃?”


    “猪也总这么说。”沈云屏讥讽道。


    秦嵬高兴道:“可见人与猪本身并无不同,只是很多人不敢承认而已。”


    两人虽然互相挤兑,但肩膀却都有些许紧绷。


    任谁在聚云山庄下的草棚里吃饭时,都很难不如此紧绷。


    因为他们即将走上这条去山庄的道。


    说话间,见一百灵鸟踏着轻功而来,脚刚落地,便将一已在寒风中冻得梆硬的布条拿来:“果然在前头林中找到此物,秦大侠瞧一瞧是不是这个?”


    布条上尚有酒味,秦嵬两指一搓,低声道:“已有一段时间。”


    “此言何意?”百灵鸟问道。


    “意思就是,”沈云屏淡淡道,“段贺年已经先你我一步赶回聚云山庄,刀怪亦跟随而来,但现在却不知去向。”


    第124章 124: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聚云山庄百余年基业,如今依旧灯火鼎盛。


    雪仍在下,通往聚云山庄的道显然经过精心修护,以碎石铺道,皆已覆上一层白雪。


    道上一切痕迹都已被掩盖,更别提刀怪等人折返聚云山庄的马蹄足迹。


    楼中百灵鸟听得沈云屏这句,急道:“已调动附近所有眼线探子搜寻,但只见这一记号,刀怪他老人家一定是进了聚云山庄,咱们要不也安排轻功不错的兄弟进去一探究竟?”


    沈云屏还未答话,就听秦嵬嚼着油饼懒懒道:“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潜进聚云山庄的人是谁?”


    百灵鸟自然知道:“听闻是十年前轻功好手刘轻云,为探聚云山庄剑法秘籍而来,此事当时江湖人人皆知。”


    秦嵬又道:“那你知不知道刘轻云现在在什么地方?”


    百灵鸟苦笑道:“我知道,他如今在北边一小镇,靠教书为生。因为他进聚云山庄不过半刻钟,就被巡逻弟子察觉,在段贺年剑下走不过二十招便败了,自此再不提什么武林什么轻功了。”


    他已不需要秦嵬再说下去。


    当年刘轻云轻功已算江湖翘楚,仍被聚云山庄发现,如今调来的眼线探子更是难以接近庄内。


    否则跟着折返此地的便不会是刀怪了。


    另一百灵鸟不甘心坐以待毙:“聚云山庄大得很,除了主院,也并非处处把守严密,刘轻云当年错在自正门潜入,若换做是我——”


    沈云屏起身踱步至草棚外,立在雪中远眺聚云山庄:“换做是你,也极难在短时间内探查出个结果。自主院向后,还有燕回泉、潜心小庄、问剑台与藏兵阁,虽不似主院那般严防死守,但你难道能一一翻找过来?”


    百灵鸟们登时说不出话来。


    却见秦嵬嚼着油饼,又将那沾着酒气的布条拿起,放在鼻尖嗅了嗅,再用手将布条折叠几次。


    一百灵鸟刚要张口询问,便被沈云屏抬手制止。


    沈云屏静静瞧着,只等秦嵬做完,重新放下布条,这才道:“闻出什么?”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在少爷眼里可以当狗来用?只需闻一闻,就知道要往哪里走?”


    这并非开玩笑的好时候,但秦大侠总有在这种时候还蹦出几句胡话的本事。


    沈云屏不冷不热道:“你在我眼里,和狗熊一般行不行?”


    “想来狗熊到了八方楼,也要有所贡献。”秦嵬叹一口气,“只是狗熊的鼻子再灵,也不知聚云山庄内此刻究竟有何蹊跷。”


    众百灵鸟难免丧气。


    秦嵬忽然又道:“只是我另闻出两件事情。”


    “哦?”沈云屏眼前一亮。


    秦嵬道:“第一,这布条上并无血腥气。”


    沈云屏眉宇间略有放松:“所以无论现在刀怪身在何方,他留下这东西时,人并没有受伤。我想他应当也没有被发现,所以十分从容。”


    “这是少爷闻出来的?”秦嵬一愣。


    沈云屏微笑道:“这是少爷的眼睛看出来的!布条上折痕与先前一致,可见他系绳结时时间充裕,不疾不徐。”


    “不错,”秦嵬也笑起来,和一个与自己同步调的人说话,总是令人十分舒畅,“第二,我断定他系上此物的时间,距现在不到半个时辰。”


    沈云屏一愣,一旁百灵鸟已叫道:“这也闻得出来?”


    秦嵬将布条按在桌上:“冬日里湿过水的布的确容易冻住,这条是用酒浸泡过的,按我经验,超过半个时辰,此布应当已经冻得瓷实,会有一层雪泥。但你看现在这布条,上头只有一层薄薄冰壳,布料本身还算柔软,酒气儿未散,尚且浓郁,绝不超过半个时辰。”


    众人上前一看,才知道秦嵬方才将这布条揉来搓去是为了什么。


    沈云屏却看着他,道:“你的‘经验’?你难道有许多这样在雪夜里观察一块布上冻的经验?”


    秦嵬没料到他会如此一问,却知道他为什么会问,眉梢眼角略有软化,笑道:“做揭榜人这行当,总会有许多不得不看一件东西上冻的经验。因为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和在路上的时间,总是比杀人的时间要多得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有一种难掩的压迫力。


    如同在林中行走,被野兽袭击的那一瞬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得知这头野兽已在暗处沉默却满眼杀意地盯着你许久。


    众百灵鸟不由汗毛倒竖,脚尖儿朝着自家楼主身边挪了挪。


    沈云屏并不多话,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轻声道:“我早说要你穿得再厚些。”


    只是这“早说”,已错过了十几年的光阴。


    秦嵬停顿片刻,吐出一句:“我知道了。”


    两人之间一言一语,旁人不知如何插话,只好闭嘴。


    好在沈云屏这一句说完,已重新道:“如此说,其实刀怪比你我没有提前多久到。”


    自己也伸手将那布条捏了捏,直起身问道:“你们是何时到的?”


    一百灵鸟道:“最早来的弟兄于一刻钟前赶到,虽没有靠近聚云山庄,却在四处上山的道路埋伏,至今并未看到有人在道上往来。”


    沈云屏又道:“这期间可曾见山庄内有何异动?”


    百灵鸟想一想,又叫来几个人手,交流一番,回头道:“远远盯着,看着倒是风平浪静,秩序井然,并无什么不妥。”


    沈云屏不由左右踱步,忽然站定:“刀怪为何敢进聚云山庄,难道只因轻功过人?”


    秦嵬一愣,道:“你是说?”


    “他轻功厉害不假,但他并非是个冲动的傻子,”沈云屏道,“轻易进入聚云山庄,难免重蹈刘轻云那样的覆辙,刘轻云当年独身一个也就罢了,他却当知,一旦自己出事,必定牵连许多,更会耽误大事。”


    秦嵬皱起眉来,慢慢道:“这老怪脾气虽坏,做事却有许多思量,他能冒着重重风险进入聚云山庄——”


    他说到这里,猛然一顿。


    沈云屏已转过身,目光灼灼:“除非他觉得,自己一定有能耐悄无声息地潜进去,而且这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先探探虚实不可!”


    “不错,”秦嵬抚摸着自己的刀,“这个地方,一定出乎他的意料,否则以他性格,必定在附近等我过来。”


    一旁百灵鸟急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秦沈二人却同时道:“不知道!”


    几个百灵鸟险些被噎死。


    却见秦沈二人并不因这个答案而惊慌,二人看着对方,从头捋起来。


    沈云屏道:“如今已能确定,那位已认定洪指头将恨罪鞭藏在山庄内,是不是?”


    “是,”秦嵬也道,“而他一旦确定不在,此刻应当已自聚云山庄出来,即便赶不到万枫庄园,也必定在前往的路上,否则今夜过后,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行踪?他现在一定还在山庄内,且他必定还未确定恨罪鞭在不在庄内,对不对?”


    沈云屏紧接着道:“对。那你我若是他,此刻一定在庄内翻找。山庄虽大,却并非处处都是藏东西的好地方,而且最要紧的,是能让洪指头比较能靠近的地方,是不是?”


    秦嵬摸着下巴:“是。洪指头在这十几年间,都是‘章宽’,那也就是说,此地一定是章宽能从容靠近,且隔一段时间就必定会来的地方,对不对?”


    “对。但章宽毕竟也还是洪指头,那位对他既有需要,又有提防,所以这个地方,是连那位都觉得他去也无妨的地方。换句话说,章宽前来此地是经过那位允许的,就在那位眼皮子下进去的,是不是?”


    “是。但那位也并非年年都在山庄内,他多半还在捉月城,所以这地方一定也是即便对外来看,章宽出入也并无不妥的地方——”


    二人同时顿住。


    一旁百灵鸟听得这二人急促且迅捷的来回,已是脑袋嗡嗡作响,大着胆子问道:“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又要安全,又要人少,又要在那位眼皮子底下,难道还是那位床底下不成?”


    秦嵬缓慢地直起身,忽然道:“刚出奉春台时,我曾听封因说起过一件事。”


    其余百灵鸟不知封因是谁,但沈云屏却十分清楚。


    封因封果,正是奉春台屠家万枫庄园的两个少年杂工,封因是哥哥。


    秦嵬道:“封因曾说,屠青搞垮过不少不大的世家门派,富户商人便不说了,江湖门派中却有不少拥有独门秘籍的门户,家中更有祖传的刀剑兵刃流传,均被他带回,但外头却不见这些武器贩卖,门派垮掉后,这些颇有年头的好兵器便不见踪影。”


    这话正是在出奉春台在一村中客店休息时所说,只是当时秦嵬刚自昏迷中苏醒,并未在意。


    “这的确稀奇,”沈云屏已露出了些许笑容,“以我所知,一把祖传的长剑,即便名气并不震动武林,却少说也能值得一两千金,更别说是略有名气的兵刃,若是易主,必定传遍江湖。”


    秦嵬道:“屠青低价收购这些垮掉门派的产业,还或胁迫或利诱地取走派中武学秘籍与祖传兵刃。但封因说,屠家虽也有收藏,却并不算多,那这些东西去了什么地方?”


    沈云屏幽幽道:“自然是要拿去给更喜欢这些的人。”


    四周百灵鸟也并非蠢货,听到这里,已全然明白,不由道:“难道是?”


    沈云屏不等几人说完,立即道:“这布条在何处发现?”


    一年轻百灵鸟当即道:“在离住院有些远的地方,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不拴在这附近!”


    沈云屏深吸口气,慢慢吐出,也不知是笑还是感叹,说出一句:“我自认做事已足够刻薄,但论诛心这一点,还真是天外有天!”


    秦嵬已将桌上能吃的全都咽下,闻言道:“看来少爷已知道东西或许藏在什么地方,我如今已吃饱了,正是听一听的好时候。”


    沈云屏立在雪中,侧头看他:“你从未去过聚云山庄?”


    “段若锋邀过几次,我懒得去。”秦嵬淡淡道,“五大派,其实我都不曾踏足,最多不过是在聚贤堂与捉月城往来。”


    他虽出身最卑微不过的乞儿,却生性桀骜,若非真心待他之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在他眼里也不值一提。


    出入正盟是因另有需要,但与任何一派亲近,小刀鬼却一向不稀罕去做,否则早年名声也不至于好坏掺半。


    沈云屏颇知道这茬,并不意外:“那想必你也没有看到过聚云山庄的藏兵阁了。”


    秦嵬一惊,随即眼里露出大片恍然。


    “如今江湖上应当少有人知,我也是从楼里多年前来往书信中偶然得知,”沈云屏道,“聚云山庄建成时,前几任庄主颇爱收藏这些刀剑兵刃,因此专门腾出一片地方,来存放这些武器。其中刀剑自然居多,也不知前几任庄主如何想的,觉得放在架上的刀剑已没有洒脱姿态,于是均插在地上,以显出其尖利,如此数年,此地刀剑如林,引得江湖人士往来观瞧,在江湖上也有了一诨名——刀剑林!”


    林!


    这岂不正是如今众人四散开的缘由?


    “这地方如今在何处?”百灵鸟听得入迷,脱口问道。


    沈云屏眼神冷得要命,偏语气仍旧温和:“十几年前,段贺年继任正盟盟主之位,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将庄中整顿,更将前任庄主荒废已久的藏兵之地收拾出来,刀剑归于格架,弓弩置于台案,正式将此地命名,藏兵阁。”


    秦嵬听到这里,竟“哈”地笑了起来。


    将一把鞭子藏在如林海一般的兵器之间,这难道不是与将一粒沙子藏于沙漠一般隐秘?


    而每年洪指头与屠青将新的兵刃拿回,必定都会进入藏兵阁,这正合他定期查看的意图。


    而即便是段贺年自己,应当也不会将能有“林海”这称呼的藏兵阁内兵器一一查看。


    只可惜洪指头最后关头疯了,记忆已出现混乱,“藏兵阁”三字又各有各的复杂,或许也是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十数年前,所以对他来说,未经段贺年改名的“刀剑林”才是他下意识的想法。


    所以出现在池静波手臂上的字,便是“林”。


    藏在“正气浩然”之后的恨罪鞭,比起藏在正盟盟主卧榻之侧的恨罪鞭,究竟哪样更讥讽,连秦嵬与沈云屏也分不清楚。


    “藏兵阁内虽有许多利刃,但终究不是存有聚云山庄剑谱的主院,且又位置靠后,把守自然不多,”百灵鸟叫道,“刀怪必定是察觉这一点,所以才潜入其中,自此便再没有出来!”


    另一百灵鸟道:“这如何行?要我说,一道冲杀进去,总不能叫为楼中引路的人身陷险境!”


    其余几只鸟当即附和,却听年长些的低声道:“杀进去倒是小事,但届时引得庄内注意,那位趁机走人,段家倒打一耙,后续又如何说清?只会坏了楼主大事,不如等援兵赶到,再做商量。”


    “那刀怪若真遇险,等这半晌,岂还能活?”


    众鸟七嘴八舌,争执不休。


    最后还是年长那个道:“不如这样,我先去藏兵阁探探虚实,未必要进去,只在外头观察一二——”


    话音刚落,便见秦嵬仰头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擦了擦嘴,提着刀站起身来。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已有血热的战意与凶狠,好似山中走兽,嗅到了自己最想闻的气味。


    他微笑道:“藏兵阁在什么地方?我倒要看看,那里难道有什么我的刀斩不断的刀剑?”


    只这一句话,便杀气腾腾。


    今夜聚云山庄藏兵阁,必定要留下小刀鬼的脚印,难以阻挡。


    而沈云屏也无意阻挡。


    人既已站在这里,而刀怪又已不见踪迹,再啰嗦什么危险,岂不矫情?


    所以他只伸出手,与自草棚中走出的秦嵬的手握在一处。


    如在渡风城时一般紧密。


    如年少时每一次穿过街道时一般难舍难分。


    “好,”沈云屏也笑道,他如此笑时,总显出几分旁人难及的从容不迫,胸有成竹,“哪怕是龙潭虎穴,你我今日也要一道去瞧瞧!”


    雪仍在下。


    大雪,风却轻了下来。


    所以大雪无声。


    陡峭难行的雪林中,几道身影踏雪急奔。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已从一小山坡上站定。


    这一路并不好走,秦嵬更是看不清楚,好在沈云屏沿路一直加重脚步声,好似年少时他总让秦嵬猜自己所在方位一般,秦嵬顺着声音,借着已有了些积雪的地面的反光,也算顺利抵达。


    自山坡朝下看去,视线却猛然清晰。


    因为坡下,阔气的三层楼阁外,数盏火把灯笼正静谧燃烧。


    “下边正是藏兵阁,”领路的百灵鸟低声道,“此道是附近猎户偶然发现,平日虽也有巡逻把守,但因地势所以少有外人得知,因此比主院要疏松得多,那位若真来找恨罪鞭,想必也不会惊动太多人,因此此地反倒能潜入。我等与楼主和秦大侠一道下去,若有变动,由我们引开视线,二位只需做要做的事情即可。”


    沈云屏却并不着急,只按下欲要跃下的属下,眯眼观瞧片刻。


    半晌,见四个聚云山庄弟子携剑踏雪走过,显然是在巡逻。


    “这一批之前应当是有人在地上打滑,故此留下一道长长痕迹,但已被雪覆盖大半,只是并未填满,还能看出痕迹,便又有一队来巡视,”沈云屏低声道,“按如今落雪的势头看,两队之间间隔差不多是一刻半左右,你们各自警醒,其他人来之前,最好不要出事。”


    身旁百灵鸟道:“咱们的人手散在各处,也并不算多,若要围困聚云山庄……难道真有那么多人?”


    不必沈云屏回答,秦嵬已笑道:“或许比你想得还要多,而且比你想得还要愤怒,说不定已在杀来的路上了!”


    言罢,已抬起手来,却不主动去搂。


    沈云屏似笑非笑,问道:“难道还要我请你搂我的腰不成?”


    “非也,”秦嵬悠悠道,“秦某只是也想做些风雅事,来那个什么……请——”


    “请君入瓮。”


    “对,请君入瓮!”秦嵬道,“少爷愿不愿意来我的瓮中?”


    沈云屏看着他,叹一口气:“你哪怕是只王八,我也早已只能与你同缩在一个王八壳下了。”


    说罢,已抖掉肩上积雪,走到秦嵬手臂间。


    秦嵬顺势将他环住,纵身一跃,若罗刹般自空中落下。


    他并未直接落在地上,而是先跃至一侧小楼,再顺背阴面腾挪,这才踩在楼后的阴影处。


    如此,雪地明面儿上便不见半分脚印痕迹。


    再顺着墙根踩轻功而过,只留下浅浅几道凹痕。


    百灵鸟们自然各个机灵,效仿秦嵬这套,落下时更是轻巧无比,几乎连凹痕都寻找不到。


    藏兵阁建得十分阔绰,门前以巨石雕刻一刀一剑,交叉斜插于楼前,也算呼应早年“刀剑林”的模样。


    “我先前对这地方有些了解,”沈云屏伏在秦嵬耳边,轻声道,“藏兵阁只一门出入。”


    秦嵬亦小声回答:“那老怪贼得很,必不可能径直落在正门。”


    说罢,从藏兵阁侧面翻身而上。


    刚一落定,便觉一阵冷风轻轻吹过。


    秦嵬只觉胳膊被沈云屏一把攥住,他视线还有些发昏,看东西虽已不必眯眼,但总有些模糊。


    沈云屏低声道:“窗!”


    秦嵬这才顺着沈云屏视线看去,见藏兵阁一扇紧闭的窗户底部,竟夹着一块儿随风轻轻晃动的布条。


    果如二人猜测,刀怪的确潜入了聚云山庄,而所来的地方,也的确是藏兵阁!


    秦嵬心中一松,上前扯下那块布条,一股熟悉的酒味传来。


    而借着附近灯笼光亮贴近了看,竟见布料一头上,还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血指印。


    *


    刀剑垂下的姿势十分自然放松。


    这本不该是进攻的姿势,但却偏偏出现在两个将要刀剑相向的人的身上。


    段若锋看着眼前陌生的刀客,心中惊愕与猜疑交叠。


    而四周喊杀声却已震天!


    八方楼百灵鸟们虽以轻功见长,但突然加入,已足够公孙世家弟子缓一口气。


    也正因这一口气,便使得局势逆转。


    转瞬间,聚云山庄弟子便已节节败退。


    齐小甲和几个重伤弟子终于得以喘息。


    齐小甲将用以清毒压制的药来含在嘴里,又不由分说塞给其他弟子,这才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方才挨了段若锋一击,内息不稳,持剑撑着身体,才勉强没有倒下,转头也看向齐小甲。


    二人眼里均有各色情绪,却已不需多言。


    “他们怎么不出手?”一弟子缓过劲儿来,低声问道。


    齐小甲道:“因为他们在等出手的时机。”


    “他俩这般姿态,难道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这次开口的却是公孙明:“你再看看,你现在出手,能有几分胜算?”


    弟子看向段若锋与那刀客,见二人刀剑垂下,但手腕却仍绷直,身体微微侧着,忽然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似乎都会被划破咽喉。


    一片雪花落下。


    正落在刀客的眼睫。


    也正是这眨眼的瞬间,剑已自雪中刺来!


    一片雪,竟成了出手最好的时机。


    剑如惊涛骇浪,直奔刀客面门,连公孙明与齐小甲也不由前倾身体,公孙明早已内力耗损,两腿如同灌铅,摔倒在地,被齐小甲一把扶住。


    也不知是摔倒的缘故还是其他,公孙明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刀客的身影好似鬼魅一般拔地飘起,飘飘忽忽地将这一剑闪掉。


    但她的刀却如细雨,自头顶倾泻而下。


    细雨,密密麻麻的细雨,将段若锋那一股一股浪潮一般的剑法削弱,削减,削破!


    段若锋绝非等闲之辈,脚下一划,雀鸟似地闪开,反身再刺出剑去,正追着江判落点而来。


    却不想江判于半空中刀尖点地,借着这一点点的回弹之力,身体弹球一般又起,扭身一脚踢向段若锋面门。


    段若锋反手挡住,却被内力震得倒退半步。


    江判借踢他带来的反力,又轻轻落下,随即似蜂一般迅速而多变,于雪地中急速变换身形冲向段若锋,本就细密的刀法更是在她这急速多变中更加密集,暴雨般轰轰而出!


    再看地上,如此迅速之间,雪地上竟只残留她足尖一点痕迹,可见发力均是由前脚掌而成。


    “好快的身形,好厉害的轻功!”一弟子叫道。


    公孙明与齐小甲却已同时道:“二十!”


    二十招,已过了二十招。


    却听不到这厮杀中双方有一人发出声响。


    因为说话的瞬间,或许就是胜败的关键。


    四十招。


    刀剑碰撞,声声如嘶吼,如怒意。


    五十!


    海浪与细雨,究竟哪一方最不知疲惫?


    此事只有老天知道。


    但人,却永远都是自尘土里咬牙爬出来的那一方最难停下。


    因为疲惫,本就是江判生命的一部分,也会是磨砺出她刀锋的一部分!


    刀光剑影间,几道伤口已在她肩膀与面颊出现。血已流出,血腥味已慢慢传进鼻腔。


    但江判的刀仍未停下。


    百招过后,雪中已有二人渐渐多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急一缓,一乱一平。


    段若锋已自此人刀法中看出一丝熟悉,终于脱口道:“你二人师承同门!”


    话音未落,只觉耳尖一痛。


    若非他闪避及时,这一刀已切下他的耳朵!


    江判的声音直至刀刺出才传来:“嗯。”


    她的话远不如她的刀法细密。


    想到秦嵬,段若锋不由又想起他落下陡坡时那双刀锋般的眼睛。


    那月光中神秘的双眼,此刻想起,不知为何,总觉得其中只有浓重的讥讽和轻蔑。


    忽听一旁聚云山庄弟子叫道:“大公子,不必拖拖拉拉,莫要叫庄主失望!”


    段若锋陡然觉得身体发冷,年少时便惧怕的失望的眼神,与如今惧怕的讥讽和轻蔑的眼神交叠,一道压向他的胸口。


    他自寒冷中生出许多怨愤与恨意,一念之间,左手猛然递出,袖中竟有一点寒芒飞出。


    “败类!”公孙明挣扎着站起身,吼道,“龌龊!”


    他的吼声与那飞针同时刺破雪夜!


    “叮!”


    轻巧的、清脆的一声响。


    飞针顶在半空。


    江判左手横在胸前,手腕上,自裘家出来时新换的臂环正挡下那一枚飞针。


    她并不惊讶,更不惊慌,只点了点头,道:“你若做上十几年的百灵鸟,就会与我一样,知道多留几个后手。”


    随即左手横劈,将惊愕中的段若锋的手击中。


    铁制臂环沉而坚硬,段若锋只觉左手手腕“咔嚓”一声响,骨头断裂的痛苦登时令他冷汗直冒。


    又一片雪落下。


    寒冷也落在了他右手的手腕。


    刀锋划过,毫不留情地在他握剑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口子。


    剑与血一道落在地上,随后倒下的,是用剑之人的身体。


    沉默。


    如今夜静静落下的大雪一般的死寂!


    段若锋只觉两耳嗡鸣,脑中与雪地一般惨白一片,听得江判一声叹息:“你的剑,本是很不错的。”


    段若锋又听见自己道:“我是吗?”


    “你是的,”江判道,“若非你用这多余的阴招,我还找不到任何破绽。”


    她好似十分不解,困惑道:“你是剑客,为何要用与剑无关的东西?”


    段若锋躺在地上,看着头顶漆黑夜空,半晌,才答道:“我曾经是个不错的剑客。”


    “哦,”江判道,“他倒是如此说过。”


    段若锋问:“谁?”


    江判持刀走到他的身旁道:“秦嵬。你曾是他的对手。”


    曾经。


    多好的曾经。


    只是有的人美好风光的曾经,却是有的人痛苦愤怒的曾经。


    段若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吧,早知如此,当年我二人并称双秀时,便该在捉月城的擂台上分出高下。如今,再也不能了。”


    他侧过头来,看着江判的刀:“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江判道:“你可以求,但我未必答应。”


    段若锋道:“我非是求你绕我一命,我已败给你,我的剑已死在你的刀下,我只一件事求你,就是让我的命死在公孙世家的剑下。”


    江判一顿,并不回答,只抬起头看向另一侧。


    公孙明不知何时已重新站起,这少爷早已狼狈不堪,却还勉强抱拳行礼,对江判道:“我无能赢他,全靠女侠相助,已够丢人,但却还要恬不知耻地求女侠一句,可否由我来定他生死?”


    江判不语。


    “我公孙世家与聚云山庄恩怨因果,还是由我来承担,”公孙明苦笑道,“恨与仇,是很难断绝的,我不愿女侠这般仗义出手、无关恩怨的人卷入其中,日后聚云山庄后人若有清算,只需朝我来!”


    他并不知三乞儿与谢翎关系,这江湖上无数的人,又有几人知道三乞儿是谁?


    见江判虽不答话,却也没有额外动作,公孙明这才艰难地走了几步,来到段若锋身前。


    段若锋看着他那把薄光,又看一看公孙明,微笑道:“公孙少家主,你心中的恨与仇,都可刺在我身上。但其他的话,我却已不想多说,你动手吧。”


    四周喊杀声已慢慢平息,聚云山庄弟子眼见段若锋倒下,立时惊慌,不过瞬间,便被八方楼与公孙世家弟子拿下。


    此刻只有安静。


    众人都看向公孙明。


    公孙明的脸上并不见喜悦和痛快,也不见怨愤与怒火,只有平静。


    他看着段若锋,开口道:“我不杀你。”


    段若锋一愣:“什么?”


    “我不杀你,”公孙明一字字道,“因为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


    段若锋已连呼吸都停住。


    公孙明两眼流下泪来:“当年你也不过十多岁少年,聚云山庄也不听你调遣,你的剑当时甚至尚未染血,更没有没有害死我爹,我虽对你已无话可说,但我的恨要落在谁的头上,我却一清二楚。”


    他的眼泪滴落在雪地上,融化一小片的雪。


    这眼泪里有无数的不甘,有无尽的痛苦,却绝没有一丝阴霾。


    无人说话。


    公孙明擦了擦眼泪,却猛然抬起头来,神色间已有许多冷意:“但你如今并非无辜,你害得多少无辜之人卷进来,还有秦嵬……我当日在枫山发誓,必要为他报仇,他如今,”到这里忽然打了个磕巴,抿抿嘴,沉声道,“我不杀你,但我也容不下你!”


    说罢握紧了剑,对准段若锋。


    剑举起,又放下。


    放下,又举起。


    就好像十几年前二人均年少时,一道在聚贤堂内练剑的模样。


    那时段若锋还曾捏着公孙明的手,纠正他拔剑的姿势。


    都已是曾经了。


    段若锋躺在雪地里,雪落下来,盖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唇颤抖着,半晌,终于道:“小明,你的心太软了。段大哥再教你一个道理,想要在江湖立足,想要在武林扬名,想要坐稳家主的位置,你的心就要硬起来,像我爹一样地硬,你知不知道?”


    公孙明尚未答话,却见段若锋忽然暴起。


    “少家主!”齐小甲与几个公孙世家弟子登时护在他身前。


    唯有江判将刀收入鞘中,静静看着。


    只见段若锋左手连点自己身上几处穴道,随后于自己胸前一拍,内力催动,他外头青筋暴起,喉中“咳咳”几声,涌出血来。


    随后再次栽倒在地。


    公孙明推开旁人,疾步走过来,瞧见段若锋脸色,登时愣住。


    段若锋尚有些许神智,气若游丝道:“我今日自废武功,与谁都没有干系,只因我一夜之间,输给了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你与秦嵬说的从来没错,我一直都有选择。”


    大雪簌簌而下。


    公孙明仍站在原地,紧紧地握着自己的剑。


    江判却只摸了摸段若锋的脉搏,便拿雪擦了手,起身朝自己的马的方向走去。


    “且慢,”公孙明终于有了反应,“女侠贵姓?”


    “江,”江判不在意自己身上数道伤口,随手一裹,翻身上马,“江判。”


    今夜过后,江判这名字,亦将立足于江湖武林。


    但此刻,江判却并不在意这些,她只道:“少家主如今要去何处?”


    话音刚落,听得远远传来马蹄人声。


    众人抬眼看去,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疾驰而来,领头的池静波与苗真虽是一副恶战过后的模样,眼神却被怒火点得明亮。


    而空中忽有翅膀扇动声响起,一百灵鸟仰头,打了个呼哨。


    鸽子落下,百灵鸟解下其腿上小竹筒,丢给江判。


    江判将其中字条看了一眼,抬起头道:“少家主知不知道,藏兵阁十数年前,曾叫刀剑林?”


    公孙明搓了把脸,将齐小甲扶起,道:“去聚云山庄!”


    第125章 125:何人可断铁链?


    一个指印大小的血量并不多,但出现在此刻此地,出现在这布条上,却足以令人头皮发麻、心惊胆战!


    大雪中的聚云山庄仍旧安静,藏兵阁更是死寂无声,而风雪的气味,在看到这布条后竟好似都变成了血的气味。


    紧随秦沈二人而来的百灵鸟颤声道:“刀怪难道?”


    话说一半便不敢再说下去,不由看向秦沈二人。


    却见这两人虽有瞬间停顿,但不见丝毫颤抖犹豫。


    秦嵬将那布条搓了搓:“还算柔软,应当挂在此处不久。”


    那边沈云屏已撩起衣袍蹲下,顺着发现布条的窗口四周观察:“四周并无打斗痕迹,也没有多余血迹,刀怪在进入藏兵阁前应当无事。”


    复又起身,以指腹划过压着布条、此刻已合拢的窗框,低声道:“布条一截压在窗页下,也就是说,他是在开窗后留下的东西,若我猜得不错,应当是进到屋内后才反身留下。”


    “莫非是进入藏兵阁后被那位发现,打起来了?”百灵鸟不由道。


    秦嵬眯着眼,倾斜身体使得布条更靠近光源,边看边慢慢道:“无论进去后发生了什么,我想,留下这布条时,老怪至少没有流太多血。”


    沈云屏疾步走上前,拽过秦嵬的手看他手上布条:“指印有蹊跷?”


    “他若经过搏斗受伤,那抽出布条卡住时必然会有额外血迹,即便没有,抓握时也难免会有些其他指印剐蹭,”秦嵬将上头指印展平,“但你看,这却是一枚边缘清晰无比的拇指印,像是故意留下。”


    沈云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见这指印果然端端正正,显然是专门捏着这一头留下的:“以那位武功,若是真与刀怪遭遇,你觉得他是否会给刀怪留下这东西的时间和机会?”


    秦嵬苦笑起来。


    刀怪手已抖得不成样子,因此喝了很多酒,又因为喝酒,手抖得就更厉害。


    若是轻功追踪倒是不成问题,但若真厮杀起来,他如今未必能占上风。


    与身体未老心却已老的人相比,刀怪无疑是出色的,因为他的心远没有老去。


    但他无疑也是痛苦的,因为身体已力不从心。


    看到秦嵬这表情,沈云屏还有何不懂?他心中一沉,低声道:“如此说,他应当是发现藏兵阁内另有蹊跷,而且这蹊跷是会见血的!”


    秦嵬将布条叠起:“这世上的蹊跷,大多都是要见血的。况且若非为了见血,我今日也不会来到这地方。”


    不等他将布条塞好,沈云屏的手便猛然攥住了他的手腕。


    沈云屏的一双手平日里握着的大多是毛笔书卷,柔情蜜意时候的抚弄,更是总恰到好处地轻巧撩拨,常令秦嵬忘记这本是一双能分筋错骨、拿铁弓长鞭的手。


    一旦被这只手按住,就很难挣扎开。


    秦嵬也并不想挣开,他反手也握住沈云屏的手腕,叹道:“我好像知道你要说什么。”


    沈云屏果然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秦嵬苦笑。


    “可我偏说不行。”沈云屏冷冷道。


    秦嵬停顿片刻,忽然道:“当年老怪在乱葬岗上将我们三个一脚踹飞,也是今日这般的雪天。”


    沈云屏的眉眼软化下来,心中好似被针来回地扎了数下。


    他自然知道当年是哪年,乱葬岗又是什么地方。


    十几年前,三个命如草芥、无人知晓的乞儿在乱葬岗上扒土翻死人,只为寻找谢堑的尸体。


    一个瘸子、一个瘦猴、一个胸口还在流脓的瞎子,在乱坟堆里翻找了几日,大雪落下时已冻得上下牙打架,却还在坟间徘徊,像三个小鬼儿。


    一个老怪挎着刀在雪里走上乱葬岗。


    他来找一个死人的尸体,尸体没找到,只找到三个与他同样目的的小鬼儿。


    小鬼儿得了那死人和死人婆娘生前的几分指点,将他当做连死人尸体都不放过的老王八蛋,登时拿出地头混饭时的野劲儿和拳脚功夫,扑上来厮打,被他一脚踢翻。


    再扑,再踢,来回五次,三个小鬼儿终于爬不起来,这才肯听人话,说人话。


    人话也说得恶声恶气,又冻得结结巴巴,老怪好歹听出原来三个小鬼儿与自己本是为同一件事而来。


    大雪将乱葬岗覆盖,泥土冻得结实,所以要找的死人还是没有找到。


    老怪只能将三个心里装着那死人的活人拖走。


    他说这岗子风水不错,装不了你们三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天生恶徒料,你仨合该跟我一样,有朝一日,死在荒郊野外,而不是死在今日。


    适合他三个的埋骨地至今仍未找到。


    那日的大雪,距今也已十数年。


    沈云屏虽已听秦嵬简略说过,但如今想起,仍觉得心中难过,低声道:“我知道,所以为了当年大雪,今日雪夜,你也会与刀怪将你们从乱葬岗拖下时一样,将他从藏兵阁内拖出来。”


    秦嵬轻声道:“我的确是。”


    沈云屏道:“可我说的不行,却并非是你明知里头另有蹊跷还要进去这件事不行,我说的,是你一个人进去不行。”


    秦嵬正要说话,只听沈云屏又道:“这并非因刀怪今日出现在这里,本就是为谢家,还因他于你有恩,于我就是恩上加恩,更因为——”


    他将秦嵬的手腕攥得死紧,双眼盯着他,道:“你我年少时曾发过誓,共闯江湖。已失约十数年,今日不赴约,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十数年的空缺,已是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二人四目相对,许多话都已咽下。


    因为恩情已足够,誓言也已足够。


    落雪飘在秦嵬唇畔,因他一声叹息而消融。秦嵬苦笑道:“你为什么总有许多话来说服我?”


    沈云屏的眉宇舒展开来:“因为你本是天底下最讨我喜欢的人,而总能被我说服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我喜欢。”


    “那你知不知道,”秦嵬叹道,“我或许也会喜欢听我话的沈云屏?”


    沈云屏道:“那样的人,也不会叫沈云屏。”不等秦嵬发作,又接一句,“放心,我必不会给你添乱,况且,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非要你我一道进去才算安心。”


    他的赌运秦嵬早已见识,此地也并非二人继续纠缠矫情的好地方,秦嵬叹了今天不知第几口气,喃喃道:“可见沈楼主的后背并非容易睡的,如今都要回报回来了!”


    沈云屏懒得理他,转过头去。


    才看到百灵鸟们不知何时已退出去老远,隐在暗处,或抬头望天或低头看地,一副眼瞎耳聋的蠢相。


    见沈云屏皱眉,一大百灵鸟才走上前去听令。


    沈云屏略算算时辰,低声道:“藏兵阁地方不大,你们在外等候,我与他先进去探一探虚实。”


    百灵鸟登时大惊:“这怎么行?里头若有许多人埋伏,岂不——”


    “里边死寂一片,”秦嵬侧耳听了片刻,道,“那位只身赶回,可见本就不愿太多人发现此事。且聚云山庄本就是他的地盘,做事相当方便,不必如此布置。”


    沈云屏抬手打断还要再说的百灵鸟:“要你们在外,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老沈应当已在山下,不多时便会照记号追来汇合,我若进去超过半个时辰,无论到了多少人,都立刻攻入藏兵阁。”


    几个百灵鸟神色严肃,当即应是。


    “另外,”沈云屏又道,“我观四周并无其他出口,你们在此盯好,如有人出来,立即拦截。若是刀怪逃出,也需你们接应照料。”


    百灵鸟们见沈云屏如此果断,再不好多说,只能应下。


    耽误这片刻已是意料之外,秦嵬和沈云屏二人再不犹豫,藏兵阁正门已无法推开,显然已从内部锁上,若要进去,还真只能从刀怪撬开的这扇窗户翻进去。


    秦嵬将沈云屏护在身后,紧贴墙壁,伸手轻轻将窗户挑开。


    窗户悄默声地开了条缝,随着越来越大,屋内略高些的热气儿散出,隐约有烛火的气味,却不见什么暗器机关射出。


    秦嵬扭头看一眼沈云屏,后者点头,二人前后脚翻身进屋去。


    进得屋内,沈云屏当即反手合拢窗户,不发出一丝声音。


    再转过头来,整个藏兵阁一层映入眼帘。


    阁内光线尚算清晰,四面均有烛灯燃烧,因掀窗带进的风轻微摇晃。


    烛火中,四面墙壁上铁制格架之中摆着刀剑枪弩不计其数,均是寒光闪闪,森气寒寒。


    地上名贵厚重毯子铺开,上绣金线云纹,置有重弩巨剑,其中几把,哪怕是秦嵬也看得出来头不小,颇有前朝遗风。


    大门正对面的正位上,特架起一层平台,上有一把雕工繁复的紫檀大椅,椅上铺有舒适软毯,两侧靠着墙壁摆放的铁架上,更是摆着精巧匕首一类华贵武器。


    可见聚云山庄庄主段贺年平日应当就是坐在此处,欣赏家中这些藏品。


    沈云屏已将厚重氅衣留在外头,一身轻便劲装,手中捏着几枚铜钱,见到眼前场景,不由道:“虽不甚宽敞,但这里东西倒是足够镇得住场面。”


    秦嵬本已握紧了刀,忽然感叹道:“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秦嵬道:“银子的味道。”


    沈云屏不阴不阳道:“看来你这穷鬼的鼻子的确不够使。”


    “哦?”


    “这分明是金子的味道!”沈云屏指着一把铁铸巨剑道,“若我没有看错,那把便是前朝剑客陈力破的遗物,此人号称有力破万钧之能,万夫不当之力,能举起这把重剑之人当年不过十个,你说这把剑能值多少钱?”


    秦嵬大胆道:“三千金?”


    沈云屏微笑道:“与它重量相等的金子,或许才能将它买下。”


    秦嵬不说话了。


    沈云屏问道:“怎么?”


    “不怎么,”秦嵬叹口气,“只是你再说下去,我就想要上手摸一摸了。”


    这本不是该笑出来的时候,沈云屏却横生一些笑意,努力绷住:“但这里并非摸一摸的地方。”


    这话说得实在再对没有。


    因为这地方不见半分争斗的痕迹,也不见半个人影。


    藏兵阁内烛火亮度只能算是一般,秦嵬看得清屋内摆设,但远不如沈云屏对细节看得清楚。


    一层比二三层略宽敞些,地毯上不见半分争斗痕迹,更不见血迹,刀怪应当不是在这里遇到变故。


    秦嵬在前,沈云屏殿后,二人又朝二楼走去。


    二楼与一楼相比,武器种类更多,满室兵刃、铁架、刀枪剑戟林立,足够来往参观的江湖豪杰在此驻足半日,慢慢欣赏。


    三楼又多出些许奇巧暗器,其中不少连沈云屏这类暗器好手也鲜少见到。


    与江湖上传闻的“刀剑林”这别名相比,此地倒更像富商家的藏品库,富贵有余,对秦嵬和沈云屏来说却并无多少趣味。


    因为他们二人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此。


    自三层再折返一层,刀怪连半个人影都不见,更别说让他追踪至此的另一人。


    上下三层藏兵阁内,竟只有秦嵬和沈云屏两个活人。


    秦嵬的心慢慢沉下去。


    他宁可见到刀怪的血迹,也不想连一点线索都见不到。


    沈云屏在一层中心慢慢踱步,靴子在地毯上缓慢踩过,忽然道:“你我忽略了一件事情。”


    “哦?”


    沈云屏猛然转身,看向二人进来的那扇窗户:“刀怪只可能消失在一层,因为他是先发现异常,然后才留下血迹给你暗示,并挂在窗框上的,对不对?”


    秦嵬皱起眉来:“不错!”


    言罢,再看向那窗口。


    窗户已在沈云屏方才的拉拢下合拢,两侧虽有放置兵器的货架,但二人方才一一检查,仍不见半分可疑。


    秦嵬停顿片刻,突然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最警惕?”


    沈云屏不答。


    因为他已明白秦嵬的意思。


    一个人自然是在刚进陌生的地方时最警惕!


    所以当刀怪进入藏兵阁时,必定全神贯注,那也是他最难出事的时候,所以窗口附近未必就是他遇险的地方。


    “老怪还有个绝技,”秦嵬已慢慢将刀自刀鞘中抽出举起,“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便扔石子在我们头上,叫我们去做事,他丢的石子,就像你丢的铜子儿一样地准。”


    所以这布条,或许并非故意卡在那个地方。


    而是刀怪利用被酒净透后布条的沉重,将其如石子一般甩出,正卡在尚未合拢的窗口。


    沈云屏眉头紧锁,目光在一层中来回扫视,忽然停在正位那张紫檀大椅上。


    “整个藏兵阁没有第二张座椅,”沈云屏轻声道,“你若是刀怪,在兵刃之中,会先注意到什么地方?”


    秦嵬已完全明白,他感叹道:“一个喝得不少的人,自然第一留意的便是一个可以供他舒服坐着喝酒的椅子!”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秦嵬抬手比了个动作,沈云屏不需他多说,退开数步,避在竖起摆放的巨剑之后,一手捏着铜钱,另一手则将袖中绸布长链抽出三寸,以备不时之需。


    秦嵬深吸口气,将气息顶在胸腔中,缓步上前。


    刀鞘成了他的另一只手,在前往紫檀大椅的这几步上来回敲击。


    地毯下是青砖,实心,声音闷响,从刀鞘传来的感觉来看,下头应当没有似万枫庄园密室里那类一踩即动的机关。


    再围着紫檀大椅转一圈,仍不见其他不对。


    秦嵬的目光慢慢从地面上挪开,落在这张大椅上。


    椅子无疑也是富贵模样,靠背花纹复杂,静静立在这藏兵阁内。


    沈云屏离着数步远,并未上那小平台,见秦嵬没有发现,刚要开口,便见秦嵬竟一撩衣袍,堂而皇之地坐在了大椅上!


    这椅子也不知段贺年花了多少钱置办,在秦嵬的屁股下,却好似与路边面摊包浆的小凳子并无不同。


    沈云屏气极反笑:“你这——”


    秦嵬只“嘘”一声,想着自己若是刀怪,此刻会是什么动作。


    于是他两手猛然分开,一左一右搭在大椅扶手上。


    那两个扶手雕成兽头模样,口中獠牙交错,各衔着一颗铁丸。


    秦嵬的手刚一搭上,便听得一声极其轻微地“咔哒”一声响。


    两兽头下颌掉落,铁丸当即落下。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猛然向上看去。


    只见秦嵬头顶天花板上,一块三丈见方的铁板轰然砸下。


    那铁板上不知何时弹出倒刺,直奔秦嵬头顶而来。


    “走!”沈云屏叫道。


    秦嵬的身体早已先一步动作,几乎在铁板落下的瞬间翻身而起!


    正在此时,沈云屏忽听“咔咔”两声连响,随即便是轻微的铁链机扩运作之声。


    再看那平台两侧、本以为是装饰用的铁柱随着天花板上铁板的落下而被自地中抽出,齐齐缩入墙内,只留下黝黑空洞。


    不等秦沈二人反应,那空洞中骤然弹出两面铁栅栏。


    栅栏均是由拇指粗细的精铁焊成,铁锈斑斑却坚固无比,以惊人的速度向中央合拢。


    头顶铁板,两侧铁栏,正为了封死秦嵬退路——这是一个笼子!


    秦嵬却也并非泛泛之辈,刀顶地面,半途硬生生改道,避过被铁栏夹死的命运,闪身向一侧墙壁挪去。


    却不想两侧墙壁放置匕首的架子忽然翻转,架身上弹出四道拴着铁锥的长链,带着破风之声向秦嵬袭来!


    这铁锥本就重得离奇,若是打在身上,便是大罗金仙也要断上几根肋骨,更何况是肉身的凡人?


    但秦嵬却绝非凡人。


    沈云屏亦不是白来此地一场——


    一枚铜钱顺着铁栏缝隙甩进,好似秦嵬丧失的视线都长在了这铜钱上,这东西竟直接窜进射出铁锥铁链的机关根部。


    听得“卡”一声脆响,伴随着一点碰撞而出的火花,其中一条铁链因铜钱恰在出口而微微摇晃。


    正借着这一丝晃动,秦嵬一掌拍出,内力将铁链震得连连震荡。


    沈云屏本已后背冒汗,却仍在这一瞬瞧见原本在合拢的两面铁栏,在铁链震动的瞬间略有停顿迟缓,机扩运作的声音迟滞一瞬。


    但随即又不容置疑地继续挤压合拢!


    秦嵬借着震荡的反力偏移身形,躲过几个铁锥。


    却不想随着铁栏继续合拢,第二波铁锥拖着铁链射出——


    “嘭!”


    一阵火花亮起,秦嵬心中大惊,侧头看去。


    只见两扇铁栏中,正夹着一把巨剑。


    剑柄握在两只手中。


    那是两只秦嵬再熟悉不过、抚弄他的身体时总会无比亲密的手!


    这巨剑如此眼熟,秦嵬再扭头看去,方才还放在一旁前朝陈力破的重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秦嵬不由“哈”一声笑了起来,“陈力破若活在今朝,必定也要与你称兄道弟!”


    沈云屏竟在情急之下,凭借一身天生神力,将那把重剑拖出,挥门板一般卡在了铁栏中!


    因异物卡住,两个铁栏登时停在半道,因机扩仍在运作,铁剑被“咬”得火花四溅!


    铁栏中短暂地出现一道只够一人侧身而过的缝隙,但却还在肉眼可见的缩小,不足以令秦嵬奔出。


    且随着这机扩继续运作,两侧铁锥再次弹出。


    只是这一次,似乎因铁栏被阻,弹出的力道并不如前两次大,速度也因此慢了不少。


    不是巧合!


    “他若看我用他的剑做这事,只会气得再死过去一回!”沈云屏额头冒汗,他已看到秦嵬背后被铁锥擦伤,心中大痛,却来不及多问,只道,“这套机关是联动的,一个地方卡住,整个机关都会受牵连!踢一个出来——踢一个铁链过来!”


    他话音未落,秦嵬翻身飞起一脚,正将其中一铁锥震飞。


    这一脚十分精准,直奔沈云屏方向而去。


    “当心!”秦嵬心中发紧,“重得——”


    沈云屏抬手一抓,身体只晃了晃,便将那铁锥搂在怀里。


    “……很。”秦嵬叹道,“少爷,我已开始嫉妒你了。”


    他在此刻仍不忘用嘴放屁,沈云屏却没空理他,只拽着那铁链,又道:“另一边!”


    不必他说,秦嵬已又震出第二个!


    两个铁锥拖着长长铁链,直奔沈云屏而去。


    沈云屏再次接住,两手抓住铁锥后的长链,捏在手中,两脚踩地,额角青筋暴起,不等秦嵬反应,便发出一声低吼。


    只见他猛然向后撤去,两个小孩儿手臂粗细的铁链被他骤然拽紧绷直,在这怪力拉扯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猛然出现的反力似乎令整个机扩的运作暂时停顿,沈云屏硬生生将铁链向后撤出数步,吼道:“断了它!”


    “铁链?”秦嵬愣了愣。


    “铁链!”沈云屏道,“哪怕是精铁铸造,我也要你今日断了给我看看!”


    何人可断铁链?


    秦嵬。


    秦嵬今日不断不可!


    铁栏另一侧,秦嵬浑身肌肉紧绷,他看一眼沈云屏,不再多话,只翻身躲过袭来的铁锥,侧耳听了听。


    随即一扭身,身体借着这扭身的劲儿顺势落下一脚,正踢在被沈云屏拉直的一铁链上。


    没有断。


    沈云屏心头一沉。


    却见眼前寒光一闪。


    刀已出鞘。


    刀正落下!


    刀光,比月色比雪更寒冷的刀光,如长虹贯日,如猛虎下山,直奔方才踢过的那处而去。


    带着十足内力的刀光过去——


    “咔!”


    链条最薄弱的一个环扣处,铸造时留下的接缝,在多年的锈蚀下本已脆弱,在这一刀过后,豁然断裂!


    “哈哈!”沈云屏哪还见温润少爷模样,此刻脸上杀意与狂喜,已和秦嵬如出一辙!“再来,再来!”


    秦嵬的刀已在“再来”中砍出。


    于是第二根铁链也断裂开去。


    沈云屏拽着的两条铁链接连断开,自己因骤然失衡而倒退两步,险些摔倒,却来不及站稳,抬头看去。


    只见合拢的铁栏剧烈晃动,秦嵬头顶原本还在下落的铁板骤然停住,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两侧铁栏不仅停下,甚至还反向收拢三寸,卡在其中的重剑“咣当”落在地上。


    翻转的兵器架疯狂地来回转动,铁锥铁链随之搅弄,缠绕在一起,搅成一团废铁。


    秦嵬借着铁栏弹开的瞬间飞身而起,就地滚了三滚,被沈云屏一把搂住。


    二人均是气喘吁吁,一齐看向方才要命的机关。


    不过瞬息间,一切便已停下。


    铁链搅成一团,卡住兵器架,兵器架无法收拢,两侧铁栏也因此再不动半寸。


    而天花板上掉下的铁板,由几个链条拽着,卡在半道,也无法收回。


    这机关竟废了!


    秦嵬二人的呼吸在此刻才算恢复,再看向彼此,只觉心脏狂跳,对方眼中的担忧与劫后余生的欣赏,再清楚无比。


    “我是不是说过,”沈云屏喘着粗气儿道,“我就觉得必须要跟来?”


    “谢翎,哈哈,谢翎!”秦嵬将他一把搂住,大笑起来,“我的谢翎,谢小少爷,你的赌运,简直是为我而生!”


    十几年的失约,今日好似全都补上。


    只为让二人知晓——当年约定,真是再对不过!


    二人喘息着重新从地上爬起,沈云屏道:“想必刀怪就是遇到这个机关,他只身一人,不知要如何应对。”


    别说是只身一人,便是再来十人,也未必能比得上秦沈二人。


    秦嵬忽然皱了皱鼻子。


    一股酒味儿传来。


    他猛然抬头,握紧了刀,上前几步,隔着铁栏向因铁板掉下而露出一个黑洞的天花板看去。


    一直略有些抖动的手自黑洞中伸出,一把拽住了还在晃动的铁链。


    随后,一张怒不可遏的老脸从里头露了出来。


    “段贺年!”刀怪的老脸上尚有血渍,精神却还不错,竟有空骂道,“我要把你塞进茅房里,用大粪活埋——”


    秦嵬已笑了起来,沈云屏也松了口气,两人手搭着彼此的肩膀,同时笑出声。


    “师父,”秦嵬道,“师父,您老人家还好么?”


    沈云屏以道:“老前辈,倒是还很精神!”


    刀怪两只手都已伸出,看到他俩,比看到段贺年还要恼火:“啰嗦什么,你俩还不将我从这夹层里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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