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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4

    第131章 131:天地之间,情谊侠义,本就不分身份和地位。


    冰冷的雪与滚烫的眼泪同时落下,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冷还是热。


    唯有四人的呼出地白雾团团地拧到一处,将秦嵬脸上的落雪融化,雪和血糊成一团,显得十分骇人。


    沈云屏听出秦嵬呼吸浅且急促,当即将他衣襟拉开。


    方才段贺年在秦嵬腹部踹的那一脚十分凶狠,青紫几乎覆盖整个腹部。


    如此重伤,能站起来已是秦嵬用内力顶上的结果,行动间必然显出不自如,段贺年显然看出这变化,所以二人最后一击,段贺年的剑是奔秦嵬已不大灵活的腰腹而去。


    只是秦嵬也早有预料,因此略侧身体,侧腹接下这一剑,而自己的刀,则捅进了段贺年的胸膛。


    饶是躲过了致命杀招,秦嵬这身体也实在破烂得吓人,肩头绑好的绷带早已松开,伤口崩裂,与侧腹部伤口一道血流不止,腹部一脚痕迹清晰,惨不忍睹。


    沈云屏一瞧见他侧腹的大口子,当即脸色微变,伸手去捂其中流出的血水。


    却不想自己右手也是伤痕累累,血水将他整条小臂的布料渗透,按在秦嵬伤口,竟还在难以自制地痉挛抖动,显得更是落魄。


    裘得索见二人如此模样,“啊”了一声,脸色白了三分,脱口却是谩骂:“你俩加起来的心眼子,沉塘都能将塘填平,怎被个老不死的搞成这样?早说了,我必要跟来,非说不行,现在好了,这下坏了!”


    好了坏了地叫嚷着,手却摸索着两人肩膀后背,检查有无更多伤口。


    一旁江判则提起刀。


    “你又做什么去?”裘得索叫道。


    江判木木道:“我去要那老不死的变成死的!”


    裘得索恼怒道:“你难道就不能等我一起?”


    这两人竟还与小时候无异,当年熊瞎子也是如此重伤,他俩三更半夜拿了棍棒锄头钻进谢翎房间,告诉谢翎要去给瞎子报仇。


    只是和那时不同的是,这一回他俩终于有了眼泪。


    人竟然是可以在长大后,反倒流得出泪水了。


    这究竟是一件好事还是糗事?


    沈云屏与秦嵬已没了笑的力气,这几日的奔波、一夜的不眠不休,再加上恶战,任谁都很难再多说几句。


    但江判与裘得索也没将老不死真的变成刀下死人。


    因为雷夫人和公孙明已走上前来。


    雷夫人的锦袍在疾驰奔来、混战中已满是血污泥点,脸色略带疲倦,身上也有数道伤口,但步伐却很平稳。


    池静波紧随她身后,晋孟君解决掉问剑台外最后反抗的聚云山庄弟子后,也自另一侧翻身上台。


    五大派中除了止风堡,竟在今日于问剑台聚齐。


    十数年前共同荡平天岳教的五把剑,今日竟以如此姿态重新在血与雪中聚齐。


    雷夫人踩过脚下积雪,这雪似已下了十几年,今日,总算踩过去了。


    她仰头看一看灰白天空,再转过身来,对再难遮掩相互关联的四人道:“四位这几日演来演去,想必也是累得够呛。”


    她声音听不出情绪,四人都未答话。


    却不想雷夫人那一贯冷厉严肃的五官骤然缓和,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来,低声道:“真不容易,是不是?”


    说罢,不等四人回答,已将手中铁枪插在地上。


    两手抱拳,冲四人微微地躬了躬身,道:“多谢诸位为我正盟铲除奸邪、剔除腐肉,此情此意,我公孙世家永记于心。”


    她身后,池静波与晋孟君同样抱拳躬身。


    飞雪之中,白道各派弟子亦抱拳行礼。


    无声,却比任何话都更重。


    四人异口同声道:“我等本就为自己私心。”


    “无论私心还是私仇,于我正盟并无不同。”雷夫人道,“因为恩情就是恩情,正如道义就是道义。”


    四人沉默半晌,三个尚能活动的都举起手来抱拳,还以一礼。


    三个蝼蚁,一个本该死在十几年前的人。


    四人在这风雪覆盖的问剑台上,与心中有着同样道理的人抱拳相望。


    身份、地位,这都不再有意义。


    天地之间,情谊侠义,本就不分身份和地位。


    今日,正该告知四方,世上仍有人在讲这个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唯有公孙明没有行礼,而是扯着毒郎中与家中大夫一道,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秦嵬在落雪中看见雷夫人重新提起枪,走向段贺年。


    他的视线已不大清楚,只勉强睁着眼,公孙明与毒郎中焦急询问的声音也好似远在天边,只能感觉到磨盘和饭桶紧紧地攥着他的胳膊和手。


    他们都已不再是小石城忍饥挨饿乞讨的孩子,所以秦嵬惊讶地发现,这两人的手竟已如此温暖。


    “好了。”裘得索说,“你若还不如意,我这就去将那老东西宰了。”


    “那老东西流的血比你还多,”江判说,“你如何赢的,伤好了要同我好好说说。”


    另一双带着血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像每一次抚摸他时一样柔情,因为带着血,所以好像已和他血脉相融一般亲近。


    那只手的主人说:“你累不累?”


    秦嵬喘了几口气儿,才笑着用气声道:“我累了。”


    “睡一会儿吧,”沈云屏用自己痉挛的左臂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搂在自己怀里,像当日二人从观景台掉落后,在石缝中那样将他搂得很紧,“你已做得足够好,我还在这里,剩下的交给我,难道你还不放心?”


    再不会有将事情交给八方楼主去办更让人放心的了。


    秦嵬微笑道:“我知道。”


    “哦?”


    “我知道,”秦嵬说,“你也从没叫我失望过。”


    他说完这句,觉得浑身轻松。


    他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将罪魁祸首斩杀,然后大哭一场。


    或是被罪魁祸首杀死,虽抱憾而亡,但终于有脸去见地下故人。


    却从没想过会是今日模样。


    竟然会是笑着的。


    虽然有眼泪,有血和痛,但他们四个都是笑着的。


    雪落下来,天地万物,仿佛都沉沉睡去。


    寂静。


    秦嵬在这寂静中梦到年少时的自己和磨盘饭桶。


    年少时的熊瞎子已不记得自己为何被遗弃,只知道自记事起,就在别人收割过的田里一寸寸地扒拉,找到能吃的草根或拇指大的地瓜,便带着泥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咽下。


    他在这时候遇到的饭桶,一个比他更“穷凶极饿”的乞儿。


    饭桶见他眼瞎,即便知道他在附近乞儿里恶名远扬,也因饿得头晕而壮胆偷他食物。却不想熊瞎子听到他脚步声,当即反击,二人为几把野菜大打出手,卑贱地在泥地上厮打。


    打到一半,大乞丐来了,想将他俩一锅端了。


    两人当即结盟,一道冲杀出去,才算躲过一劫。


    只等跑出老远,饭桶饿得再走不动道,一头栽在地上,说,你滚吧,真晦气,我今天就死这儿了。


    熊瞎子当即丢下他要走,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开始扒饭桶身上的衣服。


    饭桶无力反抗,熊瞎子只听到他破口大骂了半晌,慢慢消停下去,最后竟虚弱地说,好吧,你穿走吧,等入冬了,你活着吧。


    熊瞎子嫌弃道,你身上衣服还没我厚实呢。


    饭桶从地上挣扎起来,跟熊瞎子又厮打到一处。两人气喘吁吁,最后熊瞎子爬起来,将饭桶从地上拽起,连拖带拉地向前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着饭桶,饭桶也不问熊瞎子要把自己怎样,两个乞儿就这样在泥地上走出去几百步,又倒在半道。


    这下他俩都没了力气,决定一起等死。


    另一个小乞儿静悄悄地走过来,用一根树枝将他俩都抽了一遍,疼痛令他俩惨叫,那小乞儿惊讶道,还活着呢?


    熊瞎子听出这小乞儿脚步声,是方才混战里远远跟着的一个。


    那小乞儿说,幸好你俩在挨打,我趁他们没看到,偷了他们的破口袋来,够吃三天的了。


    听到这乞儿拿自己当诱饵,熊瞎子和饭桶险些气死,躺在地上半晌,又懒得多说。


    小乞儿问,你们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说话。


    熊瞎子说,因为我们已要死了。你既然有吃的,你就吃吧,技不如人,我死也就死了,记得将我二人衣服扒下,还能顶些用。


    饭桶说,但你别长得太快了,不然我俩的衣服,你很快就不够穿了。


    他俩说完这句,开始躺在地上一道等死。


    那时候对于他们来说,死其实是一种解脱。


    但那时候二人却没等来解脱。


    小乞儿将他俩挨个儿拖走,缩进破屋里,分了几口吃食,塞进他俩嘴里。


    求生欲让熊瞎子像狗一样在地上咀嚼,旁边饭桶则是一边嚼一边打嗝儿。


    那日起,他们就是三个人了。


    三个小臭皮匠凑在一处,有过大打出手的时候,也有过为一口吃食争得你死我活的时候。


    但更多时候,还是凑在一处勉强生火,挤在火堆旁,裹在破毯子里,三个人胡诌自己听来的故事,添油加醋,讲给对方听。


    有一天,饭桶问,咱仨算朋友吗?


    犟磨盘差点把吃的掉地上,赶紧趴在地上一寸寸地找落下的饼渣,骂道,你说什么胡话?


    熊瞎子摸过木棍,抽了饭桶一下,说,好好地吃饭,你放什么屁呢?


    饭桶嘟嘟囔囔说,我听说书的说,江湖上的牛人都要有三样东西,一样是兵器,一样是钱财,一样是朋友。咱仨是注定没前两样了,我寻思至少这辈子还能有最后一样么。


    他仨本就是两手空空的乞儿,这辈子能拥有的东西,实在不多。


    这话也不知为何让熊瞎子觉得高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鼓鼓囊囊起来。


    他想了想说,我们不是朋友。


    饭桶和犟磨盘都不说话了。


    熊瞎子又说,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是手足亲人,是最好的好朋友。好朋友和一般朋友不一样。


    另外两个小乞儿笑起来,笑得越来越大声,互相推搡着搂到一起。


    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饭桶的腿在一次三人偷窃地痞吃食时被打断,熊瞎子的眼一日比一日更疼,只剩一个矮小瘦弱的犟磨盘,常被大乞丐们打得头晕眼花。


    三人晚上凑到一起,均是没个人样,天已一日比一日冷,他仨心里都有个隐约的感觉,觉得这个冬天过去,三人至少要死一个。


    那时熊瞎子已被眼睛折磨得日夜头疼,睡也睡不好,饭桶的瘸腿开始腐烂,整个人发烧发臭,犟磨盘饿了不知多久,将破草席上的草梗抽出来放在嘴里嚼。


    三人盖着毯子,挤在好容易收集来的干柴升起的火堆旁,做了一个约定。


    如果谁死了,活着的就要将这个死了的埋起来,埋得尽量深一些,以免被野狗翻出来吃掉。


    倒不是为了入土为安,而是不想便宜那些跟自己夺食的畜生。


    如果死了两个,那剩下的那个就继承这俩人的全部家当,尽量活下去,实在活不下去,才能死,不然仨人的家当就成了别人的东西,他们想到就恨得牙根痒痒。


    犟磨盘说,要是有好心眼儿的傻子给咱们饭吃就好了。


    熊瞎子讥讽道,世上若真有那么多善人,就不会有我们这样的乞儿。


    饭桶说,就是啊,上次咱们不以为隔壁村那个马大户是好心人么?结果吃饭吃一半,险些被一道抓了。原来他听什么偏方,说想给他那病鬼儿子续命,就要喝小孩的血,要喝七七四十九天,敢情是拿咱仨当药引子呢!他娘的,也不想想,咱仨拧一起流出的血都不够喝七七四十九天!


    磨盘叹口气,真够蠢的,不过爹娘为救孩子,都会这么蠢。


    饭桶说,我爹娘是死了,又不是我没爹娘,我也是我爹娘儿子,凭什么拿我给他儿子续命。


    熊瞎子冷冷道,因为咱们的命不值钱。


    犟磨盘说,就是。


    饭桶摸了摸脸说,你这话说的我还怪伤心的,但怎么我哭不出来?


    熊瞎子笑道,因为你我病得一直流汗,没空流眼泪。


    犟磨盘说,马大户家的少爷会死吗?其实他人还行,咱仨跑了之后,他后来偷偷给我塞过吃的,说他也不想让他爹那样。


    饭桶不高兴说,你说他做什么?他死活管我们什么事?咱们关心少爷,少爷关心过咱们么?天底下就没有一个好的少爷,全是些仗着有钱不把咱们当人看的王八蛋!


    犟磨盘寻思寻思也是,说,什么王八蛋,明明是把咱们当狗屎。


    饭桶说,就是啊,三条臭狗屎。狗屎用得着关心有钱的少爷?


    熊瞎子说,我们又不是没还回去。


    犟磨盘说,不错,我们割了手腕,一人给了他一碗血,够他喝三天,剩下的,他家再想别的法子吧。


    饭桶嘲讽道,这时候倒是不觉得乞丐的血又臭又脏了。


    熊瞎子一锤定音说,睡觉吧,世上的少爷根本不会和乞儿做朋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少爷们不是。


    于是他们仨依偎着睡了,熊瞎子的眼睛疼得厉害,睡也睡不好,迷迷糊糊,觉得自己又在出汗。


    倒是眼睛不怎么疼了,反倒闻到一股药味儿,冰冰凉凉,怪舒服的。


    就是手上不知为啥,湿哒哒的。


    熊瞎子在梦境中迷迷糊糊地东倒西歪,感觉有人拉着自己的手,这才发现手上不是出汗,而是有人的眼泪掉在上头。


    他震惊于竟然有人可以哭得如此一泻千里,饭桶磨盘两人只有朝人吐吐沫时才有这能耐,不由要叫。


    却听那人带着哭腔骂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熊瞎子稀里糊涂说,我说什么?


    说少爷绝不会跟乞儿做朋友,那人说,你放屁,我要杀了你!我要玩骑大马,要你仨轮流给我当马骑一个月!


    说着竟真扑上来掐他脖子,但力气却不大。


    熊瞎子慢慢地意识到这是谁,不由笑起来说,谢翎!


    然后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床温暖的被褥中,铺盖厚实得很,将他们四个孩子裹在一起。


    怕三个乞儿体弱不够暖和,还将汤婆子放在脚下。


    谢小少爷又发起天大脾气,在被窝里拳打脚踢,将三乞儿踢得在床上连滚带爬、惊疑不定。


    但三乞儿都已吃饱喝足,所以爬和滚的时候十分娴熟,不让他抓到。


    最后熊瞎子听到谢翎的哭声,只好先停下来,被谢翎一把抓住。


    谢翎好像十分伤心,眼泪一直滴在熊瞎子的脸上,不断地说,我恨你,你十几年不来找我,说话还如此让我难过,我从没忘记过你们,一直在找你们。


    熊瞎子的心软下来,说,我知道。


    谢翎说,我说要治好饭桶的脚,但他还是个瘸子。


    熊瞎子说,他是个灵活的瘸子,而且穿一整双鞋子。


    谢翎说,我还说让犟磨盘再不挨饿,但她怎么还没长胖?


    熊瞎子说,因为她还要练轻功,而且她已比小时候胖多了。


    谢翎最后说,我要治好你的眼睛,但你怎么还是个半瞎?你的眼睛还疼吗?


    熊瞎子说,它已经能看见你长什么样,就已足够了。


    谢翎好似听不进去,啪嗒啪嗒地流着泪,问道,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为什么说少爷和乞儿做不了朋友?


    熊瞎子说,我说错了。


    谢翎说,我们是朋友吗?


    熊瞎子说,我们是手足,是亲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好朋友。


    旁边饭桶和犟磨盘凑过来,帮谢翎擦眼泪,但嘴上却问他是不是下午一道去城里玩时磕到了脑袋。


    谢翎于是又怒气冲冲,认定他俩将自己当做傻子,跟两人扭打在一起。


    熊瞎子却从床上爬下来。


    他已意识到这是梦里,于是走出谢翎年少时的房间。


    他摘下眼上的绷带,在梦中睁开眼。


    这小院其实在他能看见东西后,回来看过一眼,只可惜当时院子已破败,年少时的样子,只能靠他想象。


    秦嵬梦里的小院就是他想象的那样,落了雪,却很安静。


    院子里谢叔劈的柴靠墙放好,方姨专门腾出的一小块练功的地方已积雪,院墙上,谢翎用石子写的字稚嫩可爱。


    秦嵬转过头,微笑着看向院子里坐着的两个人。


    谢堑和方锦正煮酒聊天,见他出来,也微笑地看着他。


    秦嵬仍看不清二人的脸,只觉得是模模糊糊一片,但他就是知道这是谁。


    方锦说,你来了。


    秦嵬回答,我来了。


    方锦指着另一小凳子说,坐下来,我好久没有见你。


    秦嵬于是就坐下来。


    方锦问,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


    谢堑问,吃饭吃得还好么?要多吃肉,没肉不行,没力气。


    方锦问,也要穿暖和些,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冻得像鹌鹑。


    秦嵬笑着说,我过得很不错,吃的不错,喝的不错,我穿的也很暖和,就是谢翎总说我自己挑的衣服很丑。


    他自小就喜欢看漂亮好看的,方锦也笑了,和我一个样。


    谢堑很得意,说,可不是么?否则我如何得逞?


    方锦给了他一拳,谢堑只好求饶。


    秦嵬只笑着看着这两个他这一辈子注定不会看清模样的两张脸,说,你们究竟长什么样呢?


    方锦和谢堑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儿,酒已热,二人分别倒了,却不给秦嵬一口。


    方锦喝了酒,说,人一辈子总会有遗憾,是不是?


    秦嵬说,是的。


    方锦说,那你就当我们是天底下所有爹娘都会有的样子吧。


    谢堑说,不说这个,多伤心?你为什么不把你的刀拿来给我看看?


    秦嵬这才发现无常刀竟然出现在手里,他觉得很高兴,因为他本就很想让谢堑看看自己的刀。


    他将刀递给谢堑,谢堑拿了,在手里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真是一把好刀!


    秦嵬说,本就是的。


    谢堑问,哪里得来的?


    秦嵬说,老怪给我们仨统一在一县城铁铺里订的,铁匠名字不记得是王二麻子还是孙狗剩了。


    谢堑与方锦一道哈哈笑起来。


    随后,谢堑神神秘秘地低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刀是哪里来的?


    秦嵬说,我听谢翎说,是神兵利刃,但他也说不明白,后来我听江湖上的人说,是谢家特地找人铸造,出自一不问江湖事的大家之手。


    方锦一摆手说,他那刀是在枫山脚下的铁铺打的!


    谢堑道,不错,铁匠师傅名字叫赵地瓜!


    秦嵬惊叹道,谢叔竟还记得铁匠的名字!


    嗯,谢堑疯狂点头,说,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他夫人当时在后院,并不知前面有人,在院里大骂赵地瓜,说他总是不洗脚就上床,再有下次,就将他打得满地找牙,再别想进屋过夜,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记得清楚?


    仨人于是在小院里缺德地大笑起来。


    谢堑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摸我的刀时,我说了什么?


    秦嵬笑道,你说你指点我武功,是为了让我活着,而非为了轻易左右他人生死。


    谢堑说,你已出师了。


    秦嵬没有说话。


    他的眼泪在梦里流下来。


    这一生他的确有过两个师父,刀怪是他出小石城后的师父,而谢堑,是他启蒙的师父。


    尽管这只是大梦一场,但能听到这一句,秦嵬仍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堑说,他两个也出师了,告诉他们好不好?


    好,秦嵬说,我一定转告。


    谢堑笑了。


    方锦说,谢翎的鞭子用得如何?我本不想要他学这个,但儿大不由娘。


    秦嵬说,他不仅鞭子用得好,弓也用得好,他什么都会。


    方锦笑道,我只知道,他的脸还会痒,要他多留神。你的眼睛也并不多舒服,你们小时候捉的鱼,鱼眼睛我一向是留给你的,以后你也要这么吃。让饭桶别啃猪蹄了,我看他走得一瘸一拐,说不准与他体格也有关系,换季时更易腿痛,不知道用草药熏烤会不会好些。磨盘,我最放不下她,幸好她总是很机灵很有主意,她得多吃东西,少吃寒物,她如此聪明,闲暇时看看医书一类也不错,注意身体。


    谢堑说,天冷加衣,别冻出个好歹。


    秦嵬说不出话。


    一个人的眼泪一直流的时候,总是很难说话的。


    忽听房门又被推开,谢翎自门里探出脑袋,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方锦谢堑看着他很久,笑道,随便聊聊。


    谢翎说,那叫瞎子回来睡觉行不行?


    秦嵬站起身说,谢叔,方姨,我走了,他们在等我。


    谢堑和方锦微笑着看着他,说,你去吧,好好的。


    门里的谢翎高兴地冲他招招手,秦嵬一靠近,就被他拉住手,带进门去。


    跨进那个门,他又成了熊瞎子,与三个朋友一起缩在热烘烘的被窝里。


    谢翎将被子蒙在自己和熊瞎子头上,将熊瞎子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用指甲抠他手上的老疤。


    熊瞎子说,我的手很好玩么?


    谢翎笑了,说,一点都不好玩。


    熊瞎子问,那你为什么还总握着?


    谢翎将他的手搂在怀里,想了想,说,因为我喜欢。


    这实在是个已很足够的理由。


    天底下难道还有比谢小少爷喜欢更好的理由?


    手上那种微弱的刺痛在梦里愈发清晰,秦嵬终于睁开眼。


    头顶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但鼻腔里闻到的味道却十分熟悉。


    秦嵬侧过头,见自己的手果然在谢翎手里。


    只是谢翎已经长大,成了沈云屏。


    沈云屏正用棉花沾了药粉,轻轻沾在他手上几处伤口,替换下的纱布丢在一旁。


    “你小时候就用我的手擦眼泪,现在又搞这些,”秦嵬笑道,一张口,却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干涩,“难怪我在梦里,以为你把大鼻涕抹在我手上了。”


    沈云屏听得他开口,猛然抬头,攥住他一根指头,眼中隐有泪光,却压了下去,只也笑道:“何不说是你总有这许多问题,非要我拉着你的手不可?”


    秦嵬叹道:“因为我知道,少爷是喜欢我的手,所以才总拉着。”


    沈云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这你也知道?”


    “知道,”秦嵬神秘道,“你在梦里同我说的。”


    沈云屏笑起来,他带着疲惫和紧绷的苍白如玉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眼泪在眼眶里不肯掉下,他眨了眨眼,泪水将眼睫打湿。


    秦嵬勉强抬起胳膊,却发现自己十分虚弱。


    胳膊抬到一半,便已举不动了。


    沈云屏却俯下身,将自己的脸颊蹭在秦嵬的掌心,道:“看来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我的确是的。”秦嵬说。


    话音未落,就听另有三道阴森森的声音传来:“那你梦里有没有梦到我们,我们有没有告诉你,等你睡醒,必要将你一顿毒打?”


    秦嵬这才发现旁边桌旁竟然还坐着仨人。


    裘得索的胖脸熬得颓废几分,江判手里的茶水也不知喝了多少,刀怪更是蹲在凳子上,两手扎着银针——若非是这银针,他只怕已冲上来,将秦嵬自床上拖下,再踹两脚!


    “我如何教你的,竟让段老狗那吃屎的畜生搞成这样!”刀怪叫起来。


    裘得索也叫:“你这没心没肺的东西,睡了三天,我四个以为你要死了!”


    江判声也高不少:“我在这坐了三天,隔一个时辰就要探你一次鼻息,你倒是睡得香甜!”


    仨人大吼大叫,磨盘与饭桶越说越来气,全不给秦嵬说话的机会。


    沈云屏将秦嵬的手盖在自己眼上,半晌,没忍住笑起来。


    “少爷,你真是坏透了,”秦嵬被骂得目瞪口呆,小声叫道,“你怎么不告诉我屋里还有旁人?”


    他刚苏醒,甚至尚且不大清醒,听力也因此没跟得上,这下倒是给他骂醒了。


    沈云屏也小声答道:“因为你宁可在梦里和我说三天的话,也不愿意早点醒过来见我。”


    秦嵬心口又酸又软,口中却道:“真是和梦里一样不讲道理,你难道不该问一问,我做得究竟是美梦还是噩梦?”


    “我不必问,”沈云屏微笑道,“因为我已知道,无论如何,你做梦也离不开我。”


    一个人要是梦里也有另一个人,这岂不是栽在另一个人身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不等秦嵬说话,沈云屏又道:“而且我这几日趴在榻旁,也做了一个梦。”


    想到这三日沈云屏必定很少离开榻旁,秦嵬神色不由软了许多:“你做了什么梦?”


    “我已有些记不清了,”沈云屏说,“只记得好像梦到爹娘,同我说天冷了,要穿得暖和些。”


    他停顿一下,又说:“好似还看到你,与他俩一道喝酒,不过是他俩喝,你看着,像个笨蛋。”


    秦嵬“哦”一声,笑起来。


    第132章 132:再立个誓言如何?


    任谁的好朋友像快死了一样躺了三天,在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滚回来,都很难再和这个好朋友计较太多东西。


    所以秦沈二人小声嘀咕的时候,裘得索和江判难得没有牙疼。


    秦嵬昏睡三天,浑身乏力,被沈云屏看出,少爷一手伸过他腋下,将他搂到怀里,然后向上一提,勉强坐起。


    他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捆得像个粽子,散发着刺鼻的药味,惊叹道:“难道我之前快死了?”


    这话说完,就被沈云屏一把按在大靠枕上,人几乎陷进去。


    沈云屏眼里原本的水光此刻荡然无存,只剩冷笑和讥讽:“秦大侠难道真以为自己刀枪不入?段贺年的剑再偏半寸,你的肠子就断了!”


    秦大侠适时地闭了嘴。


    裘得索与江判原本怒发冲冠,此刻听得这句,忽觉浑身通畅,自在地捞了椅子围着榻坐下,还不忘给刀怪先安置过来。


    刀怪伸着两只满是银针的手,怪声怪气道:“我今日方知,骂人不必我动嘴,却能看想骂的人闭嘴,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秦嵬苦笑道:“可我毕竟还是赢了。”


    “你若是输了,”沈云屏冷冷道,“我就只能去阴曹地府抽你了。”


    这话实在不大吉利。


    但放在此刻、放在他俩之间,竟也算是情话了。


    秦嵬哈哈笑起来,还不忘勉强抬起手来,摸一摸沈云屏的右手小臂。


    “做什么?”沈云屏绷着脸。


    秦嵬悠悠道:“看看是沈楼主的这只手恢复得更快,还是秦某这点儿伤恢复得更快,以便早做打算。”


    沈云屏仍冷声道:“哦?”


    “若我恢复得快,你抡鞭子的时候,我还能切磋一二,”秦嵬正色道,“若你恢复得快,我就只好请你看在我伤口未愈的柔弱模样上,消消火气了。”


    沈云屏终于没绷住,笑起来:“你最应该庆幸的,是你的嘴最先恢复!”


    他任由秦嵬摸索他的右臂,继而攥住了那只还有些虚弱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体温竟如此令人心安。


    二人这小动作,其余三人只能硬着头皮当看不见。


    裘得索在秦嵬半死不活时坐立难安,现在见他笑得得意,又很不高兴,将温水一下怼他嘴里:“你这没心没肺的狗东西,自己睡了三天,醒来竟也不关心其他事情!”


    秦嵬险些被他呛死,咳了几声,咽下温水,这才惊讶道:“我几时不关心其他事?我一醒来,就发现你瘦了二两,真是愁到消瘦,想必需花上三顿饭才补得回来。”


    裘得索害羞地推他一把。


    “我呢?”江判木木道。


    秦嵬道:“你素日擦刀鞘的次数没有刀多,现在刀鞘却亮得反光,想必这三日擦了又擦,真是愁得只能做这一桩事,连刀鞘太鲜亮会引人注意这茬也不记得了。”


    “何止!”裘得索道,“她用光了身上的布,还是谢翎给她找的新布和磨石!”


    沈云屏苦笑道:“我实在已受够你们三个总用别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条擦刀了。”


    江判看看刀鞘,又看看其他三个,也不好意思地推了一把。


    差点把裘得索和沈云屏一起推到秦嵬身上。


    刀怪举着两只插满银针的手,重重哼一声。


    秦嵬叹道:“至于老怪,我只想到一件事。”


    “哦?”刀怪分明已做出不想搭理他的姿态,却仍忍不住伸耳去听。


    秦嵬道:“我们三个刚开始学刀时,你曾说做缺德事太多的下了地府要被拔舌扎针,现在我总算知道,原来人活着也是可以被扎针的!”


    刀怪险些蹦起来,骂道:“放屁,放屁!我这是针灸,你懂个屁,没心没肺的硬膀子,你起来,我非要揍你一顿泄愤!”


    说罢已用腿去踹自己徒弟,屋内一时乱作一团。


    这三日的沉闷一朝扫去,沈云屏被吵得头疼,想起秦嵬先前曾说刀怪与这仨徒弟的相处,幸亏师徒四个是在山里学刀,否则不知要如何吵扰一方,沈云屏不由笑了。


    刀怪这双总抖动的手,在石洞中因被段贺年击伤而更加严重,好在毒郎中这十几年四处行医,看了许多疑难杂症,虽不能将抖动完全遏制,但缓解却还是可行,因此两手这几日扎得像刺猬。


    裘得索与江判也果如秦嵬推断,这三日虽也各自理事,但大多都在房中等待。


    当年的四个孩子,这时候总是很难分开。


    沈云屏等刀怪被江判按回椅子上,才道:“谁同你说这些,我们几个,难道还需要你操心?”


    “不错,”裘得索气道,“你不令我们操心,已是大恩大德了!”


    沈云屏道:“你难道要问的,不是其他事?”


    秦嵬脸上的笑淡了三分,只用拇指搓着沈云屏指节上这几日又有些因擦手过度而略有些破皮的伤口,道:“我已赢了,你既然说剩下的你会料理,我就不需要再问。”


    沈云屏心头略软,顿了顿,还是道:“段贺年没有死。”


    “你的刀偏了一分,”江判道,“否则便捅进他的心脏,你那时已累了。”


    秦嵬笑起来。


    他们四个之间,总有些不可避免的偏心。


    连磨盘这种犟种,都能昧着良心把没能将人杀了,说成是“累了”。


    秦嵬道:“我与他只有输赢,还没有生死。何况——”


    “何况江湖上如今想要他死的,又何止你我,”沈云屏柔声道,“可我想要他生不如死。”


    秦嵬看着他。


    死有时候很简单,也很轻而易举。


    但生不如死却一定十分难熬。


    而谢翎自幼就很记仇,他未必会将段贺年当回事,也已放下了许多事情,但他一定不想段贺年好过。


    秦嵬微微地笑了:“幸好你现在已是沈云屏了,是不是?沈楼主总有许多手段。”


    沈云屏故作恼怒:“你是说我心狠手辣、心胸狭隘?”


    “你为何总要在这些事上找茬?”秦嵬苦笑道,“而且,若我所料不错,雷夫人必定与你有同样想法。”


    这二人说话时,旁边三个很不想插嘴。


    但听得这句,裘得索还是忍不住惊讶道:“你如何知道?当日在问剑台,雷夫人只对段贺年问一句‘何必如此’,再未多说一句!”


    秦嵬道:“我不必知道她怎么想,我只需要知道段贺年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抚摸着他的手背、指节,微笑着轻柔道:“我那日问,十几年间,不知道聚云山庄还做过什么趣事,八方楼很想弄个清楚。正盟并不多说,我只知道,雷夫人废了段贺年武功,正盟商议后,将他挪去一只有五大派知道的地方,何日他说完全部事情,桩桩件件地了结,何日才可去死。”


    而这地方,想必八方楼也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其余三人也已明白其中奥妙。


    若无公孙世家点头,这提议本就不会通过。


    雷夫人明知八方楼别有深意,必会从中作梗,却仍点了头。


    公孙裕死了,方锦死了,公孙世家十几年蒙尘抬不起头,连公孙明前几日都险些死在枫山总坛,竟都只因段贺年一人私欲而已。


    “天下人总拿圣人标准要求好人,好似他们只能受窝囊气,要悲惨才够味道,不能有半点私欲仇恨,”刀怪讥讽道,“但若连这点脾气都不能有,谁还愿意去做好人?”


    江判轻声道:“‘祸不及家人,仇不及子孙’的前提,本就是要作恶之人本人粉身碎骨才够解气,否则如何对得起无辜的人?”


    “如今已是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共同议事了,”裘得索道,“光是止风堡与镇山剑派的事情,就够好一顿清算,也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江判淡淡道:“如今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想必正盟至少要过上几年麻烦日子。”


    刀怪这一会儿功夫已将自己喝得微醺,嘻嘻笑道:“如今段老狗败于我徒弟之手的消息,武林皆知,连西域各派都前来问你小子姓名、师出何处,段若锋败于谁的刀下,如今也是无人不晓,有钱的胖子都能被我调教得用刀,哈哈,原来我才是最无敌的那个!”


    说罢,已飘飘然起来。


    还要有钱的胖子无语地去扶他一把。


    刀怪飘着飘着,便飘出窗去,隐约听到一句:“谢堑这死货,可没有如此得意的徒弟,他还是输我一筹,输我一筹!”


    声调故作高昂,全不把三乞儿启蒙是谁教的这茬提起,只有尾音带着点儿惆怅。


    毕竟死人是永远听不到活人的得意的。


    秦嵬叹口气:“也不知为了将我赢了段贺年这消息一夜间散出去,八方楼多少鸟要跑断腿?”


    沈云屏悠悠道:“我已无法用刀,只想看我用刀的好朋友们扬名江湖,有什么不好?”


    裘得索与江判被这话扎得心里难过:“你何必说这话叫我们难受?我俩是绝对支持你的,是他这瞎子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瞎子却道:“不知我与楼主穿一条裤子这事,又传到了什么程度?”


    沈云屏慢慢地笑起来:“如今你我已是一体,就不要提什么裤子了!”


    “连潮,云屏,”秦嵬苦笑道,“以后我是不是去哪里,都要打上你的烙印?”


    沈云屏柔情道:“心肝儿,从你告诉我你不会入八方楼的那一刻起,你就已注定是这样了。”


    裘得索与江判这才听出不对味儿来,当即大叫,纷纷自凳子上跳起。


    二人利用自己手里人脉,也将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却没想为自己两个兄弟坐实了一条裤子的传闻,还将两个兄弟彻底锁到一处。


    秦嵬已注定做不回那个洁白无瑕的白道大侠,就他以往得罪的人数来说,已算是仇敌林立,日后去什么地方,都难免会有不断的麻烦。


    如今八方楼伸手一捞,将他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即便有人能得罪秦嵬,也要考虑考虑是否能与沈云屏抗衡。


    而八方楼本就因此次风波元气大伤,剔除了叛徒的同时也失去不少好手,可如今沈云屏已与秦嵬穿上一条裤子,想趁此出手的人,自然也要考虑考虑小刀鬼的刀。


    这二人互相给对方撑了一把保护伞,又互相给对方的腰上勒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绳子。


    熊瞎子与谢翎的情谊自然纯真无暇,但秦嵬与沈云屏的感情却源自相互算计,二人从各怀鬼胎到臭味相投,已分不清究竟算是纯白一块还是对坑到底。


    只是俩人都乐在其中,互为对方肚中蛔虫,只有另外俩朋友恨不能捂着耳朵尖叫逃走。


    秦沈对视一眼,指着对方的鼻子哈哈大笑起来。


    笑够了,秦嵬的右手缩了缩,左右看两眼。


    沈云屏不必他说,便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将一物件从榻旁拿起,递给他。


    秦嵬的右手当即将其握住。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手感。


    无常刀。


    屋内光线还算清晰,足够秦嵬看清自己的这把刀。


    刀身有两三处崩口,裂纹清晰可见。


    秦嵬看自己的刀时,屋里无人说话。


    直至另一只白玉般的手扶上刀身,顺着刀脊慢慢滑下,最后握住了秦嵬的手:“它仍是一把好刀。”


    秦嵬笑了:“它本就是的。”


    “何必这么伤怀?”裘得索道,“刀虽断裂,但人活着,就能无数次重铸。”


    这话其实本不该从一个刀客嘴里说出。


    但他们三个抛去刀客的身份,还是三个小乞儿。


    他们拥有的东西本就不多,所以有时看事看物,反倒没有太多执着。


    秦嵬只笑了笑,正要说话。


    忽听门外有人道:“不错,哪怕要用十年,我也必会将这把刀重铸!”


    说罢,来人已推开房门。


    公孙明走进来。


    他仍锦袍玉带发冠高束,只脸上还有些许伤口疤痕,眉宇间不见先前半分稚气,反倒多出不少沉稳。


    裘得索与江判见是他来,正要起身,便见公孙明一摆手,三两步跨上前来,将秦嵬上下打量。


    旋即,这少家主的风度便垮下来,又露出公孙小猪的模样,叫道:“我就说你必会好好的,否则我又要找谁去报仇?”


    秦嵬惊讶道:“我难道与少家主有深仇大恨?”


    “何止是你,我与你俩都有仇!”


    沈云屏更是惊讶:“竟还有我么?”


    公孙明恼怒道:“秦嵬自枫山跌下后平安无事,也不派人同我说声,伙同姓沈的一道演戏,害我在别人面前哭得丢人现眼,被阿娘一顿臭骂,我与你俩、你四个都有仇!”


    这四人身份如今虽仍无实言定论,但当日大雪中在问剑台上离得近的几位白道中人,均已能从四人与段贺年的话中猜出几分。


    这四人想必关联颇深,才能做下如此惊动武林的事情。


    只是公孙明却仍将这四人看做他们本身,将秦嵬仍看做秦嵬,正如沈云屏也仍是沈云屏一般。


    他本就是个直脾气,也自知没有去考虑太多的能耐,索性如此直白地待人,一言一行,发自本心。


    想到公孙少家主真情实感地痛哭一场,屋内众人均是大笑起来。


    齐小甲紧随公孙明身后进门,听得这句,无奈道:“少家主听闻秦大侠苏醒,便一路奔来,难道就为说这个?”


    “哼,自然要说,”公孙明道,“我还要说,我已细细看过,这刀并无什么稀奇,它并非多高超的工艺铸成,材料也不罕见,若传出去叫外头那些刀客听到,必要大受打击,惊讶于小刀鬼击败段贺年的刀竟并非神兵利刃——”


    他越说声音越大,秦嵬已苦笑起来。


    却见公孙明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看着他。


    公孙明脸上的恼怒已全部褪去,眉宇间只剩严肃与稳重,两手抱拳,向秦嵬郑重道:“正因如此,我才特来请小刀鬼将无常刀交于我公孙世家,我派上下定竭尽所能,必将其修补如初。”


    身后,齐小甲也同样抱拳弯腰。


    沈云屏侧过头来,看向秦嵬。


    秦嵬也看着自己手里的无常刀,半晌,叹道:“我的刀并没有多稀奇的地方,想不到竟也有劳动公孙世家的一天。”


    “你错了,”公孙明认真道,“刀本就因在不寻常的人手里,才显得不同凡响。”


    秦嵬没有说话。


    公孙明又笑起来:“铸造刀剑的人,一生或许可以有无数把利刃铸成,但却很少能有为自己欣赏的人修补他的刀的机会。所以我并非全为报答恩情道义,也为这许多人都没有过的机会。”


    他说话时仍旧坦荡耿直,语气中却已另有舒朗开阔。


    秦嵬看着他,并不回答,只也笑起来。


    这世上会有多少人,绝不在意你的出身地位,只因欣赏与佩服,便坦荡地说出这句话来?


    而与沈云屏交握的手,却能感觉到掌心被轻微挠了挠。


    二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些只有彼此能懂的轻松愉悦。


    屋内火盆烧得正旺,屋外,雪却还在不紧不慢地下。


    沈云屏披着厚实氅衣自门内走出,将屋内欢笑交谈关在门后,却并不走远,只踱步去另一侧廊下。


    范遇尘已等在那里,将送来的各类消息递上。


    不过片刻,门又打开。


    齐小甲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楼主。”


    沈云屏淡淡道:“如何?”


    “少家主已猜到我身份,夫人应当也已清楚。”齐小甲苦笑道,“只是夫人从不提起,而少家主除了在野猪林时发过脾气,待我如往日并无区别。”


    “哦,”沈云屏翻着手中字条,头也不抬,“你今后有何打算?”


    齐小甲顿住。


    一旁范遇尘冷冷道:“楼主难道不是在问你?”


    沈云屏将字条换一张,轻描淡写道:“如今我心头大事已了,许多人手都要撤回,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去处?”


    齐小甲艰涩道:“我自然听楼中安排。”


    沈云屏斜过眼,冷冷地看着他。


    方才屋中欢笑时属于谢翎的模样好似霜雪,化得一干二净,如今又只是沈云屏了。


    这威压足以令许多人畏惧,齐小甲只苦笑道:“我虽心里牵挂公孙世家不假,但楼中恩情,此生不敢忘。”


    沈云屏厉声道:“真不敢忘?”


    “绝不敢!”


    “既如此,”沈云屏道,“今日起,你便做个死棋吧。”


    齐小甲愣住。


    他已做了如此多年百灵鸟,对“死棋”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沈云屏的手指划过一张张字条,并不看他:“这上面记录的均是你手中的人脉、掌握的各类消息,连带眼线一起,全都上交卫四地。老范?”


    范遇尘道:“我已安排下去,所有知晓齐小甲身份的楼里人,近期均会调离,虽需要花些时间,但必会将齐小甲与楼里关联的痕迹抹平。”


    齐小甲急道:“楼主,我——”


    “你做一个或许永不会被启用的死棋,楼里不会给你任何助力,你也不必再向楼里递任何消息。死棋一日不动,你便一日与八方楼毫无关联。”沈云屏将手中字条叠好,递给范遇尘,平淡道,“但若有一日楼里有了麻烦,或许还要寻你助我一臂之力,记住没有?”


    成了死棋,就等于再不必与楼里联系,他今后无需夹在中间为难。


    齐小甲只觉心中悲与喜交叠,仍难以置信,见范遇尘对他挤眉弄眼,喉头顿时发堵,只来得及两手抱拳,朝下躬身而去。


    却被沈云屏伸出的一只手挡住,不叫他太低下去。


    “我记住了,”齐小甲只听到自己哽咽的声音,眼泪已落下,滴在青石砖地上,“楼主恩情,我此生都不敢忘。”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来,走入雪地中:“何必说什么恩情?若无当年你潜进公孙世家,未必会有我今日的如愿以偿。”


    “那不一样,”齐小甲流着泪道,“若无楼主最初的恩情,世上也绝不会有齐小甲。”


    沈云屏看着头顶落雪的天空,忽觉心中一片开阔,笑了笑,道:“说来说去,人活在世上,谁又能说自己不曾靠过别人的情谊呢?”


    并没有多大的风,只有轻轻碎雪,落于眼睫。


    “今日说完,你便不必再来私下见我,”沈云屏负手立在雪中,“兄弟朋友,手足亲人,你既已有,便好好地活着。”


    半晌,又接一句:“若有委屈不平,却仍要来楼里告诉我。”


    齐小甲不答,只再次抱拳,将方才被沈云屏拦下的一礼彻底拜下。


    沈云屏一摆手,转身回去屋内。


    半晌,公孙明总算心满意足地说够了自己修补无常刀的计划,颠颠儿地出来,见齐小甲两眼通红地立着,起先一愣,随后竟笑了。


    “为什么哭鼻子?”公孙明问,“我已同他们约好,来年家里办宴席,他们都要来的。”


    齐小甲说:“少家主,我——”


    公孙明脸上的笑平静许多,两手各自拍在他左右肩上:“你不必说,我近日已知道,人在江湖,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好在总有好人,不会叫咱们总是不由己,是吧?”


    齐小甲擦掉眼里泪水,沉声道:“是的。”


    “走吧,”公孙明忽然又很恼怒,“你快同我去找阿娘,那四头犟驴,不知发什么颠,说再不进聚贤堂半步,我要叫阿娘去骂这四个一顿!”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多日,道上极难行走。


    又因这一次伤亡不小,正盟各派商议过后,暂留聚云山庄修整,顺带仔细查问庄内这十几年做下的各类丑事。


    因此大雪虽封路,麻烦的事情却还不少。


    八方楼积压的事情多如牛毛,沈楼主点灯熬油地处理,薅了江判裘得索一道参详,岂料这两人手头也是一堆破事,三人凑到一处,只剩苦笑和苦熬。


    更别提正盟各派,如今焦头烂额又怒火冲天,公孙世家、明剑门和镇山剑派更是日夜审讯,连公孙明也要上下安排。


    反倒只剩秦大侠一个闲人,虽未完全康复,却已能下地行走,便批了衣服在四处溜达。


    沈云屏得空时还能将他捆到身边,忙起来时稍不留神,秦嵬就已慢悠悠地出门闲逛。


    聚云山庄弟子早已被尽数关押,如今庄内由正盟接管,见到秦嵬均是点头抱拳,只关心他身体,也不阻拦他去处。


    秦嵬在雪里慢慢地走,直到一偏远的小院停下。


    他走到廊下避雪。


    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道人声:“你来了。”


    “我来了。”秦嵬说,“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家酒窖在什么地方。”


    门里的人说:“去问池少门主,她一定会带你去的。进去后,右手边第三个酒架的最顶层,靠墙的那一坛酒,值得尝一尝。”


    秦嵬说:“我回头就去喝,只是现在伤还没恢复,我若喝了,又要挨骂,否则现在,我们早已喝得烂醉一团了。”


    门里的人笑了笑,说:“你真愿意尝一尝?”


    “酒没有错,”秦嵬说,“我自然会尝的。你若想喝,我可以问问公孙少家主,他或许愿意送一壶来。”


    门里的人说:“我以后不会再喝酒了。”


    秦嵬顿了顿:“哦。”


    门里的人又说:“我以后也不会再用剑了。”


    秦嵬没有说话。


    门里的人慢慢道:“我余生不会下燕回山一步,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秦嵬只平淡道:“好。”


    门里的人停了一会儿,还是问道:“你日后又有何打算?江湖凶险,人心狠毒,珍重。”


    秦嵬将手中把玩着的金玉刀塞进怀里,笑了笑,重新走回风雪里。


    只留下一句话来:“可我的刀,却还要在江湖磨砺。人心狠毒,正适合拿来做我的磨刀石。我走了,就此别过。”


    雪静静落下,将足迹填满。


    好似秦嵬从未来过,也无人知晓此地曾有没有见面的永不再见。


    再大的雪,也终有停息的时候。


    雪停雪化,道终于可以骑马行车。


    消息也似雪融化水一般四处横流,再难遮掩。


    一是五大派如今只剩三派,正盟动荡,黑/道抬头。


    二是聚云山庄问剑台上一战,何等凶险精彩,小刀鬼出身、秦沈二人关系、裘得索与江判与这二人的关系又是如何,江湖上已传得沸沸扬扬。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都并不在意。


    秦嵬伤已无大碍,能走能跑,只是骑马尚有些困难,要等雪再化些道更好走,才与沈云屏一道乘马车而行。


    裘得索与江判手头却还有各自的琐事要处理,四人聚在屋中烤火,商议让裘江二人带着刀怪先回捉月城去,顺道与已先一步返回的卫四地共同理事。


    雷夫人正在此时过来,池静波与晋孟君相随,二人脸上均有忧色。


    雷夫人手里还提着个拉着脸的亲儿子,走进屋内,不等四人起身,就已问道:“你们哪个跟他说,再不去聚贤堂?”


    “四个都说了!”公孙明已全无少家主模样,怒气冲冲。


    秦嵬四个还未解释,就见池静波上前几步,急声道:“你们知不知道如今外头传成什么样?这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势利眼与落井下石之辈,你们既不要正盟令牌——”


    她竟自腰间解下明剑门腰牌,放在桌上,“那就拿着明剑门的,若遇狗眼看人低的蠢货,便叫他来同明剑门说话!”


    那边晋孟君咳嗽着自袖中掏出镇山剑派令牌,同样摆在桌上,笑道:“镇山剑派也是一样。”


    公孙明也解下公孙世家腰牌撂在桌上,道:“我公孙世家岂能叫自家朋友遭人白眼?不知你们脑袋被什么夹了,竟再不去聚贤堂!”


    秦嵬与裘得索江判对视一眼,均是哈哈大笑起来。


    笑罢,秦嵬却抱了抱拳,裘得索江判亦是同样起身行礼。


    秦嵬笑道:“我三人再不去聚贤堂,只因自灵虎镇至今,我仨均问心有愧,实不配再去正气浩然匾下走一遭了。”


    又道:“至于白眼,我三个命如草芥,自幼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的白眼。若我三人是需要靠诸位各派的令牌才能博得旁人好脸的窝囊废,又怎配今日与诸位坐在同一屋檐下?”


    这话说完,池静波等人均是心头一叹。


    唯有雷夫人始终不发一言,此刻忽然自袖中拿出公孙家令牌,叠在公孙明那枚之上,看着沈云屏道:“那你呢?”


    桌上四枚令牌,于八方楼而言,意义非凡。


    沈云屏停顿半晌,伸出手去——


    将那四枚令牌慢慢推了回去。


    沈云屏的脸上露出许多笑容:“我与他们三个,是一样的。”


    他一字字道:“我们四个,是在一张破毯子里睡过觉的朋友手足,并无不同。”


    四人相视一笑,再不多言。


    当日问剑台四周并非没有旁人,段贺年与四人言语间的那些微妙蹊跷,已足够推测出许多东西。


    只是三乞儿与沈云屏自己不说,池静波等人也绝不擅自捅破。


    但此刻,池静波与公孙明看沈云屏表情颇有些欲言又止。


    雷夫人忽然道:“段贺年醒了。”


    四人皆是一愣。


    雷夫人慢慢道:“他虽还很虚弱,但已交代了一些事情,只是并未说过,谁是谢堑方锦之子。”


    沈云屏双眼紧紧盯着雷夫人:“既已过去多年,何必再提?”


    雷夫人站起身,淡淡道:“我只是想,如果谢翎并不愿江湖上知道自己还活着,那段贺年即便想说,也绝不会说得出口。”


    沈云屏一愣,心中酸甜苦均过一遍,半晌才道:“事到如今,谢翎难道还重要么?反倒是死人才最清白的,若是活人,说不定反倒落人口实。”


    “原来如此,”雷夫人叹道,“真是很不容易。”


    谢翎固然清清白白,但沈云屏却已非黑白可以分明。


    而导致十几年前旧案翻起的导火索一旦与八方楼瓜葛太深,反倒令许多事情都显得暧昧不清。


    池静波侧过头去,抹掉眼中泪水,捞起自己腰牌,忽然又转过头,道:“但你,你们当知道,即便没有腰牌,你们仍是我明剑门、是我池静波的朋友。”


    她说罢,再不忍多说下去,率先跑出门。


    晋孟君眼中唏嘘与钦佩皆有,起身抱一抱拳,同样道:“若有需要,尽管来找镇山剑派。”


    说罢,夹着犹自想说几句的公孙明出了门去。


    只剩下雷夫人慢慢地收起腰牌,将四人全部看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四人本因方才话题而心头沉重,见她笑得开怀,又觉得古怪,对视一眼,三人齐刷刷看向沈云屏。


    沈楼主颇懂人心,此刻却摸不着头脑,只苦笑道:“雷夫人笑什么?”


    “我只是忽然发现,你四个高矮胖瘦、狡诈奸猾各有模样,全无半点相似,究竟是如何玩到一起去的?”雷夫人笑得不行,“锦雀儿当年,必定与我有过一定想法!”


    当年四个萝卜头均是歪瓜裂枣,凑不出一个好身体。


    如今四人回想,也觉得啼笑皆非。


    秦嵬叹道:“夫人何必将我们说得好似四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八?”


    雷夫人的笑骤然收起,正色道:“错了。”


    “哦?”


    “你们四个,”雷夫人说,“都已足够好了。”


    四人忽然语塞,竟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雷夫人将腰牌收好,负手走到门前,又转过头来,看向沈云屏:“雪天路滑,山道难行,待年后开春,谢翎若想拜一拜亲娘的坟,我会在公孙世家一直等他。”


    听得这句,沈云屏的声音终于干涩起来:“我知道了。”


    雷夫人又看向其余三个,厉声道:“你三个也是一样。”又看向秦嵬,似笑非笑,“你则是不来也得来!”


    秦嵬心头不知是要笑还是要悲,再说不了话,只与饭桶磨盘一道,抱拳应“是”。


    雷夫人转过头去,却没离开,停顿片刻,听得她轻声道:“小翎,来时穿得鲜艳些,你娘总爱看漂亮的颜色。”顿了顿,又道,“是我们这代无能,才害得你们这些孩子如此,实在惭愧。”


    “已足够了,”沈云屏说,“已足够了,雷姨。”


    雷夫人深吸口气,抹了抹眼眶,背对几人道:“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四人对视一眼,只笑道:“自然是吃上一碗面,再喝个痛快!”


    雷夫人愣了愣,随即哈哈笑道:“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打算,喝的酒里,一定要有公孙世家送的一坛!”


    *


    年关将近,临江捉月城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城门一开,各大门派世家马车往来如云,更有少年打马而过,腰间佩剑晃动,嬉笑怒骂,呼啸往来。


    城内客店早早订满,各家各户已挂上灯笼贴了春联。


    雪停不过数日,地上积雪犹存,今日却已又飘飘忽忽地下起来,落在千般园崭新的红灯笼上。


    只是往年门庭若市的千般园,近日却闭门谢客,有想拜访之人询问,也只得到个“亲人团圆,无心其他”的回复。


    倒是几日前便见圆滚滚的裘家主与一个记不清相貌的刀客一道进去,随后春联灯笼便统统挂上,门前俩石狮子都背了大红花,家中护卫往来,均是喜气洋洋。


    只等今日,才见一辆富贵马车自城外驶入,赶车的一对儿下撇八字眉,将车赶到千般园门口停下。


    马车轱辘刚停稳,车门便已被推开,一身着黑色氅衣的男人跳下车来,不是秦嵬又能是谁?


    一瞧见千般园门口挂着的灯笼,秦嵬便笑起来,肩头却搭上一只手,又顺着肩头上滑,捏一捏他的耳垂。


    秦嵬下意识去摸,转头便见手的主人也自马车跳下,只好攥住那只手,苦笑道:“你既不许我乱动,又何必总撩拨我?这一路我真是难受!”


    沈云屏悠悠道:“若叫你好受,还能叫给你教训么?秦大侠欠我好几顿教训,既不想扣钱了账,便只好受着。”


    提到“扣钱”,秦嵬登时再不多话。


    沈云屏见他这掉钱眼儿里的样子,哭笑不得道:“你难道没同我胡闹?我这一路难道就好受?你怎么如今仍改不掉这视财如命的毛病!”


    听得范遇尘冷冷道:“二位说完没有?说完我敲门去了。”


    不等秦沈二人回答,千般园大门就已敞开。


    裘得索与江判自门内奔出,两人四手均是沾满面粉,不由分说,拖着秦沈二人走进门去。


    跟在后头的范遇尘本一看到这四个人聚在一起就冷哼起来,江判却好似看不到他冷脸,拍一拍他后背,道:“小卫也在,范统领自然也要来。”


    范遇尘一眼瞧见千般园里百灵鸟与裘家护卫已喝得兴起,园内养的狗四处奔跑,封因封果兄弟俩正各抱着几根糖葫芦在啃,这才露出几分笑意。


    浑不知自己后背已多出一面粉巴掌印,还兀自嘱咐:“楼里备了好酒,在另一马车上,快卸下来。”


    “怎么才来?”那边裘得索满头大汗,“快点,快点!”


    秦嵬与沈云屏一道被拖了下去,却并非去已备好的房内,而是一路拉到后厨。


    后厨内锅已烧开,面却还没和好,厨子仆从只恨不能亲自上手相帮,奈何今日家主抽风,非要自个儿动手吃上这一锅面条。


    秦沈二人一钻进后厨,尚来不及惊讶,就被扒了氅衣,束起袖子,撵去和面。


    沈楼主从没想过自己竟还有在厨房忙碌的时候,但眼见三个朋友已投入战场,只能也跟着进去揉面。


    岂料此人力道甚大,最后索性挥开三个没用的乞儿,自己吭哧吭哧将面揉开。


    再由名震江湖的秦大侠操刀,切成面条。


    交给生意红火的裘家家主抖开下锅。


    那边儿新晋扬名的江女侠手起刀落,将牛肉片成数片,只等阳春面出了锅,摆在面上。


    四位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通忙活,天擦黑时才端出四碗卖相只能算一般的面,在百灵鸟与仆从护卫的嘲笑下端回空空小筑的最顶层。


    那一层已是灯火通明,一桌的大鱼大肉早已备好,酒从桌上摆到地上,公孙世家、明剑门与镇山剑派的酒已送到,连谷良也不忘送了几坛过来。


    其中有一坛并不起眼,秦嵬拿起来看一眼署名,忽然笑了,将沈云屏喊来,指着上头“余瑛”的名字,决定喝完八方楼与裘家的酒,就喝这一坛。


    四个小石城出来的孩子关了门,哪里见得到半分潇洒从容?


    踢掉靴子,脱了外袍,凑到桌前,二话不说,先各自拍开一坛酒,举起来。


    “祝——”裘得索举起来后忽然忘词,“祝什么来着?”


    江判叹道:“我求你不要再说那些超出你能力范围的四字词。”


    秦嵬也叹口气:“咱们都是撒尿和泥的交情,谁不知道谁?”


    沈云屏眼见裘得索憋得面红耳赤,只好也道:“何必讲这些套词?当年互相骑大马的时候,你们数数都数不齐全,我就知道会有今日了。”


    三乞儿害羞地一起推他一把。


    幸亏沈楼主早有预判,一手按着桌子,生生忍住了没歪到一旁。


    “那说什么?”裘得索没好气。


    江判想一想:“咱们当年第一次喝酒,说得什么来着?”


    秦嵬和沈云屏对视一眼,忽然哈哈笑起来。


    他两人的酒坛先撞到一起。


    熊瞎子与谢翎异口同声道:“老天在上,喝了这口酒——”


    另两个酒坛也撞上来,饭桶和磨盘又怎会不记得?


    “——就得做一道扬名江湖的好朋友!”


    四坛酒撞在一处,泼洒出来,混在一处,不分彼此。


    十几年匆匆,恩怨情仇,当年四个孩子偷喝的那一坛酒早已不记得是什么滋味,但只要聚在一起时喝的每一口酒,应当都是当年味道。


    再捧起碗来,吃热腾腾的面。


    已分不清是热气还是酒气,氤氲得两眼泛起雾气,却忍不住地笑。


    十几年里许多闲言碎语,都在面汤和酒里说个没完。


    忽听外头“咻——啪”地响起来个没完,四个人凑到窗前,才见千般园外,已有孩子放起炮仗烟火。


    捉月城内灯火温暖,恍恍惚惚,竟好像又回到小石城里。


    只要他们四个在一起,捉月城与小石城,其实本就并无区别。


    四人已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穿鞋,只顾拿了线香炮仗,自高阁窗口一跃而下,落在雪地中,将守在外头的卫四地等人吓得够呛。


    “慌什么,”裘得索酒量最差,已喝得东倒西歪,却还自袖中源源不断地掏出炮仗,撒给千般园里的护卫仆从,还有一干百灵鸟和园内收养的少年,“都去放,管够!”


    江判早已拿了一兜,摆成一排,捏着根线香,昏头昏脑地对了半天,也找不到点燃的地方。


    旁边范遇尘与卫四地看不下去:“江小统领,你这——”


    岂料她下一刻就找到了,当即点燃,“啪”一声巨响,将两个百灵鸟轰得各自逃窜。


    沈云屏忍俊不禁,也拿了炮仗在手里研究。


    一旁秦嵬已点燃了线香,走过来摸一摸沈云屏的脸,见他脸上毛病并无发作,这才笑道:“少爷难道是头一次玩这东西?”


    “楼里倒是有传信用的烟火,”沈云屏侧过头,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如此张嘴说话时,嘴唇便蹭着秦嵬的手心,“只是我并未亲自燃放过。”


    秦嵬心中发痒,只能叹道:“我也没有玩过。”


    沈云屏一愣。


    “当年你与谢叔方姨走后,”秦嵬笑了笑,“我们都恨炮仗。”


    三乞儿本就是性格偏执的人,恨苍天不公,让他们恩人去死,恨黑白颠倒,让他们恩人蒙冤,又恨世上无公道,让他们三个原本流浪、混吃等死的乞儿过了几天好日子,又将这日子剥夺走。


    最后恨来恨去,竟迁怒上当年约定要在过年时,去小石城内看的烟火炮仗。


    只是这恨实在可怜可笑,仨人略长大一些,就都不再提。


    但也再也没人说要放了。


    沈云屏一把攥住秦嵬的手,哑声道:“不要恨,因为我离开你们后几年,一直都很想放炮仗。”


    秦嵬将他的手反握住,握得死紧:“我知道。”


    他将沈云屏另一手里拿着的炮仗放在地上,眯着眼去用线香找引信。


    另一只手摸上来,就好似小时候一般。


    谢翎拉住熊瞎子的手,两只手合在一处,捏着线香,碰到了引信。


    那两只手,仍是一个布满疤痕,一个白皙有力。


    时隔十几年,那本该一起点炮仗的两只手,终于握在了一处。


    一小团红光亮起的瞬间,秦嵬转过头去看向沈云屏:“你终于回来了,是不是?”


    “我终于回来了,”沈云屏笑起来,“我难道没有说过,过年前,我一定回来?”


    秦嵬笑道:“谢小少爷一向很守约。”


    “熊瞎子也一样,”沈云屏说,“熊瞎子一直都在等我。”


    二人像年少时那样手拉着手站起身,去看头顶落雪。


    雪落无声,一如年少时二人缩在破屋,雪自破烂窗户里吹进来,落在睡在最边儿上的谢翎脸上。


    谢翎翻个身,熊瞎子的手就会摸上来。


    熊瞎子说,你哭了?怎么有水。


    谢翎说,是雪落在我脸上,化了。


    熊瞎子嘲笑他,你指定是又在哭鼻子。


    谢翎说,你胡说。


    熊瞎子说,我没胡说,雪是冷的,但你的眼泪是热的。之前滴在我手上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谢翎说,眼泪都是热的,以后你眼睛治好了,也流热乎乎的眼泪的时候,我也要这么嘲笑你。


    熊瞎子说,那也得真能好。


    谢翎推他一把,叫道,会好的,我发誓,跟我的脸一样!


    熊瞎子笑起来,哦,会好的,我答应你,跟你的脸一样。


    年少时的誓言有时甚至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在立誓,好在无论如何,都已兑现。


    “你我简直是天底下最守信的人。”秦嵬忽然叹道。


    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沈云屏却心领神会,不由笑道:“难道不也是最会讨彼此喜欢的人?”


    秦嵬也笑起来:“我们的确是的。”


    沈云屏道:“再立个誓言如何?”


    “秦某奉陪到底。”秦嵬悠悠道。


    沈云屏探过身,遮住嘴,秦嵬便侧过头去,将耳朵递到他的唇边。


    听得沈云屏轻声道:“秦大侠要一辈子都如此讨我喜欢。”


    秦嵬问道:“就和沈楼主也要一辈子舍不得我一般?”


    二人对视半晌,不由都笑起来。


    “不错,”沈云屏道,“我现在便舍不得你,而你这一句,已足以讨我喜欢。”


    又听得几声炮仗炸响,裘得索与江判酒劲儿上头,已嚷嚷起来:“这炮仗怪好玩的,明年还要放!”


    “这有何难?”裘得索嘟嘟囔囔,“我将全觐州的炮仗都买了,咱四个放个够!”


    秦嵬沈云屏见这俩人已晕头转向,哈哈笑着,手拉手走上前去:“说好了?”


    “说好了!”


    落雪之中,四人已又似年少时那般在雪地里打滚谩骂,或笑或怒,捉月城与小石城,此刻又有什么区别?


    四人中不知哪个说道:“扬名江湖,咱们都能做到,世上还有什么约定,咱们做不了?”


    “将酒拿来,再拿刀与鞭过来!”


    雪夜,灯火。


    正适合切磋对饮,浮一大白!-


    正文完-


    第133章 番外一:松果。


    过了年,雪便化得七七八八。


    这年过得黑白两道都不太平,各路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临江捉月城的茶楼酒肆日日座无虚席,磨破嘴皮子的说书先生少说也有七八个,唾沫横飞地讲了又讲,听客却仍络绎不绝。


    说十几年前旧案如何一朝得雪,说善堂堂主如何藏身明剑门。


    止风堡如何只剩下空壳一具,聚云山庄如何威名化作骂名。


    也说公孙世家拂去头顶冤屈,镇山剑派重抖精神,枫山也再不是江湖人不能提的忌讳。


    说谢堑方锦二人磊落光明,早年携手仗义江湖之事又被重新提起。二人之子不知为何至今仍旧身份成谜,众说纷纭,倒成了一段传奇。


    说书人只顾说得跌宕起伏,曲折惊心。


    江湖人只听蹊跷阴谋瓜葛勾连,颇觉得正邪难辨。


    黑白善恶,实难一语分明。


    往事种种,皆留给后人杜撰评说。


    唯有一桩事,每回说起,都比上回更神乎其神!


    说的是:“风雪压覆聚云山庄,二人并肩冒雪而上。刀如猛虎,强弓开道,杀得日月无光!问剑台上刀弓问罪,方知十几年前恩怨前尘——”


    一辆华贵马车自茶楼门前不紧不慢地驶过。


    马车内,一只满是老茧伤疤的手把玩着一把金玉小刀。


    金玉刀在五指间颠来倒去,将一旁握着书卷的手衬得格外慢条斯理。


    说书人高亢的声音顺着车帘钻进:“再说那八方楼楼主,开千斤铁弓,抖手间十箭连发——各位可知连珠箭?十箭连珠、箭箭射穿人身扎进地上,竟只剩个箭尾露在外!为小刀鬼清扫阻碍、限制段贺年行动,这才显出这以一当百的手段……”


    车里握着书的手骤然收紧。


    拿金玉刀的手道:“千斤铁弓?十箭连珠?只剩箭尾?”


    握书的手冷冷道:“闭上你的臭嘴。”


    外头又钻进第二句:“传闻小刀鬼秦嵬数次死而复生,实是修罗无常附体。与段贺年过八百八十八招,终以一招厉鬼刀法,将段贺年当胸劈开!身中七八十剑仍未倒下,仍不肯倒下,最后是沈云屏亲上问剑台,才倒在后者怀里休息,听闻这二人曾一道跳崖,这关系实在……”


    拿金玉刀的手开始用指甲抠自己手上的老疤。


    握书的手讥讽道:“真是铁打的身体,七八十剑!八百八十八招……厉鬼刀法?哼!”


    拿金玉刀的手真诚道:“我闭上我的臭嘴,你闭上你的香嘴如何?”


    两只手说着话,外头已又飘来数句。


    问剑台一战被添油加醋地说来炒去,镀金的程度连车里两只手的主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只是说着说着,不知为何又开始拐去二人的关系和裤子上去。


    于是说话的两只手各自抬起,改去捂自己的耳朵!


    好在马车已走出老远,终于听不见这胡诌里夹着几句真话的说书。


    只在快到城门时,又有牵马而过的江湖少年嬉笑交谈。


    声音自马车外透进来:“听说开了春,正盟要将擒恶榜换新!”


    “如今正盟这样,有几个揭榜人能放下心——”


    外头叽里呱啦的声音远去,马车里,拿金玉刀的手自耳朵上松开又捂紧,几次纠结。


    只等这手倒腾到第四回,一旁握书的手才伸来,慢悠悠地用书卷将他的手压下。


    后者并未多用力,前者却从善如流地放下,还顺带用手指在对方手腕勾了勾。


    握书的手将作乱的指头一把捏住,转身掀开马车窗帘,道:“带来了没?”


    车外,一人驱马上前,八字眉瞥得相当难看,自袖中抽出一叠纸:“横竖近期无暇搭理这些杂碎,楼主着的什么急?”


    “楼主自然是不急,”沈云屏不冷不热道,“楼主只怕某人心急!”


    说罢,将那叠纸抽走,又将马车帘一拉,把范遇尘那张五官骤然缩成一团的脸挡在外头。


    再回头,就见秦嵬正襟危坐,严肃道:“秦某从不心急,何必以楼主之心,度秦某之腹?”


    手却已伸向那一叠纸。


    沈云屏手腕一抖,没叫他拽走:“这句你倒是学得不错!”


    秦嵬道:“楼主教的,我总也得记得两句。”


    “马屁拍得不错,‘小人之心’与‘君子之腹’记得也不错。”沈云屏柔声夸奖,不等秦嵬笑,神色却陡然一变,恼怒道,“所以你说我是小人?”


    此人翻脸的速度堪称武林顶尖,即便已一道鬼混了这么久,秦嵬还是对沈云屏这能耐叹为观止。


    秦嵬摸摸下巴:“难道你不知道?”


    沈云屏故作冷淡:“知道什么?”


    “这天底下,非要是小人的心才最能度小人的腹,”秦嵬道,“你我都是小人,否则何必要做对方肚里的蛔虫?”


    所有歪理自秦大侠嘴里过一回,不知为何就总有些道理!


    沈云屏倚回软枕上,用那叠纸挡住脸上笑意:“着急的人既非秦大侠,那你也不必浪费时间来看这些没趣儿的东西。”


    说完就再不搭理秦嵬,兀自翻看起手里的纸来。


    半晌没听见动静,沈云屏正觉古怪,忽觉一重物山崩地裂一般压下,好悬没将沈少爷压断气儿。


    他震惊地掀开遮着脸的纸,瞧见秦嵬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胸口,堂而皇之地将八方楼主当垫子。


    沈云屏惊愕:“你做什么?”


    秦嵬将耳朵贴在他心口:“我怀疑沈少爷这黑心肝的,在心里偷乐。”


    沈少爷没有偷乐。


    因为沈少爷已笑出了声!


    沈云屏绷不住哈哈大笑,将手里的纸尽数塞给秦嵬:“秦大侠是不是总有法子哄我高兴?”


    秦嵬仰头与沈云屏吻了一下,才笑道:“所以我不是早说过,只有小人才知道小人想要的是什么。”


    说罢却仍不肯起身,赖在沈云屏胸口,侧头随意将那叠纸翻了翻。


    的确是正盟新整理出的擒恶榜,秦嵬笑道:“不是说还没公布出来,沈楼主自哪里得来的?”


    沈云屏轻描淡写:“如今正盟,不比从前。”


    秦嵬心头一叹。


    这原本铁板一块的地方,终究让沈云屏插进了手。


    恩怨前尘已随着问剑台上的风雪一起一笔勾销,仇恨与泪水都已过去。


    但江湖仍是江湖,人在江湖,就不可能停下。


    所以谢翎的泪水流过,再爬起来时,已又是雷霆手段的沈云屏,他绝不可能放过这到嘴的机会。


    放弃一个齐小甲,他已亏大了,自然要找补回来。


    十几年勾心斗角江湖厮杀,就和秦嵬一样,沈云屏已习惯了这动荡。


    他俩注定都做不回单纯的熊瞎子和谢翎。


    所以秦嵬并不追问,这已是八方楼最隐秘的事情。


    沈云屏却又温和起来,一手顺着秦嵬发丝向下抚弄,揉捏他的后颈。


    柔声道:“况且我早知你闲不下来,你的心比刀硬得多,宁可叫我伤心,也非要去做这揭榜人的行当,我也只好顺着你。”


    秦嵬哼笑一声。


    “怎么?”


    秦嵬幽幽道:“你何必说得好似世上只有我是负心汉?”


    “你难道不是?”沈云屏眯起眼。


    秦嵬将纸晃了晃:“沈楼主不出两个月,便要亲自赶去南边儿办事,没几个月回不来。届时独留我一人守空房,何曾想过秦某寂寞?”


    话未说完,下颌却被一把掐住,一股大力将秦嵬的脑袋掰起,正对上沈云屏那双幽深阴冷的眼睛。


    沈云屏冷冷道:“你从何处知道?”


    秦嵬任由他掰自己的脑袋:“你我同在一张床上睡觉,那些递来的消息多半都要送到你我的屋里,送信的竹筒和包裹之物多是南边所产,你优先看的也总是这类,可见重心在什么地方。”


    沈云屏装出的冷淡慢慢儿被笑意冲散:“常言道,枕边人最难防,真是不假。你又如何知道我要亲自去?”


    “我听见老范嘱咐小卫多准备替换的单衣单靴,又有驱虫草药,均是按你习惯备下。”秦嵬将他的手攥住,“我难道猜得不对?”


    沈云屏不再遮掩:“此事隐秘,除老范外,楼里知道的不超过五个,你也不要再提。”


    秦嵬揉着他的指头,低声道:“如今武林动荡,各派世家都不太平,你何必如此着急?叫老范去办,不也一样?”


    “各派越是活动,我才越好下手。”沈云屏笑道,“你并非不知,楼里人手不如从前宽裕,老范岂能应付得来?剔除腐肉虽容易,但剩下的麻烦我也只能担着。”


    “所以你非去不可?”


    “本就非去不可。”


    秦嵬再没吭声,只翻身侧过来,侧倚在沈云屏身旁,若有所思。


    见他不言语,沈云屏反倒将落在一旁的那叠纸拿起递过去:“不再看看?趁沈少爷现在还有闲工夫,或许还能与你说些有用的消息。”


    听他自称“沈少爷”,秦嵬不由笑了起来。


    他将那叠纸大致翻了翻:“大多还是臭了街的杂碎,好几个我已查了许多年,收获却很少。”


    “这些烂在榜上的要么极擅隐匿行踪,要么其实早已死在阴沟里,只是没被人发现,因此下落不明,连楼里也查不到什么。”沈云屏漫不经心,“倒是新出栏的一些蠢猪,尚有踪迹可寻。”


    秦嵬感叹:“你骂的人不是我的时候,说话总是如此悦耳动听。”


    沈云屏忍住没有笑:“你是说我骂你的时候声音难听?”


    秦嵬装作耳聋,自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这是第一头新出栏的蠢猪。半年内杀了三家十八口人。”


    “不错。”沈云屏接过来看一眼,淡淡道,“而且都是与他没有仇的人。”


    “哦?”


    “他杀人,因为他相信用人血保养出的刀才是最好的,只是不知哪类人的血最好用,所以男女老少他都试了一遍。”


    秦嵬道:“果然是一头需要宰了的蠢猪。”


    “本就是的。”沈云屏说,“他最近泄露行踪,是在西北翻云店。”


    秦嵬又抽出第二头新出栏的蠢猪:“这个倒是寻仇,杀了一庄四十二人。”


    “虽说是寻仇,但不过是小庄里一人与他产生几句口角。他心生怨恨,将毒投入井中,除毒死与他争执的这一人外,还毒死了四十一人,后逃窜去南边林子里躲藏。”


    秦嵬再抽出第三张:“这一张纸上,竟有六头该杀的猪。”


    沈云屏道:“六头内斗过后死了两头,现在还剩四头。这六头该死的蠢猪,好财好色,一路劫财祸祸男女不下三十人,除了死去的两头外,余下四头因被公孙世家追得紧,逃去了西边,我若猜得不错,应是想出海避避风头。”


    八方楼主从没有猜错的时候。


    所以秦大侠便一张张地继续翻下去。


    被他筛出的纸有五六张,沈云屏都说得出不少相关的消息线索。


    秦嵬不由感叹:“我若早与你搭伙,往前那十几年何必过四处调查的日子?”


    “你若肯花银子,十几年里哪次不能找楼里办事?”沈云屏悠悠道。


    秦嵬立刻闭上了嘴巴。


    沈云屏似笑非笑,抖了抖这五六张纸:“你从这几个里挑一个最看不顺眼的出来如何?”


    秦嵬一手撑着头,另一手在几张纸上徘徊一圈儿。


    起先停在那以血养刀的蠢猪的上头,瞥一眼沈云屏。


    沈楼主眉梢眼角犹带笑意,没有半分变化。


    秦嵬顿了顿,手中途转道,指头弹了另一张纸一下。


    沈云屏颇为惊奇,将那张单独抽出:“我原以为要被宰的是用刀的蠢猪,原来是对下毒的这个更感兴趣!”


    说罢,正对上秦嵬的视线,不由一顿。


    秦嵬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真是好会骗人,你本就笃定我会选这一张!”


    沈云屏盯着他,惊奇道:“这话从何说起?”


    “若非如此,”秦嵬低声道,“你怎会让我知道你马上就会去南边办事?”


    沈云屏脸上的惊奇慢慢褪去,一点点地露出笑容,却并不答话,也不再倚着软枕,反倒轻巧从容地平躺在枕上。


    他转着拇指的玉扳指,微笑道:“秦大侠会不会是小人之心?”


    方才二人都半坐着时倒还罢了,此刻他躺着,斜眼去睨身旁人,将那狐狸相儿尽显无疑。


    秦嵬心里被这人似鱼钩似狐尾的尾音挠了一回,俯身过去,撑在沈云屏身上,咬牙笑道:“拿给你的那些消息,虽偶尔也有竹筒一类装呈,却少有用华贵绸子裹的、用特制信纸写的——连我这不识货的都认得出,实在是用心良苦。”


    沈云屏不答。


    秦嵬身体压下三分,又道:“只要事关你,老范小卫哪个不是仔细再仔细,偏那日在我练功回来必经的廊下交谈,范统领还连咳数声,好似我若是没听到,他就要趴我耳边说一般。”


    沈云屏叹气道:“真会责怪人,我难道没要你自己来选?”


    秦嵬的鼻尖儿已几乎顶在沈云屏的鼻尖儿上,恶声道:“你知道如此乱的时候,我必然不放心你亲自去办事数月之久,所以此时再拿出这擒恶榜,我必定会选与你同路的靶子,跟着你走!”


    沈云屏两手抬起,捧住秦嵬的脸。


    他刚擦过药膏,脸上与手上均有秦嵬熟悉的气味,被体温烘得格外明显。


    秦嵬的恶声在这气味里含糊起来:“你在什么地方,八方楼的主楼就在什么地方,只要主楼在,你便手眼通天,我也就在你的眼皮子下了,被你拴在裤腰带上了。”


    沈云屏脸上露出笑来,好似一尊白玉的邪神像,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道:“秦大侠尽可以重新选一个靶子。”


    秦嵬却不说话了。


    沈云屏眯起眼,温声道:“秦嵬,往日总是我记挂你不知死活,如今你总要也知道这是什么滋味,知道牵肠挂肚的人就会被牵着鼻子走。”


    秦嵬的笑里发苦:“你难道不是随时想牵我的鼻子就牵我的鼻子?”


    “我自然是的,可我要的是我不牵那根绳的时候,你也知道往哪儿走,四处打滚玩闹不要紧,切记别离我太远了。”


    沈云屏捧着秦嵬的脸,拇指揉搓着他的嘴唇,柔情蜜意道:“秦大侠,你这辈子都要离不开我呀。”


    两人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些许了然。


    秦嵬一贯任性妄为,做揭榜人多年,选靶子都是随心所欲,如今动摇一回开了先例,往后想刹住就不能够了。


    他与沈云屏自然还是各顾各的,但也再难分得太开了——一个人若是知道牵肠挂肚的滋味,就绝不肯再尝一回。


    秦嵬叹道:“沈楼主,你这辈子也都要舍不得我啊。”


    沈云屏哈哈笑起来,手顺着他的脸颊下滑,抚弄过他的喉结,又挑开他的衣领。


    白皙的手指带着羊脂玉的扳指一道按在衣领下肤色略深的锁骨上,正按在昨天他自己咬出的痕迹上。


    “我当然,”沈云屏满意道,“总舍不得你。”


    秦嵬攥住他一只手,沈云屏的指节上仍有些因过度擦拭而出现的红痕。


    不等他说话,沈云屏又低声道:“过两日到地方,得换上先前备好的衣裳。”


    秦嵬顿了顿:“我知道。”


    说罢,嘴唇已去找沈云屏的嘴唇了。


    沈云屏笑着贴上他的嘴:“安生些,外头还有旁人。”


    “真是欺负人,”秦嵬掰住他的下颌,加深这个吻,“昨夜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


    马车轱辘声与外头官道上往来行人的呼喊声交叠,掩去车内二人亲昵耳语。


    隐约听得一人道:“也不知饭桶和磨盘何时到。”


    另一人答:“磨盘我倒不担心,但饭桶,我只盼他别在这两天再胖几斤,塞不进新衣里……”


    *


    马车在路上晃了两天,终于在第三日清晨赶到公孙世家。


    裘家的马车先到一步,公孙明已带着齐小甲等弟子到大门迎接。


    公孙少家主负手立在门前台阶下,腰间长剑晃动,显出家主应有的气势。


    只一等两辆马车前后停稳,马车上三位撩开帘子下来,脸上的沉稳立时破功,张着嘴瞧瞧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感叹道:“你仨、不,四位真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一看就是撒尿和泥的交情,实在令人,呃,佩服!”


    秦嵬与沈云屏尚不及思考这句到底是夸是骂,就瞧见前头裘家马车上滚下一翠绿色的庞然大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玩意儿上头长了个脑袋,转过来见到二人,也是大惊失色,叫道:“你俩这是?”


    沈云屏已同时出声:“这两日你又吃了什么?”


    裘得索正色道:“自然是吃蔬菜、喝清汤!”


    “蔬菜清汤,也能……”秦嵬艰难道,“再圆润一圈儿?”


    裘得索绿油油的新衣腰带颇为勉强地拴着,肚皮撅起,低头好似已看不到脚。


    裘得索左顾右盼,坚决不看二人。


    “老天,”秦嵬感叹,“你不摇头,我都看不到你的耳朵!”


    裘得索恼羞成怒,要滚过来撞死他。


    沈云屏居中阻拦,另说道:“你说已做好的新衣,难道就是这件?”


    “正是啊,”裘得索一撩衣摆,喜滋滋道,“如何?”转头去看公孙明,“如何!”


    公孙明犹犹豫豫:“挺不错,像个大号的翡翠茶壶。”


    裘得索看着他。


    “上好的翡翠茶壶!”公孙明找补。


    秦嵬讥讽道:“说到底不还是个绿的大肚子壶?”


    裘得索怒道:“难道不是约好的穿艳丽颜色?我这身不好,你俩就好到哪里去?红彤彤,打得什么主意?当谁看不出你俩……哼!”


    再看秦沈二人,用同样布料做了两套绛红色锦袍,各自笼了件黑色氅衣,那氅衣上也都绣着花哨的红纹。


    穿时没觉得,这会儿二人这才从裘得索阴阳怪气的哼声里听出不对,对视一眼,登时反应过来。


    “我,”秦嵬说,“他——”半晌,才憋出下半截,“只是因方姨生前最喜欢红色!”


    裘得索捏着鼻子哼哼哈哈。


    公孙明忽然笑道:“难怪江女侠她穿得——不说这个,请进,阿娘昨日也已赶回,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叫我先来接待几位,快些进来,江女侠早一个时辰赶到,已在正堂了!”


    他说到江判时打了个磕巴,却也不解释,只撩开衣摆,高兴地与三人说起这几日见闻。


    而三人一见到江判,就知道公孙明打磕巴的原因。


    犟磨盘仍一身利落衣袍,只是上头花纹花红柳绿画鸟带兽,花哨异常,看一眼就觉得眼睛被吵到。


    偏偏她轻功过人,所以更显得诡异,似一团五颜六色的云雾飘来,半天才能分辨出云雾里她那张木讷的脸。


    四人相见,各自倒退三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


    千言万语,化作对彼此的一声叹息:“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旁公孙明与齐小甲等人千方百计地忍着才没笑出声。


    不想那边儿雷夫人走进正堂,一眼瞧见四人模样,颇觉眼疼,闭了两回,才指着四人哈哈笑道:“倒是姹紫嫣红,俗得各有千秋!”


    四人抱拳告饶,求她千万不要将今日四人的模样传出去。


    雷夫人含笑答应,又问四人今日安排。


    得知四人要在晌午前到坟前祭拜,之后便各自离开去办手头的事情,倒也不强留。


    只嘱咐沈云屏道:“祭拜归来,你需再来我这一趟,我另有事情。”


    “不错,”公孙明也对秦嵬道,“无常刀也已修复完毕,待我最后检查过,便交给你。”


    秦沈二人应下。


    齐小甲最后嘱咐:“我见诸位已备齐了纸钱香火,另准备了些供品,若还有需要,尽管说。”


    四人原本已走出正堂,忽然又折返回来,问道:“那正好,家里有没有铲子锄头?”


    公孙明大惊失色:“不是去上坟?拿这两样做什么?”


    “本就是上坟,”沈云屏笑道,“顺便也要挖坑刨土。”


    在公孙世家诸位震撼疑惑的注视下,四位如今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各自扛着铁锹榔头,翻身上马,奔公孙世家后山而去。


    因雷夫人三五不时也来后山祭拜,所以山道修得平整利索,虽因刚化雪不久还有些泥泞,但以四人脚程,还是赶在晌午前找到了地方。


    四人循着雷夫人交代的方向找过去,远远瞧见一修葺得当的坟,小碑静悄悄地立着。


    冬日里树木并不葱郁,但那坟茔坐落的地方,仍能看出待春暖花开时必是个安静秀丽、草木繁茂之地。


    四人一路原本有说有笑,但一看到这坟包,忽地跑了起来。


    轻功也不记得用,四人连滚带爬,七条半的好腿在泥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似年少时在田里打滚,跑回家时留在院里的痕迹。


    沈云屏冲到墓碑前,伸手按在落了点儿灰的碑上,便好似忽然不知要如何动作了。


    另一只满是老疤的手伸来,按在他的手背上,并不说话,只带着他的手一道,将碑上浮尘擦去。


    裘得索与江判也凑过来,四人摸索着那墓碑,比起擦拭,倒更像孩童对母亲的抚摸。


    上头的浮尘落了,露出几个字来。


    挚友方锦之墓。


    沈云屏的手按在他娘的名字上,半晌,听到秦嵬笑了。


    秦嵬说:“真是方姨。”


    “还能有假方姨?”裘得索说,“方姨,我——”


    江判蹲在墓前,直勾勾地看着墓碑,也说:“方姨,我们——”


    声音又忽然同时停下,不知如何说下去。


    三个自小在生死间徘徊的乞儿,从没想过要在别人的坟前说什么好。


    说报了仇还是做了大事?说十几年如何过来,刀已学会了,江湖扬名,却还想小石城外那个小院儿?


    磨盘和饭桶喉头好似被十几年的光阴堵住。


    秦嵬搓了把脸,思索良久,憋出一句:“方姨,我仨胳膊腿儿俱在地长大了。”


    “俱在吗?”江判嘀咕道。


    裘得索愤怒:“我的腿只是瘸,又没断了,不是俱在是什么?”


    沈云屏忍了又忍,还是笑了。


    他将方锦的名字又摸了摸,终于开口:“也不知今天是不是上坟的好日子,听人说,本该是要查黄历的,但我们四个等不及了,阿娘。”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沈云屏的眼泪也落下。


    与他按在一起的秦嵬的手收紧,两只手攥在一处,抚在方锦的墓碑上。


    他又是谢翎了,就像秦嵬又成了熊瞎子,而犟磨盘与饭桶自然也在身边。


    “方姨”和“阿娘”终于都有了喊的地方。


    方锦的墓碑四平八稳地立着,前边儿四个已不再年少的“孩子”,却还哭得像当年被她和谢堑挨个儿抽得腚通红的小王八蛋。


    四人在这坟前痛哭一场,又将带来的好酒浇在坟头,这才擦擦眼泪,各自扛起铁锹榔头。


    开始刨坑。


    坑刨在方锦的坟旁,泥土还有些硬,但四人合力,挺快便刨出一个不浅的长坑。


    “埋这儿吗?”江判问,“以后就见不到了。”


    “埋这儿吧。”沈云屏说,“你们都有自己的刀了,我爹的刀,就让它睡觉吧。”


    他说着,却看向秦嵬。


    秦嵬将身后背着的匣子取下,拿出里头谢堑的刀。


    刀鞘已找不到了,只剩一把已生锈的长刀。


    秦嵬笑了笑:“真奇怪,小时候明明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刀,但现在长大了,却发现我们仨谁都用不习惯。”


    裘得索道:“因为它是谢叔的刀。”说完,又说一句,“谢叔,再见。”


    沈云屏将亲爹的刀重新放回匣子,自己跳进坑里放好,看了一会儿,又搭着秦嵬的手爬上来,拿起锹,铲了第一堆土进去。


    四人仔仔细细、一点点地将谢堑的刀埋在方锦的墓旁。


    谢堑的尸身已遍寻不到,如今四人也算将他安葬。


    只等将坑填平,又烧了带来的纸钱,四个不信鬼神的混账,这会儿倒也老实,只看烧纸的烟飘飘忽忽地升上天际。


    纸钱彻底烧完,山风才吹来,将秦嵬和沈云屏二人身上的氅衣吹鼓,露出二人绛红色的锦衣。


    江判踢一脚裘得索:“我俩去那边看看,等会儿再过来。”


    这俩人脚步声远了,沈云屏才吸了口气,对方锦的墓碑道:“阿娘——”


    秦嵬忽然一把攥住沈云屏的胳膊。


    沈云屏诧异地看向他,见秦大侠表情像即将上考场的书生,忍俊不禁,大笑起来:“秦大侠何必如此紧张?”


    “你可以问问天底下所有见爱人爹娘的男人,”秦嵬苦笑道,“他们一定也如此紧张。”


    沈云屏眼中神色一软,抬起胳膊,将秦嵬肩膀搂住:“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早就喊过‘阿娘’?”


    秦嵬心中不知是酸是甜,顿了顿,道:“那会儿——”


    “你再叫她一回吧,”沈云屏看着他,“你那么叫她,她一定很高兴。还有我爹,他也会高兴的。”


    秦嵬将眼中潮湿按下,喉头滚动,终于极小声地发出两个音节。


    是“爹”和“娘”。


    沈云屏笑起来,他对方锦的坟说道:“阿娘,清明时,我俩再来。”


    “明年也会来。”秦嵬清清嗓。


    “往后每年,”沈云屏说,“我们都来。”


    方锦的墓碑仍静悄悄地立着,谢翎和熊瞎子穿着花哨的绛红锦袍,行了礼,这才携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裘得索与江判早在山道上等他俩,见两人并肩过来,眼眶都有些发红,登时不顾自己鼻涕还没擤干净,也要挤兑两句:“也不知方姨谢叔知道你俩穿一条裤子,要如何说?”


    秦嵬懒得理他,江判呆呆道:“方姨谢叔若知道这十几年谢翎和瞎子如何过来,一定就只为他俩竟还活蹦乱跳高兴,想必不会多说什么。”


    沈云屏笑道:“爹娘生前,总觉得我爱欺负熊瞎子,若真知道我俩现在的事情,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叔或许会惊呆,”秦嵬幽幽道,“方姨却一定会觉得是你欺负我——小时候骑大马,你最喜欢趁我当马的时候作怪,如今又总骗我,她若知道,必要为我做主。”


    沈云屏恼怒道:“难道只有我骗你?欺负人的又岂是只有我一个?”


    裘得索主持公道:“要我说,每次你俩吵个不停大打出手,谢叔方姨只会一人给你俩脑袋一巴掌——”


    话音未落,忽一阵山风吹过。


    头顶枯树上落下一干枯松果,先砸在沈云屏脑门,又弹着砸在秦嵬脑门,之后骨碌碌地落在地上。


    秦沈二人各挨了一下,捂着脑门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裘得索张着个大嘴,仰头看着头顶树杈。


    唯有江判屁颠颠地跑来,捡起那干枯松果拍了拍:“好果,好果!与我一道回去,我教徒弟们习武的时候将你放在旁边,你必要像让这俩混账闭嘴一样,要他们也少些废话呀。”


    裘得索要将裘家撑起,而江判则已有了打算,要将手下那些孩子眼线归拢,正经地教起武功。


    “真是神果,”裘得索感叹,“你得给它供起来!”


    沈云屏摸着脑门,失笑道:“不过巧合,你俩难道还真当是我爹娘弹我俩脑瓜崩不成?”


    四人捧着这松果一路下山,再回公孙世家时已过了晌午。


    一顿便饭后,雷夫人将一张信纸塞进一小匣中单独递给沈云屏。


    “我找了许久,才翻出来,”雷夫人并不多言,“你拿去吧。”


    沈云屏心中已猜到匣中是谁书信,脚下发软,捧着匣子奔回马车。


    掀开帘子,却见秦嵬正一寸寸地擦着无常刀。


    刀已修复如初,在他的手里,泛着一层冷厉的光。


    沈云屏压下其他情绪,笑道:“如何?”


    秦嵬握住刀柄,将刀举起,眯起眼细细打量半晌,才道:“公孙世家名不虚传,的确已与原本手感十分相近。”


    “相近便是仍有区别。”沈云屏在他身旁坐下。


    秦嵬看着刀:“破损的东西无论如何修补,都不是当初的那个东西。”


    沈云屏心中一叹。


    却见秦嵬已露出笑来,这笑带着些傲慢与从容:“它既是‘无常’,变换本就理所当然,否则为何会是我的刀?”


    这话里难免透露出他骨子里那份儿野兽般的狂妄,只是从他嘴里出来,好似成了天下最正确不过的道理。


    秦嵬将刀入鞘:“雷夫人拿了什么给你?”


    沈云屏将小匣子打开,拿出里头的信纸。


    纸已有了年头,好在保存得当,虽发黄,却还经得起摊开阅读。


    二人头顶着头,借着马车外的光亮看纸上的字。


    字并不多漂亮,只能算工整,也没什么格式讲究,絮絮叨叨地写道:


    “芸:许久未写信与你,只因近一年事多忙碌,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讲起。”


    “为治小翎脸上毛病,我与堑哥四处寻医,终觅得良医,医治一年或许能有起色。因郎中不愿泄露行踪,故暂不能告知你我身在何处。待小翎好些,我夫妻二人必定带他同去公孙世家,届时或许还有我二人义子义女同行。”


    “详情信中写不清楚,只提前告诉你,虽还未正经认下,但待我夫妻二人料理完道上几个仇家,确保安全后,便会与他们商议。等孩子们各自健壮起来,便一道去公孙世家。”


    “去年你来信,说小明蠢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生一头猪出来,总有想揍他的想法。我与堑哥笑得不行,却不知如何回你。”


    “近些时日,我已想明白,孩子自有孩子的路要走,只要健康活泼,我就心满意足。若非大是大非的过错,笨一些也无妨。”


    “若是真做了超乎咱们当爹娘意料的事情,我想了许久,觉得只要狠狠朝他们脑门弹一脑瓜崩即可。剩下的,他们开心就已足够。”


    “不多写了,几个小王八蛋又打起来,堑哥头疼,要我去主持公道。明年秋季蟹肥,我必来找你饮酒,再聊上几宿。”


    落款快乐地写了三个字:锦雀儿。


    看来自树上掉下、砸了秦嵬和沈云屏脑门的那个松果,说不定真是两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儿。


    第134章 番外二:师父。


    一个人会输,也会一直输,但一直输给同一个人,实在天理难容。


    刀怪说这话时,三个歪瓜裂枣、各有残缺的孩子拖着大鼻涕,其中两个翻了个白眼。


    没翻白眼的那个是个瞎子,嘴却好使:“您老人家讲究脸面,我仨却是自小不要脸的。打不过就一直打,总有赢的时候。”


    彼时瘦成一条的饭桶道:“我三个打一个,难道还打不赢?”


    病歪歪的犟磨盘嘟囔:“下绊子套麻袋,总能赢一回。”


    刀怪的拳头挨个儿落在他仨的脑袋上。


    三乞儿瘦得脱相,细脖子上顶着大脑袋,捶上去好似三个榆木疙瘩,邦邦响。


    这三人挨打挨惯了,所以不痛不痒,倒是把刀怪的手震得发疼。


    他将手背在身后:“你仨小王八蛋懂什么?活人如何能赢死人?”


    说完这句,就见三乞儿脑袋凑到一处嘀嘀咕咕。


    随后,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胸口缠着臭布条的瞎子说:“原来你一直输给谢叔,才有这么大脾气。”


    刀怪冷哼:“他若活着,下次我必能赢他。”


    “所以你才说你们是仇人。”


    “本就是的!”


    “那你来乱葬岗找谢叔的尸体,难道要他活过来再跟你打一次?”饭桶问。


    刀怪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化作一声更重的“哼”。


    他那时满肚子怨气,也不知要向谁发泄,自乱葬岗将三个冻得哆哆嗦嗦的孩子带下山,便要离开。


    谢堑的尸体不知死在什么地方,他既已找不到,就不打算再停留。


    雪下得如此大,他本打算闭门一冬练刀,明年开春,便找谢堑再打一回。


    现在才知,春会如常而至,人却已随今年霜雪而去。


    刀怪四十来年的人生里难得滋生出些许怅然,似隆冬的大雪一般苍白寂寞。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道走,后头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着。


    刀怪忍无可忍,转过身:“你仨要跟到什么时候?”


    屁股后头仨孩子只有两个能站稳,半拖着那瞎子停下。最矮小的犟磨盘说:“你说你武功好,刀用得也好,你收我仨做徒弟吧,我仨想跟你学刀。”


    “你仨?”刀怪讥讽道,“一个小瞎子,一个小瘸子,还有一个病歪歪的女娃子,你仨能学武?还想学刀?”


    三乞儿好似听不出他话里的刺,也或许是自小就已听腻了,不觉有何难过,三个脑袋在细脖子上同时点动。


    饭桶道:“学得好学不好得另说,哪怕学一半嘎巴死了,起码也是学了武的,不是啥也不会的。”


    刀怪不知为何噎了下,眼神阴翳:“学了武,做什么去?”


    最半死不活的那瞎子虚弱道:“查谢家三口死的真相,为我仨恩人朋友报仇。”


    刀怪已在下山路上听明白谢家三口与这三乞儿的关系,此刻并不多问,只冷冷道:“知不知道武林多少想做我徒弟的,我都不搭理?哼,天底下大多都是平庸蠢笨还不知努力的废物,我从不打算收徒,你当我是谢堑那老好人?乐意浪费口舌在你三个活不了几天的倒霉货身上?”


    瞎子静静听他说完,也不争辩,只点点头,一拍两伙伴的肩膀:“走!”


    另外两个架着他就走,连商量都没必要。


    刀怪本已做好三求三拒的准备,岂料这仨小王八蛋多一个字都懒得说,让他张着嘴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雪花。


    半晌,才憋出一句:“去哪?”


    瞎子头也不回道:“去能学武的地方。”


    “你放屁,”刀怪说,“但凡有些头脸的世家门派,都不会要仨乞丐!”


    瞎子说:“学不了就学不了吧,反正只要我仨活着,就是要查清楚的。”


    饭桶说:“这叫道义,咱们虽贱命一条,也有道义,谢叔就这么教的。”


    犟磨盘道:“你俩有这闲劲儿少说几句,专心走路,累死了。”


    三乞儿瘦得像枯柴,在雪上走过,都好似留不下多深的脚印。


    哪怕刀怪不懂医理,也看得出眼瞎的那个伤得太重,活不了多久,剩下两个猫崽子一般的体格,绝活不过这冬天。


    刀怪觉得可笑,先笑几声,又忽然怒道:“滚!那就去死吧!谢堑那王八,不知给你仨灌得什么迷魂汤,他惯会说些漂亮话!”


    他颇觉自己是谢堑害过的人之一,对谢堑的许多言论都嗤之以鼻。


    一个自幼在地痞流氓中周旋、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的人,是很难瞧得起谢堑这样生来就有个谢家做依仗的人的。


    他在泥潭里混大,顺理成章地进更大的烂泥潭。


    黑/道总有他立脚的位置,有门派见他是个能挡剑的身板,倒也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地教了武功,他天资不错,学了武,还学了刀。


    自有了武功和刀,他才觉得自己有了尊严。


    所以刀是他最好的朋友,武功是他最大的底气。


    他瞧不上只敢挑软柿子捏的杂碎,也不喜欺男霸女的事情,将一腔热情都投在刀上,因此得罪黑白两道不少人,与门中其他人处得也不怎么样。


    后来最初进的势力垮了,他就又去其他地方,武功越来越好,刀越来越锋利,名头也逐渐大起来,有了“刀怪”这称呼,甚至还在天岳教混过一段日子。


    他索性将“刀怪”拿来做名字,一度飞扬跋扈地四处叫嚣,随后就踢到了谢堑这块儿铁板。


    第一次输时,刀怪恨得咬碎一嘴牙,要谢堑杀了他。


    谢堑那时只哈哈大笑。


    刀怪将那笑当做嘲讽,躺在地上骂得唾沫横飞。


    谢堑等他骂累了,才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刀什么地方不对?


    刀怪以为他要挖苦自己,索性闭上眼。


    谢堑却道,你学得很多,你的阅历也很多,我看得出你交过手的人更多,或许是我的几倍,你很聪明,所以交过手的人的招式,你多半都记得,你天赋过人,我实在佩服。


    刀怪起先闭着眼,听到最后,忍不住睁开。


    因为睁开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得意地笑。


    谢堑又道,但也因此,你的刀就很多变古怪,这本是好的,但你割舍不掉的招式太多,就显得累赘,所以反倒影响了你的优点,比如灵敏的反应和轻功。


    刀怪并不服气,冷冷道,你赢了,自然想说什么就能说。


    谢堑站起身说,我饿了,想喝酒,你既然输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与我一道来吧。


    说罢,竟把刀怪拖去了附近的小酒馆,叫了吃食和酒,大吃一顿。


    谢堑是个总在说话的人,即便是吃喝也堵不住他的嘴。


    一开始刀怪还能当做没听到,一壶酒过后,便忍不住回答反驳。


    那天二人喝了多少酒,刀怪已不记得,只知道第二天一穿着红衣的姑娘推门进来,将谢堑一巴掌打醒,揪着耳朵离开。


    刀怪后来才知道那是方锦,夫妻俩在江湖行走,颇有侠名,但因方锦出身,所以又有些闲言碎语。


    刀怪不屑了解江湖上那些对二人的流言蜚语,铆足劲儿地练刀,悄默声地搞掉了许多累赘的习惯,第二次再遇谢堑,他果然比上次精进不少。


    只是仍旧输了。


    他于是又大骂一场,要谢堑杀了自己。


    谢堑说,听闻你的仇家多得很,不光白道,连黑/道也是仇人遍地,怎么偏叫我来杀?


    刀怪说,因为我既瞧不起白道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也瞧不起黑/道缺德无聊的蠢货,你算是矬子里拔将军,你来杀我,我死得高兴一些。


    谢堑听他说完,不由笑道,想不到你我竟还有如此相似的地方。


    也不等刀怪多说,又拽着他的脚,拖死猪一样将他拖走。


    这次他们是在谢堑的家里喝酒,夫妻俩买了吃食回来,一道饮酒。


    谢堑说,你既瞧不起黑/道,为何还要在天岳教?


    刀怪以为他也似白道那些人一般要做劝人从善的戏码,奚落说,因为老子投的胎就是如此,落在穷鬼一家的娘肚子里,出生死娘满月死爹,自个儿混街头喂饱自己,谁给我饭吃谁就是我亲爹娘,是我不想选吗?是那时候只有黑/道让我吃上饭,不至于饿死。


    谢堑听完,默默吃了几口,才道,说得对,有时候人自己也没得选。


    刀怪没再说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谢堑虽是他仇人,却也有不错的地方。


    那天刀怪在谢堑方锦暂住的村镇睡了一觉,第二天走时,谢堑溜溜达达地过来。


    谢堑说,我还是忍不住多说一句,你在黑/道白道都不要紧,但天岳教实在缺德,你若了解深一些,我想你自然会离开。


    刀怪觉得他在放屁。


    谢堑笑一笑说,那地方我觉得要不好,正盟在池劲晟整顿下已日渐厉害,迟早是要收拾这帮杂碎……你并未害过无辜之人,何不早做切割?


    刀怪翻着眼皮说,你当那是说走就走的地方?


    谢堑说,你若有麻烦,尽管告诉我,我与夫人必定帮你。


    说罢,掉头离开。


    刀怪回去不多久,便查出天岳教更深层的勾当,实在臭不可闻,他当即闹翻,杀出总坛。


    追杀的人跟了半年,期间听闻谢堑方锦二人联络枫山,料理了几处分坛,追杀才渐渐消停。


    刀怪第三次输给谢堑时,已是夹在黑白两道的散人。


    做了江湖散客,刀怪反倒一身轻松,心境不同,刀法也随之更稳,他与谢堑打得有来有回,却还是败了。


    他恼羞成怒,约定明年再来。


    谢堑却说,明年八成不行,我的孩子要出生了,我要跟我夫人孩子玩儿几年。


    刀怪骂他没出息,二人约定等谢堑跟媳妇孩子玩儿够了,再来比试。


    临走时,谢堑说,你不成家没孩子,也没有亲人,朋友嘛,哈哈,我看也没几个,以后要如何呢?


    刀怪说,我本就是不要这些拖累的脾气!况且相好的跟着我,只会受罪担心,更别提孩子,我见到孩子就头疼!


    谢堑哼哼哈哈,说,我却觉得你的心性,倒与赖皮孩子玩得起来……


    眼见刀怪脸色愈发地黑,谢堑才补一句,我难道不是夸你?说你心性一直年轻,正适合跟少年人玩闹,是不是?


    刀怪笑道,这谁知道?难道你还能找几个陪我玩的孩子不成?


    谢堑说,哪天我非要喊了枫山或是其他地方的孩子来,你指定聊得起来,枫山的孩子大半都是孤儿,届时你有欣赏的,便收几个当徒弟如何?


    刀怪横眉倒竖,咆哮道,我从不收徒,还“收几个”!


    二人吵完,刀怪单方面不欢而散,找了个山头窝着,不是喝酒就是练武,听闻谢堑方锦的儿子呱呱落地,又听闻夫妻二人如何疼爱这小孩,甚至有意退隐江湖,不由大怒。


    刀怪发誓,谢堑若再不回心转意,他便绝不见这窝囊东西。


    发完誓,下山买了两坛好酒托人送去。


    只是仍气得不行,对外提起谢堑,骂得狗血淋头,在旁人眼里,他与谢堑是死敌无异。


    他不知这两坛酒谢堑方锦喝了没有,只知道没两年,应当是二人之子刚会说话不久,便遭了暗算,勉强活下来,却留下了个满脸毒疮的毛病。


    刀怪知道,再战的约定只能继续推迟。


    谁家当爹娘的能在儿子生病的时候有心情打架?


    刀怪的心情于是也很不好,下山四处打听,借着自己在黑/道积累的人脉,听到一些有关暗算稚子的风声,追了百里地,将那一伙人宰了大半泄愤。


    跑掉的后来死在谢堑方锦手上,二人路过刀怪常住的山附近,在山脚小镇同样留下两坛好酒。


    往后几年,夫妻二人行踪都飘忽不定,为儿子那倒霉毛病走南闯北地医治。


    刀怪四处游历,出关往西走,某年忽然收到谢堑书信,说儿子的病已有了治好的指望,他高兴得很,要约刀怪喝酒,切磋不切磋的,到时候再说。


    这人嘴里实在没一句靠谱的,刀怪火大了数日,但还是买马返程,想赶在来年春天前回来。


    却不想尚未赶回,再收到的就是谢家三口的死讯。


    告诉他消息的小子说,方锦和她儿子一道烧死,焦尸被雷夫人保下,如今去向不明,而谢堑险些死无全尸,听说是运去了乱葬岗,丢哪儿了不知道。


    刀怪在呼啸的雪里冻得浑身冰冷,打了好几个喷嚏,打得流出两行泪。


    传消息的小子说,您老怎么了?


    刀怪说,天冷,冻得。


    传消息的小子说,今年确实冷,开春儿就好了,雪一化,什么就都好了,花啊果的都有了。


    刀怪说,可我的仇人死了!


    传消息的小子不明白,仇人死了不是好事?


    刀怪也不回答,骑着马走了。


    他已决定,对着谢堑的尸体大骂一场。


    这王八蛋嘴上说得花里胡哨,好似白道都是将道义的人,还劝刀怪少与正盟过不去。


    刀怪喝多的时候偶尔想起,觉得白道若是有谢堑方锦这类人,那也确实不错……


    幸好没信!


    刀怪抱着要将那死人讥讽一番再埋了的决心,冒着风雪找到乱葬岗,在上头遇到三个小鬼儿,怕他仨冻死,才领下山。


    他看到小孩就头疼,而这仨臭孩子别的没有,唯有脾气倔得像三头驴,连软话也不会说,见刀怪不打算教他仨学武,当即掉头就走。


    刀怪眼见三根“枯柴”帮扶着越走越远,心想他仨要是死了,我要不要给他仨一道拉乱葬岗埋了?谢堑那王八蛋,对他仨倒是好,地底下团聚去吧!


    他一股无名火起,将三个瞠目结舌的乞儿撂倒在地,用手里包袱劈打三人,口中骂道:“驴,猪!犟种,犟有什么用,道义有龟孙子的用,死了三个,你三个也去死吧!”


    那包袱其实并不沉,只有替换的衣袍,打上去也不疼,只是刀怪那愤怒的模样有些骇人。


    三乞儿木呆呆地跌坐在雪地里,饭桶高叫:“他疯啦!”


    瞎子:“什么东西在打我?”


    犟磨盘:“他还不如弄个雪球呢。”


    刀怪无语地发现,这三个小乞丐,说起话来竟跟谢堑有几分相似。


    难怪谢堑能跟他仨玩一起去!


    那瞎子摸索着坐起身,胸口的伤口已让他十分难受,喘着粗气儿道:“你教我们武功吧,教我仨用刀,不光为了查清楚和报仇,我仨不光是为了这个的。”


    刀怪冷冷道:“你已是快死的人,我教一个死人做什么?”


    瞎子天生机敏,不知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口风,竟撑着仰头冲着他的方向道:“我若不死,你就教我。我一日不死,就学一日,我不死就会长大,你教我武功用刀,我给你养老送终。”


    另两个当即也爬起来说:“我仨给你养老送终,教我们吧,等我仨长大,赚的钱给你,好吃好喝的给你,只要不违背道义,让我仨干啥都行——”


    “别提什么倒霉道义!”刀怪咆哮。


    三乞儿也不知这俩字如何触他逆鳞,只好闭嘴。


    刀怪搓了把脸,看着这三个坟地里冒出来的孩子。


    这三个从谢堑埋骨的山头冒出来的孩子。


    忽然想起最后一次分别时,谢堑说的话——“届时你有欣赏的,便收几个当徒弟如何?”


    刀怪颇觉荒唐,这死人,兜兜转转地,竟真塞了三个孩子过来!


    他攥紧自己的刀,心想,难道世上还真有如此灵验的事情?


    刀怪扭头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一眼三个孩子。


    三乞儿坐在雪地里不动。


    他转回去,一把将瞎眼的那个捞起来背上,又把另两个从雪地里拉起,朝附近村子走去。


    那瞎子在他背上说:“我真给你养老,你教我武功,我叫你师父。”


    刀怪说:“我没徒弟。”


    “坏菜了,”饭桶小声跟犟磨盘嘀咕,“这老小子软硬不吃!”


    刀怪掉头给他屁股上一脚,这瘸子在地上滚了滚,又拽着他衣摆爬起来。


    “哎,”犟磨盘叹口气,“咱哪儿有硬的给人吃啊。”


    刀怪继续走:“但我也要查谢家三口的事情,不知要查多久,过不几年我老了,就得有人继续查,你仨要能做,我教你们也不是不行。”


    三乞儿顿时点头如捣蒜。


    刀怪叹一口气:“先别想练武了,你仨先活下来再说。”


    “我仨死不了的,”瞎子说,“我们仨唯一的能耐,就是难死。”


    这话倒是说得再对没有。


    这小瞎子高烧数日,几次都快咽气儿,竟都挺过去,硬是活了。


    另两个也因受风寒昏沉了半月有余,但到底是抗住了。


    刀怪将三乞儿带上山,在山里开了一片练武的地方,真教了起来。


    起先并不顺利,他并非是个能教人的性子,自己就是瞎琢磨和偷师学成的,如今要他教人,常觉得焦头烂额。


    三乞儿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内力什么气脉一概不懂,却有一点好,就是肯吃苦。


    拿了木刀,便按时按点地练习劈砍,说砍一千下,就绝不只有九百九十九,说两千下,就只有多没有少。


    刀怪自己便是这么过来的,觉得理所应当,只等仨孩子练了几天,忽然在劈砍时趴在地上两个,才大惊失色,问怎么回事。


    瞎子轻描淡写道:“哦,饿的,没事儿,缓过来就行。”


    他那平淡的样子,好像对这种生死之间的感觉已相当麻木。


    果然,过了一会儿,另两个慢慢爬起,去水缸灌了一肚子凉水,又晕头晕脑地过来继续练。


    饶是刀怪自己就不大正常,但也被三小孩这份儿不正常惊到。


    他后知后觉三乞儿身体底子太差,方才明白谢堑为何指点时并不多严苛,实在是再严一些,就怕仨孩子真的嘎巴死了。


    刀怪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开始注意吃喝。


    又是买肉又是买菜,一大锅熬了放点盐,一大三小对着大锅往嘴里塞。


    也是这仨孩子皮实,给点吃的就茁壮成长,竟让刀怪这没多少水平的人给拉扯得缓过劲儿,慢慢地有些样子。


    只是身体可以养好,病痛却是另一回事。


    犟磨盘的体弱找山脚下的大夫拿了药,慢慢来倒是还行,饭桶的瘸腿偶尔胀痛,贴了膏药也能缓和,唯有瞎子的眼睛不行。


    瞎子好似也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所以练武格外刻苦。


    彼时山上的屋子还未扩大,只一间房,一大三小夜里挤在拼起来的两张床上。


    熊瞎子永远都是最迟回来睡觉的那个,他跟木桩较劲到半夜,两条手臂抬不起来,摸索都费力,就这么磕磕巴巴地练了一两月。


    刀怪一直等他叫苦,但一直都没等到。


    某天他将熊瞎子叫来,说:“其实你会了轻功,刀这上头,差不多就得了,也不必非要吊死在这上头……”


    熊瞎子掉头就走,刀怪怒道:“去哪?”


    “练刀,”熊瞎子说,“我答应了人家,我一定用刀。”


    刀怪说:“你瞎了眼,怎么学?”


    “你就当我没瞎眼,”熊瞎子说,“除非我死,否则我就要用刀!”


    又说:“你放心,我学不会是我的事,只要我活着,照样给你养老送终。”


    “老子要你伺候?”刀怪咆哮,熊瞎子躲过他一铁砂掌,连滚带爬地走了。


    刀怪憋着口气儿,再不让他休息,反倒是这小子越来越熟练,两手生出厚茧,双臂有力,练到夜里再回来时,偶尔刀怪喝多了趴在桌上睡觉,他还能摸索着将酒坛子拿开。


    拿走酒坛子,再摸索着给刀怪披上外袍,再回到床上。


    另两个也练得半死不活只想睡觉的孩子睁开眼,向更里头挪一挪。


    犟磨盘说:“你过来点儿,省得老怪睡不下。”


    “真得再打个床,咱仨倒是比以前过得好了,那老小子却遭罪,晚上睡觉一翻身就掉地上了。”饭桶小声说。


    “先别惦记床了,”熊瞎子轻声说,“明儿轮到谁煮饭?弄点软和的,老怪喝得醉醺醺,明天起来又要反胃。”


    仨孩子大人一般地互相嘱咐,不一会儿就鼾声震天。


    刀怪趴在桌上,不知为何又想到谢堑。


    这死人走前知不知道自己儿子也会死?


    他儿子要是也跟这三个小王八蛋一样,他会是什么想法?


    刀怪心想,可能,估计,有点儿,不落忍。


    之后又过了半年,刀怪又把熊瞎子叫来,擦着刀问:“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瞎眼睛,学武学得就比别人慢?”


    熊瞎子腮帮子咬得鼓起,不说话。


    刀怪说:“回话!”


    “知道。”


    刀怪说:“我就这点能耐,教那瘸子和病秧子倒还行,你这瞎子,我真没办法。”


    熊瞎子低着头,两个拳头捏紧。


    半晌,恶狠狠道:“你已答应了要教我,要是反悔,我绝不饶你!”


    刀怪抬手就是一记铁砂掌拍在他后脑勺。


    岂料熊瞎子这短时间已被他养得壮实不少,竟巍然不动。


    刀怪骂道:“你不饶我?你老几?”


    熊瞎子不吭声。


    刀怪说:“所以你的眼睛得好起来。”


    熊瞎子猛然顿住。


    刀怪说:“你要么当个犟种瞎子,要么就做个睁眼的嘴甜的王八蛋。”


    熊瞎子起先僵硬在原地,半晌,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拉住刀怪的袖子,道:“我现在就可以是个嘴甜的瞎子!”


    刀怪被他那语调恶心够呛,推开他,拎着刀下了山,也不说自己去什么地方,将三个孩子晾在山里半个来月后才回来。


    再见时风尘仆仆疲惫不堪,身上亦有数道伤口,却揪了个郎中回来。


    那郎中也不似个好人,贼眉鼠眼神色阴郁,却有些来路,将熊瞎子检查几回,竟真找出了治疗的法子。


    三乞儿悄悄地问刀怪药费怎么算。


    “老子已付过了,”刀怪冷淡道,“用我的刀,这武林能做这郎中的买卖的人,除了我也没几个。”


    三乞儿何等机灵,听出这其中灰色的部分,不敢再问。


    只等熊瞎子熬了又熬,终于拿下眼上绷带,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刀怪才松口气儿,身旁两个屏息凝神的孩子一蹦三尺高。


    刀怪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饭桶与磨盘一左一右地挂在身上,他从未跟人如此亲近,下意识就要将俩人甩飞。


    却见俩孩子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在他的衣服上。


    已看得到的熊瞎子的两眼被光亮刺痛,眼泪与未完全散去的眼眶里的血水一起流下,看着刀怪说:“师父,原来你长这样。”


    另俩乞儿早已“师父”“老怪师父”地哭嚎起来。


    刀怪这才知道,人高兴的时候,原来也是可以如此哭的。


    他身上挂着俩孩子,看着另一个孩子,再没说“咱四个不是师徒”。


    没有拜师礼,也没挑个什么正经日子。


    但四个人本就已是师徒了。


    熊瞎子的眼睛能看见之后,武功突飞猛进,刀也愈发得心应手。


    也不知是脾气还是心性所致,刀怪那套古怪多变的刀法,被他耍得风生水起,又多出几分属于他自己的野性和鬼魅。


    刀怪偶尔喝得酩酊大醉,看到熊瞎子,便嘟囔道:“以后我去了阴曹地府,必定告诉那姓谢的,他看中的仨徒弟,用的却都是我的刀法!”


    三乞儿已习惯他动不动就要挤兑谢堑,将他扶到床上躺下。


    “您明儿就不能喝这么多了,”熊瞎子说,“咱没钱了,买不起酒了。”


    刀怪哼哼哈哈:“我在屋后还埋了一坛,大不了挖出来喝了!”


    “您还藏后手呢?”饭桶叫道,“哪儿来的酒?”


    刀怪笑道:“当年谢堑带着媳妇孩子自山脚下走过,留给我两坛,嘿嘿,我喝了一坛,另一坛的封口上有个小孩儿的巴掌印,他家儿子不知道哪里沾了墨水留上去的……我埋起来,他最心疼他那儿子,以后,嗝,以后我要他花钱从我手里买他儿子的巴掌印……”


    屋里三乞儿都不说话了。


    留手印的已死,能买这手印的人也不在了。


    唯有刀怪兀自道:“他本还打算在枫山上找几个孩子给我当徒弟,哼,我至今都觉得你仨是他塞来的!”


    三乞儿哭笑不得,觉得方才那话可能也是胡诌。


    刀怪又说:“他就是觉得我刀法比他厉害,叫你们来偷师,我还不知道?也就是他儿子死了,要是没死,指不定也得塞过来……”


    见他越说越不像样,熊瞎子叹道:“谢翎已死了,谢叔也已经死了,即便都活着,方姨也不会叫他乱来的。”


    刀怪醉醺醺地盖上被子:“死了好,光你仨就把我吃穷了,要是那小子没死,我还要养第四个,还不如把我宰了!”


    三乞儿笑起来,熊瞎子道:“但他若是活着,就是我四个给你养老送终了,岂不是更有面子?”


    “也行,”刀怪将被子蒙住头,“指不定他那儿子比你仨都懂礼数,对我反倒恭敬,哼,谢堑的儿子对我说好话……”


    他说到一半,就睡过去。


    再睁眼时,山中破屋已不见踪影,他正躺在摇椅上,手边的酒被换成热茶。


    他喝了两口,很不满地撂下,翻身站起来,背着手走出屋去。


    屋外院内,四个如今武林叱咤风云的人物正凑在一起,一个游刃有余,三个焦头烂额,一道看着棋盘。


    方锦留下的棋盘用起来,只是秦嵬实在学得艰难,拉了裘得索与江判,三人攒一起,与沈云屏对局。


    刀怪一走出来,就叫道:“我的酒呢?”


    裘得索正思考对策,不耐烦道:“你这老头,郎中如何说的?少喝些!”


    “你那手抖得,一杯好酒泼出去大半,别浪费了。”江判也道,“你泼那个茶还行,那个不算很贵。”


    秦嵬自棋盘上把头拔起:“听闻一两茶叶要四两银子,也不算便宜啊。”


    话音刚落,三人同时蹦起,堪堪躲过刀怪的飞来一脚。


    沈云屏捻着一粒棋子,慢悠悠地落在要放的位置,这才转过头对刀怪笑一笑:“我前些日子自南边儿回来,那边有一药酒滋味不错,只是运来尚需时间,特嘱咐大夫配的药茶,您喝几日,清一清肠胃,到时才能更好地喝南边儿带回的酒,如何?”


    刀怪听跟自己三个徒弟全不相同的慢条斯理的说话声,颇觉顺耳。


    哼一声,道:“这才是人话,好吧,我一长辈,还跟你们计较不成?”


    说罢,掉头又要回屋补觉。


    秦嵬前倾身体,凑到沈云屏耳边,极小声道:“何时换的药茶?”


    “没换,”沈云屏面不改色,“我胡诌的。”


    他这谎话张口就来,秦嵬不由喃喃:“我就说你最会骗人……”


    沈云屏一把捏住他的嘴:“能叫他忍耐个七八天,已不错了。”


    这边正嘀咕,忽听屋里飘出刀怪一句话。


    刀怪道:“回头得回一趟山上。”


    “您那一堆破烂,又折腾什么?”秦嵬无奈。


    沈云屏亦道:“若有需要,我可以叫人去买。”


    刀怪笑了笑,道:“屋后埋了一坛酒,如今正是喝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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