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126:谢堑的刀又何尝没有留下来?
刀怪藏身的夹层十分狭窄,他若再胖一点便塞不进去,饶是如此,老头也被挤得险些上不来气,本就不多和善的脸憋得更加难看。
确定了整个机关已完全毁坏,秦嵬和沈云屏急忙上前,合力将刀怪从天花板夹层里拖出。
刀怪刚一落地,喘了口气儿,便开始破口大骂:“狗日的段老狗,吃屎的畜生,敢让他老子我倒这一桩霉,我要刨了他老段家的祖坟,往坟坑里撒尿,用他祖宗的骨灰和泥!”
他脸色发青,显然是遭罪不少,屁股一撂就坐在地上,竟还不耽误嘴上骂人。
这老头出身黑/道,骂人的话简直比乡间流氓还要难听。
与刀怪一比较,他的三个徒弟竟都成了讲道理又儒雅的好人了!
沈楼主叹为观止,又觉得偶尔听一听不是阴阳怪气、而是直白骂人的词好像也挺不错。
秦大侠好容易找到插嘴的时机:“您老先歇歇如何?”
刀怪骂道:“我正骂得舒坦,你少来败我兴致!”
“我实在懒得管您这样兴致,”秦嵬叹了口气,“只是我俩此次来得匆忙,并未带什么酒水,等下你骂得口渴,又要嚷嚷着叫我去弄喝的来,才是真的麻烦。”
刀怪听他说话,更是来气:“我难道没有给你留记号,告诉你这里头另有蹊跷,叫你小心行事?怎地还如此蠢蛋,将机关触发起来!”
秦嵬苦笑道:“您可真会倒打一耙,若无我触发机关,您又如何出得来?真论起来,您还得谢我三声。”
“你?”刀怪终于舍得看看四周,目光在损坏的机关各处扫过,面露了然,讥讽道,“我看,若只有你,现下你要么躲过一劫还在四处摸索,要么正跟我一道,在上头的夹层里大眼瞪小眼。你那眼睛瞎得够呛,还未必能瞪到我!”
这话说的可足够难听,不像师徒,倒像仇人。
但沈云屏仍在其中听出了一个师父的语气。
即便对秦嵬又挤兑又嘲讽,但刀怪说的两个可能里,都没有秦嵬会死这一个选项。
这不仅因为在刀怪眼里,秦嵬本就有足够的实力化险为夷,还因为刀怪绝不会将这不吉利的可能套在秦嵬的脑袋上。
老怪性格尖酸刻薄、任性妄为,一生无有家室子女,无牵无挂,光脚不怕穿鞋,因此更是变本加厉地在江湖放肆,是人是狗打他身边儿过他都能踢两脚,从不看人脸色。
没想到临老了,竟开始在徒弟身上讲究起避谶来了。
沈云屏岂会看不出刀怪心里这想法,不由笑了起来。
没想到这一笑立即令刀怪刀口调转,斜眼看来,嗓中发出几声哼,明知故问:“你便是沈云屏?早知八方楼如今楼主是个武功啥也不是的小辈儿,我寻思八方楼到这代也就算完了,哼,想不到还有些本事,原来白面书生的模样是装的,真是心眼拌饭吃出来的狐狸,专门骗人来的!”
话不中听,但沈云屏却非凡人,闻言反倒笑得更柔和,一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的模样,刀怪一拳打在棉花上,再如何也说不下去。
秦嵬叹道:“师父这次说得倒是不错。”
“可不,”刀怪道,“这小子是不是常常骗人?”
秦嵬道:“他确实骗人,但您说他是狐狸,那才是真正不错,大大不错!”
刀怪没好气地咆哮道:“否则如何能迷得你跟个男人穿一条裤子?”
老怪毕竟一把年纪,再胆大妄为一辈子,也没想过男人和男人还能好上,因此言辞间犹带震撼。
秦嵬咳嗽一声,故作羞涩地推刀怪一把,刀怪趔趄一下,看他更是腻烦。
沈云屏只等刀怪骂完心情好些,这才抱拳笑道:“老前辈说得不错,我正是沈云屏,那夹层实在狭小难进,若换做旁人,未必能如您一般躲过一劫。”
“什么‘老前辈’,文绉绉的,听得人牙疼!”刀怪嘴上不乐意,脸却已扬起,语调也跟着上扬不少,“他段老狗搞的这机关的确厉害,是真不打算让人活着,但他绝想不到,我一见四面均是死路,索性朝天上去,顺着那铁板后的缝隙就钻了进去。”
沈云屏道:“所以那带血指印的布条是在那时甩出?”
“不错,那机关很是厉害,一击便立刻收拢,我来不及留下记号,便咬破手指按在布条上甩出,那窗户我进来时就没合拢,恰逢一道风将其吹上,正将布条夹住,哈哈。”
刀怪拇指上果然有咬破的痕迹,身上也是狼狈不堪,虽没有大伤,但在夹层内显然被机关运作时机扩锁链所伤,后背与身体两侧均有擦伤划伤。
“您老竟还笑得出来,”秦嵬无奈道,“如若不是我俩找到这地方,你八成要被封死在上头!”
这话说完,才忽觉心有余悸。
若非沈云屏跟着进来,这机关还未必会被破掉。而若非秦嵬耳朵灵敏,自铁链震动中听出其焊接薄弱的地方,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刀怪显然也知道这茬,只哼一声,并不多说。
沈云屏见他头发花白,面带疲惫,心中不由愧疚,缓声道:“若非为我谢——”
却见刀怪一抬手,将他剩下话打断,斜眼上下打量他几回,忽然道:“哼,你长得和你那倒霉爹并不多像。”
秦嵬皱起眉来:“老怪!”
“我说得本就是实话,”刀怪不耐烦道,“谢堑那龟孙,长得让我看了就来气,你长得倒是比他好看许多,真是多亏你娘,只是笑起来,还有谢堑的影子,实在气人。”
刀怪当年几次败在谢堑刀下,至今仍在记仇。
沈云屏哭笑不得,又觉心中温热,这世上难道还会有比“你的仇人为你涉险”更神奇、更侠肝义胆的事情么?
不等他说话,刀怪已又冷冷道:“你不必谢我,因为我本就厌恶谢堑,至今也没变过。”
沈云屏没有说话。
“我瞧他就没有顺眼过,当年每次他将我击败,都要啰嗦一堆道理,什么正道什么道义,我只觉得是放屁,这世上从不会有‘好人就能得好报’的道理,因为这世上的人皆是为己为利,”刀怪讥讽道,“现在如何?我活着,他讲了一堆道理,还不是为自己的道理死了?”
他越说,声音中越带恼怒:“他若活着,我必定整日嘲笑,看看他为他那扯淡道理道义沦落至此,是不是后悔?——但他死了!”
“他的确死了。”沈云屏低声道。
“所以我更生气!”刀怪拍着大腿怒道,“他本该活着,他活着,我才有击败他的机会,全被段老狗这吃屎的东西毁了,我这一生,再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秦嵬显然早已听过许多这抱怨,并不多话,只对沈云屏摇一摇头。
沈云屏低声道:“世人只知你与谢堑有仇,却不曾想过为他奔走之人当中,竟还会有他的仇人……”
“我的确与他有仇,他若活着,我必不放过他,”刀怪冷冷道,“但那是我与他的私仇,我固然看不惯他,却更看不惯要他死的人,我听不惯他那套道义道理,却也知道,一个真能做到的人,本不该如此窝囊地死去。”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两手因这一通折腾而更加颤抖,道:“人一辈子能有一个值得自己欣赏的对手,这是世上最难得的事情,要是有人叫我的乐子没了,我就要那人也不好过!”
一个把自己的一辈子寄托在刀上的人,如今不仅没有了对手,也没有了一双能拿稳刀的手。
但刀仍在他的心里!
沈云屏心中激荡,这种感觉自心腹中顶出,熏得他眼眶发热。
不知谢堑死后是否在天有灵,知道当年对手,因他的缘故前去乱葬岗,又在乱葬岗上带走三个为他而来的孩子。
若无这场因缘,又岂来十数年后这场复仇与追寻?
谢堑的刀又何尝没有留下来?
人已死,但刀却扎在活人的心里。
为这把刀,他们才走到今天。
秦嵬早知刀怪脾性,否则当年刀怪也不会一怒之下将三个曾被谢堑指点过武功的小乞儿收为徒弟。
他只歪头看一眼沈云屏,想看看这少爷是不是又要似年少时那样哭鼻子,果然见沈云屏眼眶发红,正要笑,又对上少爷凶神恶煞的眼神,立即改口,转道去问刀怪:“您老人家难道不是追着段贺年进来的?”
刀怪老脸上表情十分不好:“自然是,我亲眼见到段老狗进来,落后他片刻也翻窗潜进。”
“那他现在人在何处?”沈云屏问道,“我俩来时不见他踪影,难道真已离开不成?”
刀怪没好气道:“你二人自然见不到他,因为我进来时,此人就已不知去向!”
秦沈二人俱是一惊。
“在我进来前,他绝没有离开,”刀怪道,“但我一进得藏兵阁,就发现段贺年并不在此,上下三层我都找过,连他影子都不见!”
“哪怕是机关触发后,他都没有来看过?”沈云屏皱起眉来。
刀怪摇头:“我一直贴在夹层木板上,始终没有听到过其他声音。”
秦沈二人正要再说,刀怪却又道:“但我在夹层内一动不动时,发觉夹层内部似有细弱气流流动。”
沈云屏眼前一亮:“您是说,这机关并非单独一个?”
“我原本不甚明了,但现在却可以确定,”刀怪道,“你俩将此机关毁掉,证明这些机关是一套的,所以方才我在夹层内机关锁死,本该是密不透风,气流又是哪里来的?”
“还有其他夹层或暗门!”秦嵬已然明白,“难怪我总觉得,这藏兵阁里头比外头看起来要小上一圈儿,应当就是因墙壁间仍有空间的缘故。”
沈云屏已然起身,在一层中踱步,接着屋中烛火,思索道:“老前辈进来的时间与段贺年并不差多少,若是他在二、三楼离开,时间耗费太多,老前辈翻身进来时必然会听到些许动静,而不是连人影都不见。”
“不错,”秦嵬道,“且二三楼毕竟是架起的,机关暗室远不如在一层方便,否则万枫庄园的暗室又怎会在地下?”
这话说完,二人忽然对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刀怪。
准确来说,是看向刀怪身后!
紫檀大椅后的墙壁同样立着一铁架,上摆有固定死了的小架,以便摆放各色匕首小弩。
“怎么?”刀怪问。
“这块儿地方都纳入机关之中,为的就是让人无法逃脱,连天花板都有铁板落下,可见是必死的局面,”沈云屏幽幽道,“那凭什么四面墙壁均有蹊跷,只这一面巍然不动?”
刀怪当即回过味儿来,撸起袖子就要亲自上手去碰。
被秦嵬拦下,秦嵬苦笑道:“老头子,我不劝你去外头与百灵鸟们等着,你也就别在这里埋怨我不叫你走在前头,行不行?”
刀怪满面怒容,却只大哼一声:“你膀子硬了,我能说什么?”
“是翅膀硬了,”秦嵬叹道,“我的翅膀一直都很硬,又岂是今天才让你说不出什么?”
这并非是个该笑的时候,但沈云屏见这师徒二人互相苦大仇深的模样,实在没忍住翘起了嘴角。
赶在刀怪看过来之前,沈云屏也走上前去,与秦嵬一道研究起那置物柜。
二人围着附近转了几圈,又各自蹲下,在地下寻找痕迹。
秦嵬眼睛并不好用,刀怪一把将他掀开,自己蹲下贴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道:“瞧这个柜角,有划痕,指定挪动过!”
说话间,便看到秦沈二人已同时摸索着铁架起身,二人四手,在以段贺年身高为标准的一排架子上一一摸索,直至两只手碰在一处,同时按在了摆在中间靠后的一个小铁铸剑摆设上。
两只手互相交握着按住那摆件,轻拧了几下,纹丝不动,沈云屏要发力,就听秦嵬道:“少爷,你小点劲儿,我的指骨都要被你捏碎了。”
“秦大侠的指骨还不至于如此脆弱。”沈云屏道。
一旁刀怪冷冷道:“还没好?”
秦沈二人都已准备将手从摆件上拿下,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同时向前一推——
“咔嚓。”
铁剑摆件朝前轻微地挪动一寸,随即整个铁架向一侧挪动,身后竟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与三人想象中不同,这过道竟并不昏暗,两侧均有烛灯燃烧,映照着层层向下的阶梯,秦嵬视线虽有些不足,但也能勉强看清落脚点。
沈云屏甩手飞出三枚铜钱,分别击落在道中顶部、墙壁与石阶上,力道相当惊人,发出叮叮三声响。
三声过后,暗道内仍旧安静稳定,未见任何机关触发。
“我先走,云屏居中,老怪在最后,若有风吹草动,立即轻功将他带出暗道。”秦嵬接过沈云屏递来的蜡烛,另一手握刀。
沈云屏却不答话,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暗道两侧墙壁。
随后道:“这暗道看起来有些年头,若我所料不错,至少这暗道内并无多少机关陷阱。”
“哦?”
“方才那机关已足够兴师动众,几乎将两侧墙壁挖空,这条暗道长且年头不短,若也挖空做许多机关消息,这藏兵阁作为建筑就太过危险,”沈云屏道,“我虽不算精通此道,但好歹也看过些相关的书和图纸。”
说罢,又转过头去,拖来重剑,将铁架卡死,以免三人进去后它再合拢。
刀怪感叹道:“瞎小子,我劝你以后老实些,咱们这样只懂拳脚的老实人,实在斗不过这帮满肚子文化书本的读书人!”
秦嵬强忍笑意,又难免有些得意。
任谁有如此的兄弟朋友枕边人,都难免会和秦嵬一样得意。
他再不啰嗦,率先拎着刀走入暗道。
与上一次在万枫庄园时的暗道不同,这暗道格外地长,石阶虽不陡峭,但刀鞘敲击在上面时发出的冰冷声响,令这暗道蒙上一层说不出的压抑。
三人屏息凝神,一阶一阶地向下走。
藏兵阁已被甩至身后,眼前只剩下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这种脱离地面的感觉十分诡异窒息,但的确如沈云屏所料,一路走下来,并未有任何机关被触发。
这种下沉至地府的感觉却始终笼罩着三人,只能听得呼吸的声音。
呼吸,昏暗中的呼吸,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喘气儿的动静。
人在这种感觉里会陡然多出许多不妙的想法。
这暗道究竟去往什么地方?
难道这暗道本身就是陷阱,要将人永远地困死其中?
若换做旁人,此刻或许早已停下步子。
但今日走在暗道中的三人却无一人停顿。
秦嵬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愈发模糊,忽然,前方有一小小光斑出现在视野中。
沈云屏的手骤然搭在他肩头,捏得略有些紧。
秦嵬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刀,无法去摸一摸这只手,便侧过头去,用脸颊蹭了蹭沈云屏的手背。
这亲昵的触碰好似一记良方,二人心头均稳定不少。
而视线里那小小的光斑也随着越走越近而越来越大——
那是一扇门,是出口!
秦嵬猛然将手中火把飞出,甩向出口。
火把的光亮似一道光链划过,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门,平稳地落在地上,仍在燃烧。
秦嵬心头略定,转过头来对沈云屏与刀怪使了个眼色,随即两脚点地,如山豹子一般窜起,率先自出口脱出。
待他抬头看清眼前景象,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听他动静不对,沈云屏当即紧随而来:“秦嵬,如何——”
他的话猛然顿住。
身后,刀怪已踩着轻功翻身进来,一抬头,登时叫道:“我的老天,段老狗,你就让这些东西插在地底下落灰?”
抬头看去,只见三人已置身阔大空旷的地下石洞中。
与三层楼高的藏兵阁的富丽堂皇不同,此地四壁均是未经多少修饰的山石,地面青砖并未铺满,而是仅有几条交错小道,其余则是泥地和石块。
这简陋的地方,却插满了不简陋的东西。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四面石壁上点燃的火把与烛灯的映照下,散发着阴寒的光。
不似藏兵阁中那些被整齐摆放的兵刃,此地刀剑皆被随意插在地上,或靠在墙边,或堆在角落,更有用铁链拴成一捆的,横在地面。
仿若一片刀剑兵刃铸成的森林。
这些刀剑其实远不如头顶三层楼中的藏品那般精致,反倒大多简洁朴实,造型平平,更有许多已爬满锈斑,可见已在此地长眠多年。
这里的每一把兵器,都曾在江湖上留下名号,或是斩过曾呼啸江湖的人的脑袋。
空气里有一股气味。
那是常年被血洗涤的兵刃散发出的气味。
是血的腥味。
刀剑林。
这才是真正的刀剑林!
“他并未将刀剑林拆除改建成藏兵阁,而是将这些东西压在藏兵阁之下,成了仅供他赏玩的私藏!”沈云屏惊叹道,“我说方才粗略看过三层藏品,却不见被屠青压垮的门派中的刀剑,想必都藏在这里!”
刀怪不由拔出手边一把长刀,摸了摸,苦笑道:“我若老死,我的刀难道也要出现在这里?那还不如让我亲手将它断掉!”
秦嵬攥紧手中无常刀,叹道:“旁人总说,刀剑有灵,与主人心血魂魄相连。但你我皆知,刀剑无灵,这都不过是假话,可我想,或许段老爷子心里,是有三分信这一句的。”
沈云屏与刀怪只余心中震荡和说不出的悲哀。
“否则,”秦嵬苦笑道,“他将这些东西挪至地下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感受感受,百年豪侠江湖客,如今皆在自己座椅之下的快乐?”
藏兵阁与地下的刀剑林仿若湖上建筑与湖中倒影,前者堂堂正正,却永远都会有这样一个不可告人的阴影。
偏偏光明正大露在外头的建筑只有三层,而湖中倒影,则是湖水有多深,阴影便有多幽长。
沈云屏将心中感叹与恼怒暂时按下,急速扫过四周,仍不见段贺年身影,心中狐疑:“难道此地另有出口?”
不等秦嵬回答,就听刀怪骂道:“那龟孙必定已来过这地方!”
言罢,他身形一晃,鬼魅一般飘起,眨眼便落在数丈外:“这难道还不够说明?”
秦嵬眯起眼看去,只见老怪所站的地方正是整个石洞中难得的几个木质格架。
格架已有些朽烂,上头却摆放着各类锦盒,里头大多是些贵重暗器,或是奇巧玩具。
只是大半盒子均被掀开,显然是有人刚刚翻动,附近原本插在地上的刀剑也有拔出和翻找的痕迹。
不必说,那位找的正是第三条恨罪鞭。
只是究竟找到没有,却是另一回事。
秦嵬与沈云屏疾步上前,见架子附近也摆有不少鞭子,均是做工精良,各类材质皆有,只是都非恨罪鞭。
“难道已让那吃屎的东西拿走了不成?”刀怪怒道。
秦嵬摸一摸下巴,皱起眉来:“我看未必,以洪指头性情,未必会如此直接地将东西摆在架上,否则段贺年三五不时来到此地,岂不是极容易被发现?”
“不错,”沈云屏思索道,“且洪指头自己也会过来,他一定会保证这东西在自己不需要乱翻就能看到的地方,而这地方,以那位的脾气,是绝对不可能去看的。”
刀怪骂道:“你俩说这一通,那除了茅坑之外,我可想不到其他地方。”
秦嵬低声道:“恨罪鞭是铁打造,长而坚韧,要藏匿它,在这刀剑林之中究竟什么地方最合适?”
“那位眼高于顶,此生或许还未曾向谁低过头,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在何处?”沈云屏负手踱步,一顿,“或许就只剩‘眼皮子底下’了。”
这话令秦嵬一顿,猛然与沈云屏对视一眼,二人立时奔回入口,沿着石板铺出的小道疾步行走,同时低下头,视线在林立的刀枪剑戟中扫过。
尽管石洞内还算明亮,但秦嵬的视线仍不甚清楚,只得用刀鞘一一敲过。
将兵刃捆在一处的锁链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侧耳去听,直至刀鞘碰在一条链子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却没有哗哗作响。
秦嵬猛然顿住,随后弯下身仔细看去。
捆着七八把兵刃的“铁链”并无衔接环扣,只是一条完整的长链,在火把光芒映照下,“链”上倒刺蒙上一层幽幽的光。
它不哗哗作响,因为它本就并非铁链。
恨罪鞭。
第三条恨罪鞭,竟被当做捆绑东西用的铁链,静静地藏在段贺年的眼皮子底下十数年!
秦嵬猛然直起身:“云屏——”
却见沈云屏立在不远处,愣愣地看着某个方向。
那双总有许多狡黠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不见半分从容,浑身紧绷,两腮因咬牙而鼓起。
秦嵬见他这样,也是一愣,顺着他看的方向看去,见五步开外的道旁,于剑林之中,好似插着一把刀。
他看得并不清楚,而那刀的模样也并不起眼,就好像天底下最寻常的刀一样。
但不知为何,看到这刀的瞬间,秦嵬忽觉心头巨颤。
沈云屏慢慢地走过去,立在那刀旁良久,猛然出手,握住刀柄,将其自泥地中抽出。
用力之大,令刀身发出轻轻嗡鸣。
就好像这把刀在为沈云屏的力气喝彩。
就像小时候他每一次身体稍好些时与方锦掰手腕,谢堑都会发出的喝彩一样。
刀怪本已上前,看到这把刀,脸色骤然一变。
他盯着那把刀。
像盯着老仇人一般恨,又像盯着十几年不见的朋友一般感叹。
“你只摸过一次,是不是?”沈云屏看着手中的刀,轻声对秦嵬道,“你那时候还看不见,所以你其实从未亲眼见过它,是不是?”
秦嵬的呼吸已停了下来。
就像年少时的熊瞎子第一次摸到真正的刀时一样。
他的心脏剧烈地收缩,血液却在冲撞,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模糊。
沈云屏提着那把刀走过来,他面容在秦嵬的视线里清晰起来,火光映照着这张脸,映照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即便眼眶发红,也没有一丝的泪水。
因为这并非流泪的时候。
那把刀被他提着,拿到了秦嵬的面前。
秦嵬看着那把刀,耳边传来沈云屏的声音:“如今鞘已不知去向,但十几年前,你的确摸过它。”
谢堑的刀。
那把秦嵬以为早已跟谢堑一道埋在乱葬岗的刀,原来一直都在这里。
原来它是这个模样。
当年手把手教他如何握住刀柄的人如今早已化作黄土一捧,而这把刀却还留在人间。
好似就要填补上熊瞎子年少时的遗憾。
谢堑方锦是什么相貌,他至死都已不会知晓。
但起码,他已知道二人的刀和鞭是什么样子了。
秦嵬的手慢慢抬起,顺着刀脊滑下。
刀刃上可见崩口,且已满是灰尘,但秦嵬并不在乎。
他的手最终与沈云屏一道,握住了刀柄。
“好刀。”秦嵬说。
“它本就是好刀。”沈云屏回答。
那年少时提不动的长刀,如今竟觉得如此轻松。
年少时觉得遥不可及的江湖客,恍然发觉竟已是今日你我。
来去匆匆十几年,谢堑的刀又留给了他喜欢的孩子们。
忽然,石洞中传来一声叹息。
一道灵鹤般的身影自入口不远处的斜上方阴影中落下,锦袍不沾半分泥污。
段贺年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脸。
他看着秦嵬和沈云屏手里的刀,好似听不到刀怪的谩骂,只似感叹又似怅惘一般道:“此刀已在这里十余年,今日,也算物归原主。”
他说到这里,又叹一声:“无论你二人谁是谢堑的儿子,如今都已不再重要了。”
第127章 127:我知道你当年对他,或许也曾有四五分真心。
如果你见过段贺年,那你一定会感叹,世上竟还会有如此慈和儒雅的人。
他的身形还如年轻时那般挺拔,立在刀剑林中,好似这地方与其他地方一样寻常。
即便按道理来说,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但按道理来说,谁都不该在今日出现在这里!
秦嵬的左手垂下,这只手里握着谢堑的刀,和谢翎的手。
谢翎,也就是沈云屏的手与他一起垂下,二人始终都握着那把刀,看着段贺年。
而刀怪已如鬼魅一般闪身上前,将秦沈二人挡在身后,冷冷道:“你错了。”
“哦?”
“一把刀,只会有一个主人,”刀怪道,“刀只有在将它扬名的那个主人手上,才是它最厉害的时候。谢家祖传的刀早已被谢堑放下,他用的是他自己的刀,他的后人,自然也会有自己的刀,甚至不必在手上,在心里的刀也一样是刀。”
段贺年没有说话。
刀怪道:“所以想要物归原主,你只能去地府找他,只有还给谢堑,那才算物归原主。”
段贺年叹了口气,然后走了起来。
他走得如此自在,好似看不到另外三人的眼神,更听不到刀怪的辱骂。
段贺年一边走,一边无比温和地抚摸过石砖路两侧的刀剑,自己腰间长剑轻微晃动,剑穗也因此摇摆。
段贺年道:“在此地相逢,三位好像并不惊奇。”
沈云屏平静道:“若在先前,我或许会有一丝惊讶,但方才,我早知段盟主必定还逗留附近。”
“哦?”
沈云屏道:“你不辞辛苦折返回聚云山庄,便是知道洪指头十有八九将恨罪鞭藏在刀剑林,鞭子未找到,你怎会安心离开?”
段贺年并不回答,只慈眉善目地笑着。
“如今也不必找什么与恨罪鞭一同藏起的证据,”刀怪讥讽道,“这地下的刀剑林,岂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只需核对一番,屠青那畜生拿来拍你马屁的各派秘籍兵刃,必定都能在此地找到,段老狗,若非我亲眼瞧见池劲晟是与他那把剑一道下葬,今日是不是还能在这里见到松骨剑?”
池劲晟佩剑名松骨,早已随池劲晟一道长眠地下。
提起池劲晟,段贺年眼中浮起些许阴霾,不由抚摸几下剑穗。
但旋即又微笑起来,看向秦嵬:“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今日格外寡言少语。”
秦嵬也笑起来,他笑起来的神情,与当年初到捉月城时一样:“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
“哦?”
“我死而复活,段老爷子似乎并不惊讶。”
段贺年叹道:“因为我本就不多相信你死了。”
“即便是段若锋亲口告诉你他已将我杀死,你也不相信?”
“我不相信。”段贺年道,“并非不相信若锋,而是不相信一个在说将人杀死时却不敢碰自己剑的剑客。”
秦嵬道:“段大公子本不是这样的剑客。”
段贺年似听不懂他这句话,只淡淡道:“他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自幼便不似老二那般令人心烦,只是少了些果断和心狠,难免高不成低不就,叫我没少费心。”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不知为何,好像竟还不如公孙裕的儿子了。”
聚云山庄对外虽已称由段若锋接手,但此刻从段贺年的语气里,沈云屏已然明白,庄内上下认的应当还是只有一位庄主。
而在这唯一一位的庄主眼里,继承人似乎并不如他的意。
即便段若锋早已在江湖扬名。
秦嵬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段大公子,要怪就怪,段大公子迄今为止的人生过得太顺心如意。”
“顺心如意难道不好?”
秦嵬微笑道:“自然是天底下第一的大好事,只是人想要再进一步,靠得往往不是顺心和如意,而是无可奈何的磨砺。刀剑想要更锋利,岂不是全靠磨石?”
段贺年抚着剑穗,思索道:“你说的或许不错。”
“本就不错,”秦嵬道,“所以段盟主若想要公孙明那样的儿子,就应当让段大公子经历一回公孙明那样的痛苦。”
段贺年脸色微沉。
公孙明经历的痛苦是什么样子?自幼丧父,家门蒙冤,从天之骄子跌下,方知旁人冷眼和世间闲言碎语是什么滋味。
更不要说池静波。
最不必说的,就是谢翎。
沈云屏却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他并非用刀之人,却早已如刀一般被打磨过。
他柔声道:“你说话如此难听,难道是要段老爷子去死不成?”
“岂敢,”秦嵬惋惜道,“只是老爷子如果早早去死,或许你我今日也不必来这地方。”
这话说得足够难听,也足够心照不宣。
一旁刀怪哈哈怪笑起来,抻着两只抖动的手拍巴掌:“说得对,说得对,有的人只有早早地死了,才会让其他人活得顺心如意。”
段贺年并不恼怒,也不惊讶,他只问道:“这地方难道不好?这里有几百把名刀,斩下过上千颗曾风光无限的头颅。”
秦嵬淡淡道:“可几百把刀都不是我的刀,上千颗头颅也与我无冤无仇。”
“刀剑是死物,头颅既已掉下,就不再有意义,”段贺年慢慢地走起来,“有意义的本就只是数量,是别人死,而你生。死的越多,就显得出唯一的生有多难得,有多珍贵,有多赢到最后。”
秦嵬已明白了这地方对段贺年的意义。
立在这里,才知道聚云山庄百年基业有多雄壮。
江湖风云变幻,屹立不倒的人,才能拥有这些死物。
段贺年忽然转过头,看着沈云屏笑道:“沈楼主觉得此地如何?”
沈云屏温和地吐出几个字:“有些恶心。”
他少有如此直白的时候,现下这样,却更显得轻蔑。
只有足够轻蔑,才会连客气和委婉都不愿给。
段贺年惊讶道:“听闻八方楼藏秘闻暗档千万,难道与此地不算异曲同工?”
沈云屏微笑道:“楼中只藏生前事,藏兵阁地下却满是死人物。能以此为荣的地方,难道不恶心?”
段贺年立定,仰头道:“你这类话,我曾听过两个人说过。”
沈云屏不答。
段贺年也并不需要回答,他兀自道:“一个是洪指头,他曾立在这里,说刀剑林好似一座坟地,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久居此地。”
“那就算他这辈子说过一句人话。”刀怪怪笑道,“另一个呢?”
段贺年淡淡道:“另一个,是池劲晟。”
其余三人均是一顿。
“那时还没有藏兵阁,只有刀剑林,”段贺年的语气中似有怀念,“我邀他来这里喝酒,他高兴地带了明剑门自家酿的好酒过来,到了刀剑林,却又咽不下了。我问他怎么不喝酒,他说到了这里,只会觉得哀愁。而哀愁时候的酒,简直与醋没有区别。”
说罢,随手拔出一把剑,于半空划出一道剑招。
沈云屏立即察觉到与自己同握刀柄的秦嵬的手紧了三分。
侧头看去,见秦嵬漆黑的双眼紧紧盯着段贺年,呼吸变得慢而缓,瞳仁却缩成一团。
这姿态与兽类警惕亢奋时别无二致!
却诡异地没有任何杀意。
因为没有杀意,所以这地下的刀剑林竟显出一种诡异的安宁平和。
段贺年道:“他说刀剑无灵,只是沾着血腥气的死物,我若沉溺其中,才是有了心魔,我那时说既然他觉得不好,以后我继任聚云山庄后,便将刀剑林关起,将刀剑埋入泥土中,当做与主人合葬。”
“那池劲晟如何说?”刀怪问。
“他没有说话,”段贺年换了一把剑把玩,“他只是很高兴,而且喝了很多酒,他喝醉之后,就总会大笑,所以我知道他很高兴。”
沈云屏将视线从秦嵬脸上收回,这才道:“但你并未将刀剑埋葬。”
“我没有,”段贺年微笑道,“人这一辈子,总会说一些谎话,是不是?”
沈云屏道:“包括你将他当做最好的朋友这一句?”
段贺年目光骤然落在沈云屏脸上。
却见沈云屏仍旧带着再谦逊不过的笑容,好似真在讨教这个问题。
段贺年脸上神色淡了三分,半晌,才道:“人这一辈子,也总会有一些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真是假的事情。”
这回答令沈云屏眯起眼:“我知道了。”
秦嵬听得这句,不由想笑。
这话曾数次叫秦嵬毛骨悚然,这一次竟轮到了段贺年。
段贺年果然皱起眉:“你知道?”
“我知道,”沈云屏幽幽道,“我知道你当年对他,或许也曾有四五分真心。”
段贺年眼神陡然一变,似虽已老迈却仍令人胆寒的鹰。
“段盟主何必如此在乎,”沈云屏微笑道,“这世上不清不楚、稀里糊涂的情谊,原本就比绝对的爱恨要多得多。”
只是身在其中之人,往往最算不清究竟是情多一些,还是恨多一些。
尤其是在一方已死多年之后。
当年情谊,无论是好是坏,如今竟都只有活着的那个记得了。
段贺年负手而立,沉默片刻,忽然道:“当年我父亲还在世时,常同我说,若想在江湖上立稳脚跟,重要的除了武功和剑之外,就是人脉。我认为不错,因此广交武林新秀,池劲晟不过是其中一个。”
“当年聚云山庄名声颇大,明剑门已颓废多年,池劲晟原本无名无权,你却看出他天赋过人,心性坚韧,将来必定有所作为,所以趁机拉拢。”刀怪嘲讽道,“他初入江湖,家中又无像样长辈教导,简直算是半个傻子,你略给些好脸,他便掏心掏肺,是不是?”
段贺年笑道:“你何必如此说?当年我的确没少帮他,他所知的江湖上的规矩,至少有一半都是我教的,若无我,他还不知要走多少弯路。”
“但若无他,你也未必能有后来风光,”沈云屏道,“你二人刀剑作伴,也是真曾走过几年江湖的,当年黑/道势大,许多白道中人不敢轻易招惹,你二人却只为替枉死的天元镖局十余人,夜闯玄武会,砍下作恶那几人的双手,赠给枉死者家人,自此你二人名号彻底闻名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便段贺年如今已须发染白,但提起年少时那些快意恩仇,眉宇间却仍见神采:“那时候我的确很快活,仗剑江湖,呼啸往来,累了便下马与朋友喝上一壶酒,换做是你,你也一样会觉得快活。”
“我知道,因为我也有那样的朋友,”沈云屏慢慢道,“段盟主的朋友,想必比我要多得多,难道别的朋友不能叫你那样高兴么?”
段贺年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人可以有很多朋友,但朋友却未必都能叫你高兴。”顿了顿,声音缓和几分,“老池的确和他们不同,他与世上很多人都不同。”
无人接腔。
段贺年转过身,用手指点了点秦嵬的鼻子:“老池的脾气比你更大,”又转向沈云屏,“心眼儿也未必比你少。”
他收回手,感叹道:“只是他的脾气从不对自己人发,他的心眼儿,也从不屑用在他觉得不对的地方。”
旋即又颇有兴致地说道:“你们年纪尚轻,应当没听说过,当年竹叶岭五奇人与他约战铜雀城,他本不稀罕去,只因其中一奇人讥讽我与另一兄弟两句,他便连夜赴约,百招内便降服五奇人,只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才出铜雀城,你们知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沈云屏含笑问道。
段贺年哈哈笑起来:“因为他并未将这五奇人杀死,其中一个颇通些奇门五行术,将他陷在一机关暗室内,他找了一宿的路才出来。但他仍没有杀这五人,只要他们离去,一年后再来挑战,一年后,五人又来,他又赢了,又叫五人再过一年后来,一年后,五个人果然又来,只是这一次,他们打完后,坐下来喝了一顿酒。”
“自此江湖再无五奇人,只多出五好人,入了正盟,从无二心,最后全都死在与天岳教那一战中,无一后退。”刀怪冷冷道。
“不错,老池就是有这种魅力,叫仇人也喜欢他,叫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佩服他,所以他才总是洒脱快活,缺心少肺。”段贺年的笑声冷下来,“所以才叫人更看不顺眼,更怒火中烧。”
随着他话里温度落下,沈云屏也已明白段贺年话中深意:“你早知他将来必有作为,却没想到作为在你之上,更没想到会有一日,聚云山庄落于明剑门之下,连盟主之位也由聚云山庄转去了明剑门。”
段贺年平淡道:“我与他相交多年,他难道不知道我看重家里?难道不知道我将继任庄主?难道不知道,盟主之位在聚云山庄传了两任,本该再传第三任?”
刀怪哈哈笑起来。
段贺年冷冷看着他。
“你说你的,我就是觉得好笑,”刀怪嘎嘎道,“老怪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次听说正盟盟主竟还要看血脉看姓氏。”
这老头颇有火上浇油的能耐,段贺年眼神冷得更厉害。
沈云屏却道:“可我想,让你下定决心做下当年事的爆发点,却并非盟主之位而已。”
段贺年转过头看他,感叹道:“常听人说这一任八方楼主洞察人心,还以为是夸大其词,想不到竟然不假。”
沈云屏只笑不答。
段贺年眼神骤然凌厉:“不错,我最难容忍,是他竟与枫山议和,他明知我父亲败于枫山山主,明知我聚云山庄被枫山下了面子,却能缺心少肺到如此地步,何曾考虑过我的立场?”
“他那时没有别的办法!”刀怪怒道。
“他还可以忍着,他还可以放下他那不现实的抱负!”段贺年冷冷道,“你我皆知,天地间,绝无公道,黑白岂会分明,正邪怎好区分?他要正盟是朗朗乾坤,要黑/道奸邪荡然无存,本就是无可救药的天真!”
刀怪闭上了嘴。
因为这话,他本也对谢堑说过。
可他仍是满面怒容,只因他虽明白这道理,却不愿瞧不起真正走在这条道上的人。
段贺年又道:“池劲晟一生重情重义,既如此,为何如此对我这个朋友?他心中并无我这朋友,只有那些道义,那我又何必将他当做朋友!”
他语气平平,却令所有人都无法接下去。
片刻后,沈云屏才忽然道:“当日野猪林,你也在场,是不是?”
“不错,”段贺年叹一口气,“当日我虽借口另有线索,去了另一条道,但因不放心洪指头做事,所以中途折返,”说到这里,他露出一个笑容,“所以我见到了谢堑。”
两只同样握着谢堑的刀的手骤然收紧。
但因两只手交叠在一处,反倒同时冷静下来。
沈云屏并不接这话,只问道:“那么你有没有见到池劲晟最后一面?”
段贺年没有回答。
沈云屏又问:“他死前最后对你说的是什么?”
段贺年似乎已想起当时场景,脸上变颜变色,却并不回答。
“何不说下去?”刀怪冷笑道,“段盟主难得说如此多话,说得如此痛快,我本还觉得稀奇。”
沈云屏道:“因为在段盟主眼里,咱们三个已是死人。和死人说话,自然难免会多说一些。”
刀怪一惊,旋即明白沈云屏话中含义,“原来他已不打算让咱仨活着出去。”
“不错。”
刀怪又道:“既然已将咱们当做死人,说个没完,怎么现在又不说了?”
“因为有的话,”沈云屏叹道,“即便是死人,他也不想让人知道。”
段贺年已将种种情绪按下,他从容地摸了摸长剑上的剑穗,平静道:“你两个小子,为何不问一问谢堑最后一句说的是什么?”
提起谢堑,沈云屏心中悲痛,却道:“因为我知道,你本就没有告诉我们的打算。”
段贺年道:“或许我本是有的,但需要一些条件。”
他慢慢道:“比如将那条鞭子交给我,或许我们还有些话可以聊。”
刀怪骂道:“你这吃屎的狗,事到如今,还想毁了证据不成?”
“段盟主绝不会毁掉这条鞭子,”沈云屏叹道,“因为他需要将事情彻底了结,而不是留下一个供人猜测的口子,最后一条恨罪鞭如果下落不明,那江湖武林难免猜测不断,迟早会有人怀疑到他的头上,聚云山庄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猜疑。”
刀怪面露惊疑,看向段贺年,后者则仍旧平和,好似沈云屏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沈云屏道:“所以我若是段盟主,必定会要恨罪鞭在一个远离聚云山庄的地方出现,如此一来,无论鞭子如何,最后猜疑的地方都会是恨罪鞭出现的地方,与聚云山庄再无瓜葛,自然也不会再有人怀疑到段盟主的头上。”
段贺年笑道:“你还看出什么?”
“我还看出,你现在一定很赶时间。”
“哦?”
“因为你必须要在众目睽睽下‘挖出’恨罪鞭,所以最好不过的时机,就是五大派分散开的现在,毕竟雷夫人与池静波不好糊弄,”沈云屏悠然道,“而最好的地点,自然就是有不少对内情不算太清楚的白道人士聚集的地方,这个地方合情合理,甚至与现在的一切都算有些瓜葛——万枫庄园。”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不见踪影。
沈云屏道:“那本就是你该出现的地方,在那里找到恨罪鞭,现场种种都由你来粉饰,事后再略做伪装,祸水东引去其他人头上,你便彻底甩掉嫌疑。”
他将右手伸出,接过秦嵬递来的恨罪鞭,拿在手中掂了掂:“我想想,就都推在止风堡上任堡主头上如何?佟金玉已死,死人是无法解释的,况且当年洪指头坠崖,只有你二人在场,你俩在公孙别院一唱一和,堵住佟铁银的嘴时已铺垫了这一层,如今拿来一用不是正好?”
段贺年脸上的笑已被冰冷取代。
任何一个人的心事被道破时,都不会很高兴。
尤其是当你发现戳破你脑子里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的人,还如此年轻。
这一种威胁,足够令每一个似段贺年这般年纪、已习惯了高高在上地掌控一切的人觉得胆战心惊!
沈云屏展颜一笑:“若我猜的不错,近些日无人关注止风堡,段盟主的人应当已借着管束的由头,自堡内盗出不少当年佟金玉的遗物,随便拿出几件,与这恨罪鞭一同埋下,都将是‘洪指头留下的证据’,是不是?只是一切都要做得够快,否则若叫雷夫人瞧出端倪,事情便麻烦了,所以我说你必定很着急,难道不是?”
段贺年叹道:“常言道,慧极必伤,沈楼主如此聪慧,想必人生总有许多磕绊。”
“再多的磕绊,只要自己的脚和腿有本事,迟早都会跨过去。”沈云屏盯着他的脸,忽然道,“我想现在段盟主一定非常后悔。”
“哦?”
“后悔方才应当在秦嵬发现恨罪鞭的瞬间出手,因为那时我三个站得十分分散,你突然出手,定有直接夺走鞭子的可能,”沈云屏的声音十分温和,却听得人心惊,“但你却非要等到我二人将谢堑的刀拔出才肯露面,因为你心里清楚,一个人猝不及防见到故人遗物的时候,就是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
而高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就是这一小点的波动决定了生与死。
这也是为什么沈云屏要求秦嵬在来的路上睡一觉,为什么秦嵬甚至不肯多穿一层厚衣。
段贺年无疑深知此中道理,因此只等秦嵬摸到谢堑的刀才出现,此刻又以谢堑为由头说话。
段贺年的眼神里已不见往日慈和,他看着沈云屏手中恨罪鞭,叹一口气:“只有一件事很可惜。”
沈云屏谦虚道:“愿闻其详。”
“可惜,”段贺年冷冷道,“似你二人这般人才,却是两个短命的倒霉鬼!”
段贺年的剑已出鞘。
没有人看清他的手是何时握住的剑柄,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剑光就已在石洞中亮起——
而刀光就在同时斩下!
刀,好快的刀,好快的身形!
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秦嵬的刀就已随着剑出鞘而至,人已到了跟前,刀鞘才自刀尖儿滑落。
段贺年眼中露出一片惊讶之色,但剑却已动起来,将秦嵬这几乎如林中走兽才有的一击接住。
稳定的刀,稳定的握刀的手,稳定的眼神。
段贺年被手上力道震到,不由看向秦嵬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双刀锋般的眼睛如当年初入捉月城时一样,无常刀也如往昔,绝不会因任何事情有丝毫的动摇和破绽。
这是毫无杀气的一击。
因此直到刀剑相接的这一刻,旁人都只觉得刀还在鞘中。
因为直至方才,这把刀都没有杀气。
一个没有杀气的人却要杀你,这岂不是天底下最难防的事情?
这同样意味着,这握刀的人的心里无论如何变化,他都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你的刀与几年前不同了。”段贺年道。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又道:“当年你刚入捉月城,刀似猛兽的爪牙,即便在鞘里,也令人知道这东西会伤人。”
秦嵬仍未回答。
“但如今不同了,”段贺年微笑道,“它变得难以捉摸,甚至有些许高深莫测,它与谢堑的刀有几分相似。”
这话诛心无比,刀怪几乎怒骂起来。
沈云屏却一手提着刀一手握着鞭子,向后边撤边道:“老前辈何必生气?若是觉得这话能叫他难过,那才是仍将他当个孩子!”
岂料刀怪骂道:“当年分明是我的刀更胜一筹,这吃屎的东西却提也不提!”
刀剑眨眼间已过三招,行云流水、天衣无缝便是对这三招最好的形容!
当年段贺年十招内降服在捉月城挑战他的后辈,如今三招过后,却不见秦嵬有丝毫动摇与畏惧。
秦嵬的眼里带着兽类的专注,和年少时那个乞儿一样的纯粹与野性,终于开口:“我看不看谢堑的刀,都是一样。”
段贺年面色尤带轻松,内力却已催动,刀剑碰撞,内力震荡,他笑道:“是吗?”
“是的,”秦嵬平淡道,“他留给我的刀,十几年前,就已在我心里。”
若非一把早就留在心里的刀,一个乞儿,又怎会奋力自阴沟里爬出?
刀虽是杀人的利器,却也是令人站起身的东西。
十几年前他在黑暗中被谢堑手把手带着摸过、握过的那把刀,它早已没有具体的模样。
只要是对的,只要是好的,只要是能让三个小乞儿朝前走的,都是那把谢堑十几年前交出来的刀。
传承从来都不止是具体的兵器。
传承也可以是一把无形的刀!
段贺年眼中阴郁闪过,手上长剑连连舞动。
与段若锋相比,段贺年的剑如乌云盖顶,血海泛波。
聚云山庄华丽的剑招褪去一些观赏性的细碎,显露出最本质的内核,攻如风吹沙石,一刻不停!
秦嵬的刀却也并非会停下的凡品。
无常,无常,无有常态,无有常理,这本就是他的刀真正得名的原因。
杀气在刀剑相争间终于泄露,却分不出是谁的更多一些、更狠一些。
沈云屏心中直觉哪里不对,却不敢怠慢,眼睛盯着秦嵬,脚步却一寸寸急速后撤,预备提前放出鸟啼,令百灵鸟们攻入地下这片刀剑林。
那边段贺年似乎也已察觉他的想法,与秦嵬争斗间竟还有空以掌运气,掀起道旁一剑。
铁剑好似暗器一般飞出,直刺沈云屏面门。
秦嵬心头一惊,侧头要看,却听一道苍老怪声叫道:“我如何教你?你难道全忘了?”
几个字如当头棒喝,令秦嵬霎时回神,正挡下段贺年一击。
秦嵬苦笑道:“我自然记得——打起来的时候,哪怕是我亲兄弟在挨打,我的刀都不能停下!”
同时听得“当”一声响。
刀怪自地中拔出一刀,飞身截断段贺年投向沈云屏这一击。
“段老狗,你欺负个四六不懂的娃娃,真是丢人!”刀怪叫道,“你这废物,狗屎,不通人性的东西——”
段贺年剑走如蛟龙,摆尾间令秦嵬忙于招架,自己却翻身踢出一脚。
正踢在秦嵬挡下的刀鞘上。
秦嵬正要回击,却不想段贺年方才表现得如此急于一战,此刻却全不纠缠,借着刀鞘反力,身轻如燕地跃起,自上而下挥剑而出,直奔沈云屏而去——
准确地说,是奔着他手中恨罪鞭而去!
刀怪的身体已动起。
他的轻功比段贺年还要高出一截,正拦在半道,手中刀挥出,挡下一击。
段贺年轻哼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手腕一抖,灵动一挑。
只见那把刀竟从刀怪颤抖的手里脱出。
刀怪脸色煞白,眼中怒与不甘交杂,听得段贺年道:“老怪,你坑我在前,知不知道我为何不同你计较?”
他故作惋惜道:“因为你的手已拿不动刀,拿不了刀的你,与死人没有区别——”
话音却猛然顿住。
因为飞出的刀被定在半空。
一把鞭子灵巧、精准地拴住了刀柄。
那真是一条好似灵蛇一般的鞭子,分明是铁制成,但在沈云屏的手里,却如飘带一般轻且韧。
“接刀!”沈云屏厉声道。
旋即,鞭子一转,那刀竟好似有了魂魄,直甩向刀怪的手里。
刀怪抬手一把接住,不由哈哈大笑:“好,好鞭法,好鞭法!”
第三个“好”字未落,刀就已挥出。
而另一把无声无息的刀,也已自段贺年后背刺来。
却不想段贺年两脚蹬地跃起,堪堪躲过两把刀,秦嵬的刀尖儿正将他衣袍下摆刺破!
段贺年心惊无比,但动作却不停,人如鹤一般连踩数个剑柄而过,飞脚以内力震飞三四把剑,剑刃刺向沈云屏面门。
沈云屏倒退几步,听得“啪”一声响。
随即又是“啪啪啪”三声炸雷一般的响动,在石洞中炸开。
那把恨罪鞭在他手里就如手臂的延伸,精准地将几把剑全都击落,其中一把甚至调转剑锋,奔段贺年而去。
“我早知你会用的不止绸带布条,”秦嵬人已纵身而起,竟还有空回头抱怨,“在渡风城时,少爷就是想抽我而已!”
沈云屏没料到他此刻竟还能对自己发牢骚,气极反笑:“我当时若真想抽你,你身上的疤痕,现下早已有我留下的一道了!”
刀怪怪叫道:“你俩娃娃若是不打架,便滚出去,让我跟段老狗一较高低。”
段贺年抬手随意挡下被鞭子抽回的剑,眼睛却死死盯着沈云屏,骤然“呵”地笑道:“好大的力……恨罪却多情,有情即断肠,枫山留下的断肠鞭法,如今竟还能再见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秦沈二人不答,只听段贺年哈哈笑道:“你是谢堑的儿子,你也是方锦的儿子——你才是谢翎!”
沈云屏眸色一沉。
段贺年猛然转头,惊讶地看着秦嵬:“那你又是谁?你出身何处?父母是哪门哪派?祖上可有出处?”
秦嵬笑起来。
他的笑里带着了然,也带着神秘。
他微笑道:“段老爷子,是不是在你们这些名门世家的眼里,天底下略有些能耐的人,都应该有个配得上的出身和家世?”
段贺年愣了愣。
“因为你们总是这么想,”秦嵬叹道,“所以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原本究竟是谁。”
第128章 128: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有时总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要命的刀,未必要有传奇的出处,要命的人,也绝不需要惊世骇俗的出身。
秦嵬和他那把无常刀,是一样籍籍无名的出身,却也是一样的要命!
十招过后,又是十招。
段贺年眼中惊愕更甚,手中长剑似涓流又似洪流,几次袭向秦嵬命门。
而涓流洪流毕竟乃是人间物,如何轻易压制得住无有常形的刀中恶鬼?
秦嵬的刀上一刻还在横劈,剑尖晃动间,竟又转做斜挑。
这刀好似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挥洒自如,如影如幻。
二人竟在石洞刀剑之林上闪转腾挪起来,足尖踏过的兵刃均是嗡嗡作响,似感受到这久违的杀气、久违的刀与剑的气息!
疾驰交错间段贺年视线一刻不停地扫视,将沈云屏方位时刻掌握,几次以轻功晃过秦嵬,袭向沈云屏。
奈何恨罪鞭在旁人手中沉得难以挥动,但到了沈云屏手中,简直如同游鱼入海。
枫山的鞭法讲究快与狠,兼具柔韧油滑,这套东西沈云屏年少时便见方锦练过无数次,到了他手里,配合他的心眼儿脑子,简直将鞭法中的精髓发挥到极致。
因此虽无多少内力,鞭仍因甩得刁钻古怪而使段贺年无法近身。
而内力缺乏导致的其他瑕疵,则又由刀怪挡上。
段贺年的动作只要有一瞬滞涩,秦嵬的刀便立即追上,与他重新缠斗。
一旦刀剑相接,便是密不透风的杀意与狠戾,沈云屏与刀怪均无法插手,连目光追逐都颇为费力。
每一招都是杀招的时候,每一招都比一百招更令人心惊胆寒!
段贺年直觉手中剑震荡不已,这种震动,自池劲晟死后已有十数年没有过。
他不由叹道:“当年在捉月城时,你何不上台?若那时你在擂台出手,想必如今许多与你同辈之人,当不会再以刀客自居!”
秦嵬额角也已有冷汗渗出,段贺年的剑带来的威压,绝非此前任何人可以比拟。
饶是如此,他还能笑道:“因为当年在捉月城时,我兜里只有半两银子,若是都拿去参擂,当天晚上我就不必再吃饭了。”
他将自己的落魄说得如此平淡无奇。
即便是后来风光无限的小刀鬼,亦有为半两银子为难的岁月。
但都不值一提。
因为他的刀,本就不是为了打擂而铸成的!
段贺年道:“看来日后,我当告知盟内,擂台再不该设报名的费用。”
“你不必说,”秦嵬的刀已斩下,“因为打擂的人,与杀人的人,本就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剑已伸出,正接下秦嵬这一击。
二人好似两头凶兽,一时间竟令人无法靠前。
沈云屏心中总觉哪里不对,隐有不安,握着鞭子的手心不由出汗。
刀怪低声道:“你这担忧,多是无用,不如想方设法离得远些,别叫这老狗咬到,少令这小子分神。”
“我正因想到这点,才觉得奇怪,”沈云屏手持恨罪鞭,提着谢堑的刀,向后几步,“他明知我与秦嵬不会只有两个人过来,更知道自己必须尽早离开,为何还能如此沉稳?”
刀怪听得这句,不由也皱起眉来。
但思索再三,还是快刀斩乱麻道:“想那么多有啥用?咱们下来也有片刻了,外头的人马上就会冲进来,届时段老狗怎样都跑不了,公孙世家与明剑门也绝非好惹的,想必已在赶来的路上,拖得越久,咱们越是——”
话音未落,听得那边呛啷啷几声响。
原来竟是秦嵬与段贺年二人内力震荡,将脚下立着的刀剑震碎。
金属碎片飞溅开,二人同时落下。
段贺年几次想要再越过秦嵬奔袭沈云屏,却反倒只令衣袍多出几道口子。
听得一声低叱,无常刀紧贴长剑划下。
用剑之人反应奇快,错手一推,用剑格按下刀身,二人内力冲撞,均倒退三步。
四周林立刀剑倒下一片,唯见两个周身杀气四溢、厮杀正酣的人影立在林中!
段贺年那件华贵锦袍袖子已被割断,衣摆更是削断半截,领口处也因刀气而有破损,若非闪躲及时,当时这一刀应当已划在胸口。
他脸上最初的游刃有余此刻已荡然无存,抚过自己领口,眼中闪过唯有领头之兽感到威胁时才有的警惕与忌惮,更有几分愤怒和怨恨。
声音却还算平静:“小刀鬼的獠牙,如今已不比当年谢堑逊色几分了!”
秦嵬口中呼出阵阵热气儿,在阴冷的石洞中化作团团白雾。
他小臂与脸颊已有几道血痕,一双眼却带着灼热的凶狠与血腥之色,幽幽道:“听闻聚云山庄剑法如云如浪,已算武林翘楚,我却只知道一件事情。”
“哦?”
“只要人还没死,不管是云还是浪,便迟早都会习惯。”秦嵬的刀已再次递出。
这一刀来得又急又快,猝不及防拍下,哪怕是段贺年也只得以轻功闪躲,再挥剑挡开。
饶是如此,刀气仍擦着皮肤而过。
疼痛。
一种轻微的疼痛,在侧脖颈上慢慢地传来。
这分明是比蚂蚁咬重不了多少的痛感,但却似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袭向段贺年。
段贺年抬手一摸,只觉指尖湿润,侧脖颈一道狭小的刀伤渗出几滴血水。
他那张总是慈和的脸上神色陡然剧变,反手挡回秦嵬,却叹了口气:“但人想要习惯一件事情,总要花费时间,是不是?”
秦嵬微顿。
“方才你刺破我领口的这一刀,本该更靠上一些,更接近我脖颈处一些,但你却偏了。因为你慢了。”段贺年淡淡道,“你慢了,因为当时你我所处的位置光线略有不足,是不是?”
秦嵬没有答话。
刀怪未料到段贺年竟知此事,不由大惊。
再看沈云屏,见他眼中神色发沉,却并不惊讶。
秦嵬道:“看来段大公子与你说了不少的话。”
“他一向不瞒我事情,这一点我总是很满意,”段贺年道,“所以当他告诉我,你竟是个夜盲时,你应当知道我有多惊讶。”
秦嵬不答。
段贺年道:“我起初以为他是被你坑骗,所以并未当回事,但今日我方知,这竟然是真的——可见人无完人,总要有一些不足。”
秦嵬微笑道:“那段盟主的不足之处又在什么地方?”
段贺年面色微沉:“看来你三人无论如何也不愿将恨罪鞭拿出来。”
刀怪叫道:“你除非将我三个的脑袋都砍下,否则就都是做梦!”
“哎,”段贺年慢慢地叹一口气,“莫怪我不讲道理,实在是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沈云屏已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叫道:“别让他走!”
却见段贺年已然窜起,脚下连踢数道,立起的刀剑霎时震飞,暗器般在他力道、角度之下四散飞射。
秦嵬闪身躲过,听得几声连响。
被震飞的刀剑竟卡在石洞墙壁上几处不起眼的缝隙中,而随着“咔哒”声连响,墙壁上原本明亮的烛火忽然被铁制灯罩盖下,火光登时熄灭。
偏又剩下小半,使得石洞内只是昏暗,仍够明眼人看清彼此轮廓。
而秦嵬的视线,却已与瞎子无异。
或者说连瞎子都不如!
满地刀剑均是金属制成,个别打磨得格外锋利圆润的,仅剩的烛光映照其上,在秦嵬昏暗的视线中形成四散在各处的反光。
刀怪气急,竟又拽出一把长刀,欺身上前与段贺年打在一处。
但他两手早已抖得不像样,长刀握得不够稳,只得以掌凝聚内力,击向段贺年。
段贺年以掌回击,二人一触即分,段贺年显然已无心纠缠,几个翻身,剑尖直奔立在昏暗中侧耳倾听的秦嵬。
“段贺年!”刀怪咆哮道,“你与一娃娃打架,竟还要使这等阴招,莫不是十数年间,你的剑已钝了?”
却被沈云屏一把捂住嘴,刀怪骂完这句,也知厉害,怒火中烧之余只恨不能连呼吸也别带声音。
二人同时看向秦嵬。
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秦嵬已浑身紧绷,他眯起双眼,手紧紧握着刀。
随即猛然抬手,“当”一声挡下一剑!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黑暗中刺出的剑。
秦嵬不敢有丝毫怠慢,耳中听得衣袍撩动、剑锋破空与呼吸声,刀与刀鞘配合而用,生生将段贺年这云浪一般的剑法挡下。
他看不清段贺年的脸,却听见段贺年惊愕与赞叹的声音:“好耳力,好定力,方才你若有一丝惊慌,此刻已是我剑下亡魂!”
话音未落,反被秦嵬一刀斩来,段贺年闪躲,秦嵬的刀却好似另有眼睛,斜劈而去,使得段贺年向后仰倒,避开这一击。
“你若从小就是瞎子,就会知道这一点,”秦嵬冷冷道,“就是世上的人都会将你的眼瞎当做弱点,而你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连自己的弱点也接纳,让你的弱点也有旁人意想不到的锋利。”
若无这样的本事,他早已死在十几年前的雨夜!
别人的轻视,就是别人的弱点!
昏暗中的无常刀好似真置身无间地狱,而地狱深处,无疑是鬼怪最习惯的地方。
段贺年闪转腾挪间,竟生出许多复杂之感,叹道:“再有十年、不,五年,或许不需要五年,这武林上下,再难有刀客能压你一头。只是可惜……”
不等秦嵬再说,段贺年已道:“可惜今日过后,你也未必还有项上头颅可被人欺压!”
说罢,他自地上挑起一块碎石,碎石飞于半空,又被段贺年以内力震碎,旋即回身一脚,大小石块同时飞出,撞击在四处林立的刀剑之上。
耳中一时叮叮当当作响,石块击打声在石洞中回荡,从四面传来!
那边沈云屏与刀怪自然清楚段贺年意欲何为,登时又急又怒。
沈云屏覆在刀怪耳边低声嘱咐几句。
那边秦嵬额头冒出些许冷汗,一时间双耳与眼睛一样“半盲”,无路可退。
好在身体里野兽一般的直觉仍在,他先觉察到一丝风吹来,旋即向后退了半步,刀鞘豁然向上一顶,正截住落下的剑身。
但这一下毕竟慢了半步,高手之间,半步便有无数种结果。
秦嵬只觉肩头剧痛,他虽挡住剑身,剑尖却已刺入肩头。
但这一击却已足够令他判断段贺年的位置。
右手长刀挥出,直追段贺年而去。
果然听得段贺年闷哼,他刀进得更深,却不想脚下忽觉不对,竟踩中被捆成一捆撂在地上的刀剑,当即失去平衡。
失衡的瞬间,便觉得那连绵剑意轰然而至,秦嵬当即就地一滚,闪避开来。
旋即又撞在其他立起的刀剑之中。
几次闪避,他已在这不熟悉的地方彻底失去方向,而段贺年如法炮制,再次击飞碎石,耳中叮叮响声,好似敲响丧钟。
“东南,三步!”
沈云屏的声音自这黑暗中响起!
几乎是同一时间,秦嵬的身体已动了起来。
他对沈云屏的信任早已超乎自己想象,足尖点地三次,再落下时,果然感觉得到脚已踩在青砖地上。
段贺年一愣,不给秦嵬辨认方位的机会,剑招连出。
却听几道破空声响起,几枚铜钱接连甩出。
这等暗器对段贺年来说不足为惧,但铜钱却并非奔他而去。
铜钱撞在以秦嵬为中心的四面立起的刀剑上,又击中随时可能将他绊倒的身后的成捆的兵器,发出与石子撞击不同的声响。
秦嵬笑起来。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也看不到沈云屏的表情。
但沈云屏却看得到他脸上这笑容。
这世上竟然真有一个人,可以在如此境地还笑得出来!
沈云屏紧绷的神经好似被轻轻抚弄,不由骂道:“你这掉钱眼儿里的穷鬼,这岂不是你最喜欢的铜子儿的声音?听好了,不要与那些不值钱的石块儿混作一团!”
秦嵬只觉在黑暗中,铜子儿击中兵刃后传来的方位足够他确认四面大致情况。
段贺年眼神一变,抽身而起,转道袭向沈云屏。
忽听身后秦嵬叹道:“你若每天都用这声音在我耳边晃,我真不知要如何晕头转向了!”
心中澄澈,刀自然也不再混沌。
刀已来了!
段贺年来不及反应,那长了眼睛的刀就已近在眼前!
这凶险的一刀过后,段贺年只觉眼前掉下几缕白发,随后而来的,便是额角的刺痛。
这一刀将他的额头刺破,并斩下了他梳理得当的额发!
若非秦嵬眼盲,这一击将落在何处还未可知。
段贺年脸色陡然变得铁青!
“再来!”沈云屏连连闪躲,狼狈逃窜之余,还有空甩出铜钱,以便秦嵬辨别四周情况。
秦嵬何须这句嘱咐,他的刀已无法停下!
而这瞬息之间,忽觉四面光线略亮一些。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刀怪不知何时已攀在石壁上,手虽颤抖,却还能捏住火折子,正将已被机关熄灭的烛灯点亮。
他当即踢飞一把短刀,却不想刀怪轻功如此厉害,沿着山壁几个腾挪,还冲他挤眉弄眼。
段贺年来不及搭理这老头,反身一剑刺出。
饶是秦嵬也颇觉这一剑压力,惊险抗住。
却听此时,头顶上传来一声闷响。
石洞内四人抬头看去,才见石洞顶部竟吊着一铜钟,拴着它的铁链极长,不知另一头系在何方。
但此刻,铜钟似乎因震动而颤抖起来,发出沉闷声音。
段贺年一惊。
秦嵬看不清具体东西,但沈云屏却已恍然大悟,叫道:“老范他们已攻入藏兵阁,这铜钟应当连在藏兵阁内大门或其他地方,一旦有人进入,地下刀剑林便会收到消息!”
而一旦百灵鸟彻底攻进刀剑林,段贺年便再难在公孙世家等其他人赶到前离开。
石洞中四人都是人精,同时明白这是最后的挣扎。
段贺年从未料到自己会在石洞中被一个瞎子、一个毫无内力、一个两手再握不紧刀的三废人纠缠得难以脱身,此刻心中已是怒火冲天。
而在铜钟发出第三声响时,段贺年骤然长啸,翻身而起!
秦嵬耳中被钟声震得嗡嗡作响,却并未放过这一丝破绽,当即刀走而上。
却不想段贺年身形一晃,半道冲向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恨罪鞭抖出,毒蛇吐信般撒出,击向段贺年面门。
鞭子却在半空顿住。
准确的说,鞭子在半空中被生生扯住!
段贺年左手一把攥住恨罪鞭鞭身,不顾手掌被倒刺撕出口子,鲜血渗出。
而血腥的气味来源却并非只有手掌。
他身体于空中侧倾,下方露出秦嵬厉鬼一般冷峻却充满杀意的眼睛,而秦嵬手中的刀,已刺中了段贺年的侧腰!
三人竟以如此诡异的姿势僵持一瞬。
段贺年以内力震动鞭身,沈云屏只觉手臂发麻,欲再抽鞭而走,却不想段贺年一脚踢在秦嵬肩头,借这一力,右手长剑挥出,逼向沈云屏。
“放开!”秦嵬吼道,“鞭没有命要紧!”
这道理本就是沈云屏教他,此刻又哪需要他来嘱咐,沈云屏当即松手,身体向后仰倒,勉强躲开这一剑。
段贺年脚尖在秦嵬肩膀拧过,那地方先前本就被捅了一剑,此刻几乎疼得秦嵬龇牙,动作有瞬间迟缓。
正因这一慢,段贺年便似大鹏一般飞起,左手已将鞭子收走,右手剑却朝着沈云屏连连刺出。
沈云屏猝不及防,侧身以手臂挡下一剑。
血的气味伴随着他“呃”的一声痛呼传开,秦嵬心下一痛,眯起眼正要起身,头顶铜钟竟在此刻再次轰轰作响。
昏暗的视线与“瞎了”的耳朵令他险些站立不稳。
好在鼻子还有用,秦嵬嗅到沈云屏身上气味,拽住他的后脖领搂在怀中,随即反手挥刀,段贺年见一击不中,冷哼一声,抽身而走。
“如何?”秦嵬眯着眼,极力地侧过头,去听沈云屏的呼吸和声音。
这动作完全处于本能,却令沈云屏心酸不已,捂着手腕道:“小伤,剑上无毒,他时间已不够了,必要逃走,可我觉得奇怪,你我活着喘气儿,他难道放心?”
话音未落,段贺年果然已奔来时通道而去。
头顶铜钟已停,楼上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
秦沈二人立即追着段贺年而去。
刀怪自上飞身而下,拦住欲奔走的段贺年去路,段贺年眼中杀意尽显,凝聚内力的一剑刺出,精准打落刀怪颤抖的手里的刀,冷声道:“你已做不了刀客,何必再如此执着?”
“我手已提不了刀,可我心里还放不下刀!”刀怪苦笑一声,两只颤抖的手与段贺年平接数掌,内力震荡间,身体被迫倒退数步。
段贺年脸色也没多好看,但毕竟比刀怪要康健得多,卷着鞭子片刻不停,向出口飞去。
秦嵬岂能让他离开,听得刀怪也受伤,心头更怒,一脚蹬地,不等沈云屏喊,人已提刀而上,追着段贺年袭去。
沈云屏紧跑数步,眼见前方两道人影已一前一后地打起,心却跳得厉害。
借着昏暗灯火看去,见段贺年飞身冲入出口,回头看向秦嵬的一瞬,唇畔似有惋惜的笑容。
惋惜什么?
此时此刻,是段贺年该惋惜的时候吗?
惋惜是只有活下来、赢了的一方才能有的情绪。
沈云屏直觉不妙,脱口吼道:“别追,回来!”
好似正为映照这话,石洞中猛然颤抖起来。
一时间碎石自头顶掉落,洞中几人站立不稳,匍匐在地。
沈云屏顾不得被砸的风险,趴在地上抬起头,仍在咆哮:“秦嵬,回来,你如何答应我的?回来!”
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飞沙走石和头顶铜钟的撞击声里。
这震颤来得十分怪异,刀怪险些摔倒,扶着一旁石柱站稳,再抬眼看向出口,不由大惊失色:“这段老狗,我日你祖宗!瞎眼的,臭小子,秦嵬!”
只见出口处已是一片激荡起的尘土浓雾,整个洞口已完全坍塌,从震动程度来看,应当是下来的整个密道全都塌了。
当年段贺年曾答应池劲晟,有朝一日自己继任庄主,便将整个刀剑林抹掉,令刀剑重归尘土。
方才沈云屏只以为这是一句谎言,但现在看,段贺年应当在建造藏兵阁时便已埋下了这机关,只需要他按动什么地方,刀剑林便会彻底消失。
只是十几年间,他都没有按下那开关。
今日,竟以这样的方式圆上了当年他对池劲晟的承诺。
不知池劲晟地下有知,会是什么表情?
浓烟弥散中,只能瞧见被落石封死的洞口,再见不到任何人影。
段贺年自己布置的机关,他必定能算准脱逃的时机,但秦嵬呢?
他是个有伤在身的瞎子!
沈云屏只觉脑中空白一片,双眼已被飞沙烟雾刺痛,却干得吓人,眼眶赤红,偏流不下一滴泪来。
他死盯着那尘雾,大口地喘气,五指抠着地面,几次想要起身,但都没站得起来。
得赶紧爬起来,要确认的事情还有很多。沈云屏心想,路有没有堵死?还有没有其他出去的可能?还有秦……
一只手将他的五指从地面上拨开。
那是一只满是老疤和茧子的手,先摸了摸他的指尖,才攥住了他的手掌。
沈云屏抬起头,见秦嵬完好无损地立在跟前。
秦大侠颇有些灰头土脸,手里提着刀,刚开口说了一句“少爷”,就被一股蛮力拉下,整个人栽倒在地。
“我是不是说让你别追?”沈楼主此刻已全无方才的虚弱,一骨碌爬起,顾不得干净与否,坐在地上两手捏着秦嵬的肩,咬牙道,“你这王八!”
秦嵬也已没了多少力气,盘腿坐在地上,任由他摇晃,脑袋在脖子上前后摆动,嘴里苦笑道:“我根本就没有追进暗道,在段贺年进去后,立刻就抽身返回,只是没想到暗道忽然坍塌,震得我耳鸣,摔了个狗吃屎。”
沈云屏又把自己的恼怒忘在一旁,用袖子在秦嵬灰扑扑的脸上呼啦一圈,果然见脸上有擦伤,但四肢俱在,气息正常,这才呼出一口气:“你总算知道狗命要紧,知道人得先活着……”
“我只是,”秦嵬说,“再不想挨像之前追洪指头进粮仓之后那样的骂了,因为少爷实在很难哄。”
沈云屏愣了愣,旋即想起那天吵过后,夜里的种种……他气极反笑:“我要你惜命,你跟我说这个?”
秦嵬叹道:“你明知我对这些事,学起来总是慢很多。”顿了顿,又道,“但至少我还知道,不能将你和老怪留在石洞中。”
沈云屏虽未能让秦嵬彻底改掉不要命的习惯,但至少让他知道不要命的时候,脚要稍微顿一顿了。
这对犟种来说,已算是天大的进步。
也正是因这一点改变,才让秦嵬没有走进即将崩塌的密道中。
沈云屏心中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凶狠无比地推了秦嵬一把,险些将秦嵬推得仰倒在地上。
但又很快捞过秦嵬,搂在怀里,哑声道:“算你有些良心!”
秦嵬听出这话里的后怕,心中一软,正要再说。
听得旁边几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刀怪擦着满脸的灰尘,阴森森地走来:“如今倒是好了,你这混账没死在密道里,正巧与我俩作伴,咱们仨一道闷死在这石洞中!”
说到这里,又叹口气:“想不到我老怪有朝一日,竟会有这么多的刀剑陪葬。”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各自滚开撑着地面喘气儿。
“我说段老爷子为何如此从容,想必他一开始是觉得能将秦嵬拿下,再自我手中拿走恨罪鞭,解决掉咱们三个后再离开,”沈云屏用帕子擦一擦手,“我想即便他没有得到恨罪鞭,最坏的打算,也就是启动机关,将咱们三个永远困死在地下,解决掉上边的百灵鸟,就无人知道藏兵阁下还有三个倒霉蛋了。”
刀怪怒道:“他真是好算计!”
说罢,强撑着身体站稳,两手各自拔出一把刀,杀气腾腾地走到石壁旁,上下敲击起来。
秦嵬接过沈云屏的手帕,擦了脸上血污:“您老这是做什么?”
“找机关啊!”刀怪理所当然,“难道要我在这等死?”
秦嵬苦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不知要敲到猴年马月。百灵鸟们应当已进入藏兵阁,暗道坍塌时进得应该不深,或许并无伤亡,范统领应当会安排人立即挖掘。”
“挖才是不知要挖到猴年马月,我只怕到时咱们三个早已饿死渴死、或是闷死在这石洞里了!”刀怪没好气道。
继而又咬牙切齿:“况且,届时即便出去,段老狗已跑了,又要如何说?”
三人对视一眼,即便秦嵬看不清其余二人脸上表情,但想必与他并无不同——都是苦笑。
方才震动,令石洞内一侧坍塌小半,四壁烛火更是熄灭得只剩几个,秦嵬视线已是一片黑暗。
三人自然不能坐以待毙,互相拉扯着起身,在石洞中摸索起来。
洞中气味潮湿,静得离奇,好似真成了与世隔绝的阴曹地府。
在如此的昏暗中,人总难免多出许多孤独之感。
刀怪叹一口气:“早知如此,便喝够了酒再下来。”
倒是不说不下来,可见即便是知道会死,他也仍旧会来。
沈云屏笑道:“老前辈何必如此沮丧,我本就答应秦嵬他们,要用最好的酒喝上一宿,届时您也来喝酒好不好?”
“那也要能活着出去!”
沈云屏还要再说,忽见秦嵬猛然直起身,将耳朵贴在一处石壁上。
这动作十分怪异,但想到秦嵬的耳力,其余两人立即噤声。
片刻,刀怪才小声急道:“怎么?”
“有动静。”秦嵬低声道。
不等刀怪问出“什么动静”,秦嵬已扯着他与沈云屏倒退三步。
刚一站定,便听一阵机括声响起。
粗糙的石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缝。
这缝隙越裂越大,直至出现可容纳两人并肩同行的大洞。
而洞内,已站着几个举着火把的人。
领头那个满面病容,轻微咳嗽,但眼睛却还明亮,见到秦嵬与沈云屏,当即呼出一口气儿:“还活着!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这光亮已足以让秦嵬看清来人面孔。
不是早早自公孙别院离开的晋孟君又是谁?
他身后,先前在万枫庄园见过的红脸大汉正拍着他的后背,激动道:“我就说那图纸我一看就有蹊跷,早说了必有暗道!”
“晋掌门!”沈云屏已全不见方才在洞中狼狈,两手抱拳,微笑道,“公孙别院一别,已有数日未见,想必这些时间,您等得十分心焦。”
晋孟君苦笑道:“沈楼主直说又有何妨?不错,那日我离开公孙别院,正因雷夫人所托,请我先行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秦嵬对此并不惊愕,只另有疑问:“此地难道——”
他话未说完,秦沈二人就被刀怪两脚踹进这新开的暗道中。
刀怪骂道:“叽歪什么?先出去再说!”
一帮人在暗道口撞得人仰马翻,再没有端着的心情。
晋孟君对身后镇山剑派弟子一点头,众人沿狭窄石阶向上而去。
这暗道显然更隐蔽,也远不如秦沈二人下来的那条完善,一瞧就是另开的一条偏道。
“我曾听闻,前朝匠人修建墓室时,为防墓主家人将他们封死在墓中,所以多留后手,另挖一条通道悄悄逃生。”沈云屏忽然道。
晋孟君叹一口气:“不错。”
秦嵬问道:“所以这条道与那类道本就是一个作用?那你又从何得知?”
“并非是我知道,”晋孟君道,“而是镇山剑派知道。”
秦沈二人一愣,随即明白:“难道?”
“正是,”晋孟君苦笑道,“当年五大派关系牢固,聚云山庄刀剑林初成时,建造所用图纸正是由我镇山剑派提供,而藏兵阁也是在图纸上做的修改!”
如今镇山剑派已有些沉寂,且后来多以剑闯荡江湖,以至于今日许多人已不记得,镇山剑派祖上所精通的,本就是机关建造一类的东西。
否则早年江湖动荡,他镇山剑派门内却数次轻易抵御外敌,又是为何?
只因门中机关重重,实在难以踏足!
晋孟君惭愧道:“这些技艺到近几代,都已有些失传,家中再难出精通之人,但我这堂兄自小在门中行走,翻阅家中典籍,对这类东西十分感兴趣,那图纸他只看几眼,就知道另有隐蔽暗道,我立即带人从这隐蔽暗道下来,中途感到地下晃动,还唯恐地洞坍塌,幸好无事,总算来得及时。”
何止是及时,简直是太及时了!
再看那走在前头的红脸大汉,正回头对秦嵬笑道:“那日你在万枫庄园,将我从洪指头剑下救出,今日总算有我报答的机会了!”
他哈哈笑起来,好像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
秦嵬心中滋味莫名。
还有什么事,能比你本是无意去做的,却得到涌泉相报的回答更令人激动的?
沈云屏在他的后背拍了拍,又抓了一把。
这无声的、只有二人知道的安慰与欣慰,在狭窄的暗道里更令秦嵬心定。
晋孟君侧过头来:“真的是他?”
这话问得突然,但秦沈二人都知是什么意思。
秦嵬叹道:“本就是他。”
晋孟君摇了摇头,再不答话。
沈云屏另问道:“我进来前曾在外边留人,如今外头是什么情况?”
红脸大汉见晋孟君表情不好,本要替他回答,却不想晋孟君搓了把脸,开口道:“我下来前走的是另一侧,并不清楚藏兵阁内情况,但我进暗道前,已见到了信号。”
“什么信号?”刀怪问道。
“我看到了赤色的烟火。”
刀怪一愣。
晋孟君淡淡道:“那是公孙世家决定攻入聚云山庄的信号,十几年前,公孙裕强攻天岳教分舵时,也曾放过一次。”
不知今日,放出这赤色烟花的是雷夫人,还是公孙明?
但都已不重要。
秦沈二人随晋孟君自狭窄暗道钻出,才发现这地方竟然在藏兵阁外颇远的柴房后。
一行江湖人士哪还有什么体面,连滚带爬地钻出,抬头看去,只见大雪纷飞中,不远处的聚云山庄主院已是火光大起、杀声震天!
而藏兵阁外,百灵鸟与一队先行而来的裘家护卫正同聚云山庄弟子杀了起来。
听得有人高喊:“段若锋已被捉拿,尔等未曾参与其中之人,放下兵刃——”
秦嵬微愣:“段若锋?”
“不错,”红脸大汉道,“听闻他败于一此前从未听过姓名的刀客手下,自断经脉,如今已和废人无异了。”
说到这里,叹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众人无一答话。
沈云屏不由看一眼秦嵬。
见秦嵬立在雪中,提着刀,嘴唇抿起。
半晌,秦嵬才慢慢道:“因为当初,并不知会有今日。”
沈云屏平静道:“但当初既做选择,便没有后悔的余地。我已说过——”
“我知道,”秦嵬看着他,“人的结局,本就是一个个选择得到的结果。”
所以当初无论如何,段若锋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就像秦嵬,也一定会在这十几年里做出不断追寻和拔刀的选择一样。
既已选择,何必后悔。
既已选择,何必同情!
秦嵬再不问了。
那边刀怪来回扫视,终于急着问道:“段老狗人呢?是不是在主院?”
沈云屏在大雪中走了两步,立定:“段贺年绝不会在主院,他还想跑!”
“什么?”其余人大惊,“事已至此?”
“就是事已至此,他才不得不跑,”沈云屏沉声道,“从头到尾见到他的,只有我们三个。刀怪就不必说,我八方楼名声还不如没有,秦嵬早与我搅合在一起,又是莫名其妙死而复生,我们几个说话,有哪个能让江湖上人人信服?”
晋孟君无奈道:“好似真的没有,连我也不能说亲眼瞧见了段贺年。”
沈云屏又道:“所以他现在若是离开,还能以不知庄内事情为由略作反驳,至于段若锋,他毕竟是段贺年的儿子,如今应当还未供出太多事情吧?”
却听那边传来呼喊:“楼主,楼主!”
只见几个百灵鸟扶着范遇尘跑来。
范遇尘腹部仍在冒血,秦沈二人均是一惊:“老范!”
“死不了,叫那老东西咬了一口!”范遇尘脸色发白,捂着伤口道,“地道坍塌时我真是吓得半死,没料到段贺年竟从中飞出,借着晃动的劲儿打了咱们个猝不及防,我真是没用,竟没能将他拦下!”
秦嵬苦笑道:“范统领何必如此自责,若真论起来,我岂不是更没用?”
“若说没用,今日立在这里的人,又有几个顶用?”沈云屏心中又急又痛,说话难免尖酸刻薄,身后晋孟君等人均是尴尬。
沈云屏却来不及多看,已追问:“段贺年往什么地方去了?”
范遇尘在风雪中抬手一指,低声道:“问剑台!”
雪花落下。
地面早已被雪铺了厚厚一层。
天已见亮。
天总会亮的。
黑夜已褪去了它的沉重与诡谲,人的视线将重新迎来天光。
雪地上,几道人影正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奔向问剑台。
那里就和捉月城的擂台一样,再无半点遮掩和阴谋。
那本就是学武的弟子们最初比试的地方。
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有时总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因为在最初的地方,人的心里还没有太多的不公和诡计。
在擂台上,所有人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刀剑。
第129章 129:谁碍着你,我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
雪比进入藏兵阁之前更大。
风也吹得更加凌厉。
自进藏兵阁至现在,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脚下道路却已积了足够厚的雪,整个聚云山庄皆被白色覆盖。
鹅毛般的雪自头顶灰白天空团团落下,在风雪中行走,视线几乎也被遮蔽,只能眯眼前行。
好在此时并不需要秦嵬和沈云屏辨别方位,晋孟君对聚云山庄还算熟悉,亲自带着镇山剑派弟子一道同行。
他裹着厚氅衣,喘着气儿道:“问剑台比藏兵阁更靠西北方向,过问剑台再向北,不到半刻钟便会彻底进燕回山,如此雪天,再想追就难了。”
沈云屏讥讽道:“但对常年生活在此的人来说却必定如鱼得水,届时段贺年在山中迂回后换条道下山,别说是我八方楼,想必公孙世家、镇山剑派和明剑门都难解释清楚了。”
听出这句里的嘲弄,晋孟君却只能苦笑。
一行人在雪中急速奔走,八方楼跟来的并非范遇尘。
范统领肚皮上的伤口犹在滋血,心不甘情不愿地与同样骂骂咧咧的刀怪一道,被八方楼老大夫按下治疗。
幸好卫四地已带人赶到,见沈云屏带了足够多的人手,老范这才捏着鼻子接受了自己只能先包扎了伤口才能跟上的事实。
此刻,卫四地正紧跟在沈云屏身后,擦掉挡住眼睛的雪,道:“如今白道各派已攻入主院,应当不久便会赶来问剑台,难道还真能让段贺年跑了不成?”
晋孟君苦笑道:“聚云山庄百年基业,弟子岂是草包?除了段若锋外,庄内还有十数段贺年亲手调教武功的大弟子,若合力抵御,便是雷夫人也难轻易拿下。”
咳了几声,又道:“不过走前我已命人传信去主院,将藏兵阁情况告知公孙世家与明剑——”
他话音未落,走在最前头的秦嵬忽然停下。
秦嵬头顶眼睫挂了雪,肩头被段贺年捅出的血窟窿已简单包扎,又穿一身黑衣,行走却很轻松安静,整个人在雪中显得像挪动的黑熊。
但即便不说话,这也是个难以被忽视的人。
所以他一停下,身后一行人均是一顿。
晋孟君正要询问,见沈云屏伸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这才顺着秦嵬直起身看着的方向看去。
但大雪中只见道两侧枯枝树影。
秦嵬却侧过头来,低声道:“风里有马蹄的声音。”
“段贺年竟骑马而走?”沈云屏惊讶。
秦嵬斩钉截铁:“绝非一匹!”
“有人与段贺年同行!”红脸大汉惊道。
沈云屏道:“这也并非绝无可能。段贺年自己离开自然是上策,只是如今已然闹大,听闻段若锋也被抬进聚云山庄,想必此刻他已苏醒,或许还承认了一些事情,见辩无可辩,索性先撤走再做打算,岂不是很合理?”
晋孟君搓了把脸:“不错,再向前走一段,便有自住院而来的岔路,若要从主院后撤去问剑台,这便是必经之路!”
果不其然,再向前行进一截,雪地上已能瞧见凌乱马蹄印与足印。
卫四地上前观察,当即道:“刚过去不久,雪还没埋太多呢!”
说罢,百灵鸟们已抽出各自兵刃。
晋孟君略一点头,镇山剑派众人也抽出佩剑,追着雪上足印狂奔向前。
不过片刻间,便听得几声马匹响鼻声顺风而来。
秦沈二人抬头看去,只见大雪中已能看到问剑台阔气轮廓,以及数十道立在风雪中的人影。
“是聚云山庄的人!”红脸大汉叫道。
前方一队人马应当是临时停下调整,才令秦沈等人追上,此刻已整理完毕,听得身后动静,当即翻身上马,欲要离开。
“不好!”眼见已来不及,晋孟君不顾自身体弱,抽出长剑冲向前去,“必要将这帮人拦在问剑台!”
镇山剑派应声,已奔出数步,却听身后沈云屏沉声道:“弓来!”
听得这声,秦嵬叹道:“我早就知道,你方才在石洞中憋得火大,总要找个泄愤的时机。如今时机总算是来了!”
“你既然知道,怎还不到我身后来?”沈云屏柔声道,“你站在前面,岂不只会叫我分神?”
秦嵬故作无奈地叹口气,竟真倒退几步,立在了沈云屏身后。
不等晋孟君惊愕,他已真心实意地说道:“晋掌门何不也向一旁站一站,如此才能看到精彩的好戏。”
这二人关系在如今江湖上已非秘密,所以晋孟君的表情难以自制地皱巴了不少。
却不想原本已冲出去数步的红脸大汉真停住脚,向一旁侧了侧。
晋孟君简直以为他疯了!
红脸大汉却苦笑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许多在万枫庄园时的事情。”
“我知道,”晋孟君冷冷道,“我先前看苗阁主表情时,就知道她也一定想起过同样的事情。”
红脸大汉的笑容更苦了:“那只是一部分,真是不必再提!——我忽然想起,这位沈楼主当日,好似便是用弓的!”
说话间,便见原本落在队尾的百灵鸟快步上前,将背上一长盒卸下,与卫四地一起掀开盖子。
里头躺着一把做工精巧的铁弓,正是沈云屏那把惯用的坠金乌!
卫四地两手将铁弓托起,恭敬地递给沈云屏。
沈云屏将袖中布条抽出,两三下将手臂上已上过药的伤口缠得更紧。
随后,晋孟君眼见那把成年男人两手才能举起的铁弓,被沈云屏单手轻松拿起。
而他很快便知道,秦嵬劝他站得远一些,至少是发自真心。
因为任谁错过这开弓的场面,都会觉得遗憾!
铁弓已经拉开。
箭雨便由此而出!
第一箭急速射出,仅凭这一箭的速度和力量,就看得出非常人能及。
但不等晋孟君惊叹,第二箭就已追着第一箭的箭尾而去,随后是第三箭,第四箭!
再看沈云屏,四箭射完,又自箭囊中抽出四箭,一箭搭在弓弦上,余下三箭分别夹在指缝中。
一箭离弦,手腕轻抖间第二箭就已搭上,如此反复,便见风雪中箭竟连成一条长线,破风穿云一般射出!
晋孟君见过的弓箭好手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却还是第一次见如此令人眼花缭乱的射术,不由感叹:“厉害!我今日方知,世上竟还有能将弓箭用得如此得心应手之人!”
沈云屏并不回答,他两脚稳稳立在地上,拉弓时两肩大开,除此之外整个人似纹丝不动,呼吸均匀,箭却一刻不停。
自秦嵬角度,能瞧见霜雪落于沈云屏眼睫,轻笑道:“少爷的准头,也是世上少有。”
好似为印证他说的话,只见流星赶月一般的连珠箭竟在风雪中不偏不倚,直奔百步开外已纵马奔走的人群。
第一箭落下,便听得一声惨叫,一人当即自马背滑落。
随后倒下的便是第二人、第三人,箭来得太快、太远、太猝不及防,落下时便已如同暴雨,轰然而至。
一时间人倒马惊,竟真将原本已远去的聚云山庄弟子们拦住一瞬!
“趁现在!”卫四打了个呼哨。
百灵鸟们当即踏着轻功而起,镇山剑派中人也不敢懈怠,趁这一瞬的停顿冲上前去。
那边聚云山庄弟子再将马控好,便已被轻功过人的百灵鸟们缠上,难以脱身。
箭却还在落。
两个箭囊均已在眨眼间空了,沈云屏再向身后抬手,却感觉一只手已将四把箭递来。
他没有侧头去看。
因为那手已足够熟悉。
那是一把布满老疤的握刀的手。
不久之前,沈云屏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只手会自他的箭囊里,摸到他的箭。
“我已没有多余力气奔袭,”秦嵬笑道,“沈楼主帮我。”
沈云屏不需侧头,就已将箭熟练拿走搭在弓上。
开弓瞬间,回答也已出口:“秦大侠放心,今日哪怕是蛟蛇化龙升天,我也必会帮你射下来!”
四箭齐发!
这四箭比方才更远、更凌厉!
四周风雪也似被这一击劈开,原本的雪雾在打斗中搅乱,这四箭气势磅礴地射出。
忽听聚云山庄弟子中发出几声惊呼,随即伴随有嘶吼马鸣。
一匹健壮骏马被这四箭正中身体,吃痛扬蹄,将马背上的人险些甩飞。
那人虽只有个背影,却看得出衣袍尚未来得及更换,袖口和衣摆被刀划开的口子在摆动中清晰可见。
晋孟君双眼圆睁,脸色惨白,怒道:“是你,真的是你——段贺年!”
段贺年原本已奔出一段距离,此刻坐骑受损,当即抽身而起,换上另一匹马。
只在马背上轻描淡写地回头看一眼晋孟君,叹道:“我只当你是个装聋作哑的糊涂蛋,却不想竟还有睁眼清醒的时候。”
言罢,已不再停留,纵马朝问剑台北方而去。
晋孟君灌进一嘴冷风,只觉心肝脾肺都被冻住,咳得厉害。
却感觉身侧一道人影闪过,原是秦嵬勒着沈云屏奔来。
聚云山庄弟子留下数人断后,却不想只飞身上前的一瞬,便已见刀光闪过,胸口半晌才觉得寒冷。
低头看到血,意识到原来擦过身体的并非是雪与寒风。
“马!”晋孟君缓过劲儿来,咬牙撑起身,只说了一个字。
秦沈二人岂用他来嘱咐,两人前脚落地,人还没站稳,就已自聚云山庄弟子手里各夺下一匹马来。
晋孟君刚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再看二人,竟已同时飞奔出去。
他只得一夹马腹,转头对红脸大汉吼道:“我先率几人过去,阿兄立即去主院告知现在情况,必要令公孙世家和明剑门速速赶来,越快越好!”
红脸大汉本不放心他,但眼见晋孟君已跟着秦嵬和沈云屏消失在风雪里,这才一咬牙,也夺下一匹马来,奔主院而去。
前方段贺年身边的聚云山庄弟子发觉二人追上,当即调出一半人手回头,长剑出鞘,迎向身后追兵!
秦嵬在风中吼道:“沈云屏!”
这声说完,只见身旁马背上,锦袍之人弯弓而起,箭尖上扬,在疾驰之中竟朝天上连射四箭。
四道连珠箭破空而上,又沿着弧线精准落下,竟尽数奔聚云山庄弟子而去!
这四箭实在惊人,竟不因马在奔跑中而有所动摇和削弱,令拦路的聚云山庄弟子匆忙躲避。
这慌乱只有一瞬。
但一瞬就已足够!
秦嵬忍不住笑着大声道:“厉害!”
他的身体几乎伏在马背上,正躲过几把削向头顶的利刃,旋即刀光自手中劈出,竟硬在这阻拦中砍出一道口子,疾驰而入!
沈云屏落后数步,第二次搭起弓来。
这一次他准备的时间比前几次都长,屏息凝神,骤然将箭射出。
箭走如神如鬼,再落下时,已远在百步之外!
段贺年听得破空声,几乎是反射一般猛然勒马,同行弟子来不及停留,冲出去数丈。
唯独段贺年自己在这瞬间停下,只见四箭先后钉在前方,他若有半分迟疑,这箭或许已扎在他的背上!
而刀已到了。
刀破风雪而来!
段贺年侧过头去,先看到刀,才看到马背上秦嵬那双刀锋一样的眼睛。
刀锋斩断他的脖颈前,段贺年已双脚用力,自马背上腾空而起,几个翻身,连连躲开秦嵬的刀的斜挑起与突刺,稳稳落在几步开外的问剑台上。
另有四名身着华服的聚云山庄弟子将段贺年护在身后,其中一人急声道:“庄主先走,我等断后!”
“不错,合我四人之力,难道还拿不下一个黑脸的毛头小子?”
段贺年并未答话,只转过头来,看一眼秦嵬。
这一眼过后,叹道:“若是半年前,我绝不会认可这句话。可如今,这黑脸小子又岂是独身一人?”
那四个弟子不由也侧头看去。
正瞧见秦嵬刀还未收稳,便却被折返而回的聚云山庄弟子围住,当即也踩着马磴子侧滑开来,躲过数把同时刺来的剑。
听得一声呵斥:“趴下!”
秦嵬当即就地一滚。
再听耳边叮叮当当响声,原是箭雨又落下。
但这批紧随段贺年而走的聚云山庄弟子显然绝非泛泛,或闪转腾挪,或挥剑格挡,竟并未被伤到。
只是这箭毕竟力量惊人,聚云山庄弟子难免迟缓一瞬,秦嵬就此脱出。
回头就见沈云屏策马而来,俯身朝他伸手:“来!”
秦嵬手刚抬起,便被一把捞住,被一道极大的力量带上马背。
他一坐稳,便趴在沈云屏背上,尽量压低脑袋,以便沈云屏回身拉弓,将身后追兵逼退!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二人稍有一个懈怠便要有大麻烦,分明紧张异常,秦嵬却还能哈哈大笑。
沈云屏骂道:“你难道并非只是个瞎子,还是个疯子?竟还笑得出来!”
“我当然笑得出,”秦嵬笑道,“我只是一想到,我可以与你这样的好朋友在江湖玩乐,就觉得高兴,我高兴的时候自然要笑。”
这话本就像是疯了,却偏偏令沈云屏眼中多出许多柔软。
“好,说的好,说得讨我喜欢,”沈云屏道,他猛然转过身,盯着秦嵬,“你知不知道,我曾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场景?”
秦嵬脸上的笑落了下去。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轻声道:“我也一样。”
沈云屏看着他,又道:“我想象中那些场景和结局,无一不是阴谋暗算,搅弄风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声势浩大、真刀真剑的时候。”
“是吗,”秦嵬笑起来,“我设想中的结局,从来都只有我和我的刀,以及血而已。我也从没想过,今日立在这里,会有谢翎。”
秦沈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同时笑了起来。
这笑里有些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如若没有秦嵬,十几年的追寻或者只是一个开头,沈云屏或许仍夹在黑白两道之间摸索徘徊。
而如若没有沈云屏,秦嵬压根不会找到万枫庄园,如今身在何处,尚不可知。
命运虽是个人的选择而织就,但命运,又不知为何会将他们两个人的选择编织在一起。
年少时共闯江湖的誓言,兜兜转转,总要实现。
因为青天在上,立下的誓言,都要兑现。
“我已无法握刀,”沈云屏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曾为此痛哭过一次?”
秦嵬心中剧痛,哑声道:“那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因为你那句‘你的手一定可以握刀’才拿起了刀?”
世间兵刃十八般,秦嵬的选择里却从来都只有刀。
因为十几年前的夜里,他曾答应过一个人,他一定会拿起刀。
没有食言。
沈云屏咽下喉头酸涩,低声道:“我早说过,你生就是为讨我喜欢的,是不是?”
秦嵬笑起来:“好像的确是的。”
“你已用十几年的时间,给了我最大的欢喜,”沈云屏抬手,自腰间将无鞘的谢堑的刀抽出,递给秦嵬,“再给我一次,你从不会让我失望。”
谢翎将刀递过去。
片刻后,熊瞎子攥住了那把刀。
“我本就,”熊瞎子道,“要堂堂正正的刀剑交锋,我原本就只喜欢刀剑的交锋。”
谢翎道:“我知道。所以你尽管去,谁碍着你,我就要谁死无葬身之地。”
谢堑的那把刀,好似年少时谢堑教导熊瞎子时谢翎捣乱的模样一般,同时握在二人的手里。
年少时的快乐和纯粹已然不再,却仍细碎地夹在二人的魂魄深处,铸成如今的秦嵬和沈云屏。
沈云屏道:“你若输了,我绝不原谅你。”
“我若输了,你岂不是要发天大的脾气。”秦嵬笑道。
沈云屏淡淡道:“不错,你若输了,我会以八方楼的手段攻上问剑台,届时无论我是死是活,都不再见你。”
秦嵬脸上的笑骤然收敛,神色间那丝傲慢与桀骜褪去,只剩下街头混饭吃时的狠戾与野性,自喉中发出声音:“好硬的心肠,竟如此说!”
偏沈云屏毫无一丝畏惧,只平淡道:“你信还是不信?”
半晌,秦嵬叹道:“我真是再信不过了!”
二人说话间,四面长剑劈砍而来!
却听一声长啸,那黑袍身影在马背上纵身而起,由锦袍之人托举,翻身窜去。
沈云屏一推过后,当即俯身。
长剑同刺而来,正在他背上一寸聚拢,成了最好的跳板,秦嵬脚尖蹬在剑上,身若游龙,转瞬便也落在问剑台。
问剑台上,四弟子当即聚拢而来,不由分说,四把长剑直刺秦嵬面门——
“嗖!”
破空声再度响起。
箭雨竟自被聚云山庄数把长剑压制的马背上而起!
沈云屏翻身仰躺在马背上,铁弓再开,竟已不需看方向,射出四道连珠箭。
箭去如虹,势不可挡,不但顶开了压制沈云屏的数把剑,还似长了眼睛一般径直落下。
四弟子急急后退一步,眼见那箭擦着自己鼻尖落下,正扎鞋尖儿之上!
此人只可惜没有内力,否则这四箭,应当已直接要人性命。
秦嵬见几人脸色惊疑不定,不由哈哈笑起来。
四弟子欲再上前,便又是四箭贯下!
这箭简直神乎其技,不躲便是等死!
风雪之中,听得沈云屏厉声道:“我要亲眼见段贺年跪在谢堑刀前,谁若挡道,谁便死给我看!”
好似此刻立在台子上的并非秦嵬,而是他本人。
但他两个,岂非本就与同一人无异?
问剑台下,十几把剑终于再次奔沈云屏而去。
但终究停在半道。
因为百灵鸟已赶到!
各色乡野泥土中生长出的兵刃,将十几把长剑拦下,同时一声怒喝,硬生生将聚云山庄的剑格挡回去。
沈云屏借此时机自马背上划下,在卫四地等人的护卫下冲出了围攻的圈子,手中铁弓上箭又离弦!
镇山剑派在晋孟君的带领下赶到,不由分说杀了起来。
问剑台上,铁弓射出的箭好似秦嵬护身符,硬生生将他面前道路荡平。
所以小刀鬼终于提着两把刀,走到了这擂台的中心。
而段贺年已立在此地良久。
二人四目相对,雪自二人头顶落下,四周一切好似忽然没有了声音。
段贺年抚摸着佩剑剑柄上的穗子,半晌,终于道:“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本就会来。”
他将谢堑的刀插在脚边地上。
那把刀已有了些锈迹,但插进问剑台的雪地上时,却仍干脆利索。
段贺年道:“你的右肩好像还在疼。”
秦嵬的右肩捆着布条,虽已止血上药,但将谢堑的刀插在地上时,动作仍能看出些许滞涩。
他坦诚道:“它一直在疼,就和你侧腰的伤口一样。”
段贺年一身华贵衣袍,但在风雪之下,已不见得比秦嵬风光多少。
他侧腰衣料已被血晕染开。
秦嵬那一刀并不轻。
段贺年笑了笑:“我已有很多年没这样流过血了。”
“真的?”秦嵬惊讶道,“但我却仿佛听说,段二死讯传入捉月城时,你吐了好大一口血!”
段贺年脸上的笑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反倒是秦嵬哈哈笑起来。
他一手撂着自己额前落了雪花的发丝,一边笑得弯下腰去。
因为这毕竟是他与饭桶磨盘留下的杰作。
这很难不让他笑得前仰后合!
事到如今,段贺年也已知道自己二儿子的“丰功伟绩”,他并不为秦嵬这笑而恼怒,只叹一口气:“我说的却并非这个。”
“哦?”
“我是说,我已有十几年没被人如此刺伤,你尚且如此年轻,实属不易。”
秦嵬问道:“不知上一次让段盟主如此受伤的人又是谁?”
段贺年轻描淡写道:“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秦嵬的笑停了下来。
段贺年看着他:“他自然是谢堑!”
野猪林一案已过去十余年,不知为何,段贺年说出谢堑这名字时,仍有止不住的战栗和亢奋。
秦嵬皱起眉来:“当年野猪林,谢堑曾奋力反击?”
“直到咽气前,他都不会停下反击。因为他本就是那样的人。”段贺年道,“若非我及时折返,洪指头说不定已被他拿下……这把死物一般的刀算什么,你难道没见过这刀在谢堑手里的模样?”
秦嵬没有说话。
他年少时目不能视,别说是刀,便是谢堑方锦究竟是什么相貌,他都一无所知。
段贺年想起当年野猪林,语气不由慢下来:“我与洪指头合力,才将谢堑按下!”
他这话说得十分平淡,却格外清晰。
秦嵬心中翻江倒海,隐约察觉身边落下箭雨也有一瞬凝滞,不由在战栗中又多出几分苦涩。
因为他知道,沈云屏也在听。
段贺年却已不再说下去。
他并不说当年谢堑如何用刀,也不说当年这把刀又是如何落下,只隔了片刻,才道:“我与谢堑交情,本不如老池与他的深。但谢堑死前几句话,我却记忆犹新,十几年间,仍时不时想起。”
秦嵬眯起眼。
此刻天色已然大亮,他那点儿半瞎的毛病早已荡然无存,因此将段贺年神色尽收眼底:“什么话?”
段贺年却并不回答,只将系着剑穗的佩剑自鞘中一点点拔出,喃喃道:“如今,好似已到了验证他那句话的时候——”
剑已完全出鞘!
寒风朔雪之中,秦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段贺年的那把剑。
那剑并不多花哨,除了剑穗外,也无什么装饰。
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杀意。
这杀意不来自剑本身,而来自握剑的那双手!
段贺年那花白的头发,已好似被霜雪完全浸透,唯有一双眼,格外地冷与平静。
他将剑轻轻拿稳,道:“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秦嵬道:“我的确知道。”
“你虽知道,我却不得不再说一遍,因为我已听说,如今江湖小辈儿,常会如此自报家门,好叫人知道自己死在什么剑下。”
“的确如此。”
段贺年将剑尖指向秦嵬,微笑道:“此剑以寒铁铸成,剑名,‘不争’!”
尽管早知这剑的名字,但秦嵬仍不由觉得嘲讽。
他将谢堑的刀立稳,这才将自己的刀拔出。
秦嵬看着自己的刀。
这世上少有人知道,他能看到自己手里的刀,这本就是天底下的一大幸事。
刀刃闪着寒芒。
秦嵬道:“此刀并非出自大家之手,却也有自己的名字。它的名字,叫——”
“无常!”
这二字自两个不同的人口中吐出。
而“常”字自唇瓣间吐出的瞬间,问剑台上,箭雨轰然落下,将两道身影隔绝在内。
正盟盟主与一个他这辈子或许本不该接触到的乞儿,在今日众目睽睽、天地风雪之下刀剑相接!
此地开阔无比,无半分机关,坦坦荡荡——
唯有刀剑!
刀剑如奔雷,如骤雨!
段贺年这一剑出手,便令秦嵬当即被迫改了刀的走向。
不同于聚云山庄连绵却总透着一丝迂回的剑法,段贺年手腕抖动间的一招,竟有松竹稳定之意,化繁为简,刺向秦嵬胸膛!
秦嵬倒退两步,险些被身后冲上来的四弟子之一袭击,幸而沈云屏一箭落下,将此人驱逐。
问剑台下已是血战一片,沈云屏在卫四地等人护卫下左右闪避,弓不离手,为秦嵬硬生生扩出一块足以公平较量的地盘。
但见段贺年这一出手,沈云屏也绝不敢对。
不等他惊讶,就听身后一道惊呼:“明剑门!”
转头看去,晋孟君终于赶到。
晋掌门此刻面色苍白,手中剑已见血,却仍盯着问剑台上的焦灼局势,脸色更是诧异惊恐。
“什么?”沈云屏一把将晋孟君拽起。
晋孟君并不计较这动作,只惊愕道:“这一手绝非聚云山庄剑法,反倒颇有明剑门剑法之意!”
此言一出,连卫四地也不由大吃一惊:“真的?”
“我宁可是假的!”晋孟君苦笑不已,“池劲晟本与段贺年交好,那位又是个没心没肺的老好人,将家中剑法倾囊相授,并非不可能——”
说话间,台上已过了七八招!
每一招都与聚云山庄剑法大不相同,哪怕是沈云屏,也看得出这剑法中的不同寻常。
刀剑争斗,本就是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能有不同的结果。
秦嵬之所以能有“刀鬼”称号,除了因为他杀了上一任刀鬼之外,还因为他的刀法与如今武林任何一派都不相同,而是自成一脉,变化无常。
变,就意味着不同。
不同,就意味着复杂。
而复杂,便是决一死战时最难的东西!
不争剑瞬息间已驶出数道不同剑招,一时间只听得问剑台上叮当作响!
“明剑门,西南铁剑,镇东剑法……”晋孟君已忘了自己脖领子还在沈云屏掌中,一时间只看着问剑台上角逐,勉强认出其中几招剑法,正与这些年屠青击垮的门派相呼应。
原来被运来聚云山庄的除了进了刀剑林的兵刃之外,还有那些祖传的剑谱!
当年风光一时的剑招,如今竟都成了聚云山庄剑法的养料!
卫四地自己也会用剑,踢开袭来的聚云山庄弟子,眼睛不由盯着问剑台上二人。
秦嵬自己便是这世上最懂变换的人,因此虽应对之间显出匆忙仓促,却还能一一挡下。
但小刀鬼纵横江湖十数年,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沈云屏方知,地洞之中,段贺年竟真的只是与秦嵬“玩一玩”。
他嘴唇紧抿,捏紧手中铁弓。
卫四地已情不自禁骂道:“这老畜生融合如此多别派剑法,怎不来个走火入魔?”
“你知不知道,刀剑原本是做什么用的?”晋孟君问道。
卫四地一愣。
晋孟君道:“刀剑,原本就是杀人用的。只要能杀人,管他什么刀法剑法,统统都是杀人的办法!所以什么刀谱剑谱,本质都是杀人的谱,略有长处,便拿来一用。”
这话真是天底下再对没有!
连沈云屏也无法反驳。
晋孟君苦笑道:“如今江湖小辈,或许都已无人记得——段贺年若只有名气,岂会坐上盟主之位?他十岁时,便已能用聚云山庄剑法击败大自己二十岁之人,号称神通,无论何等剑谱,皆过目不忘……他小时曾有诨名,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
“什么?”卫四地已破罐破摔,讥讽道,“总不会比‘小刀鬼’还要响亮!”
晋孟君却吐出两个字来:“‘神童’!”
这话刚说出,就听问剑台上刀剑相接,发出清脆骇人声响。
令卫四地一个哆嗦。
晋孟君看着台上二人,咳嗽几声,喃喃道:“若非神童,上任庄主怎会一心一意以为盟主之位会在家中流传?哎,哎,他唯一败在,少了一样东西。”
“哦?”
晋孟君道:“他少了池劲晟那样纯粹的心。”
这话说完,却听一声轻笑。
惊愕间转头看去,见沈云屏竟露出一丝笑容。
这笑容里有无奈,也有狠戾,还以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和与有荣焉。
不等晋孟君发问,沈云屏已道:“你若早说这句,我反倒早就安心。”
晋孟君愣了愣。
沈云屏柔声道:“若说这世上最纯粹的心,我活到现在,只见过一个人的胸膛里,还跳着这样的一颗心。”
他说罢,松开晋孟君,拉开那把常人难以撼动的铁弓——
顺着他弓弦上的箭尖儿看去,问剑台下,众人均是一震。
箭尖儿所指之人,岂不正是那黑脸的男人?
他的刀正应对着一刻不停攻来的剑招。
他自己正在问剑台上被不争剑缠得节节败退。
这任谁遇到,都会惊惧无比的时刻——
秦嵬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那纯粹的,如同他第一次拿起刀时候的笑容。
求知若渴,有着无限好奇与亢奋的笑容。
那纯粹到几乎有些麻木、已不在乎自己生死而只顾着享受与刺激的笑容。
竟与一头未经规训的山豹子一般残忍嗜血。
他早已被逼入绝境,却似毫无察觉。
又好像完全相信箭会落下,驱逐一切阻碍自己享受这“好奇”与“争斗”的事物。
晋孟君等人瞧见那笑容,忽然意识到第一个将“刀鬼”之名按在秦嵬头上的人,并非空穴来风。
恶寒。
令人头皮发麻、发自肺腑的恶寒,自这男人的身上散发而出!
饶是段贺年,瞧见秦嵬脸上如此表情,亦感到脊背发凉——此子断不可留!
剑走更凶,聚云山庄剑法穿插在各路剑招之间,竟有莫测之感。
滔天剑招灌下,秦嵬的刀只有回挡的余力。
却不想刀剑相抵之间,秦嵬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来,口中喘气儿,忽然笑道:“当年谢叔如何拔刀,你一定要告诉我,哈哈,我活到这个年纪,还没有同时与十数门派同时拔刀过——再来,再来!我简直痛快极了!”
第130章 130:蝼蚁之躯,亦有仁义。
这世上哪一类人最令人恐惧?
是穷凶极恶的人,还是心狠手辣的人?
都不是。
世上最令人恐惧的是绝对纯粹的人。
纯粹的另一面,就是执着和贪婪,世间许多事,岂非都是由这两样引起的?
纯粹太过,便如鬼遮眼,再看不到其他东西。
这样的人不达目的绝不放手,有时甚至会忘记自己的性命。
而一个人如果有秦嵬这样的出身,自有记忆起就在生死间徘徊,一生都伴随着动荡和挣扎,就难免会忘记安定地活着是怎样的感觉。
只有生死之间的挣扎,才是他活着的感觉。
这简直是一种天生的、残忍的纯粹,这种纯粹出自对刺激的狂热追求!
而极致的狂热出现在对手的眼里时,立在他面前的人,就只剩下遍体生寒了。
意识到这一点,段贺年心头只觉惊惧,这感觉已十数年少有,此刻却陡然蔓延至五脏六腑。
秦嵬那双漆黑锋利的眼睛,好似刚自铸造炉中拿出的铁块,带着单纯的炙热,单纯的快乐。
甚至在这一刹那,段贺年觉得,这人的脑中已没有了什么善恶对错——野兽只有吞食和满足自身欲望的本能,岂会知什么黑白?
听得身边箭雨再次落下,段贺年余光瞧见问剑台下厮杀的人群之中,沈云屏那把从不出差错的铁弓弓弦连开。
偌大问剑台,竟再无人能在飞箭之下靠近分毫。
周围分明已杀得血肉横飞,斑斑血迹已溅在沈云屏的脸上几滴,这人却没有丝毫犹豫和分神,似个冷玉雕像,专注得惊人。
这二人其实与谢堑并不相似。
谢堑的亲儿子不用刀,用刀的那个眉眼和刀法与谢堑却无多少相同。
但段贺年不知为何又想起十几年前的野猪林。
想起谢堑死前的表情,和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
恶寒之感袭来,段贺年心中竟多出许多怒意,以及必须击溃这两个年轻小子的意识。
长剑当即随手腕转动的力气和方向变换,剑招时而大开大合,时而阴柔细密。
这种变换却让他这一生都在用的段家剑法得到了一种诡异的释放。
聚云山庄剑法本就如流云一般连绵,简直算是衔接不同剑招的粘合剂,配合段贺年自身澎湃雄厚内力,算得上是如鱼得水。
不过瞬息间,秦嵬身上就已多出数道伤口,因呼吸过快,呼出的白雾将眼睫额发上的落雪融化,更显狼狈。
即便是离得老远的晋孟君卫四地等人,都能只从旁观中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剑竟还能如此用,一个人竟能同时驾驭、融合如此多繁复的招式。
晋孟君寒声道:“他已这把年纪,竟不见体力与精力有丝毫减退,剑法反倒还更进一步……”
“晋掌门!”卫四地叫道,“何必灭自家志气,涨他人威风?”
晋孟君苦笑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况且,这问剑台上今日并非只有‘神童’,不还有个‘厉鬼’么?”
说罢,看一眼沈云屏。
沈云屏手中铁弓今日不知开了多少次,这东西本就沉得吓人,他却不知疲惫,连开弓的姿势也不见分毫懈怠。
只一双眼死死盯着问剑台上黑色身影。
见连绵多变的剑招之下,刀好似已被铺天盖地的攻势压制,闪转腾挪皆受限制,显出狼狈之意。
卫四地不由着急,却听沈云屏忽然道:“剑法与剑本就一样,即便是同一把剑、同样的剑法,在不同人的手里,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卫四地顿了顿:“不错。”
“所以,同样的道理,握剑的人如果还是他自己,那无论什么样的剑法,为他所用时都难免会有同样的感觉、习惯和风格。”沈云屏道,“是不是?”
晋孟君叹道:“沈楼主若也用刀剑,或许另有一番成就。”
沈云屏眼里有些许遗憾,但也有释然,平淡道:“我自许多年前开始,就不做这样的假设了。”
不等晋孟君回答,沈云屏已看着问剑台上两道人影,慢慢道:“你有没有见过狼与豹子那般山中走兽,是如何杀人捕食的?”
晋孟君出身名门,少有见这些的时候,自然茫然。
沈云屏道:“它们会观察,忍耐,即便饥肠辘辘,但在看明白你的行动套路之前,绝不贸然出手。因为它们的攻击总是十分简单,就只有利爪和尖牙,但一旦被它们抓到那个时机——”
他忽然停下。
因为问剑台上,两道在飞雪中翻飞缠斗的身影,忽有了变化。
这变化令沈云屏当即再次开弓。
因为他的箭需要立即射出,将再次冲上问剑台的聚云山庄弟子震退。
因为问剑台上的变化,也令聚云山庄弟子不得不试图冲上前去!
只见秦嵬那把无常刀已在一次次的狼狈中慢慢稳定,二人脚下动作也慢慢显出不同。
雪地上,秦嵬倒退的脚步逐渐停下,一点点地转为前进。
段贺年心中咯噔一声,剑尖抖动,一剑刺下,却听“当”一声响。
秦嵬正正好好地挡下这一招。
这实在是再完美、再恰到好处不过的一次格挡。
段贺年眉头挑动,见秦嵬眼中亢奋和痴迷丝毫不减,心中不由既厌恶又惊愕。
第二剑当即化作另一派剑招斜劈。
“当!”
又被接下。
秦嵬屏息凝神,天地飞雪中好似只有一招一招的攻击,与一招一招的解法。
再换一派的第三剑刺来。
第四剑,第五剑——
十招,十种剑法,十次可以杀死秦嵬的机会!
全都没有成功。
无常刀的刀身与它的主人一样颤抖,这颤抖源自兴奋与快乐。
这一点即便段贺年不说,旁人也能知道。
因为秦嵬已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这笑简直比鬼渗人!
段贺年怒起,第十一招又换做聚云山庄剑法劈来。
却不想秦嵬好似已料到会有这一下,刀身一扭,竟比他的剑先一步砍出,径直击向段贺年胸口。
段贺年一惊,当即撤招回挡,秦嵬的手腕却忽然一抖,砍又转为斜劈,随着一声兵器碰撞的声响,段贺年的剑竟被直接震开!
不等段贺年反应,秦嵬的刀就已不死不休地缠上。
雪地上方才一退一进的脚印已完全调转方向,正如攻守之势在此刻突然逆转。
这一刀来得太厉害,太出人意料。
刀出似蛟龙出渊,方才牢笼一招尽破!
秦嵬只觉浑身血液滚烫炽热,痛快无比,哈哈笑道:“还有没有?”
段贺年冷冷道:“什么?”
“还有没有再来十数剑法的机会?”秦嵬问。
雪中有一瞬间的死寂。
因为这话足以令许多人不知要如何回答。
唯有沈云屏似欣赏,又似恼怒地骂道:“我却没有再看下去的耐心了!你还要我等多久?”
雪与风更大。
段贺年眼里却也出现了带着怒的火色:“好大的口气!”
说罢,剑已重回聚云山庄剑法,以连绵之势袭来,将秦嵬已习惯的节奏及时遏制,反被压制回去。
二人你来我往,周身落下的雪都被内力和冲击撞散。
问剑台下沈云屏与晋孟君等人已看得额头冒汗,却也被台下聚云山庄弟子缠得无法靠近问剑台。
焦灼间忽见段贺年左手猛然抬起,拍向秦嵬本已在石洞中被重伤的肩膀。
这一掌来得十分快速,秦嵬当即侧身,却仍被擦过,脸色当即一变。
但也正是这着急的一掌,令段贺年本无懈可击的剑法出现一丝破绽。
秦嵬手腕一扭,刀尖调转,直刺段贺年左小臂。
段贺年果然来不及闪躲,左臂被这一击刺中!
问剑台下卫四地等人“啊”地一声,心头狂跳。
但预想中的血却没有流出。
段贺年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吃痛。
反倒是秦嵬的眼中闪过大片惊讶。
因为刀身好似砍在了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上,震得虎口发疼。
随着“撕拉”一声,段贺年左臂袖子被刀气撕裂,露出的却并非皮肤,而是隔着里衣紧紧缠绕在小臂上的恨罪鞭。
鞭身本就坚硬无比,束在段贺年手臂上,与一铁制护臂并无区别。
秦嵬这一刀与砍在了铁块上无异!
而段贺年这条手臂被如此沉重的恨罪鞭缠绕,竟还能拍出方才如此凌厉快速的一掌。
秦嵬心中陡然一惊,忽觉不对,当即要撤——段贺年本就是在制造一个破绽,等着秦嵬上钩!
果然,秦嵬后撤的动作刚一冒头,就见段贺年左臂一震,恨罪鞭被内力震开。
沈云屏瞳孔一缩,厉声道:“小心!”
段贺年虽不会多厉害的鞭法,但却还知道如何使用“绳索”。
二人本就离得近,雪地又有些湿滑,再加上秦嵬肩膀伤口挨了段贺年一掌,向后闪避的动作难免慢了半步。
眼见段贺年内力震荡下,铁鞭绳子一般快速缠上了无常刀,随即又被段贺年拉紧。
恨罪鞭上的倒刺好似钉子一般剐蹭着秦嵬的刀,他右肩挨的那一下使得他竟一时无力将其抽出。
“人总要多留一些手段,”段贺年叹道,“你既无像样的长辈教导,今日我便交给你这个道理!”
说罢,他右手持不争剑自下刺出,直奔秦嵬心口而去,另一手勒紧鞭子,将秦嵬的刀牢牢控制。
秦嵬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紧绷起来,刹那间一脚用力,竟一手握着刀,腾空向另一侧翻转,正避开这一剑。
段贺年眼中精光一闪,正等着这反应。
他当即踢出一脚,正中于半空中难以及时转身的秦嵬胸口。
这一脚能踢碎刀剑林里的兵刃,更何况是秦嵬的骨头?
他身体当即飞出去,右手却还紧握刀柄,却听一阵金属挤压摩擦的刺耳声响。
恨罪鞭被段贺年收紧,蟒蛇一般卷着刀身,倒刺一寸寸划着刀刃而过,偏秦嵬被踹出时又用力拉扯,无常刀发出几声嘶哑的尖叫。
但总算在秦嵬被踹飞的同时自铁鞭围绞中脱出,随秦嵬一道摔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痕迹。
卫四地与晋孟君如坠冰窟,再看问剑台四周,聚云山庄四名弟子当即翻身而上,直奔秦嵬而去。
这几招太快太令人眼花缭乱,二人尚未反应过来,险些尖叫。
却听四道破空声再次响起。
回过头去,见沈云屏手中铁弓仍稳稳举着,连珠箭箭无虚发,竟不受丝毫动摇。
唯有脸色白如寒雪,嘴唇也不见丝毫血色,动了几下,才厉声吼道:“秦嵬,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说话间,忽有血水滴落在雪地上。
卫四地定睛看去,登时大惊,正要叫喊,被沈云屏一眼瞪得闭上了嘴。
沈云屏右臂早在石洞中被段贺年所伤,尽管已包扎过,但开这样强弓,又岂是轻而易举?
伤口已在这大量的开弓中崩裂,竟渗透了衣袍绷带,滴落在雪上。
沈云屏却好似看不到,又自箭囊中抽箭,带着他血水的箭矢扫向问剑台!
而台上,秦嵬在剧痛和眩晕中撑起身,未来得及看自己情况,已举起右手无常刀。
原本锋利的刀刃上,竟崩裂开数道口子,被缠得最狠的地方甚至已有了断裂的趋势。
这把刀自铸成至今,还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损伤。
秦嵬苦笑着想叹一口气,撑着身体将要站起,却“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黑,再次栽倒在地,刀也从右手脱落。
他在雪地中仰头看一眼沈云屏的方向,雪地刺眼,也不知谢翎如今是何表情。
他只隐约看到,沈云屏再拿不住铁弓,要冲上问剑台。
段贺年的剑却已到了。
耳中响起段贺年带着惋惜和庆幸的声音:“你还太年轻,你并非输在武功上,而是输在经验上。你死后,我会为你立碑安葬——”
他停在了半道。
剑也停在了半道。
风卷起大雪,天地间似乎一切都已凝滞。
唯有血在流。
因为刀动了!
插在地上的谢堑的刀,被一只左手抽出,以几乎无人看清的速度破风斩雪而去。
血在流,滴滴答答。
滚烫的、新鲜的,令人惊讶的段贺年的血,自他的左臂流出。
左臂外侧的肉几乎被一刀削光,痛,惊愕,恐惧,一时间分不清哪一个更多。
段贺年惊讶地、慢慢地看向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
却看到一双饱含微笑、满意、亢奋与兽类终于咬下那绝对的一口时的傲慢。
秦嵬的嘴唇已被血染红,喘气儿的动静也大得够呛,但却哈哈笑了起来。
这笑声在风雪里穿得很远,又在这死寂中令一些人觉得胆寒!
沈云屏死死盯着秦嵬的左手,脸上从惊讶慢慢地转为恍然。
江湖上只知道秦嵬会左手用刀鞘做简单的格挡,这本事以往也有刀客会用,却少有人想过秦嵬的左手能拿起的并非只有刀鞘。
他是个瞎子,他的两只手,本就同样要紧。
沈云屏心脏砰砰狂跳,这生死之间的刺激,几乎让他与秦嵬同时天上地下地来了一遭,说不清这心跳是让人更爱还是更恨,只听到自己道:“骗子,哈哈,我就知道,你真是好会骗人!”
秦嵬的笑声于是更大,风雪中,竟只能听到这两个将江湖搅弄到如今地步的人的狂笑。
“左手?”段贺年终于开口问道。
“左手,”秦嵬叹道,“这世上少有人知道,我的左手,用刀和右手一样好!”
他两手都能写字,岂能不两手都用刀?
段贺年道:“你从未说过,也从未用过左手刀。”
“我的确是。”秦嵬回答。
段贺年叹道:“你隐忍十几年,就为了这一天!好厉害的心机,好厉害的耐性!”
他何须什么长辈来教导“留一手”这样的道理?
一个街头摸爬滚打长大的乞儿,这道理从他想要吃饭活命的那天起,就已深入骨髓。
等待。观察。迂回。忍耐。
兽性并非只有暴戾,兽性本就该有这份谨慎与狡猾。
就和沈云屏会为一件事埋下无数条线一样,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有用到这条线的那一天,但一旦用到,便是致命的杀招。
问剑台下,原本因惊愕而凝滞的众人终于回神,晋孟君不由叫道:“他竟也忍得住十几年不动左手刀!他若早用——”
秦嵬若早用,今日在江湖上的名气,早更上几层楼。
沈云屏叹道:“因为他本就不在乎这样的名气,因为他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就见秦嵬右手握拳,直击段贺年胸口。
段贺年手臂重伤,此刻反应不及,倒退着想要削去几分力,但仍被一拳震得咳血不止。
秦嵬右肩的血窟窿早已在流血,力道大不如前,但他摊开手,旁人才知道为何这一拳如此厉害。
他掌中正握着方才按住胸口时拿出的一把金玉刀。
那刀并不锋利,但被握在掌中,只用尖儿来捅段贺年胸口位置,就足以一击重创。
无论是左手刀还是这藏在手里的金玉刀,都是秦嵬的杀招。
沈云屏看到那金玉刀,忽觉心中翻腾起无数情绪,但最终都落在一个会心无声的笑容里。
问剑台上,段贺年连点左臂几处大穴止血,与秦嵬再次缠斗起来。
痛虽严重,但段贺年的剑却仍十分惊人地稳定。
却不曾想,秦嵬左手用刀不仅与右手一样熟练,且因方向不同,所以刀法中有了微妙的差异。
他的刀法本就鬼魅无常,此刻再加上如此差异,竟显出些诡谲混沌之感,每一招都好似随心所欲,诡异莫测!
段贺年几派剑法交替,也不落下风,二人好似已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唯有耳边呼啸风声,唯有眼前的刀剑相争!
杀,每一招都是为了杀人而去,每一步却都是为了晚一步被杀而来。
周旋,争斗,果决。
这是刀剑最初的模样。
这是习武的人最开始学会的东西!
问剑台上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二人终于各自后撤一段距离。
秦嵬与段贺年彼此对视,都气息不稳,也都伤痕累累。
段贺年花白的胡须已被血水染透,他看着这年轻的脸,忽然笑了笑:“我不杀了你,今日就无法离开,是不是?”
“是。”秦嵬道。
段贺年又道:“我杀了你,台下那白脸的小子就会顶了你的位置,所以我还要杀了他,才能离开,是不是?”
“是,”秦嵬的眼神柔和了一些,“除非我二人的尸体叠在一起,否则你今日,不能走下问剑台一步。”
段贺年笑起来,笑了半晌,转为一声叹息:“其实我也想过。”
“什么?”
“想过年少时,”段贺年说,“在擂台上单纯争斗的时候,只是老池死后,已没人再和我好好切磋了。”
他看着剑上染血的剑穗。
那剑穗轻轻晃动。
秦嵬没有说话。
段贺年平淡地站直了身体:“今日,总算有了!”
秦嵬仍没有开口,只也站直身体,喘了会儿气,将谢堑的刀重新插在地上,拿起自己那把无常。
“你不用他的刀?”段贺年问。
秦嵬道:“他与你的争斗,十数年前就已结束,方才他已救我一命,现在切磋,却要我自己来完成。”
段贺年看着他,没再说话。
二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刀剑。
因为二人心里都清楚,这或许会是今日最后一击。
胜负,生死。
有时只在最后的一击里定下。
雪下得更大,风却不知何时小了。
所以马蹄声大起来。
晋孟君等人侧头看去,见大雪纷飞中,几匹快马载着公孙世家与明剑门弟子飞奔而来,而奔在最前头的两匹,一匹是浑圆的裘得索带着刀怪,另一匹则是江判带着因伤尚不能骑马的范遇尘。
援兵已至,但无人松一口气。
沈云屏终于放下铁弓,推开卫四地,走进了风雪中。
因为问剑台上的两人已动起来。
天地之间,唯有刀与剑!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急速交错而过。
无人看清二人的刀与剑在这一刹那间如何刺出收回,二人便已分开立定。
落下的雪被内力震得轻微晃动,但很快又继续漫不经心地落下。
落在两个立在问剑台的人身上。
无人说话。
片刻后,听得“当”一声响。
无常刀刀脊上裂痕更深,又多出一个豁口。
而随着这一声响,白色的人影倒了下去。
段贺年倒在已染了血的雪地里。
秦嵬慢慢转过身,忽然一个趔趄,再无力挪动,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他毕竟是坐着的。
倒下与坐着,在有时候已决定了很多东西。
寂静,无声。
不知是谁忽然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败了,段贺年败了,败于秦嵬刀下!不争剑败于无常刀!”
一时间聚云山庄弟子气势大减,八方楼与其余各派当即反压,四面哗然。
刀怪捂着伤口看向问剑台,起先是狂笑不止,半晌,又化作一道叹息。
胜负已定,人命却已不会回来。
仇已报,怨已了。
他的好对手却只剩下一把刀。
天地间,唯有大雪年年都来。
段贺年俯卧在地,他身下正有血水渗出,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嵬。
这刀客分明已开始咳血,竟还能坐着。
他看着秦嵬,忽然想起当年看着池劲晟满身是血从天岳教走出来时的样子。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得天眷顾的人。
段贺年的手动了动,不着痕迹地摸向自己的剑——
破空声响起,一箭自天际袭来,径直扎在他的手背上。
将他这只握剑的手穿透,牢牢地钉在地上。
看到这箭,段贺年便知道是谁所为。
当年少年,如今都已长成。
当年一切,如今都再不可更改。
胜负已定,其他还有什么意义?
段贺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终于还是叹一口气:“算了,如今你们,也算是复仇了。”
秦嵬直到那箭落下,才知段贺年杀意犹存,却已无力挪动。
他咳了几声,喘着气儿道:“我虽为谢堑方锦报仇不假,但我想要的,却从来不止是这个。”
段贺年的语气虽然虚弱,却已平静:“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地位,权力,名声,还是财富?”
“除了财富,我好似都不大感兴趣,而财富,我自己能赚,我的朋友们也总不会叫我再饿肚子,所以这也并非我想要的。”秦嵬道,“我想亲自站在你面前,问你几句话。”
段贺年愣了愣:“哦?”
秦嵬问道:“当年谢家三口,是否均是无辜?”
这话洪指头已回答过,段贺年没料到他会再问。但也很快明白其中缘由。
洪指头并非主谋。
段贺年苦笑道:“不错,谢堑方锦和他二人之子,皆是无辜卷入。”
“谢家三口,卷入其中的理由,与谢堑的刀出鞘的理由是否相同?”秦嵬又问,“池劲晟是他的朋友,谢堑为朋友拔刀,为道义拔刀。枫山是方锦出身之地,她往来奔走,本是为调解双方误会,为她心中的公道。”
段贺年的苦笑已慢慢收敛,他静静听着,看着眼前雪花落下,等秦嵬气喘吁吁地说完,才道:“是的,谢堑一生刚正,至死没有一句怨言。方锦生性端方,从未做过一件恶事。”
秦嵬喘了半晌,终于哑声问出自己最后要问的话:“为道义公道刀剑出鞘的人,没有错。他们只是死了,并非败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此刻风已止息,雪中寂静,二人的对话竟无比清晰。
这话好似一记锤子,落于金属之上,发出震人声响。
段贺年心中不知是何想法,良久,才一字字道:“是,死亡,有时并非败北,否则今日,我又算什么?”
众人均是无言。
世上究竟何为胜,何为败?
正为胜,邪为败!
天地之间,唯有正气理应长存。
秦嵬等他说完这一句,才终于撑不住身体,躺倒在雪地上。
雪花自苍穹落下,他耳边已听见沈云屏疾步跑来的声音。
秦嵬对着落雪的天空轻松又高兴地笑了几声,随后呼出一口气儿,道:“我做这些事,这十几年,都为了这一句话而已。”
为了年少时第一次摸到的,觉得永不会输的那把刀。
仅此而已。
十几年岁月,江湖万变,本心却从未有过一丝动摇。
秦嵬闭上眼喘着气儿,浑身已疼到麻木,感觉到有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身边,将他的脑袋抬起,搂在怀里。
这温暖的感觉和熟悉的气味如此令人安心,秦嵬不必睁眼,就知道是谁:“你听到没有?”
这话是在问谢翎。
年少的谢翎,当年对爹娘之死百思不得解的谢翎,后来对爹娘如此而死耿耿于怀的谢翎。
如今总算从当年害死爹娘的人的嘴里听到了答案。
二人的一生没有污点,为道义与公理而死,为朋友拔刀,为出身的门派奔走。
这岂不是已足够骄傲,足够自豪?
沈云屏自然清楚秦嵬这话里的含义,他已想要流泪,却只闭上眼,紧紧搂着秦嵬,哑声道:“我听得一清二楚!”
秦嵬微笑着抬手拍一拍沈云屏搂着自己脖颈的胳膊,却意外摸到一手粘腻温热。
睁开眼,才看到沈云屏已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手指,以及仍在滴血的右臂。
这只为他荡平问剑台其他蝇营狗苟的手,已是伤痕累累。
他俩走到今天,其实很是狼狈。
秦嵬将沾着沈云屏血的手在嘴上抹了抹,本是想抹掉自己嘴上流出的血,却只令两人的血在他脸上糊成一团。
他仰起头,在沈云屏怀里看着他的脸,苦笑道:“今日你我都如此发癫,想必可以少骂我两句了吧,少爷?”
“你赢了,自然不会挨骂,”沈云屏眼里含着泪,但脸上却是笑的,“其他的,等你活蹦乱跳的时候再算,先记在账上!”
秦嵬笑了起来,却咳得厉害,被沈云屏搂得更紧。
沈云屏看向段贺年,见段贺年也看着自己。
段贺年的白衣早被血染得不成样子,脸色灰败,却还能说话:“谢堑死前,曾对我说过几句话。”
沈云屏没有开口。
段贺年却已道:“他当时也像我这样躺在地上,看着我忽然笑起来。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会一败涂地。”
这话连洪指头也没提过,秦嵬不由睁开眼,与沈云屏一起看着段贺年。
段贺年平淡道:“我说你这蠢货死到临头,怎会冒出这一句?他说可能因为他总觉得,世上总有和他与方锦一样的蠢货。还可能因为,人临死前,总会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秦嵬与沈云屏均是一顿,想到谢堑的脾气,觉得是他会说出的话。
但这话在今日听到,不知为何,忽然好像又看到谢堑在死前哈哈大笑的模样。
他在死前恶心了一把段贺年,使得这话如同诅咒一般,在段贺年心底挤压十几年没有散去。
这实在很像谢堑会做的事情。
沈云屏用袖子将秦嵬嘴上的血擦掉,让他更舒服些。
他并不对谢堑这话做任何评价和反应,就像秦嵬也只是笑了笑一样。
只忽然问道:“那池劲晟死前,又对你说了什么?”
段贺年怅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握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他年少时,也是曾在擂台上与池劲晟切磋比武的。
胜负总会对半开,但无论输赢,两只手总会在拉起彼此时握在一起。
半晌,他回答:“他只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雪落无声,雪落得很轻,但又很重。
段贺年的声音在落雪中响起:“这十几年,我总在想这个笑是什么意思,他为何一句话也不说?”
一道声音伴随着踏雪声而来:“因为他已无话可说。”
段贺年抬头看去,见雷夫人一身锦袍染雪,身上虽有伤口,却还算精神,提着铁枪,与公孙明、池静波一道一步步走上问剑台。
而她身后,聚云山庄几个大弟子均被生擒,而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段若锋平静苍白的脸出现在帘后。
两道身影却没有这一步步稳健的模样,几乎是恨不能四足着地冲来。
胖的那个瘸着腿,另一个真想帮他抬着腿跑起来!
看到那两个人影,秦嵬与沈云屏都忍不住笑个不停。
段贺年勉强挣扎着将箭从手上生生拔下,整理了自己的胡须、鬓发,半靠在问剑台的矮石栏上:“事已至此,我只有一个疑问,日后或许再无见面之日,好歹也算交手一场,告诉我又有何妨?”
秦沈二人没有回答。
段贺年道:“他我已知道是谁,你,我却还不知道。一个人总会对打败自己的人有许多好奇,你究竟是谁?”
秦嵬还未说话,就感觉身体被沈云屏硬拖着向上挪了不少。
这少爷绝不让他说话时,脑袋比段贺年要矮半寸!
秦嵬想笑,但忍住了,只道:“我谁也不是,我是一个原本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说话间,裘得索与江判已似两只疯狗般扑了过来。
两人显然也是一路厮杀,伤口与脸色都很一般,眼中含泪,似怒似笑。
听得秦嵬继续道:“我们本来是这世上最卑微的人,与野狗夺食,吃泔水残羹。”
段贺年静静听了,又道:“那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
秦嵬看着沈云屏,笑道:“因为我们三个,是他的朋友。”
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秦嵬的脸上,融进他的血里。
沈云屏道:“因为他们三个是我的手足、我的亲人。”
秦嵬感觉到那滴泪,闭了闭眼,才将自己眼里的湿润压下。
再睁开时,已看着段贺年,平淡道:“还因为,蝼蚁之躯,亦有仁义。”
那两个人终于压了过来,见这二人惨相,不由只顾“啊啊”地喊,话没有说出,倒是眼泪先流下来。
四人抱着彼此的肩膀和脑袋,在这大雪中哭作一团。
十几年前在乱葬岗的雪里痛哭的孩子,今日终于齐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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