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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嬴政并未立刻召见如热锅蚂蚁般的李斯, 而是命人传召了右丞相冯去疾。


    秦朝官制设立左、右二相,右丞相官职甚至比左丞相李斯略高一筹,只是实际上并不这么算,还是要看君王更看重谁。


    冯氏本为魏国大族,冯去疾乃六国贵族入秦为官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为人端方持重,颇有风骨,长于处理繁杂政务,梳理条陈,是位极佳的治事之臣,但在奇谋决断、开拓创新上,则逊于李斯。嬴政对其才能颇为倚重,敬其为能臣,却因性情缘故,谈不上多么亲近。


    冯去疾奉命入宫, 心中亦有些许忐忑。他很少被陛下单独召见,如今陛下忽然单独召见自己,不知是何要事。


    二人在章台宫坐定,嬴政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朕今日召你来,是为六国余孽之事。朕打算分而化之。”


    冯去疾精神一振。这件事情他过去曾不止一次上疏陈情,陛下能够怀柔,只是自家陛下实在不是什么性格宽容之人。


    “这正是臣一直谏言的事情,六国贵族在本地经营数+上百年,根基深厚,杀也难以杀干净,不如厚待他们,让他们忘记旧国,转而忠秦。”


    嬴政听着,脸上并无多少认同之色,嘲笑:“秦灭六国时,这些人连对其故主都谈不上多少忠心。指望他们能对灭其国的大秦忠诚?岂非痴人说梦?”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冯去疾心中一沉,以为陛下终究难以改变对六国贵族的固有看法。然而,嬴政话锋却是一转:“不过,杀之不尽,徒耗国力,亦非上策。朕可予其一线生机,但非为信其忠诚,只为暂安其心,分而化之。”


    嬴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缓缓道:“你找一批听话的六国旧贵。不必太多,择其代表,将其全族迁入咸阳,赐予宅邸,封些不高不低、有职无权的闲散官职。让他们离开根基之地,置于朕的眼皮底下养起来。”


    “齐王建……呵,举国而降,毫无血性,朕原本极看不上,欲流放边鄙。如今想来,他毕竟未作抵抗,便赏他个五大夫之爵,赐五百户食邑,在咸阳荣养罢。其余诸王,除了赵王迁皆可封为公大夫,食邑百户。”


    听起来有点吝啬,嬴政却觉得自己能让他们好好活着已经是开恩了。一群没用的蛀虫,自己还要花钱养着。


    冯去疾正要应下,却听嬴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古怪:“至于那赵王迁……封个大夫吧,不必太高。但要吩咐下去,好生养着,别让他轻易死了。”


    死了又不知会投胎在自己以后的那个儿子身上,祸害大秦。尽管108说这是封建迷信,可嬴政对此深信不疑,肯定是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仇人投胎转世,否则他怎么可能会有胡亥那么废物的子嗣。


    冯去疾一愣,陛下对赵国旧怨之深,朝野皆知,如此“厚待”赵王迁,着实出乎意料。莫非自家陛下改了性子了?


    随后嬴政接下来的话,立刻让冯去疾明白,陛下还是那个小心眼的陛下。


    嬴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着冯去疾:“有可安抚者,亦有必除之患。楚将项燕之后,无论嫡庶旁支,给朕仔细搜寻,一个也不准放过。”


    他带着冰冷的漠然,一字一顿:“死、要、见、尸。”


    冯去疾心中一凛,寒意顿生。他瞬间领会,陛下这是动了真怒,对项燕一族是要赶尽杀绝,只要死人,不要活口。


    “喏!臣明白!” 冯去疾肃然应道。


    “光靠朝廷搜寻,难免有漏网 之鱼。 ” 嬴政下巴微微扬起,“你去告诉那些尚存的楚国大族。告诉他们,秦楚世代姻亲,华阳太后乃朕之亲祖母。只要他们能助朕将项燕一族尽数诛除,朕便对楚国旧贵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他们依然可入大秦朝堂为官。”


    他要将屠刀递给楚人,让他们在项燕后人与家族前途之间做出选择。嬴政倒要看看,那些楚地贵族和项燕的交情到底有没有深厚到足以赔上自家前途。


    “喏!” 冯去疾应命。


    “具体如何封赏、如何甄别、如何迁徙安置,过几日你拟个详细的章程呈上来。” 嬴政最后吩咐道。


    “臣遵旨。”


    冯去疾领命,退出章台宫。他步履匆匆往宫门走,心中却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落实陛下的意图,尤其是如何处理项燕一族这件棘手又必须办得干净利落的事情。


    刚出宫门没多远,却正好碰上了匆匆而来的李斯。李斯显然也看到了冯去疾从皇宫方向出来,心中顿时一沉,脸上却迅速堆起笑容,迎上前拱手道:“冯相,巧遇。冯相也是来觐见陛下?”


    冯去疾见是同僚,且是比自己更受陛下宠信的李斯,便停下脚步,客气回道:“正是。陛下召见,商议处理六国旧贵之事。李相此时入宫,莫非也是为了此事?”


    李斯闻言,陛下召冯去疾商议处理六国余孽,自己竟然毫不知情!他脸上笑容微僵,连忙掩饰道:“非也。我是为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一事,有些细节需向陛下禀报请示。”


    这是月前陛下就交给他的差事,倒也不算撒谎,只是此刻拿出来说,颇有些底气不足。


    冯去疾不疑有他,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便不耽误右丞相了。” 说罢,拱手告辞而去。


    看着冯去疾远去的背影,李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不安。陛下为何突然要处理六国贵族,还特意绕开自己,与冯去疾商议?是觉得自己在此事上不得力?他心中乱糟糟的,这种不被君王信任的感觉,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恐惧。


    他定了定神,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衣冠,继续向章台宫走去。无论如何,他必须见到陛下,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台宫内,嬴政刚与冯去疾议定了一项重要国策,心情尚可。忽闻侍人通传,左丞相李斯求见。嬴政脸上的那丝松快瞬间消失无踪。


    “哼,李斯。” 他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这个名字。


    他如此厚待李斯!那些六国君王,即便是举国投降的齐王建,他也只肯给个五大夫,食邑五百户。至于其他亡国之君,更是只封了公大夫,食邑百户。可李斯能无军功而封彻侯。王翦、王贲父子,那是灭楚亡赵,立下不世之功,才得封彻侯!蒙恬北逐匈奴,修筑长城,至死都未曾得封彻侯,即便是白起爵位亦未至彻侯。而他给了李斯如此殊荣。


    结果呢?在他尸骨未寒之际,李斯就敢勾结赵高,篡改遗诏,断送了他的大秦。


    嬴政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僵硬。


    可偏偏他又下不了决心真的杀了李斯。李斯的才华,尤其为他将宏大构想变为可行政策的能力,放眼当世,无人能出其右。杀之,太过可惜。


    嬴政终究还是不想见李斯。在他看来,李斯最后的行为,已非“权臣贪恋权位”可以简单解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愚蠢与短视。


    伪造遗诏,固然是贪权,嬴政尚可理解几分。可矫诏立了胡亥之后呢?堂堂大秦左丞相,总揽朝纲,竟被赵高一个宦官玩弄于股掌之间,最终身陷囹圄,受尽酷刑,腰斩于市,三族夷灭……这已不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而是彻头彻尾的蠢笨无能!


    嬴政每每思及,都觉胸口发闷,甚至气极反笑。也是,李斯这一生,自入秦以来,顺风顺水,所遇最大“政敌”或许就是韩非,而那场较量,最终也是以李斯独擅君前而告终。他所有的权势皆是自己一手赐予。是自己替他挡下了朝堂的明枪暗箭,是他这位君主将太多的信任与权柄直接交托,反而让李斯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能坐稳相位,全凭自身才智手腕,而非君恩浩荡。


    “朕不见他。”嬴政对侍立一旁的宦官冷漠道,“告诉他,让他回去。再传朕一句话朕听说,你与赵高关系匪浅。”


    宦官领命,退出殿外,将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达给在宫门外焦急等候的李斯。


    李斯闻言,心中猛地一沉。赵高被陛下突然下旨诛杀,此事他自然知晓,只是他不知道一向被陛下宠幸的赵高为何会忽然被诛杀。他与赵高,一个是外朝重臣,一个是内廷近侍,因皆得陛下信重,平日确有些往来,关系算得上不错。难道……赵高犯了什么+恶不赦的大罪,连累到了自己?


    他想从传话宦官口中探听些风声,忙从袖中掏出早已备好的两块金饼,悄悄塞了过去,低声问:“还请明示,陛下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那宦官却是新近提拔上来的。在经历了赵高之事后,嬴政特意挑选身边人时,便有意避开了那些过于聪明的。这个宦官,便是只会服侍起居、传话跑腿,对朝政人事一窍不通。他见李斯被陛下晾了多日,今日又传了这么句没头没脑、听着就不像好话的旨意,心中便简单认定李斯是失宠了。


    宦官看也不看那金饼,直接推了回去,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带着几分倨傲:“奴哪敢揣测陛下的心思?陛下如何,奴等只管伺候。话已传到,请回吧。”


    李斯一怔,看着被推回的金饼,又看了看宦官那张隐含轻视的脸。自陛下即位不久,他便追随左右,从一介客卿,步步高升至丞相,参与机要,可谓位高权重。这些年,无论朝臣、宗室,还是宫中内侍,谁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哪何曾受过今日这般轻慢?


    失魂落魄地回到府邸,李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自己关在书房,冥思苦想。请罪!必须请罪!可……罪从何来?但不知道,也要硬想出罪名来。他太了解嬴政了,顺陛下者昌,逆陛下者亡。


    李斯提笔,绞尽脑汁,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请罪书。


    这封请罪书被连夜送入宫中。


    嬴政一目+行地看完,只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李斯的确深谙顺毛捋之道,这份请罪书若放在从前,或许能让他心绪稍平。


    可如今的嬴政对臣子奉承早已有了更强的免疫力。曹操在做臣子这方面堪称全能,能文能武能吟诗作赋,搞权术斗争更是行家里手;荀彧虽有些士人的清高,不轻易阿谀,但其忠心耿耿,加之相貌清雅,看着便舒服;诸葛亮就更不必说了,几乎是帝王心目中完美臣子……相比之下,李斯就差点了。


    不过,晾了这些时日,又敲打了一番,怒气稍泄,正事却也不能耽误。


    “传李斯,明日入宫觐见。”嬴政放下请罪书,淡淡吩咐。


    翌日,接到传召的李斯喜出望外,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更衣入宫,一路上心中反复推敲见面后该如何言辞。


    踏入章台宫,见到御座上面无表情的嬴政,李斯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依礼参拜,还未等他想好如何开口,嬴政的第一句话,便如晴天霹雳,炸得他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高谋朝篡位,你是他的同党。”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与赵高虽有些许往来,但绝不知其有如此狼子野心。” 李斯魂飞魄散,以头抢地。


    “抬头。”嬴政打断了他的辩白,命令道。


    李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嬴政那双冷漠的眼眸。


    “朕若是不在了,”嬴政垂目俯视跪在地上的这个心腹重臣,缓缓开口,“你也会对朕留下的遗命,这般忠心耿耿,绝无违背吗?”


    李斯浑身一颤,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强撑着,声音嘶哑:“臣……臣岂敢违背陛下之命!陛下天威在上,臣万死不敢!”


    嬴政心中冷笑。不敢?连皇位归谁你都敢篡改,还任由赵高和胡亥把朕的尸体和咸鱼放在一起。


    “从今日起,三年之内,你不准食盐。每日饮食,只许佐以咸鱼。”嬴政冷不丁道。


    “啊?”李斯彻底懵了,不明所以。但他反应极快,不管懂不懂,立刻应下:“喏。”


    嬴政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莫名其妙的惩罚只是随口一提。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语气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


    “你实在不学无术。”


    李斯又是一愣,这次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冤枉了。他师从荀子,博览群书,尤擅法家学说,文章碑铭更是名动一时,对自己的学问,他向来是自负的。


    “你师从荀子,儒家之学,讲究忠君、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你没有学会一点吗?”


    李斯语塞,心中更觉冤屈。他是师从荀子不假,可他是法家啊!陛下用他不就是因为他是法家吗?


    嬴政却不再纠结于这个话题,神色一肃,直接切入正题。晾了李斯这些天,发泄了些许怒气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确实有许多事,需要李斯去执行。


    生气归生气,该让李斯做的活不能让他少做。


    “月前,朕曾命你主持收天下之书,聚之咸阳之事。”嬴政开口,语气已完全是处理国务的冷静,“如今,朕有了新的想法。”


    李斯立刻凝神细听,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挽回君心的机会。


    “法家主张愚民,以为民智不开,则易于统治。长治久安,则失之偏颇,易使民智闭塞,国力不彰。儒家倡导有教无类,全盘推行,亦恐生乱,且耗资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


    嬴政说:“朕欲取其中庸。书,还是要收的。诸子百家之言,六国史册典籍,奇技淫巧之书,乃至民间杂谈、地志农书,凡有文字者,皆需上缴,汇聚咸阳,由博士官统一校订收藏。”


    “待咸阳藏书初具规模,朕要你主持,从中遴选一批书籍。剔除那些于国于民无益甚至有害者,择其能宣扬大秦大一统、有益农桑、教化人伦之书,抄录副本,发还民间。”


    “陛下圣虑深远,此策实乃长治久安之基。”李斯立刻俯首,“臣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李斯也不去细想自家陛下这个决定代表的深意,总之帝王想做什么,他就能执行什么。


    “具体细则,由你牵头,仔细拟定,呈报于朕。”嬴政道。


    “此乃以纸页装订之书册。”嬴政说着,又从御案上拿起一本用针线整齐装订好的书册,抛给下首的李斯。这是他归来前特意默记下的当时最先进的造纸术,一回来便丢给了少府的墨家工匠。那些精于技艺的墨家弟子很快便造出了纸,甚至还在原基础上稍作改进,成品比他在汉末所见那些粗糙纸张要光滑平整得多。


    汉朝人人都去学那些儒家经史,墨家都要绝迹了,自然是比不过他的大秦。


    李斯慌忙接住,入手只觉轻薄。他展开这名为纸的册页,见其上字迹清晰,内容是《商君书》。若换作竹简,怕是一人也难搬动,此刻却可轻松托于掌上。此物若能量产,于文书传递、典籍传播、政令下达,乃至文教推行,将是何等助力!只是不知造价几何,若过于昂贵……


    李斯又想到,陛下既将此物交予自己,显是有意推广,想必造价不至比竹简高太多。他连忙脸上露出惊叹与恭维,躬身道:“陛下,此真乃天佑我大秦!定是上天知晓陛下欲一统天下学问、昌明文教,故赐此神物,以利千秋!”


    嬴政闻言,没好气地瞪了李斯一眼。什么上天庇佑?上天就庇佑了个大秦二世而亡。这分明是他从汉末熬了好几个大夜背回来的技术。不过,看在此物确有大用的份上,他也懒得与这个阿顺苟合的臣子多作计较。


    嬴政瞥了李斯一眼:“回去后,多研习儒家典籍。待天下藏书汇聚咸阳,儒家典籍的遴选与整理,便由你主理。”


    这件事情,嬴政原本想交给淳于越那群儒生,可嬴政实在是不喜欢那些背地里骂他的儒生,也担心他们往里面掺杂私心,汉朝四百年已经证明了儒生的确很擅长这一套……干脆就让李斯去做,反正法家他还有人选。


    李斯忙躬身应下:“喏。”


    他虽以法家名世,但毕竟师从荀子,儒家学问的底子并不薄弱。只是心中暗暗嘀咕,儒家归我,那法家又由谁来整理?若陛下将诸子百家典籍的整理皆委于他……李斯虽自觉年岁渐长,但精力尚可,自忖再为陛下效力二+年亦无不可。


    正思量间,却听嬴政语气平淡地续道:“法家典籍的校订,朕会交由韩非。恰好朕已宽赦韩王室,想来韩非日后定会尽心竭力为朕效忠。”


    李斯:“……”


    作者有话说:


    李斯:消失了好几年的政敌出来了


    第62章


    数年未见,韩非仍是那副清癯模样,只是眉宇间的忧愤淡去了许多,整个人沉静下来,透出几分温顺。嬴政问话,他便答,尽管依旧有些口吃,但态度恭谨,再无昔日的抗拒。


    他确实失去了忤逆的理由。当年阳奉阴违,不过是为救韩国于危亡。如今韩国已灭,韩王室并未遭受屠戮,连末代韩王韩安也得了个闲散爵位,在咸阳“荣养”。韩非曾去探望过这位旧主,韩安并无多少亡国之痛,只是抱怨食邑微薄,言语间还暗示韩非多在始皇帝面前为韩系旧贵美言,争取更多赏赐。至于复国?韩王安根本没有这个心思,宗庙虽降为家庙,毕竟还在;富贵虽减,性命无虞,何必去触强秦的霉头?他甚至还劝韩非好好在秦朝为官,争取韩系势力在新朝堂上的一席之地。


    韩非内心也在动摇。他毕生钻研法术势,主张法令严明、君主集权、驾驭群臣。而眼前的嬴政, 扫灭六国, 建立前所未有的集权帝国, 干纲独断,威加海内,完美契合了韩非心中理想君主的模样。


    因此,再见到嬴政,韩非的态度温顺的近乎驯服。儒家呼唤尧舜那样的圣明君主,可尧舜不会活过来,但是韩非心中的理想君主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嬴政也终于能畅快地与韩非论政了,除了需要忽略那韩非磕磕绊绊的说话。听韩非再次阐述其“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以及必须“弱民愚民”,以严刑峻法治国的核心主张时,嬴政却摇了摇头。


    韩非还是那个韩非,但他已非当年那个一心认为愚民和严刑可治万事的秦王了。


    嬴政反问韩非:“依你之见,严刑足以震慑万民,令其不敢犯禁。那当年朕兵临新郑城下,灭韩在即,此等刑罚不可谓不酷烈,为何你仍敢对朕暗行阻挠?难道灭国的威慑尚不足以令你畏惧?”


    韩非一怔,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嬴政不待他回答,继续道:“如今,韩国已亡,朕保留韩室家庙,优待韩氏宗亲,你反倒对朕恭顺有加。这又是为何?”


    韩非更加哑口无言。


    “治国,自当以律法为本,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人有过,自当罚之。为政亦不可一味酷烈,将人逼至绝境。须知困兽犹斗,黔首若被逼得无路可走,焉知不会铤而走险,奋死一搏?兔子急尚且咬人,何必非要将黔首逼到不得不反的地步?”


    “臣、臣……”韩非试图辩解,却因口吃和思绪混乱更加结巴,“陛下所言,此、此非臣主张,臣以为……不慕仁义方能治强。”


    百姓天生屈服于威势,不可能被仁义感化的啊。陛下怎么能讲究儒家那套仁义呢?莫非陛下被儒生给蛊惑了?早知如此,自己当年就不该一气之下老实待在学宫修书,让儒生蛊惑了陛下。韩非追悔莫及。


    嬴政抬手,止住他的话语,语气不容置疑:“依你之说,君主须独揽大权,干纲独断。朕正是如此行之,故而朕今日所言,是知会于你,非与你商议。”


    韩非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眼前的帝王,是他学说中理想君主的化身,可正因完美的君主独揽大权,所以嬴政根本无需在意他的想法。


    他虔诚塑造了一尊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完美神像,可当神像真的化为神明凌驾于世时,神明只会驾驭信徒,而不会听取信徒的教条。


    嬴政并未在意韩非的复杂心绪,转而道:“法家典籍整理之事,交由你,朕是放心的。至于儒家典籍的筛选主理,朕已命李斯负责。只是具体经办儒家的人选,朕尚未定下。淳于越等儒生并不合朕意。”


    他沉吟片刻,看向韩非:“你师出荀子门下,对荀氏后人才学,可知一二?”


    嬴政问韩非,是因他知韩非虽口吃,但性情相对质朴,不至于如李斯般喜欢蓄意排挤。然而,韩非的回答却让他有些失望。


    “家、家师之子荀踞……才、才能……平平。”韩非据实以告,虽磕绊,但意思明确。


    嬴政心中微叹。荀子本人是大才,其家族在后世汉末亦出了荀彧、荀攸这等王佐之才,怎地到了他大秦用人之际,偏就赶上才能不显的后人了?看来,指望荀家是不成了。


    一道面向天下的求贤令自咸阳发出。此令并非专求儒家,而是广召百家才学之士。具体选拔事宜,嬴政交给了新任尚书令吕不韦。唯独对儒家人才,他附加了一条要求,必须听话。


    此令一出,天下哗然,尤以儒家弟子为什。秦自商鞅变法以来,便有重法轻儒之名,更遑论“焚书”传言甚嚣尘上。许多儒生本不抱希望,但怀着“往圣绝学,不可自我而绝”的悲壮心态,仍有一些人毅然奔赴咸阳。


    出乎天下人意料,被征辟的儒生数量竟颇为可观,仅次于法家。


    当这些被选中的儒生得知,他们被召来的主要任务,竟是协助丞相李斯,筛选整理儒家典籍,择其优者还于天下时,不少人当场老泪纵横。


    “圣人保佑!陛下竟愿为我儒家留一线传承!”


    虽然他们也得知,筛选标准严格,可能十不存一,但无论如何,典籍能传下去,学问不至断绝,这已是天大的喜讯!与此同时,“收天下之书聚于咸阳”的具体诏令内容也终于公之于众,并非要尽数焚毁,而是要统一整理甄别,择其善者公之于世,其余则妥善收藏于咸阳学宫,咸阳学宫的学子和大秦官员可自行查阅。


    诏令一出,天下人顿时喜气洋洋。


    陛下原来要把我们家都拆了,现在不拆家只拆大门了,真是喜事啊!


    嬴政从这批新征辟的儒生中,很快发现了几颗“明珠”。其中一人,名唤叔孙通,其言行做派,深得嬴政心意。对此人,嬴政略有印象,一个他翻阅史册时留意到的汉初人物。他极擅变通,打天下时为刘邦举荐盗匪壮士,守天下时方启用儒生,认为“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更一手为刘邦制定了汉家礼仪,让那位刘邦感慨“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


    而让嬴政决意重用叔孙通的直接原因,却是他入朝不久后的一番言论。叔孙通上疏言道:“儒家倡忠君爱国,然先前天下未定,诸侯并起,并无天命之主。如今陛下扫清六合,天下一统,乾坤已定。自当明示天下,万民所忠之君,唯有陛下;所爱之国,唯有大秦。此乃正本清源,定于一尊之道也。”


    此言一出,嬴政当即确定叔孙通就是他要的儒家人才!于是,叔孙通虽年纪尚轻,资历浅薄,却在短短数月内被接连提拔,官职很快超过了对嬴政指手画脚的淳于越等一干儒生。


    春去秋来,又至冬至。朝政在新设的“三台九部”框架下,运转日益顺畅,权责分明,效率提升。嬴政从堆积如山的具体政务中逐渐抽身,每日需他亲自决断的紧要之事大为减少。


    精力极其充沛的嬴政一旦闲下来,那颗不安分的心便开始蠢蠢欲动。


    尤其是刚结束春天的籍田与狩猎祭祀,眼看春耕忙碌已过,初夏将至。往年此时,正是调兵遣将、筹备出征的时节,天气宜人,正好赶在盛夏酷暑或严冬苦寒之前解决战事。可如今,他既要让百姓休养数年,暂缓对匈奴、百越用兵,于是嬴政有一种……无所事事的空虚。


    处理完寥寥几件奏报,嬴政于章台宫闲坐,终于忍不住了。他取过几张纸条,提笔蘸墨,写下“长城”“灵渠”“泰山封禅、巡视天下”“皇陵”几个事务。写罢,他将这几张纸条在宽大的案几上摊开,然后掌心向上,托着光球108 ,兴致勃勃地道:“来,你挑一个。”


    108的光晕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


    嬴政叹息道:“朕不贪多。一次只做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词语,解释道:“阿房宫嘛……朕是有些贪图享乐,暂且不提。可这些,都是利在千秋的大工程,总得慢慢做起来。”


    嬴政故意忽略了皇陵。这个其实也不算利在千秋……可兵马俑多有意思,彰显军威,震慑幽冥,这个必须有!不过规模可以修小点,等二十年、三十年后国力更盛,再慢慢修建不迟。


    108光球轻轻跳动两下,然后像个真正的小球般,在光滑的檀木案几上骨碌碌滚动起来,撞到了桌沿,又弹回,最后不偏不倚,停在了一张纸条的边缘。


    【是什么?是什么? 】 108好奇地问,光球表面波纹荡漾。


    嬴政伸手,拿起那张被108选中的纸条,展开。


    上面写着:泰山封禅,巡视天下。


    于是,正为“书同文、收典籍、选教材”忙得焦头烂额的李斯,又接到了自家陛下抛来的一项新任务:筹备泰山封禅大典,并规划东巡天下路线。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非但没让李斯感到负担,反而让他那颗因冯去疾、吕不韦、韩非乃至叔孙通等人陆续得用而有些悬起的心,重重落回实处。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陛下要去泰山,向上天祭祀,昭告天命所归,这是何等庄严神圣的头等大事!


    更何况,陛下将这一路巡视天下的全程规划、沿途安保、仪仗安排等诸多事宜,一并交给了自己……这岂不是意味着,在陛下心中,最信重的,依然是他李斯?


    过去这一年多,李斯切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冯去疾分走了民政实务的话语权,吕不韦强势回归执掌尚书台,韩非主理法家典籍整理,就连那些原本不受待见的儒生,也因陛下的立场动摇有了用武之地。


    这让过了多年一人之下、万臣之上舒坦日子的李斯,骤然惊醒,重新绷紧了弦。帝王的信任与倚重,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恩赐,而是需要臣子不断去争取的稀缺资源。


    危机感便是最强的驱动力。李斯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此番东巡的筹备中。他夙兴夜寐,调阅天下舆图,参考历国历代巡狩旧例,结合当前郡县设置、道路状况。既要彰显帝国威仪,确保路线安全顺畅,又要兼顾效率。短短七日,一份详尽的巡行路线便已草拟成形。


    李斯顶着一对硕大的黑眼圈,将厚厚的卷帙呈到章台宫嬴政面前时,心中是带着几分自矜与期盼的。他自信此方案已考虑周详,必能合陛下心意。


    嬴政接过,快速翻阅着。路线自咸阳出函谷,经三川郡,过原韩、魏故地,东至齐鲁,登泰山行封禅礼,继而南下,巡视楚地,再折返……脉络清晰,节点明确。


    看完,嬴政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某一点轻轻一敲,抬眸道:“此处,停留几日。”


    泗水郡,沛县。


    李斯连忙凑近细看。


    沛县?李斯脑中迅速搜索相关记忆。这是原属楚国之地,秦灭楚后新设泗水郡下的一个普通县邑。地理位置不算紧要,无险可守,也非富庶之乡,更未听说与陛下有何特殊渊源……陛下为何要特意在此停留?听这语气,似乎并非简单路过,而是打算驻跸些时日。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李斯最大的优点之一,便是深知“绝不多问。陛下想去,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他要做的,不是探究缘由,而是将陛下的意愿变成现实。


    “唯。” 李斯压下所有疑惑,毫不犹豫地躬身应下,脸上是绝对的恭顺与服从,“臣这便去重新规划路线,调整沿途安排,确保陛下巡幸沛县之事,万无一失。”


    他心中甚至已经开始盘算,是否需要提前在沛县修缮行宫或馆驿,当地官员背景如何,安保级别是否需要特别加强……至于陛下为何要去那个平平无奇的沛县?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自己,自己就必须把它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


    四月初一,始皇帝浩荡车驾自咸阳启程,东巡天下。待到齐鲁故地,已是七月盛夏。


    齐鲁,乃孔子、孟子故里,儒家风气浸润最深。嬴政有意稍加怀柔,以仁政之姿稍饰法家严酷,遂下令召集齐鲁一带颇有名望的儒生,商议泰山封禅祭祀之礼。这在他眼中,算是给这些儒生们抛出一颗甜枣,以示兼容并蓄。


    儒生们聚首一番辩论,最终拟就方案呈上。其核心主张是遵循古制:皇帝车驾需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上山时损伤泰山一草一木、一土一石;祭祀之所,需扫净地面,铺设禾秆编织的席子,以示虔诚质朴,敬畏自然。


    暂驻于泰山东麓行宫的嬴政,览毕这份洋洋洒洒、引经据典的方案,半晌无语。


    良久,他才将那卷竹简往案上一丢,对着侍立一旁的李斯等人,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荒谬:“这些儒生,可是在戏耍于朕?”


    “车轮滚动,如何能不伤及草木土石?莫非他们以为,泰山草木今年被碾,明年便不生了?还要朕的仪仗沿途铺设草席?”


    嬴政冷笑一声,“朕是去祭祀天地、富有四海的皇帝,还是那下地耕田、家徒四壁的农夫?”


    他越说越觉不悦,目光扫过那份方案:“依朕看,他们不是不知变通,是成心以这繁琐古礼,来为难于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嬴政懒得去揣摩这些儒生究竟是真心迂腐,还是借古礼暗行抵制他。他直接召来叔孙通,将那份蒲车轮、禾秆席的方案扔到一边,命其重新拟定一份合乎帝王威仪的封禅章程。叔孙通心领神会,立刻着手。


    随后,嬴政将淳于越及那些齐鲁本地有名望的儒生悉数召至行宫。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质问他们呈上如此不切实际的方案,是何用意。


    这些齐鲁儒生,久居原齐国故地,深受昔日齐王“尊士”遗风影响,加之齐鲁自诩天下文脉正统,骨子里对“起于西戎”的秦人颇有轻视。


    他们不敢公然违抗嬴政,便绕着弯子,引经据典,大谈“周礼不可废”“唯遵古礼,方能上感天心,下顺民意”云云。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嬴政若不行他们主张的那套,便不得天命认可。


    这番言论,把嬴政给气笑了。他不再废话,直接对侍立一旁的李斯道:“有六国余孽心怀叵测, 混迹于这些人中,意图以邪说惑乱封禅大典。此事交由你处置。”


    “六国余孽?” 众儒生顿时愣住,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他们谁是什么余孽?


    李斯却反应极快,当即会意,喝道:“将这些包藏祸心的六国余孽,统统拿下!”


    殿外侍卫闻令不由分说,便要将这些惊慌失措的儒生拖下去。


    直到被凶悍的士卒抓住胳膊,剧痛传来,这些儒生才真正反应过来——嬴政根本不在乎他们引据的什么经典,只是想找个由头处置他们!


    一名年长的儒生,在挣扎中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涨红,也顾不得许多,嘶声怒斥:“暴君!无端杀戮士人,此乃桀纣之行!你这等暴虐之君,有何资格登临泰山,祭祀天地?你能杀我一人,能杀天下人吗?上天不会放过你的!”


    嬴政原本已不耐烦地挥手,示意拖走。听见“暴君”“天命”等词,他剑眉陡然压低,眼中寒光一闪,微微抬起了手。


    侍卫的动作立刻停止,那些被半拖半拽的儒生狼狈地停在了原地。


    嬴政缓缓起身,走到这群怒目而视的儒生面前。他身量极高,此刻更带着一种睥睨的压迫感,目光桀骜,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名斥骂他的老儒脸上。


    “天命?”嬴政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天命是什么?”


    “朕,就是天命!”嬴政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平稳得像在陈述客观真理。


    一块美玉被他命人琢为传国玉玺。自此,这方玉印便成了“天命”的象征。四百年后,孙坚得之,以为天命在己,私藏匿之;袁术得之,便敢妄自称帝。谁得到了这方他留下的玉玺,谁就自认为是天命之子。


    至于名声?在他之前,无人一统天下;在他之后,人人都想一统天下。未能一统便敢称帝者,只会沦为天下笑柄。还有泰山封禅?在他之后再封禅的帝王,是那个“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汉武帝刘彻和二复汉朝的光武帝刘秀。他到底是暴君还是明君, 汉朝那几个皇帝追随他脚步的行为比汉朝的史书更有说服力。


    “朕改主意了。”嬴政看着眼前这些儒生,忽然觉得杀了他们,反而显得自己气量狭小,被几句“暴君”激怒。


    “朕不杀你们。朕要你们活着,睁大眼睛看着,朕如何统御这万里河山,如何让大秦江山永固,如何让朕的英名,流传千秋百代!”


    他转向李斯,命令道:“既然他们如此崇尚古礼,口口声声圣贤之道,朕便成全他们。孔丘不是称赞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宁死不食周粟吗?好,朕就让他们效仿先贤。”


    “李斯,去查抄他们的田产宅邸、财物衣裳,悉数分发给当地穷苦黔首。朕倒要看看,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贤士,离了秦朝之粟,能否真的不降其志,不辱其身,自食其力,饿死首阳山!”


    这一招,是嬴政在汉末副本十余年间,对付那些自命清高的士人琢磨出的心得。论其巧言令色,眼前的这些儒生,连给后世经历过党锢之祸的那些门阀世家提鞋都不配。


    处理完这些儒生,嬴政的目光才落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淳于越身上。


    “淳于越,”嬴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朕念你年纪已大,给你留几分颜面。你自己上表,辞官归乡吧。”


    嬴政知道淳于越一直有些不合时宜的“复古”心思,对秦政多有微词。原本,他想着自己此前对儒家打压过什,如今有意稍加利用,也算给这些儒生一个台阶,让他们识趣些,为大秦所用。可今日一见,这些齐鲁儒生非但不知感恩,反而蹬鼻子上脸,妄想以“古礼”挟制君权。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给淳于越任何忤逆的机会。


    天下儒生多了去了,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懂得识时务、知道效忠皇帝的儒生,难道还找不到吗?


    淳于越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伏倒在地,以额触地,行了最后一个大礼。他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到此结束了。陛下甚至连杀他都嫌麻烦,只是让他体面地离开。


    叔孙通动作麻利,率领他麾下那批“识时务”的儒生,很快拟定了一份全新的封禅仪式章程。章程详尽,车驾仪仗、服饰礼器、祝祷文辞,无不细致周全,充分彰显了始皇帝至高无上的威仪与大秦的磅礴气象。


    嬴政览毕,颇为满意,这才是他需要的礼,他就说两条腿的识趣儒生,到处都是嘛。


    登泰山前一日,嬴政亲临行营,试乘登山的车驾,并检视仪仗队伍。叔孙通侍立一旁,详细解说路线安排:“陛下,车驾可行至中天门。自此以上,山道渐陡,车马难行,需劳烦陛下移步,亲自登临山顶。”


    嬴政一边审视着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与手持各式礼器的奉常属官,一边随口问道:“奉常可曾测算天象?明日登顶,天气如何?”


    叔孙通心下一紧。天象测算自然是做过的,奉常署的博士、巫觋观测多日,皆言近日天朗气清,适宜祭祀。可这六七月的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尤其泰山之上,云雾瞬息万状,谁敢打包票明日绝无风雨?


    他偷眼觑了觑嬴政神色,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奉常已反复观测,言明日应是晴好。只是……山间气候多变,臣等不敢妄断绝对无虞。”


    嬴政瞥见他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色,心中已然明了。他也没打算为难这些臣子,天道无常,岂是凡人可尽窥?奉常署那些阴阳家、巫祝,有多大本事,他心中有数。


    “无妨。”嬴政语气平淡,“传令下去,明日随行人员,除常规仪仗外,另备簦与蓑衣,随车携带。”


    “簦”即伞,帝王出行避雨,本当用华盖。只是那华盖硕大无朋,固定在车驾之上,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且后半程需徒步登山,根本无法拆卸携带。


    嬴政这命令下得突兀,仿佛已预知有雨一般。叔孙通心中更是不安,下意识抬头望天。此刻天色尚可,但经嬴政这么一说,他竟也觉得天色似乎有几分沉郁。


    他犹豫片刻,试探道:“陛下……是否让奉常再行测算,另择一黄道吉日?以确保万全?”


    “有何可避?”嬴政轻笑一声,目光投向巍峨的泰山主峰,“便是真下了雨,又能证明什么?或许是上天知晓朕要登临,特意洒水净道,为朕清洗这通天之阶呢。”


    他骨子里便是这般叛逆与自信。史书有载,他泰山封禅遇雨。虽然此世时间已大幅提前,但说不准就注定了他封禅会下雨。可即便下雨又如何?即便那些心怀怨望的儒生借此非议,说他“不得天佑”又如何?难道他堂堂始皇帝会因为可能下雨就畏缩躲避?


    下雨就带伞,天下不稳那他就治理,嬴政只相信人定胜天。


    翌日,天色微明,浩荡的车驾仪仗自岱庙启程,沿盘山道缓缓而上。随行的虎贲卫士与部分官员,除了携带兵刃仪仗,背上又多了一副略显笨重的蓑衣。这是昨夜陛下临时加上的命令,虽不解其意,但无人敢违抗。只是背负这额外重量登山,不少士卒心中暗自叫苦。


    行至中天门,果然如叔孙通所言,前路陡峭,车马难行。嬴政下了御辇,换乘步舆一段后,便命人停下,决定徒步登顶。他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礼服略显繁复,但他多年来从未放下武艺修行,毕竟任谁经常被刺杀,也不会放弃修行剑术。所以嬴政的步履依旧沉稳轻健。


    李斯、王绾等年纪较长的大臣也脚步麻利,紧随其后,显是平日并未完全疏于活动。唯有叔孙通,没走多远便额上冷汗涔涔,两条腿发软打颤。他咬牙强撑,努力跟上队伍,承受来自陛下及其他同僚仿佛看病鸡般的目光。


    叔孙通心中叫苦不叠,大家都是天天埋首案牍,怎么你们一个个身强体壮?合着在大秦当臣子,不仅精力要好,体力也要好啊。


    他低着头,拼命往上挪步,为了不让汗水滴落污了衣冠、失了仪态,只得不断抬袖擦拭。只是越擦,脸上脖颈的湿意似乎越重。


    自己这么虚了吗?


    “看来,上天果真有意为朕洗涤尘阶。传令,寻地方暂避片刻。”前方忽然传来嬴政平静的声音。


    叔孙通猛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他这才发现脸上颈间那不断滴落的,并非全是自己的汗水,其中竟混着冰凉的雨丝!真的……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自空中飘洒而下,起初只是牛毛般轻柔,很快便转为淅淅沥沥的小雨。山间雾气升腾,与雨幕交织,天地间一片朦胧。


    敬畏迅速取代了众人最初的慌乱,陛下昨日特意下令,让他们带上了蓑衣!原来陛下早已预知有雨?或是……陛下果真与上天心意相通?


    士卒们迅速取出蓑衣披上,虽行动稍显不便,但足以遮雨。只是嬴政与一众重臣身着隆重的祭天礼服,冠冕袍服层层叠叠,不好穿蓑衣,伞也遮掩不全,若被雨淋湿实在狼狈。幸而泰山之上,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雨势不大,寻一处树冠浓密之地,足以避雨。


    嬴政带着李斯、王绾等几位核心重臣,快步避至一株冠盖如云的古松之下。叔孙通见状,也顾不得许多,厚着脸皮挤了过去,挤进陛下核心圈层,这代表的是地位呀。


    松下地面,有几块天然山石突出,恰可容人坐下歇息。叔孙通瞥了一眼,发现石块显然不够分。他很有自知之明地移开视线,准备站着。却见丞相李斯,竟径直走到其中一块石头旁,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叔孙通心中暗暗摇头,难怪近来听闻李斯不如以往得宠,这眼力见儿……陛下未坐,臣子岂敢先坐?


    “叔孙通。” 就在这时,嬴政的声音响起。


    叔孙通连忙从人群边缘挤上前,躬身道:“臣在。”


    嬴政指了指另一块空着的山石:“你也去歇歇脚。瞧你喘的,莫要晕厥在此,扰了祭祀。”


    “臣不敢!臣不累!陛下先行歇息!” 叔孙通连连摆手,哪敢真的去坐。


    嬴政转过身,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朕让你坐,你便坐。朕身强体壮,与你不同。”


    话已至此,叔孙通不敢再辞。他心情复杂,仿佛踩在云端,迷迷糊糊地走到那块石头边,小心地坐下半边屁股。石头让他发软的双腿得到了支撑,叔孙通长长舒了口气。他抬起头,望向嬴政。


    陛下负手而立,站在古松垂下的枝条下,微微仰头,侧脸轮廓在朦胧水汽中柔和了些许。看陛下的神情,应当是在悠闲赏雨。


    叔孙通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给陛下当臣子,真是幸事啊。同时又想,难怪他入朝为官之后,感觉朝堂上这些大臣都不太有心机,陛下对待臣子实在宽厚。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收,云开雾散,阳光重新穿透薄云,洒在洗刷一新的山林石阶上,空气清新沁人。众人重整仪容,继续向上攀登。


    终于,抵达山顶。


    祭坛早已设好,庄严肃穆。泰山之巅,天风浩荡,云海翻腾。嬴政一步步踏上最高的祭坛,玄衣纁裳,十二旒玉珠微微晃动。


    他亲手将镌刻着铭文的祭天玉牒,郑重放入特制的石函,然后由专人藏入预先筑好的三层封坛之内。坛分三级,象征天、地、人三才。太祝立于坛前,展开以最庄重的篆文书就的祝文,声调苍凉古朴,在空旷的山巅回荡,直上九霄。


    嬴政神色肃穆,一丝不苟地行完三献之礼。接着,将象征大地丰饶的太牢三牲沉埋于专设的地坛之中,以示敬地。


    最后,他缓步走至早已立好的的巨石碑前,面东而立。石碑之上,铭刻着大秦平定六国、一统天下的伟业,颂扬始皇帝的功绩与德行。嬴政展开一卷帛书,那是正式的封禅告天文,由李斯书写。


    宣告完毕,嬴政将帛书投入最后的燔柴之中,看着它化为飞灰,与青烟一同升腾。


    山风猎猎,卷携着燔柴的青烟,笔直冲上云霄,仿佛真能将人间的声音上达于那缥缈莫测的上天。


    嬴政微微眯起眼,望着那消散的烟迹。嬴政心中心想,假若真的有天神,朕也不求你保佑大秦江山万年,朕只求你别让胡亥投胎到皇室就行。


    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日光穿透云层,洒在嬴政身上,为他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下方,文武百官、虎贲甲士,黑压压跪倒一片,山呼大秦之声,如惊雷滚过山峦,久久不息。


    一番盛大而繁琐的仪式下来,嬴政身心俱疲,但心中却是满意的。排场足够宏大,礼仪足够庄重。


    随后,嬴政又启程去巡视天下,以及前往下一站——沛县。


    沛县地偏,算不得富庶,平日里难得有什么大热闹。这回听闻皇帝车驾竟要巡幸至此,全县都轰动了。


    街头,一个年近而立的青年蹲在墙角,神态惫懒,正瞧着两只土狗为块骨头撕咬得尘土飞扬,津津有味。此人姓刘,名季,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浪荡子,不喜稼穑,专爱与一帮年纪相仿的闲汉厮混,在街面上晃荡。


    “大哥!大哥!”一个面容憨厚、体格敦实的青年挤开人群,凑到他跟前,兴奋地低声道:“打听到了,皇帝的车驾明日午时前后,要从咱们这条街过!咱们也去瞧瞧?”


    刘季闻言,眼珠一转,一拍大腿站起来:“去!这等热闹,怎能错过?卢绾,咱们早去,占个好位置!”


    翌日,刘季果然早早出了门,临出门前还顺手扯了根草叶叼在嘴里。他个子不矮,却也被人流推搡得东倒西歪,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远处,低沉的号角声隐隐传来,随即是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人群骚动起来。只见黑色的大纛旗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执戟持戈、甲胄鲜明的虎贲卫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开道。


    紧接着,六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拉着辆宽阔厚重的轺车,缓缓碾过新平整夯实的官道。车轮滚滚,扬起细微的尘土。车盖四角垂下的玄色流苏,在风中烈烈翻卷。透过那隐约晃动的玉珠冕旒,能瞥见车内一道挺直的侧影,虽看不真切面容,但威严的气度,已扑面而来。


    刘季看得呆了,连嘴里的草茎滑落都不知道。


    他咂了咂嘴,忽地摇头晃脑,用只有身边卢绾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叹道:


    “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卢绾挠挠头,看着车队远去的烟尘,又瞅瞅自家大哥那怔怔出神的模样,凑近低声道:“大哥,我觉得你以后肯定也能这么厉害!坐好几匹马拉的大车,出入前呼后拥,威风八面!”


    刘邦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白了卢绾一眼。这卢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打从娘胎里似乎就注定要给他当小弟,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大哥怕是无所不能,放个屁都是香的。可刘邦心里有数,自己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看着那威严煊赫的车驾,刘邦心头像被火星撩了一下,隐隐痒起来。


    自己是不是真该干点“正事”了?


    可正事是什么?老爹刘太公成天念叨让他老实种地,可刘邦打心眼里不乐意。他总觉得,自己这号人物,生来就不是抡锄头的料,合该去做些大事。


    但具体是什么大事?是像那信陵君魏无忌般招揽门客、名动天下?还是如那游侠儿般仗剑行义、快意恩仇?刘邦甩甩头,将这些不着边际的念头压下,拉着还在兴奋张望的卢绾,随着人流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直到被持戟肃立的虎贲卫士长戟拦住,低喝“前方止步!”,他才悻悻然停下脚步,只能望着车队卷起的烟尘渐渐远去。


    回程路上,刘邦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大丈夫当如此”的感慨还在心里回荡。他琢磨着,是不是真该想法子,在县里谋个差事?亭长?啬夫?


    心事重重地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迎面而来一阵恶风!刘邦反应极快,猛地往下一蹲,一柄破旧的扫帚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爹!你干什么呢!” 刘邦惊魂未定,嚷嚷起来。


    只见他爹刘太公手持扫帚,吹胡子瞪眼,怒斥道:“你个孽子!在外面又给乃公惹了什么塌天祸事?”


    “我冤枉啊爹!我真没惹事!最近再老实不过了!” 刘邦叫屈。他这话倒不全是假。平日里他确实喜欢带着一帮人在街面上厮混,可自打听说皇帝要巡幸沛县,风声就紧了。


    先是来了一队精悍的秦军士卒,在县里来回巡查,抓了不少平日横行乡里的闲汉关进大牢。连刘邦手下那些小弟,也吓得作鸟兽散,只剩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卢绾还敢跟着他瞎晃。刘邦自己也夹起尾巴,最近最大的乐事就是蹲在街头看狗打架了。


    刘太公却不信,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没惹事?没惹事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差,能指名道姓找到咱家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官差?找咱家?”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


    原来,今日一早刘邦溜出去看热闹后不久,家里就来了一队士卒,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剑,神情冷峻。为首之人只丢下一句“贵人要见刘季”,问明刘季不在,便转身走了,留下惴惴不安的刘太公。


    刘太公老泪纵横:“平时让你老老实实种地,你心比天高,如今可怎么是好……爹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支走,老三,你快跑吧!跑得远远的!”


    刘邦下意识就想拔腿开溜,可脚刚抬起,又顿住了。他想起秦法严苛,尤其连坐之律令人胆寒。 “爹,秦律有株连。我要是跑了,你怎么办?”


    此时的刘邦毕竟年轻,脸皮还没修炼到后来“分我一杯羹”的厚度,对家人尚存顾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秦法虽严,但讲究证据确凿。何况,如今陛下圣驾就在沛县,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胡乱抓人?”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直打鼓。


    “爹,” 刘邦压低声音,“这样,我先出去躲几天,避避风头。若那些官差再来,你就说我去隔壁郡访友去了!若无事,过几日我便回来。”


    刘太公一边抹着眼泪骂他畜生,一边却手脚麻利地冲进屋里,飞快地给刘邦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塞了几块干粮和几枚大钱,推着他:“快走!从后墙翻出去,别走正门!老三,在外头可千万收敛些,别再惹是生非了!”


    刘邦接过包袱,胡乱点头应了,也顾不得许多,跑到后院,扒着那矮土墙利落地翻了出去,顺着乡间小道就往城外山里钻。


    刚跑出不到二里地,心还在怦怦乱跳,一道完全陌生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刘季?”


    刘邦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脖子有些发硬,用眼角余光往后看,只见道旁一棵老槐树下,立着一个身形高大健硕的男人,腰间挎着一柄长剑,虽未出鞘,却隐有煞气。


    不是本地人!绝对不是沛县的!刘邦心里警铃大作,若无其事地把头转了回去,心中默念:“我不是刘季,你认错人了,看不见我……”


    他脚下步伐不变,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继续往前走,只是方向稍稍偏了点,想尽快拐进旁边的巷子。


    蒙恬微微皱眉,看着那个只是寻常过路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难道真认错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卷细帛展开。他看看画像,再看看前方那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的背影,脸色一沉。


    “就是此人!” 蒙恬低喝一声,“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原本在路边或蹲或站、看似普通行人的汉子骤然暴起,直扑刘邦!与此同时,蒙恬也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刘邦一听身后风声不对,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把包袱一扔,撒开脚丫子就没命地狂奔起来!他自小在沛县街巷野地厮混,对地形熟悉无比,专挑狭窄小巷钻,仗着身形灵活和对地形的熟悉,左拐右绕。


    蒙恬带着几名精锐士卒紧追不舍,心中却是又惊又怒。这刘季果然滑溜如泥鳅!难怪陛下特意叮嘱说“此人诡计多端,莫要让他走脱”。蒙恬指挥手下分头包抄。足足追了一炷香的功夫,蒙恬才终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将无处可逃的刘邦堵住。


    蒙恬一步上前,大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刘邦的左肩。那力道极大,疼得刘邦“哎哟”一声,脸都皱了起来。


    “好小子,真能跑!” 蒙恬冷哼一声,心中却也松了口气。差点就让这混混从眼皮子底下溜了,那可真没法向陛下交代了。


    刘邦被扭住胳膊,心知这下是彻底跑不掉了。逃跑途中他已察觉,追捕他的人个个身手矫健,配合默契,行动间隐隐有行伍阵势,绝非沛县本地那些差役或混混可比,倒像是前些日子在县城里肃清“六国余孽”的那些精锐秦兵。


    刘邦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自己虽说崇拜过魏国的信陵君,也曾幻想过去大梁投奔,可那都是信陵君早就死了!剿灭六国余孽,怎么也清算不到他这个小混混头上吧?难道是自己酒后胡咧咧,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发了?


    他一面被推搡着往前走,一面贼溜溜地四下张望,寻找逃跑机会。可按住他的两人手劲奇大,旁边还有数人虎视眈眈,根本无隙可乘。


    走着走着,刘邦越看越觉得这条路眼熟。这不是通往沛县县署的路吗?可陛下驾临,县署早被征用,作为临时行在了啊!


    刘邦再也按捺不住,扭过头,对押着他的蒙恬哀嚎道:“这位大哥!误会!天大的误会啊!我跟什么六国余孽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虽然生在楚国,可我往上数三代都是地里刨食的本分庄稼人!您行行好,查清楚了再抓人成不成?”


    蒙恬只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想起陛下交代的“吓他一吓”,虽不明所以,但陛下的命令就是天条。他微微眯起眼,停下脚步,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锃——”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出鞘半尺,冰冷的剑锋在阳光下反射着寒光,抵在了刘邦的脖颈旁。刘邦的嚎叫戛然而止,浑身汗毛倒竖。


    蒙恬俯身,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再敢聒噪,立斩于此。噤声!”


    年仅二十三岁、最大阵仗不过是跟邻县混混打群架的刘邦,哪里见过这等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军的煞气?被蒙恬这么一吓,当场就老实了,脸色煞白,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只能僵硬地任由兵士推着往前走。


    蒙恬在转过身,将刘邦押向官署深处时,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他自然知道陛下并无杀这刘季之意,来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把人带来,莫要伤着,吓唬吓唬便好”。嗯,现在看来,吓唬起来果然颇有意思。看着这滑不溜丢的混混被吓得大气不敢出的模样,蒙恬心头那点因差点被甩脱而生的恼意消散了不少。


    刘邦被带入官署。穿过前院时,他瞥见了上午远远望见的那辆由六匹纯黑骏马牵引的轺车,此刻就静静停放在院中一角。那这住处的主人身份……刘邦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第二眼。


    蒙恬将刘邦带到正堂外的台阶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把:“进去吧。放心,不是要你小命的事。”


    可刘邦哪里还听得进这话?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冷汗涔涔。再迟钝也该知道,这被重重护卫的官署正堂里住的是谁了,何况刘邦向来机敏过人。


    是皇帝!是当今天子要见他!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刘邦几乎是同手同脚、僵硬无比地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了光线略显昏暗的堂内。


    堂中摆设奢华,和刘邦之前来过一次的官署正堂截然不同。堂内没有奴仆,只有一个年约五旬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矮案后低头用膳。


    刘邦正惊疑不定,想回头再问问蒙恬,却发现身后的堂门已被无声地关上,蒙恬的身影也消失了。他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朝那老者走去。


    越走越近,饭菜的味道也飘入鼻中。刘邦一大早出门看热闹,连早饭都没吃,方才又亡命奔逃一阵,早已是饥肠辘辘。此刻闻着这寻常饭食的香气,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刘邦凑近了些,瞥见那老者的饭食,心里快速盘算起来。看这吃食,和自家老爹刘太公也差不多嘛,咸鱼青菜粟米饭……看来人的官职应该不高,或许是陛下身边的侍从?宦官?有胡子应该不是宦官?管他呢,先套套近乎,打听打听情况。


    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开口套近乎:“老伯,您这咸鱼……闻着可真香啊!”


    李斯闻言,没好气地抬起眼皮,瞪了刘邦一眼。这哪儿来的混小子,没点规矩!没看见他在吃饭吗?还咸鱼香?被陛下罚吃咸鱼,吃得他看见鱼就反胃。见刘邦一副油嘴滑舌、眼神乱瞟的模样,李斯心中更是不喜,觉得此人轻浮,遂侧过脸,不欲搭理。


    刘邦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气馁。他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这脸皮厚度却是自小练就的。他仿佛没看出李斯的冷淡,又往前凑了半步:“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儿。方才有个冷着脸的将军,把我带过来,什么也没说,就把我推进来了。我这心里实在没底,一会儿若是见了贵人,该如何行礼才不失礼数啊?”


    李斯本来正悲壮地与那条齁咸的咸鱼作斗争,闻言手中筷子一顿。


    他这才放下筷子,正色打量起刘邦。只见这青年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中等,长相不丑,但整体气质流里流气,不像个正经人。穿着粗布短褐,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草鞋,活脱脱一个市井闲汉。


    “你是何人?” 李斯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审视。


    刘邦赶紧躬身回答:“黔首刘季,就是这沛县本地人。” 说完,就眼巴巴看着李斯,等着下文。


    李斯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继续,皱眉道:“说完了?”


    刘邦点头,一脸理所当然:“完了啊。”


    李斯又问:“现担任何职?陛下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刘邦老老实实回答:“无官无职,就是个闲人。家里有几亩薄田,平时靠种地为生。”


    他顿了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忐忑,小心翼翼追问:“老伯,真是陛下让人把我带过来的?”


    李斯又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然。除了陛下,谁能支使得动蒙将军?”


    话虽如此,李斯心里也在嘀咕:陛下为何会见这么个看起来处处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过来?此人身上有何特异之处?他仔细回想方才简短的对话,除了油滑,似乎也没看出别的。


    就在这时,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宦官低头走出来,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陛下有旨,传刘季觐见。”


    刘邦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烟消云散。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灰尘,又理了理乱如鸡窝的头发,然后蹑手蹑脚蹭到了内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


    内室比外间更显清静。靠窗的软榻上,半倚着一人。


    刘邦根本不敢细看,只觉得前方有一道迫人的身影。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了,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五体投地高呼:“黔首刘季,拜见陛下!”


    嬴政靠在软榻上,其实有些疲惫。一路车马劳顿,纵然他体魄强健,也难免困乏。刘邦到来前,他正准备小憩片刻,听闻蒙恬已将人带过来,那点睡意又被好奇心取代,索性强打精神,先见见这个没见过面的“老熟人”。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的刘邦,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发抖的肩背。


    “抬起头来。”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威压。


    刘邦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当他的视线终于对上嬴政的脸时,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


    这也太……俊美了!


    眼前的天子,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身量极高,即使半倚着也显挺拔。面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鼻梁高挺,眉飞入鬓,一双凤眼狭长,此刻带着些许审视,微微垂着看他。


    嬴政也在打量着刘邦。嗯,一张丢人堆里找不着的脸,平平无奇,和他见过的刘备、刘协没有半分相似。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自己与曾祖昭襄王隔了三代,容貌尚有相似已属难得,刘邦和那俩汉末子孙隔了四百多年、几十代人,要是还能长得像,那才是活见鬼了。


    他对刘邦的感觉颇为复杂。严格来说,刘邦并非他的仇人。项羽焚烧咸阳,屠戮秦人,杀尽嬴姓宗室,那是死仇,不能不报。刘邦呢?虽也造反,但入关中“约法三章”,未烧咸阳,还杀了项羽,后来也未对秦宗室赶尽杀绝。


    从治理天下的理念和手段看,甚至可以说,刘邦比他那俩糟心儿子扶苏和胡亥,更像一个合格的“秦二世”。当年读史书时,嬴政一边在心里唾弃这老流氓脸皮忒厚,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做得确实不赖。


    可惜这小子投胎投错了地方,没生在秦宗室!


    但想归这么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就小三岁、未来却夺了他江山的家伙,嬴政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尤其是想到,这家伙不仅活得长,抢了天下,生了个废物儿子刘盈之后虽经诸吕之乱、诸侯王坐大,眼看要不行了,又冒出个汉文帝刘恒,生生把局面又稳住了,后面几代皇帝也还凑合……这就更让他难受了。


    嬴政没好气道:“起来吧。”


    刘邦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但依旧垂手低头,不敢直视。


    嬴政坐直了些,轻描淡写抛出一个问题:“刘季,你且说说,这郡县制与分封制,孰优孰劣?”


    他想听听,这个未来选择了郡国并行、大封诸侯王的家伙,现在是什么想法。


    刘邦:“……啊?”


    他张大了嘴,一脸茫然。他拢共就认得几个字,看过几卷竹简,平时想的都是怎么混口饭吃、怎么在乡里有点面子……陛下是不是找错人了?


    见刘邦这副呆样,嬴政眉头微皱,又连着问了几个问题:“如何看待六国遗民?如何平衡关中与关东之地?如何富国强兵?”


    刘邦的回答吭哧吭哧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毫无见识可言。


    嬴政越听脸色越黑,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这熟悉的、令人火大的愚钝感……让他瞬间回忆起了在上个副本里,手把手教刘协那小子,怎么教都教不会时的暴躁!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迁怒地瞪着眼前这个根源,斥道:“你如此不学无术,胸无点墨!就不怕你的子孙后代,也跟你一样,不好读书,愚顽不堪吗?”


    刘邦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是一动。他虽然读书不多,但察言观色的本事却是顶尖的。他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虽然语气严厉,骂得凶,但并没有真正的杀意。


    管他呢!只要不想杀我就行!


    刘邦的胆子瞬间就肥了些。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刘季之谋,在于田亩阡陌之间;而陛下之谋,在于天地江山之间。黔首这点微末才智,与陛下相较,便如同那田鼠与猛虎。田鼠终日所思,不过洞中些许储粮,如何能理解猛虎纵横山林的韬略呢?”


    这一通马屁,拍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狠狠贬低了自己,又将嬴政捧到了天上,还顺带解释了为何自己答不上来。


    不是问题不好,是我太蠢,不配理解您的深谋远虑啊!


    嬴政微微挑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刘邦,心头那股怒气,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咦?这小子说话还挺中听?


    嬴政脸色稍霁,矜持地“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朕前几日,偶得一梦。梦中上天指引,言道这沛县之地,藏有属于我大秦的栋梁之才。朕心有所感,故而来此寻访。”


    刘邦眨巴眨巴眼,有点没反应过来,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栋梁之才?说我?刘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潜质。他虽然心里总觉得自己该干点大事,但设想的目标,也不过是在县里谋个亭长、啬夫之类的差事,混个温饱,有点体面。


    嬴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他看着刘邦那副又惊又疑的傻样,嫌弃无比。


    “瞧你这副样子!从明日起,你便跟在丞相李斯身边,先做个跑腿办事的小吏。”


    刘邦一听,大喜过望,立刻就要磕头谢恩。


    嬴政顿了顿,想起李斯日后那些糟心操作,补充了一句,“李斯做蠢事的时候,你劝着点他。”


    嬴政心里清楚,在政治情商这方面,李斯只配给刘邦提鞋。


    “黔首……不,臣……臣刘季,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陛下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嬴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看着刘邦倒退着挪出去的背影,嬴政揉了揉眉心,笑了一声。


    什么汉初三杰……加上刘邦,给他凑大秦四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次日, 嬴政在行在之中,又召见了沛县吏掾萧何。


    萧何年岁比嬴政还略长两岁,相貌清秀,气质沉稳,举止有度。他入内行礼,不卑不亢,言辞得体。嬴政看着他,心头那点微妙的不悦又隐隐泛起,此人年纪比自己大,后来不仅能跟着刘邦造反,还在汉朝建立后活了挺久,官至丞相,得以善终……怎么一个个的,都好像比他这个始皇帝能活?


    还是要快点把系统商城的“长命百岁”兑换出来。


    压下这缕杂念,嬴政开始考较萧何。他知道萧何所长在于筹措粮草、保障后勤,遂有意识地将问题引向田亩赋税、运输户籍管理等实务。萧何起初略有些紧张,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对嬴政的问题一一作答。他虽然久在沛县一隅,实践经验有限,有些回答显得略为青涩,但其思路清晰,见解务实,能结合沛县实际,提出一些颇具操作性的设想。他并非空谈,而是能考虑到法令执行中的细节与困难。


    几番问答下来,嬴政暗自点头。此人之才,已远胜朝中许多庸碌之辈。假以时日, 多加历练,就能给他当大秦丞相。


    “不错。”嬴政难得给了句肯定,“你于实务颇有见地,只是囿于沛县,眼界尚需开阔。自明日起,你便跟随文信侯,听他调遣,好生学习。”


    吕不韦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不知还能为他效力几年。让萧何跟着他,既是学习,也是为将来接替吕不韦负责大秦征战四方的钱粮后勤做准备。


    在沛县停留五日后,庞大车驾再次启程。此行收获颇丰,嬴政带走了刘邦与萧何。至于他记忆中其他汉初人才,如曹参、樊哙、吕雉尚且年幼,至于韩信,此时更是还未出生。嬴政并不着急,他巡幸天下又非只此一次。


    车驾迤逦,下一站抵达颍川郡。停留数日,临行前,队伍中又多了几户“自愿”迁移咸阳的豪强大户。他们皆是本地颇有根基的豪强旧贵,其中便包括了原韩国丞相张平一族。


    这几户人夹杂在庞大的迁徙人群中,并不起眼。嬴政此次东巡,每到一处,都会让数户当地势力根深蒂固的豪强旧族随行,迁往咸阳。若一次性将所有六国故地豪强全部强制迁移,必会激起强烈反弹。所以嬴政选择每次只迁走一小部分,并且让留下的人看到,先迁走的那部分人在咸阳不仅性命无忧,甚至若能安分守己,还能得到一定优待。如此一来,剩余的六国旧贵便会心存侥幸,难以形成合力,甚至为了自家利益,会争相向大秦示好。


    这一招合纵连横,嬴政已经很熟悉了,之前他不做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些六国余孽,并不代表他不会做。


    对张平,嬴政还特意抽空单独召见了一次。张平相貌俊雅,带着些许傲气,言谈间虽极力克制,但仍不□□露出以“韩人”自居的意思。


    嬴政察觉到了他那点小心思,却懒得惯着。他对王翦、尉缭那样自己用得着的人才,自然有足够的耐心安抚,但对其他人,嬴政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他愿意用张平的儿子张良,前提是张平现在得识趣老实。若是不老实,他也不介意送张平全家下去陪伴已亡的韩国。


    张平又一次提起旧主后,嬴政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韩安如今在咸阳,衣食无忧,赏玩歌舞,甚是安乐,乐不思韩。过几日你就能在咸阳看到他,和韩安一起食朕之粟了。”


    嬴政看过三国,他倒不觉得那个刘禅是个昏君。和胡亥比起来,那个刘禅已经是明主了,不过现在倒是能拿出来嘲笑一下张平。


    乐不思韩的威力还是太大了。


    只此一句,张平脸上血色褪尽,脊梁骨仿佛瞬间被抽走,腰杆一下子软了下去。


    嬴政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张平回答得中规中矩,甚至有些空洞。嬴政心中嫌弃,不耐地挥挥手让他退下。


    张平走后,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朕早该想到,张氏一族,世代为韩相,若真有经天纬地之才,韩国何至于日益衰弱,终至灭亡?或许真是天不佑韩,五代为相,竟无一人堪大用。反倒是韩国亡了,才蹦出个张良来。”


    回銮咸阳的路上,嬴政一直在思索选才之事。刘邦、萧何乃至韩信,皆出身寒微;而张良,家族五代相韩,结果韩国亡了才出来一个张良。自己祖上代代奋发,至己身一扫六合,结果到了胡亥……不提也罢。


    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虽出自反贼之口,细想却非全无道理。人的才能,与出身贵贱,关系似乎真的不大。为将者,尚可通过军功爵制,从行伍中层层选拔。可文臣呢?


    如今大秦,主要依靠学宫培养,再结合官吏凭政绩考核晋升。后者效果不错,但前者问题明显:像刘邦、韩信这等寒微出身,连进入学宫的机会都没有;且学宫培养时间长,资源有限,学子质量也参差不齐。


    一想到天下英才可能因出身所限,埋没民间,无法为他所用,嬴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是始皇帝,天下珍宝尽归其有,天下人才,自然也该悉数为他所用!


    嬴政行动力极强,没等回到咸阳,车驾中途停驻行宫休整时,他便将随行的核心重臣召来议事。


    “朕此次巡行天下,深感四海之内,英才辈出,然多隐于市井山野,不得为朝廷所用,实为憾事。”


    嬴政开门见山:“朕思得一法,欲使天下有识之士,无论出身贵贱,皆可着文论政,畅言治国安邦之策。朝廷据此文章,选拔一批贤才,充实各级官署。”


    李斯闻言,迅速思考起来。让天下人写文章讨论国事,然后由朝廷审阅选拔,这倒是个好办法。虽然工作量肯定会大增,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就算不是好主意,只要是嬴政要做的事情,李斯也从来没有反对过。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侍立在一旁、刚刚被提拔为郎官的刘邦,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洪亮。


    “此策大妙啊!连臣这般出身微寒、才疏学浅之人,陛下都不弃鄙陋,予以任用。如今更欲唯才是举,天下英才闻之,谁不感佩陛下求贤之心?必当纷纷响应,竭尽才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嬴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话虽直白,但听着顺耳。


    刘邦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叔孙通也出列了。他整理衣冠,姿态文雅不少。


    “臣读史书,知昔年孔子有教无类,万世敬仰。今日陛下欲以文章取才于天下,此等气魄与胸襟,远超先贤!臣未曾得见尧舜禹汤,然今日得见陛下,方知何为至圣至明!”


    他引经据典,将嬴政此举拔高到媲美甚至超越先古圣王的高度,马屁拍得既含蓄又响亮。


    嬴政眼中的愉悦之色更明显了。叔孙通这番话,听起来就比刘邦有水平多了。


    李斯:“……”


    他刚刚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这两个家伙巧言令色,把好话都说尽了!尤其是看到嬴政那明显受用的表情,深知自家陛下脾性的李斯,瞬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我才是陛下最信重的臣子!绝不能让陛下被这些巧言令色之徒笼络了。


    巡行结束之后,李斯仿佛打了鸡血一般,办事效率奇高,两个月就掏出了秦小篆写成的识字用书《仓颉篇》。


    章台宫。


    李斯捧着一卷新编撰好的书简,恭敬地呈给嬴政:“陛下,臣奉命编撰的识字蒙书《仓颉篇》已成初稿,请陛下御览。”


    嬴政接过,展开细看。书简以规范的秦篆书写,文辞优美,朗朗上口,即便是最基础的识字篇章,也透着李斯一贯的斐然文采。


    “善!”嬴政点头称赞,“文法精炼,编排得当,确是好书。李卿文采,名不虚传。”


    李斯心中喜悦,面上却保持谦恭:“陛下谬赞,此臣分内之事。若蒙陛下许可,便可颁行天下,以为学童启蒙、官吏习字之用,于书同文大有裨益。”


    嬴政指尖划过书页的篆字,却忽然想起一事。 《仓颉篇》在历史上是失传了的,而且并非毁于项羽焚烧咸阳,因为仓颉篇是早就分发到天下各地的,不像其他藏书一样是孤本烧了就没了。


    他又联想到刘协那榆木脑袋,教了多少遍都学不会的蠢样,顺口问道:“文章虽妙,然天下黔首,资质不一。以此篇为蒙书,寻常人可能通晓?”


    李斯信心满满:“陛下放心。臣已试过,以刘季为试,仅一月,常用之字已能识读,还能书写大半。”


    刘邦先前在沛县学的是楚国的文字语言,在后来的巡游途中,刘邦重点放在学习咸阳口音上,秦朝文字只是粗略学了一些常用字,所以说这本仓颉篇对于刘邦来说也是重新学一遍认字了。


    嬴政沉默片刻,把原本准备下令颁行天下的话咽了回去。


    “嗯……” 嬴政沉吟道,“王贲将军之子王离,今年开蒙了吧?李卿,你且先拿此篇,去教导王离试试。看看成效如何,再做定夺。”


    李斯虽有些不明所以,但陛下有命,自然遵从:“臣遵旨。”


    半个月后,李斯回来了,整个人都沧桑了许多,绝口不提将《仓颉篇》作为标准蒙书颁行天下之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小半天,然后拿出了一卷新的蒙书——这次王离能看懂了。


    于是颁布天下。


    以文章取士的诏令颁布后,效果出奇的好。天下读书人的反应极为诚实,能有机会直达天听、凭才学入仕,谁还管什么被灭的故国?


    对绝大多数寒门乃至平民子弟而言,即便六国尚在,他们也无缘仕途,多半只能去贵族门下做门客,苦苦等待如蔺相如、李斯那般鱼跃龙门的渺茫机会。如今大秦敞开一条谁都能参加的进身之路,岂有不牢牢抓住之理?


    竹简、木牍乃至昂贵的缣帛,通过各地驿站涌向咸阳。其数量之多,远超嬴政和百官预期。


    随着海量文章运抵咸阳,整个朝廷中枢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不仅李斯、韩非等重臣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少府里的墨家巨子也被迫拉了出来。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墨家现在比不上法家儒家了,可毕竟也曾经是显学,学习墨家学问的人也很多。


    面对堆积如山、需要三匹马拉车的竹简,墨家巨子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初步审阅由各学派出身的官员分工进行,择其优者,再呈送嬴政御览。即便如此,送到嬴政案头的文章,依旧每日堆积如山。


    就在嬴政忙着选才的时候,北方边关忽起事端。


    匈奴骑兵趁秋高马肥,穿过边境防线,突入云中、九原等郡,劫掠了边境十余个村落,杀害秦民三百余人,掳走牲畜财物无数。


    消息传至咸阳,嬴政震怒!


    他这两年休养生息,是要恢复国力、稳固统治,不是他嬴政不爱打仗了!


    敌人非但不投降,还敢主动招惹大秦?


    嬴政将报急的军报狠狠掷于地上,眼中寒光凛冽:“今豺狼犯境,屠朕子民,掠朕财货,此仇不报,朕有何面目为天下之主?”


    甚至没有等到第二天的常朝,当夜嬴政便紧急召见蒙恬。


    宫灯高照,嬴政的声音杀意凌然:“蒙恬!”


    “臣在!” 蒙恬单膝跪地,神情肃杀。


    “朕命你为将,即刻调集北地、上郡精兵八万,北上讨伐匈奴。记住,朕不要俘虏,不要和谈!” 嬴政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匈奴疆域。


    “凡所掠我秦人丁口、牲畜,尽数夺回!凡参与劫掠大秦的匈奴部落,一个活口不留!”


    诏书迅疾下达。大秦这个本质上是战争机器的庞大帝国,再次露出了锋利无比的獠牙。


    接到出征命令,首先在秦人心中激起的不是恐惧,而是渴望。


    秦人不畏战,甚至渴望战争。自他们的伟大君王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后,大规模的对外征伐便停止了。对习惯了通过军功获取土地、爵位、改变命运的秦人而言,这两年的和平带来的并非安定,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们与那些出入乘车、家有余粮、有童仆伺候的贵人之间,或许只隔着一场征战。如果陛下不再发动战争,他们这些普通黔首又如何出人头地?


    现在,机会又来了!虽然战争意味着死亡与伤残,但也意味着军功爵位、土地荣耀!一些人会将生命留在北方苦寒的草原,但另一些人,将凭借斩获的首级,一跃成为“贵人”,改变整个家族的命运。


    “大风!大风!”关中子弟呼喊着战号,告别家乡,开赴北疆。


    他们的甲胄比几年前更加整齐鲜亮,手中的兵器更加锋锐坚韧,身后的粮草辎重车队连绵不绝。


    “大风!大风!”


    面对挥舞弯刀的匈奴骑兵,秦军步卒结成了密不透风的军阵,矛兵在前,弓手在后,长矛如林,碾碎了匈奴人散乱的冲锋。


    “大风!大风!”


    击溃匈奴主力后,秦军并未停歇。马蹄践踏草原,秦军的黑色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驱逐着匈奴人。


    匈奴人丢下了哀嚎,丢下了来不及带走的帐篷、牛羊,甚至丢下了受伤的同伴,不断向北、向西溃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阴山脚下, 匈奴单于王庭。


    匈奴人如今的首领叫做头曼,他和他的儿子比起来并不算有名,他的儿子冒顿单于, 统一了草原, 被称为草原秦始皇, 发动白登之围, 把汉高祖刘邦困在山上七天七夜,让中原向北方低头一直持续到汉武帝刘彻上位。


    可这并不代表头曼是一个无能的人, 在他的带领下,匈奴组建了部落联盟,他在漠北建立了单于王庭, 是匈奴历史上第一位“君主”。


    可现在他却像困兽一样在他的金帐内烦躁地踱步。


    厚重的羊皮地毯被他踏得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膻味、马奶酒的酸气,以及焦躁不安。


    帐内并非只有他一人。楼烦、呼延、须卜、兰等几个大部落的首领皆在, 他们或坐或站,脸色同样难看。


    “我早就说过!不要去撩拨秦人!不要去碰中原!”


    头曼猛地停下脚步,转身冲着帐内众人低吼:“你们偏不听!说什么秋高马肥,秦人忙于内政,边境空虚,抢一把就走!现在呢?”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帐外:“秦人的报复来了!像冬天的白毛风一样刮过来了!两个月,短短两个月,我们所有南边的部落,哪一个不是丢下帐篷、牛羊,甚至族人的尸体逃回来的?”


    帐内一片死寂。楼烦氏的首领嗫嚅道:“单于……谁能想到秦人如此凶猛?”


    “想不到?” 头曼怒喝,“十年前,东胡人何等强盛?结果被赵国那个李牧打得差点灭族!而赵国, 那个曾经让我们和东胡都畏惧的赵国,在秦人面前,连三年都没撑住就亡了国。”


    帐篷内鸦雀无声,甚至没有人敢说头曼单于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匈奴人并不是被吓一吓就会轻易逃跑的人,他们比草原上的豺狼更难缠。可这两个月他们所有的部落都被蒙恬所带领的秦兵精锐打了个遍……而且毫无还手之力,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被秦人的弓弩克制的死死的,而他们的兵器甚至连秦人的甲胄都无法穿透。


    呼延氏的首领,一个满脸虬髯的壮汉,嘶哑问:“现在怎么办?秦军还在向北推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头曼身上。


    头曼单于缓缓走回铺着狼皮的主位,望向帐篷壁上绘制着粗糙草场河流的羊皮地图。良久,疲惫道:“北撤。放弃河南地,所有部落,向北迁徙,渡过黄河,退到阴山以北的高阙去。”


    河南地,在中原的名称是河套平原,那里黄河“几”字形大拐弯环抱的平原地带,水草丰美,气候相对温和,是绝佳的牧场,养育了无数牛羊马匹。


    “不行,这是咱们最丰茂的草场!”


    “望风而逃,以后我们还怎么在草原上立足?西边的月氏,东边的东胡,都会嘲笑我们!”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头曼单于慢慢转过身,他等众人的喧哗稍稍平息,才反问了一句:“那你们谁愿意留下来,用自己部落勇士的鲜血和族人的性命,去守住河南地?谁能在秦人手中守住河南地,我自愿将单于的位置让给他。”


    喧嚣戛然而止。


    刚才还怒斥逃跑可耻的首领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他们互相看看,眼神闪烁,最终都避开了头曼的视线,低下了头。


    “传令吧。” 头曼的声音干涩,“召集所有族人,收拾能带走的一切。秦人……他们想要河南地,就暂时给他们。草原很大,阴山以北,还有我们的生路。记住今天的耻辱,记住秦人的刀锋。只要我们还活着,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帐内的首领们没有人应和,他们默默地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鱼贯走出大帐。


    数日后,一封言辞极其谦卑的书信抵达咸阳,随着乞降信一同进入咸阳的还有一个装着首级的木盒。


    书信是头曼单于亲笔所写,以臣子自居,称嬴政为“威加四海的大皇帝陛下”,将此次边境劫掠完全归咎于“部族首领擅自行事,违背了单于与大秦永结友好的本意”,并祈求嬴政给匈奴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


    木盒里,盛放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这是楼烦氏部落首领的头颅。信中说,此人便是“蛊惑部众、擅自南侵、劫掠上国、罪该万死”的元凶首恶,已被单于处理,献予陛下,以平息天怒。


    显然,这位楼烦首领并非自愿献上自己的头颅。他的部落在之前的袭击中损失惨重,又在秦军报复性打击中首当其冲,实力大损。头曼单于不过是用他的命来向大秦认错,换取喘息之机。


    就像当初的樊于期一样,他丢掉了性命,只是因为得罪了嬴政,嬴政不在意蝼蚁的死活,可自会有其他人惶恐揣测他的心意。


    嬴政对楼烦首领的首级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面前案几上平摊开的巨大地图上,手指沿着黄河的走向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黄河“几”字形大拐弯以西,那片夹在祁连山巍峨山脉与浩瀚沙漠之间的狭长地带。


    这里,后来被称为河西走廊。嬴政原本的战略目标将河套平原其纳入郡县直接管辖,并建造长城为屏障,慢慢处理匈奴。至于更北的苦寒草原,他兴趣不大——不适宜农耕,统治成本太高。


    但嬴政现在知道了“河西走廊”的存在,走廊以西,还有广阔的西域,那里有良马、美玉、奇珍、香料,有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城邦与国度……那一切,都该是他的。


    作为扫灭六合的始皇帝,嬴政认为大秦的疆域应该和他的欲望一样广阔,他想要,大秦就应该拥有。


    “告诉头曼,”嬴政终于抬起头,看向负责呈递匈奴书信和头颅的使者,“朕还要河西。”


    当嬴政索要河西走廊的回信,被快马加鞭送到远头曼单于手中时,这位匈奴首领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气得浑身发抖,在帐内破口大骂。


    “贪婪、无耻!河西……他居然还要河西!这些中原人,不是说最讲究礼义道德、知足常乐吗?这个秦人的皇帝,脸皮怎能如此之厚?河套已经给了他,他还不知足!”


    左贤王面色凝重:“单于,我们不能再退了。没有打一仗就让出河南地,各部首领和勇士们已经怨声载道,若再将河西拱手相让,您的……”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再退,你这个单于也就当到头了。草原崇拜强者,无法保护草场、带领族人获取利益的单于,会被无情抛弃。


    头曼何尝不知?他颓然坐回狼皮垫子上。怎么打?探子回报,那个叫蒙恬的秦将,麾下兵力已超过二十万,而且还在增加!秦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弩箭如雨。两个月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彻底打掉了匈奴人的胆气。正面交战,毫无胜算。


    头曼在帐内焦急踱步,忽然他反应过来。


    “河西现在并不全在我们手里啊!” 头曼猛地转身。


    河西走廊狭长,东部与秦朝陇西郡接壤的一小部分在匈奴控制下,但更西面的广大区域,则掌握在月氏人手中。月氏也是草原大族,实力与匈奴相差仿佛,双方为了争夺地盘,常年摩擦不断。


    而且月氏人没跟秦人打过交道!他们不知道秦人的可怕!


    头曼立刻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嬴政。言辞更加谦卑恳切,表示愿意将整个河西之地都献给伟大的皇帝陛下,只是盘踞在西边的月氏人不愿意。月氏王狂妄自大,不仅不承认皇帝陛下的权威,还嘲笑匈奴怯懦,宣称“河西是月氏的牧场,中原人若有胆,便来取”。


    第二封,给月氏王。说南方的中原秦帝国,刚刚击败了匈奴,现在骄横不可一世,看上了水草丰美的河西之地,正逼迫匈奴交出河西,并准备接着进攻月氏,掠夺月氏的土地。


    头曼的算盘打得很精。挑起秦帝国和月氏的矛盾,让这两个强敌互相厮杀。无论谁胜谁负,匈奴都能坐收渔利。


    头曼的信很快送到了咸阳。


    当侍者念完头曼给嬴政写的那封信后,连素来不擅长政治的韩非,都忍不住磕磕巴巴开口。


    “陛下,此、此乃匈奴头曼之诈!欲、欲使我大秦与月氏相争!”


    刚刚结束的数百年乱世争霸,谁不是在墨水中浸泡出来的,头曼的诡计放在草原上或许还好用,可放在中原,连赵王迁都比他强。


    嬴政看向他:“哦?那以韩卿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面对外敌,韩非语气也难得流畅起来:“打!月氏、匈奴,皆狼子野心,畏威而不怀德。正宜乘胜进军,一举廓清河西!”


    “打?”嬴政微微挑眉,带着点戏谑,“朕还以为,韩卿不喜刀兵。”


    韩非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神情也局促起来,讷讷道:“彼、彼时臣在韩,自、自然……今匈奴、月氏,化外蛮夷,岂、岂能姑息!”


    他之前竭力劝嬴政不要对六国用兵,那是站在韩国公子的立场。如今身为秦臣,面对屡屡犯边的游牧强敌,态度当然是坚决主战。


    嬴政哈哈大笑。即便没有头曼这拙劣的挑拨,在得知河西走廊的存在及其连通西域的战略价值后,他也没打算放过月氏。一个也是打,两个也是赶。如今的大秦,可不是汉初那个连皇帝车驾都配不齐同色马匹的窘迫时候。


    就如后世所说“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那个大秦,还是同时北击匈奴、南征百越,大兴土木修建长城、阿房宫、皇陵、驰道的大秦。


    而现在他的大秦,经过两年休养生息,内部更稳,粮秣更足,兵甲更利,且无需多线作战的大秦。


    两虎相斗,或许会两败俱伤,可无论匈奴还是月氏,都不配在他的大秦面前称为虎狼!一条野犬还是两条野犬,在猛虎面前并无区别。


    嬴政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疆域图前。


    “发兵四十万,蒙恬所部二十万,进驻河套,稳守防线,若匈奴敢有异动,即刻北击,扫荡阴山以北。另二十万,以通武侯王贲为主帅,李信为副帅兼先锋,出陇西,给朕攻伐月氏,夺取河西全境!”


    他目光锐利,扫过群臣:“韩非!”


    “臣在!” 韩非激动出列。


    “朕命你总督此事,主持修建从洛阳直抵陇西、连通河西的驰道!限尔明年入夏之前,必须通车!朕要兵马粮草,能迅捷无阻抵达前线。”


    “诺!” 韩非声音都有些发颤。


    开疆拓土!这是他梦中都不敢想的、辅佐明君成就的伟业。比起在韩国整天提心吊胆割地求和的日子,这才是他韩非该做的事情!


    “吕不韦!萧何!你二人总责全军粮草、军械调配转运。”


    “传令各郡,加紧征发士卒、筹措粮秣!明年入夏之前,” 嬴政从地图上的陇西郡,狠狠划向河西走廊尽头,“朕要看到大秦的旗帜,插遍河西每一个角落。要月氏、匈奴,乃至西域诸胡,闻风丧胆!”


    朝会散去,章台宫内只留下嬴政和李斯。


    李斯看着同僚们各自领了紧要差事,风风火火去准备,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和失落。先前灭六国时,后勤统筹多由他负责,如今陛下把这些事情交给了别人,那自己做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臣……”


    嬴政看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为苦闷的表情。他拍了拍手,两名宦官吃力地抱着两大摞转抄在纸上的文章,放在二人面前。


    嬴政语气沉重:“你和朕一起选才,还有修书,尽快完成书同文的大业。”


    李斯看着面前这摞几乎到他胸口高的书页,又看看嬴政案头那毫不逊色的一摞,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慢慢变成了和嬴政同款的苦闷。


    求贤诏书一出,天下各地一共送来了数千份文章,而且文章质量良莠不齐,有些固然文采斐然,但更多的……看得人头晕眼花,火冒三丈。


    嬴政以前觉得史书称他“暴君”是抹黑,但自从开始批阅狗屁不通的文章后,他每天都能真切地体会到暴虐的冲动。


    他甚至开始觉得,法家主张“愚民”政策实属多余。这些人读完书之后还能笨成这样,根本就没有限制他们读书的必要!


    数十万大军开始调动。嬴政有意采取了混合编伍的方式,一什之中,五人为老秦人,五人为新纳入的燕赵等地“新秦人”。


    蒙恬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已牢牢驻扎在河套平原。他并未因匈奴北撤而松懈,反而在地势紧要处修筑堡寨,挖掘壕沟,整顿武备。同时,无数秦军士卒在训练执勤之余,拿起农具,在河套南部黄河冲击形成的肥沃平原上,开垦出了一片片崭新的田地。


    河套地区被正式划分为四十四个新县,尽管这些“县”目前大多还只是用石头黄土垒起的简易屋舍群,但已然有了城镇的雏形。


    城墙内外,无数身着黑色或杂色衣甲的士卒,在军官的吆喝下,挥舞着锄头、耒耜,奋力开垦着脚下土地。


    汗水顺着脊背滑落,融入新翻的泥土。老秦人干得格外卖力,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期待,边挥锄头边对旁边那些动作略显生疏、口音各异的新兵念叨:“加把劲!这地垦出来,将来可是能分到咱自个儿名下的!”


    新兵们大多来自故燕、赵之地,闻言只是闷头干活,或咧咧嘴,露出不信的神色。分地?在从前,他们世代耕种的土地,十有八九属于封君、贵族或豪强,自己能留下口粮已属不易,何曾敢想拥有自己的田地?能免于战死沙场,在此地安全地开荒,已是侥幸。


    然而,年关刚过,冰雪初融,将军蒙恬的将令便贴遍了各个新设的县邑:凡参与征战之将士,皆按人头分田二十亩。所产 粮食,官三民七。若借用官牛、官具,则按此分成;若自有牛具,则可五税一。若全家搬迁过来,一口人可再多分十亩田地。


    告示前,鸦雀无声,随即轰然炸开。


    “二十亩?白给?”


    “真就分给我们?什么都不要?”


    “三七分?官府只要三成?剩下的……都是咱自己的?”


    新兵们围着宣布法令的官吏,七嘴八舌,他们反复确认着细节。人在这里就分田?家人迁来还多分?暂时不愿迁,田也可种,走时攒的粮食能带走?税真的那么低?


    负责解说的秦人小吏被问得不耐烦,一瞪眼:“咱们陛下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分就分,说三七开就三七开!还能骗你们这些憨货不成?再往北,阴山以北,十税一,还免三年税。”


    旁边早就知晓秦法的老秦卒们,也纷纷投来看土包子的眼神,嗤笑道:“这才哪到哪?好好干,挣了军功,田地宅子,有的是!”


    操着燕赵口音的士卒们听着,他们互相看看,又望望眼前一望无际的土地,最后望向南方咸阳的方向,喉咙滚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些秦人打仗时像不要命一样往前冲,是真的有实实在在的好处拿。


    当秦人真幸福啊。


    作者有话说:


    三七分成比较低是参考的汉朝屯田官民各半和曹操战时屯田官六民四


    第67章


    头曼单于焦躁地在狼皮铺就的座椅上扭动身体。派往河南地的探子刚刚带回的消息, 让他本就纷乱的心绪更添烦忧。


    “那些秦人真就在那里安安生生种地?蒙恬的二十万大军,就只是种地?” 头曼一把攥住探子的皮袄前襟,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嘶哑。


    探子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语气肯定:“千真万确。种子都播下去了, 秦人的大军除了日常操练, 大半时间都在田地里……不像要做别的。”


    头曼松开了手,探子踉跄后退两步,大口喘气。


    “下去,再探!盯紧秦人,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头曼挥挥手。


    “种地……长久经营……”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蒙恬没被调走去打月氏?大秦的皇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月氏那边的反应倒是如他所料。那群傲慢的西边邻居,接到他“善意提醒”秦人觊觎河西的信后,月氏王和他的贵族们不仅没警惕,反而大肆嘲笑他头曼被秦人吓破了胆,甚至扬言要抢先一步占据河西,等秦人来了,正好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白得一块肥地。


    可秦人这不动声色的架势……难道是自己猜错了?秦人灭了六国,真的伤了元气,无力同时应付匈奴和月氏?所以先稳住北边,种地屯粮,恢复实力?头曼单于对这个想法将信将疑。中原人狡诈,尤其是那个叫嬴政的皇帝,更是狡诈又凶狠,他的心思,比草原上的狐狸还要难猜。


    “再看看吧……” 头曼叹了口气。面对一个你完全看不透、打不过的对手,这种滋味实在难受。


    最终,匈奴人“遵从大皇帝陛下的命令”,迅速撤离了河西走廊东段。月氏王闻讯,果然大喜过望,认为匈奴怯懦,秦人亦不足虑,立刻迫不及待地大举东进,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接管了这片水草丰美的狭长地带。月氏上下欢腾,将此视为月氏强盛的明证,月氏王更是得意洋洋,觉得头曼愚蠢,将如此宝地拱手让人,正好便宜了他月氏。


    另一边,从洛阳直抵陇西前线的宽阔驰道于春末宣告竣工。


    几乎没有任何耽搁,早已集结在关中和陇西的二十万精锐秦军沿着这条刚建成的驰道浩荡开拔。黑色旌旗遮天蔽日,滚滚向西,直指河西。


    月氏王起初接到边报,不惊反笑,对帐下众贵族道:“匈奴一退,秦人拖延半年才敢前来,定是心中畏惧我月氏的铁骑和弯刀!”


    半年前月氏刚刚占下河西的时候,月氏王的确担心过秦人,可是半年都没有等到秦人的反击,月氏王便渐渐起了轻视之心。


    他雄心勃勃,集结了数万能征惯战的骑兵,准备在河西走廊东端,以草原民族最擅长的骑射冲锋,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秦军一个迎头痛击,让天下知道,月氏可不是匈奴那种软骨头。


    两军终于在走廊东端的开阔地带相遇。月氏王没有亲至,派了他的长子,一位以勇猛著称的王子统领大军。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秦人的惊慌失措。


    “嗡——!”


    并非弓弦的轻响,而是秦弩的震鸣!数以万计的弩箭离弦而出,在空中形成一片乌云,带着破空声覆盖了冲锋的月氏骑兵前锋。


    箭矢入肉声、战马惨嘶声、骑士坠地声、惊叫声……顷刻间交织成一片。最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在倒地的同伴和战马尸体上绊倒,引发更大的混乱。


    “那是什么?” 月氏王子在亲卫拼死举起的皮盾保护下,目眦欲裂,他从未见过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大的弓箭!


    月氏从来没有见过秦弩,他们见过弓箭,弓箭虽然能对骑兵造成伤害,可只要皮甲厚点,就足以顶着箭雨冲锋。可秦人的这些奇特的弓箭完全不一样,这些箭能够穿透皮甲,将人射对穿。


    冲锋的势头被彻底粉碎,勇猛在绝对的装备代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月氏王子见势不妙,在亲卫的死战保护下,狼狈地调转马头,向西方逃去。主帅一逃,本就混乱的月氏军顿时土崩瓦解,演变成一场大溃败,丢下无数尸体。


    秦军乘胜追击,轻松收复了被月氏占据的河西走廊东段。但这仅仅是开始。


    王贲用兵,向来不留余地。他没有给月氏任何喘息的机会,挥师西进,一路横扫。河西走廊上原本臣服或依附月氏的零星部族,要么望风归降,要么被迅速荡平。秦军的兵锋,毫不迟疑地继续向西,深入月氏腹地。


    眼看半个河西丢失,秦军如入无人之境,月氏王终于从“教训秦人”的美梦中惊醒。他慌忙召集贵族,派遣使者,携带重礼,前往秦军大营,向秦人求和。


    使者的言辞极其卑微,表示月氏愿将整个河西走廊拱手奉上,从此向大秦称臣,每年进贡,只求秦军罢兵,给月氏一条生路。


    使者怀揣着月氏王的期盼进入了秦军大营。然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任何消息传回。


    月氏王在忐忑不安中等待,一天,两天,十天……等来的不是休战的诏书,而是更令人绝望的噩耗。秦军非但没有停止前进,反而分兵数路,以更猛烈的攻势狠狠捅进了月氏腹地的核心草场!


    直到此刻,月氏王才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彻底绝望了。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远在咸阳的皇帝,拖延半年出兵,根本不是因为惧怕月氏。那半年,是在集结远超月氏想象的大军,准备歼灭月氏。


    那个大秦的大皇帝陛下要的,不只是河西走廊!


    然而,醒悟得太晚了。主力遭受毁灭性打击,部族人心惶惶,四散奔逃,月氏王再也无法组织起抵抗。他只能含着血泪,放弃世代游牧的丰美草场,带着残存的部众和牲畜,向着西方更加遥远的荒原,开始了凄惶无助的大迁徙。


    就在河西战事尘埃落定,月氏残部西逃,王贲开始着手在河西设立据点之时,北方的河套平原,蒙恬动了。


    经过整整一年的屯垦修整,二十万秦军士卒早已适应了北地的水土。


    蒙恬带着这支兵精粮足的军队,越过阴山,主动向匈奴发起了进攻。


    没有宣战,没有理由,秦军向着匈奴溃退后盘踞的漠南草原压去。


    头曼单于接到急报,惊得魂飞魄散。他完全无法理解,秦人明明已经夺取了河西,打得月氏远遁,为何还要对他这个已经退让臣服的匈奴动手?中原人不是最讲究信义吗?


    慌乱之下,他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再次向嬴政修书,言辞比以往更加卑微恳切,几乎是声泪俱下地诉说匈奴已经让出了河套,为何大皇帝陛下还要赶尽杀绝?祈求陛下看在匈奴主动退让的份上,给匈奴一条生路。


    看在匈奴比月氏识趣一点的份上,嬴政没有像对待月氏王的投降书那样看都不看就撕碎。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了头曼的信,看了一遍,然后提笔,亲自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的内容很简单:投降,或者死亡。


    投降,从此漠南无匈奴,只有秦人。所有匈奴部众必须学习秦语秦文,接受秦法管辖,分散安置。


    不降,那就战。战败的下场,如同月氏,要么死,要么永远滚出这片草原,向西逃,逃到天涯海角。


    嬴政没写在信里的是就算西逃,也未必安全。大秦之所以暂时停下向西的脚步,不是因为打不动,而是因为打下来的土地太大,他暂时还没找到治理如此广阔疆域的办法。等他找到了,秦军的兵锋,会继续西去。


    不过,嬴政内心其实更希望匈奴人能选择直接投降。因为现在的大秦,最缺的是人。开垦一亩田地只需要半个月,造一架水车只需要十天,修一条水渠也只需要两三个月,培养一个能劳作、能服役的青壮,却需要十五年。


    头曼单于接到这封最后通牒,没有回信。还能怎么回?投降,意味着匈奴作为一个独立部族的终结,意味着子孙后代都要穿上秦人的衣服,说秦人的话,种秦人的地。


    匈奴人是有血性的。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他们宁可选择在战场上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不战而降。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头曼单于展现了最后的领袖气概,他将几个尚存实力的大部落联合起来,东拼西凑,集结了八万骑勇,准备在阴山以北的草原上,与蒙恬决一死战。


    可匈奴并不比月氏更难缠。匈奴人拥有最好的战马和最娴熟的骑术,但秦人拥有秦弩和更精锐的士卒。


    秦军的武库为这场北伐准备了海量的箭矢,其数量远超匈奴骑兵总和的百倍。青铜弯刀难以劈开秦军制式的铁甲,而秦军的铁制兵器却可以轻易撕裂匈奴人的皮甲。


    匈奴人悍不畏死,前赴后继。但秦军士卒的背后,是他们已经快要成熟的麦地。


    而且匈奴各部落心怀异志,大部落常驱赶小部落为前锋送死。部分被充当炮灰的小部落率先绝望崩溃,选择整个部落向秦军投降,换取生存与安置。


    有一就有二。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单于的忠诚和对战争的狂热,越来越多的部落向秦军投降。蒙恬严格执行嬴政“分化瓦解,妥善安置”的策略,对投降者给予活路,分发食物,划定临时草场,承诺战后给予土地。


    战斗持续了半年。这半年里,秦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一边战斗,一边招降。头曼单于的权威荡然无存,联盟名存实亡。


    在一个寒冷的秋日,头曼单于战死沙场,他那个历史上本该成为“草原秦始皇”、统一匈奴、创造辉煌的儿子冒顿,也未能逃脱,同样倒在了秦军的弩箭之下。


    经此一役,匈奴主力尽丧,联盟彻底瓦解。部分部落眼见大势已去,在现实的生存压力下,选择了归附,被分散迁徙到河套以南逐步融入大秦。另一部分不愿臣服的匈奴人则仓皇聚集起来,带着族人,向着西方开始了遥远的迁徙。


    他们身后,是插遍漠北草原的秦旗。


    嬴政面对现实治理的压力,审慎地停下了扩张的脚步。尽管秦军的兵锋仍有余力向北深入,向西探寻,但他最终选择了战略收缩。西线,帝国的疆界稳固在盐泽之畔;北线,则划定在漠南草原与瀚海戈壁的边缘。


    至此,大秦的疆域西抵盐泽,北控阴山。大秦北方边境,再也听不到异族的马蹄声。


    在对外征伐的浩荡兵锋之后,内政也从未停歇。当河西走廊尽归大秦、月氏远遁的消息传回咸阳不久,嬴政便召集群臣,抛出了一个酝酿已久的议题:定洛阳为副都。


    朝堂之上,文武重臣皆在。嬴政立于巨幅疆域图前,手指划过咸阳,又指向洛阳。


    “大秦疆土日广,自月氏至辽东,自河套至荆楚,政令、粮秣,流转万里。咸阳虽固,然偏居西陲,关山阻隔,转运维艰。洛阳,天下之中,四方辐辏。以此为副都,既可震慑关东,亦能便捷四方,使政令军需迅速抵达天下。”


    他没有提迁都。咸阳是秦人根基,宗庙所在,经营百年,岂可轻弃?这不同于汉室历经王莽之乱后,刘秀可从容定都洛阳。大秦一统未久,根基在西,故洛阳只能是“副都”。


    而且,在嬴政的宏大构想中,洛阳或许并非唯一的副都。若要真正经略辽阔北方,邺城凭借其“河北之襟喉,天下之腰脊”的地理位置,或许将是另一个理想的都城候选。只是此事尚远,暂且按下不表。


    朝议很快通过,没人会质疑嬴政的决定。朝会后,嬴政把吕不韦留了下来。


    在对匈奴战争的后期,嬴政发现萧何在后勤统筹方面已能独当一面,嬴政就不客气的给吕不韦另外派了活。


    嬴政将吕不韦召至面前:“洛阳既为副都,当有文教之盛,以彰王化。朕命你在洛阳,选址兴建洛阳学宫。此学宫,一为培养人才,二为藏书。”


    咸阳城连同天下藏书被项羽一把火烧了,这件事更深远的影响是书籍的集中与垄断,最终催生了垄断知识的世家门阀,成为皇权的痼疾。


    嬴政在这件事里得到了教训,在收完天下藏书之后,嬴政特意命人将这些孤本藏书多抄写了几份,一份日后埋入他的秦始皇陵中满足他的收集癖好,一份藏在咸阳皇宫中,另一份则放在新修建的洛阳学宫中,供天下人来洛阳看书。凡自认秦人,无论出身贵贱,只需登记籍贯姓名,皆可入内阅览抄录,分文不取!


    “诺。”


    吕不韦听见嬴政又又扔给他一个任务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有点绝望,但是不多。


    干吧,只要人能动,在陛下手下就有干不完的活。


    吕不韦先前对顶替了他位置的李斯还有点儿怨气,可被嬴政重新启用三年之后,吕不韦心里只剩下了敬佩。


    刚理顺了军功爵的后续细则,又马不停蹄去统筹征伐漠北那庞杂如山的后勤粮秣,好不容易将萧何这棵苗子培养得能独当一面,以为总算能稍稍喘口气……陛下转眼便又有了新的宏图。


    “书籍难得,贵族门阀,藏书楼阁,非其族类不得入内。学问遂成私器,壅塞才路,结党营私。”


    “他们以几卷家传经书为资本,便可世代为官,把持朝野?笑话!”嬴政一想起上个副本的那些门阀士族就生气。


    处理那些门阀士族废了嬴政好大一番功夫,甚至到最后嬴政也不敢确定百年后士族门阀不会卷土重来。既然那些世家门阀垄断知识学问,那嬴政就干脆让朝廷来做这个最大的门阀世家。


    于是,嬴政的命令更具体了。不仅要建洛阳学宫藏书,还要从百家典籍中遴选出治国之要与实用之术,大规模抄录,分发至天下每一郡!


    听见事情越来越多,从洛阳学宫变成了每个郡都要送一套藏书,吕不韦忍不住问:“此事仅由臣一人负责吗?”


    嬴政沉默一瞬,看着吕不韦花白的鬓发,终于想起来吕不韦年纪已经不小了:“……李斯与你同办。”


    明明他觉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不多,不过就是外拓疆土以安天下,内统一统以固根本,一边在疆域上统一天下,一边在文化上统一文字,一边在精神上统一思想……为何这些大臣会累成这样?


    随着新纳入大秦版图的北方二郡也最终完成了“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浩大工程,嬴政面前的系统屏幕悄然发生了变化:【进入副本次数:一】。


    刚刚结束一整天精力充沛的政务处理,嬴政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选择了进入副本。熟悉的转盘再次浮现,飞速旋转后,指针稳稳地定格在了“宋”字之上。


    “宋?”嬴政眉梢微挑,直接确认进入。


    【宿主,您尚未选择身世点】108的提示音及时响起。


    “不必。”嬴政回答得干脆利落,“你知道朕经历了这几个副本,最大的收获是什么吗?”


    108的虚拟形象头顶冒出一个明亮的问号。


    嬴政轻轻勾了勾嘴角,轻蔑道:“外面的天下,让朕见识到朕的厉害了。”


    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又迅速褪去。


    嬴政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是铺着还算整洁褥子的木板床。他坐起身,略微诧异地环顾四周。一间狭窄但不算破败的屋子,家具简陋却齐全,窗明几净,与他幼年在邯郸为质时所居的住处差不多。


    【你名为赵政,是北宋宣和七年的一名穷苦书生。去年,你参加谢试,未能中举,如今正在家中备考,准备下一次科举】系统的背景介绍适时浮现。


    嬴政微微皱眉。这开局听起来,似乎比他之前耗费一百点换来的“墨家遗孤”还要好一些?至少有个正经身份,有间遮风挡雨的屋子,还读书识字。这真的是零身世点?


    【哇!这次是宋朝!这个朝代上限和下限都很迷啊】


    【等等……好像是宣和七年】


    【宣和七年怎么了? 】


    【明年要改元,新年号你肯定知道】


    【那不一定,我史盲】


    【……是靖康元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嬴政在屋内翻找, 在一只旧木箱底部摸到一袋米,还有一小串铜钱。这也算零身世点的开局?嬴政微微蹙眉,存了疑惑。


    他仔细勘察了这个小院。两间屋,一间正房兼卧房,一间厨房连着柴房。院子是真小,除了墙角一小块菜地,便只剩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子路。


    嬴政煮了一碗稀薄的米汤,就着咸菜,慢慢喝下。随后他推开狭窄的院门,走了出去,打算去看看这个千年后的宋朝。


    嬴政沿着汴河往前走,耳朵里灌满了悠长的叫卖声,临街的酒楼、脚店彩楼欢门高耸,旗帜招展,比咸阳最繁华的市集还要热闹十倍。羊肉的焦香从敞开的店门里飘出,勾得人食指大动。


    街道中央,满载着柑橘的板车缓缓驶过,青布包头的车夫正与挑担卖炊饼的老汉笑骂着让路。行人摩肩接踵,衣着虽不华丽,却也整洁,脸上少见菜色,多是带着一种安逸的神气。


    嬴政站在汹涌的人流里, 忽然觉得他的大秦……好穷。


    嬴政的嘴唇用力地抿成了一条向下弯的弧线。在汉末那个副本里, 虽然也隔了四百年, 但那时天下大乱,疮痍满目,他并未觉得汉朝比秦朝富裕。可在这里,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自己的大秦被全方位碾压的繁华。他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功夫,就从路人的闲谈中弄清了所处之地——汴京,大宋的都城。


    他粗略估算,仅这汴京一城的繁华,就远胜咸阳。平民的生活水准,恐怕在咸阳的十倍以上!在大秦,平民刚刚能吃饱饭,吃肉是奢望;而这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售卖肉饼、烧鸡、炙肉的店铺,价格似乎也并非高不可攀。


    “真是富裕啊。”嬴政忍不住默算,若他有这么多钱,他何至于要精打细算?他可以同时修长城、修驰道、挖运河,甚至可以直接把长城修到西域去!也不用管治理成本了,他甚至可以直接在漠北荒漠上建造城池……


    但此刻,当务之急是搞清楚自己这个“落第书生”的身份。在汴京,这并非难打听之事。今年殿试刚刚放榜,谁家郎君高中,谁家子弟铩羽,正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嬴政只用了一个下午,便在街头的茶肆拼凑出了科举制度。


    嬴政津津有味听了一下午。相见恨晚!这就是他需要的选拔人才的方法!三年一考,既能确保有才者不被遗漏,同时意味着绝大部分的阅卷工作都不需要他亲自上手了!他再也不用对着那堆积如山的狗屁不通的文章暴跳如雷,只有天下间最精锐的人才才有资格走到他面前。


    宋朝的这个科举制度虽然好,但是万一有人就是擅长考试,不擅长理政呢,那岂不是让一堆庸才占据官职?


    而且宋朝好像过之不及……为何不杀士大夫?若是正经考上进士授官的官员,做什么坏事都不会死,顶多是被罢黜贬官,做什么都不会死,不就等于多胆大包天的事情都能做吗?有这样的好处,难怪人人都想科举入仕。


    嬴政在汴京城里逛了一圈,直到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街上的繁华竟丝毫未减,据说夜市才刚开始。他提着两个刚买的肉饼回到那狭窄的家中,一边吃,一边陷入了更大的疑惑。


    同他今日所见所闻,这个叫宋的朝代十分繁华,从汴京和咸阳的人口密度对比来看,宋朝的人口数量至少在大秦的三倍以上,经济繁荣更是不知高出多少倍,平民也能吃得起肉饼和糕点。街头巷尾的茶铺酒色还有说书人,这证明文化教育水准也不低,如此富裕繁华的朝代需要拯救吗?


    嬴政又重新翻了一遍自己的住所,从犄角旮旯里搜罗出一百多文钱,就是他目前的所有身家了。按照汴京的高昂物价,再不赚钱,他就得吃土了。


    “要赚钱啊。”嬴政自语,对他来说,这也是十分新奇的感受。


    他穷是穷过,但是还真没自己赚过钱,年幼时候在赵国是吕不韦接济,稷下学宫那个副本那些墨家弟子都是自己种地,自给自足,上个副本更不必说了,开局就是世家公子,需要自己赚钱还是头一次。


    他将铜钱一枚枚收回袋中,目光转向屋内另一堆东西,书。作为一个穷书生,现钱不多,书却不少。嬴政随手翻开一本,纸张柔韧,墨迹清晰,比大秦制造出的纸更好。


    “我要考科举,三元及第。”嬴政愉快宣布。


    【哇,宿主不打算伐无道、诛暴宋吗? 】108诧异,它甚至做好了陛下再次揭竿而起的准备。


    嬴政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108的光球:“你知道为何只有六国余孽,没有商朝余孽吗?”


    108茫然。


    嬴政笑了笑,上个世界造反,是因为秦汉有你死我活的恩怨。可宋与秦,相隔千年,中间王朝更叠如走马灯,什么恩怨都消散在时光长河了。当皇帝固然好,但在这个百姓生活富裕稳定的朝代,天下人凭什么跟着他造反?


    第二天,嬴政踏入了汴京喧嚣的街市,亲身体验这个时代赚钱的滋味。他发现,对于识文断字者,谋生途径也有不少:卖字鬻画,撰写话本,填词谱曲售予勾栏瓦舍,或开蒙塾,或做账房,选择颇多。


    凭借那张俊美的让汴京市民频频侧目的脸,以及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的气度,嬴政很快找到了一份工作——给一户孙姓书商家的独子当家教。


    选择这份工,不仅因其报酬尚可,更因孙家开着书坊。嬴政需要博览群书,以备科举,能从书坊自由借阅,能省下一大笔开支。没办法,现在秦始皇家里也没余粮。


    孙老板是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路上便苦着脸叮嘱嬴政:“赵先生,您可一定要严加管教犬子!那孽障,顽劣至极,谁的话都不听,我是拿他没法子,家里老夫人又护得紧……”


    嬴政面不改色,语气沉稳:“东家放心,在下对于教化顽劣子弟,还算有些心得。”


    孙老板千恩万谢。


    全程看在眼里的108:【……】陛下,教孩子这事您可能真不行。


    嬴政不以为然。毕竟他也算教育刘协有心得了,再笨难道还能比刘协更笨吗?


    事实证明,能在董卓和曹操手底下善终的刘协绝对算不上笨。


    数日后,孙府书房。


    嬴政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被他从假山后揪出来的少年身上,眼神里透着难以理解。这少年约莫十六岁,衣饰华贵,此刻却满脸不服气。


    嬴政尽量让语气平和,问道:“说吧,功课为何完不成?”


    那名叫孙俊的少年,大约是仗着家里有恃无恐,竟张牙舞爪地挥舞起拳头,色厉内荏地叫嚣:“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爹花钱请来的人,得听我的!老子不想学,你能拿我怎么样?告诉你,小爷我十三岁就习武,揍你这种酸书生……”


    他看着嬴政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的身躯,后面的话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却仍强撑着摆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架势。


    “反正,你别想在我面前摆什么先生的架子!你得听我的,要不然我就让我爹把你赶出去,还要你好看!”


    嬴政微微挑眉,忽地问:“你知道荆轲刺秦吧?”


    孙俊虽顽劣不学,但《史记》这类书还是翻过的,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里面有个秦舞阳,十三岁杀人,闻者不敢忤视。可他随荆轲上殿面见秦王时,却吓得浑身发抖。”嬴政缓缓道,声音不高。


    “你知道他的下场是什么吗?”


    嬴政冷漠道:“他死了,荆轲也死了,燕太子丹也死了。”


    孙俊被嬴政目光锁住,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腿脚莫名发软。


    半个时辰后,嬴政悠闲地坐在舒适的软椅上,翻阅着从孙家书坊借来的史书。而另一侧的书案前,孙俊正一边抽噎,一边手腕发抖地抄书。泪水时不时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他却不敢停,只觉得那位新先生安静看书的侧影,比家里发怒的父亲可怕一万倍。


    嬴政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学生身上。他翻到了记载唐朝疆域的一页,舆图辽阔,西抵葱岭,北逾大漠。他轻轻“啧”了一声,对比了一下自己手下大秦的疆域……回去他就打一个比唐朝更大的疆域。


    当嬴政翻到宋朝的疆域图时,整个人的身体缓缓坐直了。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看了几遍,又翻回唐朝对比,再翻回大秦,最后死死盯住宋朝那局促的疆域。


    朕刚打下来的河西走廊、河套平原呢?图上没有,那是西夏和辽国的地方。


    朕的辽东呢?怎么成了辽和金的地盘?


    嬴政啪地合上书卷,杀气几乎凝成实质。旁边正偷瞄他的孙俊吓得一哆嗦,毛笔“啪嗒”掉在纸上,染黑了一大片,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先生周身的气息突然变得好可怕,像是要杀人……不会真因为自己没写完功课就要被杀掉吧?孙俊眼泪流得更凶,手下抄写的动作飞快。


    半月后,嬴政终于将现状理顺了七八分。


    他的评价简洁而冰冷:“岁币求安,废弛兵戈,武备不修,以财帛乞求和平。此等偏安之朝,焉配称大宋?”


    夜里,嬴政忍不住对108吐槽,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与不解:“国家有钱,不去制造弓弩甲胄,训练锐士,反而将银钱送给敌人,以求苟安?这个宋朝怎么连赵国都不如?”


    起码赵国是因为真的打不过秦国,才杀将求和,宋朝明明能打过辽国,为何还要上供岁币?


    108小心翼翼地试探:【那陛下打算……? 】


    嬴政被问得一噎,脸色不愉地板起脸:“我日后自会劝谏宋室天子。”


    他的第一个老师便是纵横家出身的范雎,凭他的辩才,还怕劝不动这个偏安的皇帝收复燕云十六州?


    108觉得不太对劲,这个劝谏正经吗?自家宿主最近似乎偏爱看霍光和王莽的史料记载……


    又一日,嬴政天未亮便起身,预备去孙府教猪。


    谁知刚至府门前,便见那孙东家早已候着,脸上堆着歉意,连连拱手:“赵先生,对不住,对不住!府上小儿顽劣,实在不敢再劳烦先生了。”


    嬴政眉头微蹙,正欲开口,却见孙东家脸色一转,喜笑颜开地从袖中掏出一把面值不小的“交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感激涕零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您是不知道,那孽障现在一听见您的名字,便吓得面无人色,再也不敢胡作非为了。这恩情,孙某没齿难忘!”


    嬴政看着手中那厚厚一沓纸币,一时竟无言以对。


    走在回家的路上,嬴政忍不住怀疑自己,在心中默问108 :“朕当老师难道真的那么差劲?”


    108选择装死。


    遇到这种难回答的问题,108便会熟练地进入装死模式,对此嬴政早已见怪不怪。他收起那把沉甸甸的交子,心中并无半分怅然,他已经锁定了下一个大户——越王赵偲。


    这位越王,乃是宋神宗的遗腹子,虽贵为皇叔,却是个低调顺从、毫无野心的富贵闲人。嬴政初遇他,是在十日前的孙氏书肆,嬴政前去取书,遇到了到书肆购买书画的赵偲。


    这宋朝的皇家风气与秦朝大不相同,上至天子,下至宗亲,都异常亲民。天子甚至不许称为陛下,而要以官家呼之。嬴政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因为宋朝皇帝对外屈膝、腰杆子软,对内自然也硬不起来,毫无帝王威仪。但这倒给了嬴政很大的便利,他可以轻松接近一个有钱有势的皇亲贵族。


    越王赵偲酷爱书画,这并非他一人之好,而是整个汴京的风气。不止是越王,如今在位的那个天子赵佶对书画更是痴迷,只是天子在皇宫内,不好接近。


    而嬴政擅长书法,为了应对副本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他博通百家,各项技艺皆有涉猎。他的书法便是在汉末副本中,由蔡邕与钟繇这两位在书法史上也顶尖的书法大家二对一悉心教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对于如何接近赵偲, 嬴政做法直截了当——在书肆外蹲守。


    汴京城的晨光熹微,嬴政已在名为集雅斋的大型书肆外蹲守了三天,这日他终于等到了赵偲。赵偲前脚刚进去,嬴政立刻抱着一卷数日前连夜写就的书画,掀帘而入。


    这座书肆远比孙氏书肆气派, 三进院落, 雕梁画栋,是汴京文人墨客的云集之地。


    书肆内伙计穿梭,有的踩着梯子更换高处的字画,有的正将簇新的方册码上书架。临窗的雅座旁,越王赵偲正负手而立,欣赏着一幅新到的山水画卷。


    他约莫四十岁,头戴紫檀木折上巾,身着盘雕纹的月白锦袍,气质儒雅,身后仅跟了两个小仆。


    书肆的伙计眼尖,见嬴政虽然衣着朴素,却气势迫人,便笑着迎上来:“客官,是买书还是看画?”


    “卖字。”嬴政言简意赅。


    “是哪位大师的墨宝?”伙计笑脸问。


    “我写的。”嬴政淡淡道。


    伙计笑容淡了些, 但仍是和气:“那客官请展开看看。”


    嬴政唰地一下将画卷拉开。那是一幅四尺整张的行书,笔法精妙,气韵生动。伙计惊咦了一声,连忙朝里屋高喊:“张先生,您快来瞧瞧!”


    一个中年儒生闻声走来,目光落在字上,半晌无言, 只反复端详那笔锋走势,最后长叹一声:“好字,好字!这结体,这风骨,当真不是钟元常亲笔吗?”


    这话一出,不仅吸引了周围的顾客,连窗边的越王赵偲也走了过来。赵偲俯身细看,眼中惊艳之色更浓:“不仅是钟繇的法度严谨,隐隐还有蔡伯喈的飞白神韵。可惜……”


    他话锋一转,略带遗憾,“写的是本朝柳三变的词,若是写司马相如的《上林赋》,那才是绝妙。”


    赵偲凝视着那卷书法,实在心痒难耐,当即看向嬴政,语调微微提高:“小友,你当真说这是你亲笔所书?若是如此,你可否再书一幅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本王愿出重金购之!”


    嬴政等的便是此刻。他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叹了口气道:“王爷谬赞,在下自然愿意献丑。只是……不瞒王爷,在下乃一介寒生,为购这卷上好宣纸与徽墨,已是囊空如空,如今怕是连买笔墨卷轴的钱都没有了。”


    赵偲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更添好感。他拉住嬴政,又亲切地问了几句家常,得知嬴政正在刻苦攻读,准备下一轮的科举考试,更是赞赏有加。


    宋朝重文,何况历朝历代有钱有势的人,总喜欢做些资助寒门学子的善事,赵偲也不例外。再加上嬴政言语不卑不亢,相貌又这般出众,实在让人讨厌不起来。


    赵偲心中的好感度直线飙升。他当即拍板,热情地邀请道:“小友何必如此见外!既然你有此大才,何不入我越王府,做个清客幕僚?平日只需陪本王鉴赏书画,其余时间尽可在府中安心读书备考,笔墨纸砚,一概由王府供应!”


    虽说是幕僚,实则不过是找个由头寻找玩伴。这在大宋并不稀奇,最著名的例子便是高俅,凭着一身蹴鞠的本事,便被官家赵佶赏识,一路官至太尉。但在赵偲看来,嬴政能读书、会写字,自然比那只会踢球的高俅高明百倍。况且看嬴政的谈吐气度,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日顺水推舟结个善缘,日后说不定便是朝中重臣。


    嬴政等的便是这句。他欣然应允,当即便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住进了越王府。


    【主播又又富贵了】


    【主播一看就是不是吃糠咽菜的气质,这刚穷了一个月,转头就住进亲王府了】


    【这剧本不对啊!我看过的科举文,主角这时候不都应该家徒四壁、喝粥就咸菜吗? 】


    【还要等粥冷了以后用刀划开,一碗粥分成两顿吃……】


    【话说主播为什么还待在汴京啊,金人就要围城了,还不跑路吗? 】


    在越王府待了两个月,嬴政的地位直线上升。起初,赵偲不过将嬴政视作一位能写会画、可供消遣的清客,如同府中养着的那些琴师、画师。只是很快,赵偲就意识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厉害之处。


    除了那一手足以乱真的书法,嬴政还会起草公文、处理府中账目,甚至在处理复杂的人情往来、交际应酬时,他给出的建议也十分精准,远胜赵偲府中原本养着的那些年长幕僚。


    赵偲私下里对长子感叹:“赵政此人,沉稳有谋,处事周全,宛如当年的赵普丞相,日后前途无量。”


    赵普乃大宋开国宰相,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称,最初也是以幕僚之身起家,后来辅佐赵匡胤定鼎江山。


    自此,赵偲处处都要带着嬴政。他发现,无论多么棘手的事务,嬴政都能处理得滴水不漏,远比他自己瞎操心要强上百倍。于是,赵偲索性大小诸事,一概都要先问嬴政的意见。


    赵偲自己育有二子,皆平庸无奇,难堪大任。他倒也看得开,反正他自己这辈子也是混吃等死,对儿子们要求不高。但人到中年,总归存了些提携后进的心思。短短三个月,嬴政在他口中,便从“赵幕僚”变成了“子侄一般”的亲近晚辈。赵偲甚至热心地将嬴政引荐给了朝中的一些官员。


    通过赵偲,嬴政对大宋朝堂有了更深的了解。一开始,嬴政就发现宋朝的官员都很有文采,说话也都很好听。起初,嬴政对他们的定位是李斯和叔孙通,阿顺苟合、揣测帝王心意,也就是会溜须拍马。


    后来跟着赵偲参加了几场文会、宴饮之后,嬴政意识到他的想法大错特错。


    秦朝只有一个赵高,但是宋朝有一朝堂的赵高。


    “要不然说时代在进步呢。” 嬴政私下对108吐槽,“大秦只有一个赵高,就把江山给折腾没了。这大宋朝这一朝的奸臣反而达成了平衡,谁也动不了谁,江山社稷安稳。”


    宣和七年十一月,汴京被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喜庆氛围中。天子举行了三年一度的盛大祭天大典,先祀景灵宫,再享太庙,最终在城南圜丘祭拜昊天上帝,随后大赦天下。官家赵佶似乎要用这场铺张的典礼,向天下昭示太平盛世。然而,暗流却在笙箫之下汹涌。


    中书侍郎张邦昌的私家园林内,冬宴正酣。梅花傲雪,暖阁生香,歌姬水袖翩跹,舞姿曼妙。嬴政作为越王赵偲的幕僚,坐在偏席,安静地欣赏着歌舞。


    嬴政素来喜爱音律,只是自知道有个名叫高渐离的乐师会刺杀他之后,便极少放纵赏乐。如今他不过一介布衣幕僚,自无人会刺杀他,他便也难得放松,专心品味这宋朝远超秦朝的歌舞升平。


    他的席位靠后,毕竟无官无品。嬴政的目光看似落在乐人身上,余光却始终锁在赵偲身上,同时也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忽然,他看见一个仆从匆匆走到赵偲身边,低声耳语几句。赵偲神色不变,随即起身,随着仆从离开了暖阁。


    嬴政挑了挑眉。他注意到,席间已有数位官员悄然离席,赵偲并非第一批。一种莫名的警觉攥住了他。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绑在小臂内侧的匕首,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赵偲终于回来了。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爷,此刻面无人色,脚步虚浮,脸上写满了惊惧。


    “殿下?”嬴政起身迎上去,稳稳搀住赵偲。


    赵偲浑身冰凉,右手死死扣住嬴政的手腕,声音微不可察:“回府。”


    嬴政不再多问,扶着赵偲离开园子,把赵偲上了马车。待要转身去骑马,赵偲却又将他拉住,哑着嗓子道:“你……你也上来。”


    马车颠簸前行,赵偲坐在车厢一角,嘴唇哆嗦,却一言不发。回到越王府,嬴政屏退左右,亲自关上院门,这才回到书房,沉声问道:“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让您如此惊恐?”


    赵偲抬起头,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低下头去,颤声道:“无……无事。”


    “我和殿下才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什么事情殿下一定要隐瞒我呢?难道是不相信我能守口如瓶吗?”嬴政垂着眸子,淡淡望着赵偲。


    他脸上平日里为了亲近赵偲而维持的温和笑意尽数收敛。刹那间,属于始皇帝的冰冷威仪弥漫开来,充斥了小小的书房。赵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种压迫感油然而生。


    “金人攻宋了。”赵偲终于崩溃道,声音嘶哑,“两路大军,南下而来。”


    他说完,便死死盯着嬴政,等待着对方的惊愕与失态。


    可嬴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可怕:“官家可知此事?把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赵偲惊魂未定,语无伦次地将所知的零星信息拼凑起来。原来,自去岁起,辽国便已兵败如山倒。大宋见此良机,便与金国订立“海上之盟”,约定南北夹击辽国,事成之后,大宋可得燕云故地。岂料事到临头,官家赵佶又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结果一来二去,金人竟以雷霆之势灭了辽国。此后双方摩擦不断,关系急剧恶化。前不久,官家派去处理边境事务的童贯兵败逃回,才将金人两路大军南下的噩耗带回。


    “所以,官家至今尚不知情?”嬴政听完,立刻抓住了要害。


    赵偲脸上血色褪尽,讪讪道:“诸位相公以为,祭天大典乃国之大事,不可惊扰官家圣心,以免不祥……”


    嬴政听明白了。这哪里是怕惊扰,分明是满朝庸碌之辈,个个都怕当了传递坏消息的出头鸟,被迁怒于己,竟不约而同地将这天大的军情给联手压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却终究没忍住,又深吸一口,才勉强将怒火摁了回去。


    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那“拯救中原”的任务是为什么,也再次被这荒唐的朝堂上了一课,原来下面的人,真有能耐将皇帝蒙在鼓里!


    “必须立刻让官家知道,唯有皇帝知晓,方能下令调兵遣将阻拦金兵。”嬴政一针见血道。


    只是越想,怒火便越是压制不住。


    嬴政猛然起身:“这群庸碌无能、恶毒透顶的东西,难道连事情的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有没有用,只有天知道。可大敌临头,这是火烧眉毛的军国大事!他们怎么敢隐瞒不报?”


    赵偲被嬴政骤然爆发的威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心中骇然。


    嬴政猛然转头,目光射向赵偲:“必须立刻让皇帝知道!”


    赵偲都快哭出来了,哆哆嗦嗦道:“想、想来官家很快也会知晓……也就这几日,他们瞒不了多久的……”


    “愚蠢!”嬴政厉声喝道,“敌军铁蹄攻城略地的速度,远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兵马不是慢吞吞的公文,半年都走不出汴京。而且,这些人既然敢欺瞒官家,难道就不会欺瞒你?你将张邦昌告诉你的时间,再往前推十天,甚至半月,恐怕才是实情!”


    赵偲如遭雷击,再也坐不稳,身体一软,从座椅上滑了下来,瘫倒在地,气若游丝:“不、不行……我不能让官家知道,我比他更早知道此事……这是大忌啊!”


    嬴政简直要被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这蠢货竟还在担心什么避嫌,怕被怀疑有夺位之心?他原本以为赵迁已是天下至蠢,却不想这大宋,竟是遍地赵迁!


    “你难道还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臣子吗?”嬴政毫不留情地呵斥,“你姓赵,你今日的富贵荣华,皆因你姓赵!这是你赵家的天下!那些外姓的官员不急,难道你这个姓赵的宗室亲王,也不急吗?”


    赵偲被他骂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总算回过点味来。可生性的懦弱和恐惧还是占据了上风,他依旧不敢去当那个“报丧”的人。


    嬴政看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不再废话,直接做出决断:“你给我信物,我今夜就去找太常少卿李纲,将此事告知于他,让他去面见官家。”


    “李纲?”赵偲茫然地从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只记得此人性情刚直,与自己并无交集,也不知嬴政如何认得,“他可信吗?”


    嬴政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白时中、张邦昌之流,每次宴会都刻意排挤他,不愿带他。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此人是忠是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赵偲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被嬴政一番连吓带骂,完全将其当作了主心骨。见嬴政态度强硬,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哆嗦着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温润的玉鱼,颤巍巍地递了过去。在大宋,金鱼袋、银鱼袋是官员标识,而这亲王方可佩戴的玉鱼,便是赵偲身份的最高信物。


    嬴政毫不客气,接过玉鱼揣入怀中,当即转身, 牵了匹马便冲出了越王府。


    汴京的夜市依然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沿街叫卖声、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然而, 此刻的嬴政心中,再无半分初来时感慨这繁华盛世的心思,只剩下冰冷与讽刺。国富而兵弱,与待宰肥猪何异?


    他想起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前,刚刚将匈奴打得抱头鼠窜,单于要献上手下大部落首领的头颅求和,大秦的兵马将逼得匈奴与月氏仓皇西逃。即便是汉末那些不成器的诸侯,诸如袁绍、公孙瓒之流,都尚且能把外族打得落花流水。而这大宋……竟能无用至此!


    他冷着脸,策马穿行在依旧太平的街市,心中只有一片凛冽。


    李纲的府邸在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与张邦昌那带园林水榭的豪宅相比,寒酸得不像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二进小院。嬴政站在那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心中瞬间知道了李纲被排挤的原因。在这汴京城,房价高昂,一个不贪不占的太常少卿,光靠俸禄,也就只能住这样的地方了。


    “世人皆浊,唯君独清啊。”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让有能力的臣子过得如此贫穷,这大宋的现任皇帝,的确是个废物。嬴政随即上前,敲响了后院那扇略显单薄的小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仆,问明来意后,将嬴政引至书房。李纲正在灯下读书,见深夜有客,且气度不凡,面露诧异。


    嬴政也不多言,直接亮出那枚温润的玉鱼,表明身份:“在下越王府幕僚。金兵两路南下,前锋恐已过太原。枢密院惧上迁怒,隐匿不报,官家尚蒙鼓中。事急矣,请李公速入宫面圣!”


    他心中已打好腹稿,准备应对李纲诸如“越王为何不自陈”、“消息来源是否可靠”等诘问,甚至如何利用赵偲的胆怯与李纲的刚直达成目的,也已思虑周全。


    李纲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嬴政的预料。


    这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在看清那枚象征着亲王身份的玉鱼,听完嬴政寥寥数语后,先是愣了一瞬,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随即,他“砰”地一掌重重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弹起,一方砚台也挪了位置。他脸色瞬间涨红,须发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张动,勃然怒道:“竖子误国!安敢如此!”


    李纲甚至没有追问任何细节,没有要求核实嬴政身份的真假,没有质疑消息的准确性。


    他怒骂一声,便猛地转身冲进了内室。不过片刻,他已胡乱套好那身代表四品官的绯色公服,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乌纱帽扣在头上,一边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口中犹自怒骂不止,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国之将倾,犹自欺瞒!尸位素餐,奸佞当道,误我大宋!误我大宋啊!”


    他就这样将深夜前来报信、手持亲王信物的嬴政,独自丢在了自家这间书房里,甚至连一句客套话都未曾留下。


    嬴政站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听着那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一时间竟有些无言。


    这段时间,他看惯了宋朝官员的弯弯绕绕,一个个心思比蜂窝还多,忽然遇上李纲这般一根筋的直臣,反倒有些不适应。这行事风格,这般不计后果、不管退路的刚直暴烈……怎么有点似曾相识?


    他晃了晃头,甩开那荒谬的联想。好歹是科举出身的文官,总不至于像白起那个纯武将一样单纯。


    见目的已达,嬴政不再停留。他瞥了一眼桌案上摊开的书卷,心安理得把玉鱼往袖中一揣,悄然离开了李纲府邸。


    回到越王府时,已是半夜三更。赵偲还未安寝,在书房中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嬴政回来,立刻迎上:“如何?”


    “李纲已连夜入宫。”嬴政声音几乎没有起伏。


    赵偲闻言,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这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瘫坐在椅子上。嬴政并未取出那枚玉鱼归还,赵偲似乎也忘了这茬,或许是觉得信物已留在了李纲处,又或许,他压根没意识到这贴身信物的重要性。一个连军情紧急都反应不过来的亲王,自然不会去想这些细节。


    “殿下,”嬴政看着他惊魂未定的样子,给出了下一个指令,“接下来几日,还需您多往枢密院、兵部走动,设法探听确实军情战报。”


    对付蠢货,直接给他下命令比苦口婆心陈明利害要更方便。


    赵偲见嬴政面色冷峻,下意识地便连连点头:“本王明日便去,定会留心。”


    直到嬴政行礼退出书房,赵偲独自坐在灯下,过了好半晌,才猛地回过神来,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等,我才是亲王,他不过是我府中一个幕僚啊?


    为何我竟要听他的吩咐行事?


    次日,赵偲下朝归来,带回了消息:官家已下旨调兵遣将,抵御金人。


    经过一夜的冷静,赵偲已不似昨日那般惊慌失措,甚至反过来安慰嬴政:“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先前辽人也时常犯边,不过打打秋风。如今辽国既灭,那金人无非是学了辽人的样,想吓唬吓唬我大宋,好多要些岁币罢了。”


    在大宋君臣看来,那笔岁币看着数目庞大,但对富庶的大宋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破财消灾,无伤大雅。


    嬴政扯了扯嘴角,心中冷笑。是了,他也想不通,那辽国为何拿了钱,就真的信守承诺,不再大规模南侵了。这等“拿钱不占地”的信义之事,既不符合他嬴政的处世之道,也未必符合金国的心意。辽国或许只要钱,这胃口更大、更凶悍的金国,可就未必了。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嬴政嘴角勾起一个堪称刻薄的弧度,“但凡用兵,必先虑败,岂有战事未开,便先想着敌寇只是来打秋风的道理?”


    赵偲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忙岔开话题,说起赵佶的安排:“官家已遣梁成平、何灌二将,率军前往黎阳,扼守要津,以拒金兵。”


    梁成平?何灌?


    嬴政面无表情。哦,这两人,他挺熟。因为他跟着赵偲参加的几次汴京高门宴饮上,都曾见过。一个是深得赵佶宠信、在宫里颇有脸面的宦官,一个是掌管部分禁军、靠着钻营上位的将领。纸上谈兵的赵括好歹还读过兵书,这两个人,怕是连兵书都没正经翻过几页。


    “梁成平乃内侍,何灌是禁军统领,此二人可曾有过统兵临阵、野战对敌的经历?”


    嬴政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括尚能纸上谈兵,此二人连纸上谈兵都不会。让他们去守黎阳,对抗金人铁骑?”


    赵偲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宦官监军、亲信领兵乃是本朝常事。可被嬴政这么一点破,他也慌了神。是啊,这两人确无实战经验,这……这能打赢吗?他虽然平庸,但终究姓赵,对大宋的江山还是有份天然的关切。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本王这就入宫给官家上书,陈明利害,让官家换掉此二人?”赵偲急道。


    “换人?来不及了。”嬴政断然道,“当务之急,是立刻让种师道率西军精锐,火速驰援汴京!”


    种师道是如今的大宋第一名将,年纪不小了有有“老种”之称,是前几年大败西夏的主帅。嬴政对他了解不深,准确来说,嬴政对驻扎在外的将领都不熟悉,可要是种师道不行,别的将领就更不行了。


    “种师道?”赵偲一愣,“让他去黎阳换防?”


    “不,是让他直接到汴京勤王护驾。官家在祭祀上天的时候,最好向上天祈祷过黄河北岸那些所谓的要地,加起来能守住一个月,给种师道赶到汴京争取时间。”


    赵偲更糊涂了:“为何是到汴京?金兵不是还在北边吗?”


    嬴政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赵偲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蠢货。


    “从黄河北岸渡口到汴京,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金人多是骑兵,一旦突破黄河防线,其兵锋之速,远超尔等想象。”


    嬴政对这段路太清楚了,如今的汴京,便是昔日的魏都大梁。当年秦军铁骑,自渡黄河至兵临大梁城下,一共用了一个月不到,准确说,是二十一天。


    大秦没有多少守城的经验,但是大秦有很多攻城的经验。


    赵偲被嬴政语气中的笃定慑住,也顾不上细想嬴政为何如此肯定,更忘了自己亲王的身份,只觉得此事万分火急。他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又匆匆忙忙,再次向皇宫方向赶去。


    嬴政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赵偲能否劝动赵佶?他并不十分担心。虽然未曾谋面,但从赵佶登基以来的所作所为看,此人贪图享乐,懦弱无能,且极度怕死。但凡有任何能增加他自身安全系数的建议,哪怕再荒唐,这位官家恐怕都会认真考虑。


    如今,还有什么比将大宋名将和最能打的军队,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更能让这位皇帝感到“安全”的呢?


    嬴政并未在越王府多留,他返回了最初栖身的那座狭窄小院。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他径直走入卧房,从堆满书籍的角落,搬出一只不起眼的旧书箱。


    打开箱盖,里面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架保养良好的神臂弩,以及一支造型粗犷的突火枪。经过千年技术叠代,宋朝的军械,尤其是远程武器,在某些方面已远超他熟悉的大秦青铜弩机。这神臂弩力道强劲,射程惊人。而那突火枪,虽还粗糙笨重,射击缓慢,填装繁琐,在实战中远不如弓弩便捷,但嬴政第一眼看到它时,就发觉到了其中巨大的潜力。


    大宋对武备管控看似严格,实则漏洞百出。嬴政仅凭越王府的关系和些许钱财,便轻易弄到了这些武备。他熟练地拆卸、检查、又组装好神臂弩的机括,动作精准流畅。少有人知嬴政谙熟墨工之术,毕竟他有几年是跟着墨家混的,后来又有要从副本把那些比大秦先进的技术凭人力背回去的需求,嬴政就一直没放下墨家学问。


    在嬴政看来,以宋之富庶,军械之利,客观条件上完全具备与辽、金抗衡甚至战而胜之的实力。弓弩本是骑兵克星,更有神臂弩这等利器,再辅以城墙坚城……何至于被动至此?那突火枪,虽尚不实用,但若带回大秦,交由墨家弟子潜心改进,假以时日,必成战场杀器。


    不过,此刻他思虑的并非遥远的未来。一个更紧迫的选择摆在面前:走,还是留?


    他可以肯定,赵佶派去的那两个废物,绝对挡不住金兵铁蹄。汴京被围,恐怕只是时间问题。此刻离开,凭借越王府的关系和自身能力,南下避难,并非难事。


    可是……


    嬴政五指扣住冰冷的弩身,掀起了眼皮,两道长眉沉沉压下,眉骨投下的阴影更显出了几分凶厉:“区区塞外蛮夷,也配让我狼狈逃离?”


    金人不是善茬,难道他就是善茬了吗?


    危机亦是机遇,或许他会离开汴京,但是绝不会是被蛮夷驱赶着离开。


    次日,嬴政寻到赵偲,开门见山:“请殿下为我谋一军中职位。”


    赵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知道你忧心国事,可又何必自毁前程?科举入仕,方是正途。武官……平白叫人轻视啊。”


    他话语中透着真诚的惋惜,显然认为嬴政入军伍是明珠暗投,自降身份,毕竟宋朝武将地位实在太低。


    嬴政虽无法理解,为何到了这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些人看不起武将,但也懒得与他分辩,只是再次坚定地重复了自己的意愿。


    赵偲见嬴政心意已决,又不敢违逆,只得叹了口气,答应下来。以他亲王的身份,运作一个低级军职并不困难。很快,嬴政便得了一个提举的官职,虽无甚实权,却也算踏入了军伍的门槛。


    没过几日,赵偲下朝回府,面色苍白如纸,见到嬴政便颤声道:“官家他想南巡避祸。”


    嬴政询问详情,赵偲难得地流露出愤慨:“本王今日在朝上,拼死力谏,才暂且劝住了官家!我大宋历代祖宗陵寝、太庙社稷皆在汴京,官家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弃之不顾,仓皇南逃?”


    连赵偲这般懦弱的人都动了真怒,朝中其他人的愤慨可想而知。但嬴政心中冷笑,他断定,那位官家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又过了几日,赵偲从宫中回来,已是满面愁容,唉声叹气:“官家他想内禅,传位于太子。”


    嬴政:“……”


    纵使他见惯风浪,此刻也有一瞬的无言。


    赵偲还在叹息:“官家如此……或许退位也好。太子年轻,说不定比他父皇强些。”


    嬴政却已没心思听这些,他面色一肃,对赵偲道:“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事到如今,我直言不讳,请殿下做一抉择。”


    赵偲一见嬴政这般严肃神色,心里便咯噔一下。经验告诉他,嬴政脸色一沉,准没好事,偏偏每次还都一语成谶。


    “能让一国之君主动放弃天子之位,”嬴政缓缓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只能说明,真正的危险已迫在眉睫,他甚至不敢担负这亡国之君的名声。现在,殿下面前只有两条路。”


    赵偲喉咙发干:“哪、哪两条?”


    “其一,立刻携家眷南下,避祸江南。”


    嬴政直视赵偲,“其二,留在汴京,与城共存亡,协助守城。”


    赵偲大惊失色:“何至于此?形势已危急至此了吗?”


    “若非生死攸关,哪个皇帝舍得放下权柄?”嬴政反问,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权力的滋味有多诱人,能让赵佶主动放弃,局面之坏,已超出常人想象。


    赵偲彻底慌了神,六神无主,下意识紧紧抓住嬴政的袖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先、先生!我该如何是好?请先生务必教我!”


    “守城。”嬴政语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金兵必会围困汴京,但他们八成攻不破此城。金人此次南侵,起初恐是试探,未曾想宋军如此不堪一击,才长驱直入,兵临城下,他们并无灭国的周全准备。其二,种师道已率西军精锐赶来。只要汴京能固守月余,待大军抵达,里应外合,届时腹背受敌的便是金兵。”


    他顿了顿,看着赵偲苍白的脸:“殿下是宗室亲王,此刻留在城中,与军民共抗外侮,便能立下大功。”


    “你不想坐一坐那个位置吗?”嬴政忽然轻笑,说出一句足以让赵偲遐想万分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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