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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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踏入五条家宅邸, 短短半个月的运动量竟然比过去十六年加起来还要多。雾岛椿瘫在训练场木地板上急促喘息,她能感觉到汗水早已浸透额发,顺着鬓角不断滴落。
……太狼狈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紊乱的呼吸。
从出生那一刻, 雾岛椿就被打上了“体弱多病, 心脉不全”的标签, 医生说没有具体病因, 他也无从下手, 只能给她开些调理身体的药方。
起初, 母亲对这八个字并没有实感, 以为只是单纯身体不太好,比普通孩子柔弱些, 对她格外珍惜。那时候的母亲, 每天除了做好当家主母该做的事,剩下的时间都留给了身体孱弱的她。
直到有一天, 她不幸感染了流感,明明只是一次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小感冒, 却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力,从此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一病不起。
病重的时候只能靠流食来饱腹,苟延残喘度日。而母亲也由于迟迟无法为雾岛家诞下继承人,地位摇摇欲坠, 对她的事情逐渐力不从心。
五岁之后,她的所有事情完全交由父亲管理。那时候开始, 她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无论琴棋书画, 茶道插花还是礼仪, 她都要学习。父亲说,这些都很轻松,高雅,便于修养身心,即便是身体再孱弱,作为雾岛家的女儿,也理应学习,并做到最好。
之后,她再也没离开过雾岛家,母亲也只有晚上才会匆匆来看她一眼。
每天除了躺在病床上,就是久坐在书房,唯一的运动是被允许,或者说是被要求的——练习弓道。但是运动量极少的她,拖着病弱的身体,仅仅只是站在道场上都有点吃力,保持优雅的姿势更是拼尽了全力,更何况稳定地拉开那把弓。
可父亲是不会管这些的,他只看结果。拉不开,就是练习不足;射不中,便是心志不坚。
好痛苦。手臂酸软得不像自己的,双腿发颤,沉重的像灌了铅,口腔里仿佛已经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好想说自己不想再练了,也只有这时候的她才意识到,原来之前那些她所讨厌的枯燥的日常,已经算较为轻松。只是她想要的太多了,才会感到不满。
她贪婪地呼吸着来之不易的空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
突然,一阵冰凉的触感贴上她滚烫的脸颊。
雾岛椿猛地睁开眼,少年带着笑意的脸闯进她的视野。雪白的睫毛下,那双苍蓝之眼如同无垠晴空,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的窘态。
“我说啊,干嘛非要跟上我的训练强度?”他手里摇晃着矿泉水,时不时地用瓶身触碰着她的脸,“看吧,这就是乱来的后果。”
“呜哇,简直像一个刚刚从咒灵嘴里死里逃生的幸存者,惨兮兮的。”
雾岛椿坐起身,接过矿泉水,猛地往嘴里灌了两口,动作之豪放,让五条悟都看愣了两秒。
“哇——椿,喝太猛了会被呛到哦,而且刚剧烈运动过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啦!”
少女抬起手,毫不在意地擦去嘴边有些溢出的水珠,抬眼有些崇拜地看着他,“悟真的好厉害,每天都要经历如此致死的训练量。”
“啊,是吗?”五条悟抬手将碎发撩向后脑勺,明明已经高兴地尾巴都要翘上天了,还要装作满不在意地说,“还好吧。”
“椿多练习练习,也会觉得这点训练量完全就是小意思啦!”
雾岛椿已经习惯了他的臭屁,轻轻笑了笑,单手撑地借力站起身来。她看着还蹲在面前的少年,说道,“我想学习如何极致地运用咒力,悟能教教我吗?”
五条悟眼里闪过一丝兴趣,他站起身,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不错嘛,椿看起来很有干劲。不过……”他停顿片刻,意有所指地看向她。
雾岛椿瞬间明了,立刻接上他未曾说完的话语,“我请悟吃鹤屋吉信家的和菓子。”
“嘛~算你识相。”他转过身随意地招了招手,“过来,找最强教导算你找对了人。”
“椿眼光一向很好!”
看着他那高大又有些跳跃的身影,她眼里含笑,有些苦涩。
其实她知道,一份甜品而已,五条悟自己买上千万份都不成问题。只是因为看出了她内心的恐惧,她害怕一切不用付出酬劳而得来的东西。
无论轻重,只要是免费的,总有一天她会付出未知的代价,或者得到之后再次失去。只有交易,只有明码标价,她得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是不会被抢走的。
他这样一个纯粹的人,和她相处,不免会觉得有些累吧。时时刻刻都要……
“椿,想什么呢?”不远处传来少年明朗的声音。
她摇了摇头,大步跟上去,“没什么。”
“不对,你是怎么知道鹤屋吉信这家京都店的?”他摆出一个十分夸张的表情,眼里写着“不会吧,不会吧”,看她就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人。
“不是的,是中村阿姨提到过。”她眼神飘忽,莫名有些心虚。
没敢再看他的表情,雾岛椿急忙打断话题,“哎呀,悟快点大展身手吧,我都有点迫不及待想要学习了!”
……
训练场的木地板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但雾岛椿只觉得浑身冰冷。她闭着眼,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那片无尽的黑暗深渊。那里盘踞着一团不知道是由什么凝结而成的咒力,庞大到令人窒息。
它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沉重地搏动,却拒绝听她调遣。
“所以,‘水龙头’锈死了,对吧?”
轻快的声音打破寂静。
五条悟盘腿坐在她对面,鼻梁上的小圆墨镜滑得很低,那双苍天之瞳毫无阻碍地凝视着她,仿佛已将她的内在看透。
难怪觉得浑身冰冷,被这样一双透彻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盯着,任谁都会觉得透心凉。
雾岛椿不合时宜地想。
“水龙头?”她不知不觉地念出声,问道,“什么意思?”
“生锈是指我无法完全准确地调遣咒力吗?”她记得五条悟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说过,她的咒力量深不见底,而且说她控制得很好。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她控制精密,而是咒力自己凝结,压缩在了一起。连她也只能调用一小部分零散的部分咒力。
“六眼告诉我咯,”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眼睛,“你里面的东西,浓稠得像沥青,只是你不懂该如何去把它发挥到极限。”
初次见面时,他还以为她是天赋异禀,刚觉醒就可以如此精密地操控那么庞大的咒力量,浓密的咒力在她周围极速运转着,不曾泄露丝毫。
能够控制咒力量不外泄对后天觉醒的普通人来说是一件极好的事,但她情况有些特殊,她是被动的,或者说是负面情绪太多导致身体自动开启了保护装置。
如果想要强制调用被压缩在其中的全部咒力,可能会被反噬,甚至发生暴乱。
雾岛椿抿紧嘴唇,无法反驳,她或许有点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
“常规方法对你没用。让你努力提取咒力就像让一个快淹死的人从海里舀水。”五条悟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却勾起一个近乎狂气的笑容,“所以,我们换个玩法。今天的目标是——泄洪。”
“既然快被淹死了,那我们就放水,很简单的道理。”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古朴的陶土茶杯,放在她面前。
“用你的咒力,注满它。”
雾岛椿愣住,尝试像之前那样,用意念去撬动那团沉重的存在。几分钟过去,她额头渗出细汗,茶杯纹丝不动。
“看吧,行不通。”五条悟毫不意外,他弯下腰,手指突然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一弹,“别总想着命令它。试着……欺骗它。”
“欺骗?”
“对。你的情绪,它们是你咒力的‘开关’,但不是‘方向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现在,试着去‘憎恨’这个杯子本身的存在。或者,产生‘干脆把力量全部浪费在这个破杯子上算了’的冲动。把目标从‘控制力量’偷换成‘对着杯子发泄情绪’,懂吗?”
这个思路诡异却有效。雾岛椿将注意力从体内的庞然大物转移到眼前的杯子上,回忆起一些不快的往事,一种微妙的烦躁感升起。
为什么我一定要做这种事?毁了就不用继续了吧……
嗡……
一丝极细的黑色气流,如同被逼出体外的毒液,从她指尖渗出,颤巍巍地落入杯中。杯底瞬间出现了一小滩粘稠如墨的咒力残留。
成功了!虽然只有一丝!
她还没来得及欣喜,咒力就因为心神有所松懈而产生暴乱。
轰!
更多的黑色咒力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从她体内冲出,不再是细流,而是像开了闸的洪水。茶杯瞬间被碾成粉末,黑色的咒力像失控的野兽扑向近在咫尺的五条悟!
“停。”
五条悟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那狂暴的黑色咒力在触及他之前,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强行凝固,压缩,最终在他掌心化作一颗不安分地跳动着的黑色小球。
“哇哦,比预想的还激烈。”他捏着那颗黑色小球,像玩玩具一样抛了抛,然后“啪”地一声单手捏碎,“看,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的‘油门’和‘刹车’是同一个东西。”
“那就是你的情绪。”
雾岛椿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不过,方向没错。”五条悟蹲下来,墨镜后的眼睛难得带上了一点认真的神色,“至少你找到了‘泄洪’的闸门。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个靠情绪冲动的‘闸门’,变成你随时可以精密控制的‘水龙头’。”
看着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五条悟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有些东西得让她自己去解决,于是这场训练就这样到了尾声。
……
午后的阳光透过和室的门窗,投射在榻榻米上。女仆中村正安静地整理着雾岛椿的衣物,动作轻柔而规矩。
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还有五条家长老们对雾岛椿态度的转变,中村在她面前没有了一开始的拘谨。
雾岛椿的目光从中村一丝不苟的动作上掠过,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奇,“中村阿姨……似乎对悟很熟悉。”
中村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极淡,但能从中看出她的满意。
“是的,雾岛小姐。悟少爷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我家少爷啊,虽然看起来总是很任性,说话也常常气死人,但其实……”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贴切的词语,最终轻声说道:
“……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呢。”
“!”
话音落下的瞬间,雾岛椿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溅出。
“我家少爷做事看起来很随心所欲的,但他内心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呢,跟雾岛小姐很相似。”
一句几乎一摸一样的话语瞬间勾起了她的回忆,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眼前中村的侧脸,彷佛与不久前那个只在她家停留了不到一个月的少女完全重合。
那个看起来永远有说不完的话,甚至得不到任何回应也毫不在意,总是叽叽喳喳的人,也曾用这样笃定的话语,说着几乎相同的话。
但她不是夜蛾老师派来的吗?
雾岛椿沉思着,陷入了回忆中。
还记得当时的她拒绝了夜蛾老师让她提前入学高专的建议,或许是害怕她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行为,当天晚上,门外传来一道极其年轻的声音。
有人在敲着门。
意识到这件事的雾岛椿眼瞳轻微动了动,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双臂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
她并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缩在角落,等待着门外之人的离开。她想着,没关系,反正没多久,最后耳边就会迎来本该属于它的沉寂。
然而不知过了好久,门外的人一直喊着“雾岛小姐”,从声音嘹亮到一点点变得弱小,从不间断地呼喊再到隔一会儿才再一次响起,她似乎是一个坚定如磐石的人。
雾岛椿感受到了她那颗不开门绝不会离开的决心,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最后只能强撑着软弱无力的身体,麻木地去给她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她最先看到的便是那双极其闪亮的双眼,一眨一眨的,看起来年龄不大,最多与她同龄。少女穿着素净的和服,手里还端着一碗白粥,只是很可惜,已经完全冷掉了。
小女仆看起来虽然十分激动但还是按耐住本性,怯生生地问了一句,“雾岛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雾岛椿并没有说话,打开门之后便转身朝里面走去,只留下了一个很无情的背影。
没等到回答的小女仆并没有说什么,她知道这算是默认了,于是也跟着走了进去。
她第一时间将周围的环境审视了一圈,明明还没完全到晚上,屋子里却一点光亮也没有,窗户关得很紧。有些潮湿,阴暗,但意料之外的是并没有发霉的味道。
目光触及到一旁蜷缩在墙角的雾岛椿,停顿了片刻,随即走了过去,弯腰蹲在她面前。
“我叫朝日奈露,是来照顾你的女仆。”
雾岛椿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没有任何动作。
看着面前这人骨瘦嶙峋的身体,毫无血色的脸庞,朝日奈刚想说些什么,猛地想起自己带来的白粥已经冷的不能再冷了。
她解释道:“我现在暂时住在对面,粥也是从对面抬过来的。”
朝日奈边说边观察着她的表情,见她并没有什么不满之后,接着说,“就是对面的千岛家。”
千岛。
雾岛椿突然抬眼。
朝日奈猛地对上那双幽深的翠绿色眼睛,以为触及到了她所讨厌的东西,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不过你放心,都是交了钱的,我也不是千岛家的人。”
只是雾岛家除了这个她所居住的小偏院,其他地方已经被摧毁地残破不堪,片瓦无存。没有厨房,应该也没有她能住的地方,所以她才出此下策。
雾岛椿又垂下眼,呆呆地盯着地板。
“你应该饿了吧?我去重新端一碗热腾腾的粥过来好吗?”朝日奈有些怜惜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她身着昂贵的和服,头发随便挽着,有些凌乱但并不显得狼狈。
只是,有些太瘦了。导致本来应该十分合身的和服,穿在她身上却有些松垮,领口显露出小片白嫩的锁骨。
朝日奈放下手中的碗,伸手想要替她整理衣物,却见面前一动不动的少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她脸上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朝日奈却感受到了她的无声拒绝。
于是她站起身往房门口走去,关门之前她深深地看了少女一眼,心里祈祷着,希望等会儿回来不要再被关在门外。
她脚步加快地朝对面千岛家走去,迎面遇到了千岛家的小姐。
“她怎么样?”见女仆神色匆匆,千岛琉璃问道。
朝日奈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几分担心神色,如实回道,“雾岛小姐她……”
她说话磕磕绊绊的,千岛琉璃有些急躁地问道,“怎么了?”
朝日奈摇摇头,丧气地说,“她不搭理我。”
“……”
还以为她自寻短见了。
千岛琉璃松了口气,随即安慰道,“刚发生这么大的事,不想搭理他人是正常的,无需在意。”
“看你这样,那碗粥她也没喝吧?”
朝日奈点了点头。
“我已经安排佣人重新热好了粥,你去盛吧。”
朝日奈端着热粥,怀着忐忑的心情重新走向了偏院。
她停下,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推了推门。
好在门并没有被重新锁上,她眼里闪过一丝喜色,步伐轻快地迈了进去。
她在少女面前蹲下,用勺子从碗里舀了一勺喂到嘴边,询问道,“雾岛小姐,吃点吧?”
雾岛椿往后缩了缩,表示抗议。
然而朝日奈也不是什么软柿子,她不吃,就一直举着,不止这样,她还睁着那双大眼睛一直盯着。
她心想,雾岛小姐不愿意吃,一定是她心不够虔诚!
果然,没多久,雾岛椿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我自己吃。”
朝日奈心里高兴极了,急忙将手里的白粥递过去,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趁热打铁地问道,“雾岛小姐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想聊些什么都可以,我绝不会让你的话落到地上!”她的声音带着雀跃,很是活泼。
“我不想聊。”
“没关系,那你听我说就行。”
那之后朝日奈每天早中晚都会给雾岛椿送来能够维持身体机能的食物,顺便厚着脸皮赖在那里,每天讲着有趣的小故事,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她像是机器一样一直输出。
又是一天,离雾岛椿到高专上学的日子更近了。
“雾岛小姐今天也不想说话吗?”
没有得到回应,朝日奈也不气馁,继续讲着今天要分享的故事,“……其实啊,我家也跟雾岛小姐一样,被那个称为咒灵的怪物毁掉了,但还好我被少爷救下了,不然今天你就见不到我了。”
“……”
躺在被窝里的雾岛椿乖乖地听着故事,耳畔少女的声音清脆如铃铛,赶走了名为“寂寞”的怪兽。
“今天的故事讲完了!”朝日奈起身,准备离开,每天她都会给雾岛椿留下独属于她的时间。
就在她收拾好房屋里的东西,朝着房门口走去时,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今天,可以聊一聊吗?”
朝日奈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到了她的床榻旁,一把坐下,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的欢喜快要溢出来,“你要聊什么?”
“……”
最后,雾岛椿在入学高专的前一天,将雾岛家的一处房地产和一处庄园留给了朝日奈。
自此,再也没见过那个少女。
“雾岛小姐,你没事吧?是茶水太烫了吗?”中村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动作,担忧地望过来。
温厚的声音打断了雾岛椿的思绪,将她从记忆中抽离出来。
她稳住心神,目光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人,然后又问了一个与话题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有女儿吗?”
中村一愣,随即回道,“有的,不过早就已经回了老家。”
“早?”雾岛椿从中敏锐地抓住了信息,“所以说,她以前也在五条家?”
中村有些感叹她那惊人的敏锐力,强装镇定地说道,“是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雾岛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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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咒灵数量增多, 做好准备,假期随时会提前结束。】
五条悟看着手机上夜蛾发来的简讯,他将手机随手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发出夸张的哀嚎, “啊——不到一个月的假期算什么假期啊!夜蛾绝对是嫉妒我能天天吃甜品!”
“对悟来说, 其实是根本没在放假吧。”
雾岛椿回想着在五条家度过的这半个多月, 五条悟每天的行程:祓除咒灵的任务, 家族事务, 练习体术, 偶尔还要带着零食去陪伴那些被他捡回家的小鬼。
每天还要抽时间研究术式, 什么“收敛”“发散”的,她光是听着胃里就一阵翻滚, 枯燥乏味。
可他好像总是乐在其中, 对待每件事都无比认真,就好像是……在真心热爱着。
但再热爱, 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从他偶尔流露出来的些许烦躁来看,她更倾向于他是在苦中作乐。
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主动还是被动,他选择了享受性的主动。
所谓最强……居然连心态也得是最强的吗?
她低头,忍不住感慨道。
“椿,似乎有什么心事?”
雾岛椿呼吸一滞,随即没事人一样地问道, “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看着我总是眼神躲避啊,很可疑, 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五条悟心想。
但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口, 而是随便说了一句带过话题, “没什么, 没有心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他突然低头凑近,语气有些欠揍地说道,“还以为是我上次的训练给你增添了不必要的压力,万一你哪天出了问题找我算账可怎么办。”
“先说好,到时候做噩梦了可别来找我哭鼻子,我可不是随时都有时间可以回应你的期待。”
一听就是在暗示她上次半夜摇铃铛把人叫醒的事情,雾岛椿顿时有些无地自容,但她还是认真反驳,“没有。”
“什么?”
“我说我才没有哭鼻子,你这是污蔑!”她一脸认真地反驳道。
“不过,我确实有点事情想问问悟。”
五条悟挑眉,眼里带着戏谑的意味,像是在调侃她终于露出了马脚,“椿平时打听的事情也不少吧,怎么到这里就磕磕绊绊了?”
“拿出之前看起来像是要当间谍的气势啊!”他勾起嘴角,墨镜滑到鼻梁,露出那双洞察一切的苍蓝眼眸,“该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这么一句看似无厘头又很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又莫名精准刺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她强装镇定,问道:“夜蛾老师派来照顾我的女仆,是从五条家调过来的吗?”
五条悟一愣,似乎不是很明白她为什么会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相告,“是哦~是中村阿姨的女儿呢。”
“她们为什么姓氏不一样?”
“这个啊——”五条悟懒散地陷进椅子里,长腿架到桌上,“她嫁了个烂人,生下孩子就和离了,她就是从那个时候来到的五条家做事,并且改回了自己原本的姓。”
“很巧合的是,我之前有一次出任务刚好救下了她的女儿。所以她和她的女儿都留在五条家做事了。”
见他说的这么坦然,雾岛椿攥紧的手心松了松,但提着的心还是没有完全落下。
她故作松弛,笑着说,“悟还说我问那么多是不是想当间谍,但其实你早就已经调查过我了吧。”
“哇!椿怎么把我说的那么可怕!”五条悟不满地撅着嘴,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委屈的表情,辩解着,“但高专门口确确实实是我见你的第一面啊。”
咒术界突然出现这么大个变故,不止他,高层和御三家都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只不过先被夜蛾抢先了一步,他也只是在赶到现场隔着很远的距离匆匆看了几眼,确实并没有见到她本人。
所以后来夜蛾来向他借人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自己还算熟悉的年轻女仆,最后在她回老家之前拜托了她最后一件事,就是去照顾精神状态不太好的雾岛椿。
“这样啊。”
闻言,雾岛椿才真正放下心,如果他第一时间赶到案发现场的话,只需要扫一眼,所有东西在他的眼睛下,都无处遁形。
那时候,她就会被讨厌了吧。
“怎么?”五条悟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眼里闪过一丝趣味,语气有些探究,“你怎么这么紧张?好像很怕我见到当时的你?”
也有这方面的考虑,那时候的她实在太过于丑陋,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她点点头,细声说道,“任谁都不会愿意被人见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吧。”
“开学之前,我可能会回去一趟,悟。”
话题有些过于跳跃,但五条悟也没有深入追究,他语气随意,听起来并不是很在意她的去留,
“随你,正好你交的‘住宿费’也快吃完了。”
看着他洒脱的样子,雾岛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什么啊,那点甜品,两三口就吃光了吧。
……
五条悟派了五条家的专车送她,很快,她便提着一小箱行李,站在了雾岛家主宅门口。
看着如今焕然一新的宅邸,她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居然这么快就修好了?
“雾岛。”
一道带着特有傲慢的嗓音从后方传来,雾岛椿转身望去。
是一张熟悉的脸,她穿着昂贵得体的和服,下巴微抬,脸上那股傲气与记忆中的她如出一辙。
“啊,千岛,很久没见了呢。”雾岛椿平静地回应。
“别想多了,我也不是很想见你。”千岛琉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脸色圆润,眼中也有了光彩,看起来已无大碍,于是说道,“只是来确认一下你的死活而已。”
雾岛椿一听她这个语调,心里就忍不住一阵怒火,她忍了忍,笑眯眯地反击道,“真是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我还活得好好的哦。”
又是这样,她这个人说话总是弯弯绕绕,阴阳怪气,从很久以前就是,谎话连篇的一个人。
千岛琉璃不喜欢她。
都是因为她,害得自己差点迷失了方向,忘记了初心。
千岛琉璃自从小时候在祭典上见过弓道比赛之后,就时时刻刻挂念着,站在弓道场上的大家,看起来都神采飞扬,整个人气场瞬间变得帅气逼人。她很喜欢,喜欢这样的运动,喜欢这样融洽的氛围。
于是她从回去之后就开始练习,日复一日,一路过关斩将,再到后面站在决赛场上,第一次拿下第一名。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是激动澎湃的,是喜悦的,即便在此之前输了多少次也无法阻挡她向前的脚步。
直到雾岛椿的出现,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对面被父亲称为“败家之犬”的所谓世仇的女儿。
她能看出雾岛椿的身体欠佳,那时候的她心里只觉得这真是个性情之人,对弓道的热爱恐怕并不下于她。
于是她怀揣着一颗十足热情的心,然后,被迎面浇下一盆冷水。
雾岛椿的动作宛如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无比,她似乎对自己十分自信,结果确实不负所望,她一次也没有失误,拿下了第一。
但为什么,从她的眼里却看不到任何高兴的神色呢?
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拉开那把弓?
千岛琉璃满怀不解的心情前去询问,只得到了一句无足轻重的回答。
“喜不喜欢,重要吗?赢了就行了。”
毫无人情味,观察到她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雾岛椿就会笑着换个回答说,“我很喜欢哦。”
真是一个随便的人,没有自己的想法,就连嘴里说出来的话语都会根据别人的想法而调整。
到底谁会信啊,简直是在把她当傻子骗。
之后的每一次,她都赢不了她,千岛感觉自己内心某处正在慢慢崩塌。
她疯了魔地训练,终于,在一次大型比赛中赢了。却没想到雾岛椿竟然是因为身体原因才输的,那之后,就算她真的赢了大家也只会说她不战而胜,说她的对手并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从此,她便感觉自己一直被雾岛椿笼罩着,挣脱不了,痛苦不已。但好在,在兄长的悉心疏导下,她重新找回了自己一开始学习弓道的初心。
后来,雾岛家发生了一场重大变故,差点波及到千岛家,但还好她是被上天眷顾着的。但对于这个让人讨厌的人,她也不免感到有些惋惜。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已无大碍。
“我真的很讨厌你。”千岛琉璃看着她脸上挂着的假笑,冷声道。
这句话可真是熟悉,雾岛椿都快听出耳茧了,换做以前她或许会笑着说“随便你,这是你的自由。”
而现在,她紧绷着线条,做出了一个极具攻击力的表情,脸上的笑意像是在挑衅,“那我们也算是心有灵犀?”
千岛琉璃一愣,不知道她又想耍什么花招。
“因为我也不喜欢你。”
带着冷气的一句话,无比清晰地传进了千岛琉璃的耳朵。
这算是她的真实想法吧。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千岛琉璃并没有多生气。
她只是挑起下巴,摆出一个嚣张的姿态,最后轻哼一声,抛下一句:“我也不缺你的喜欢。”
之后,转身离开。
雾岛椿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转身轻轻推开沉重的大门,熟悉的檀木气息混在老宅特有的阴凉空气中,铺面而来。雾岛椿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过空旷的大院,宅邸倒是修缮一新了,只剩下被摧毁花草树木的枯枝败叶在提醒着她,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与五条家不同,这里人去楼空,万籁俱寂。
她一边观望着,一边朝里面走去。
空旷的厅堂中间,摆放着一把熟悉的紫檀木椅,母亲很喜欢坐在上面。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通往侧厅的那条走廊上,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走廊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拉门,颜色略深,是曾经用来关她禁闭的和室。
怎么连这个也修好了?雾岛椿有些无奈。
她像是受到蛊惑般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门板。
记忆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咒灵,带着腐朽潮湿的气息,猛地将她拖回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那本该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偏偏是最是热闹。
而喧嚣,是先从远处隐约的骚动开始的。最初只是零碎的奔跑声和模糊的惊呼,她并未在意。直到一道尖锐刺耳的哭喊声响起,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纸门,撕裂了宅邸一贯的虚伪平静。
“主母——!主母自尽了——!”
“主母没了——!”
“……”
“自尽”这个词像一把尖锐的冰锥,猛地扎进她的心口,她的脑袋空白一片,像是被瞬间冻结了所有思绪。有几秒钟,她完全无法理解这个词与她们口中的主母之间的联系。
主母?是谁?
母亲吗?
世界突然寂静一片,耳边不再充斥着躁动的声音,但只是瞬间,一阵阵嗡鸣声从大脑深处传来。
然后,某种东西在她胸腔里碎裂了。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只记得双腿软得不听使唤,几次跌倒在冰冷的回廊上,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主屋疯狂跑去。
身上,头发上都飘落了些许雪花,慢慢融化,让她冷到了骨子里。和服的下摆纠缠着脚步,呼吸灼烧着喉咙。
当她终于冲破围拢的人群,看到的只有母亲平日里最常坐着的那张茶榻边,一具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了无生气。
那么小,那么安静,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来你所说的离开,是指以这种方式吗?
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离开的。
都是我的错。
她抬起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父亲,他的脸上是她熟悉的冷漠,仿佛地上躺着的只是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那一刻,一直紧绷在脑海里的某根弦,“铮”地一声断了。
“是你……”
她听到一个嘶哑扭曲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
甚至来不及悲伤,她只想发泄怨气,这是她第一次用淬了毒的眼神直直射向那个男人。
此刻的她顾不上什么规矩,也不管自己是不是在以下犯上,只想为母亲讨要一个说法。
“是你逼死了她!”积蓄了十几年的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和教养的堤坝。
“你除了会迁怒我们,还会什么?”
“母亲已经让了很大步了,你不回家的丑闻都是她为了雾岛家的名声极力掩盖过去的,她已经做到最好了,你还想要什么?”
“就算一周、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她也只是说着没关系,都没关系,可你居然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维持一下?”
男人冰冷的视线扫过来,带着警告。
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她仿佛在看疯子,甚至觉得跟她说一句话就会沾染疯气。
但她不在乎了。她无法再分心来维持自己的表情,只是嘴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足以彻底摧毁他尊严的话:
“你那么厉害,找了那么多女人,怎么一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哦不,不仅是儿子,是一个孩子都没有,你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自己根本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你这么聪明,不是想不到,是不敢想吧。”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她终于看到,父亲那张冷漠面具彻底碎裂了。他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到极致,再也无法维持平时那副温文儒雅的样子。
“椿,我是你父亲,你是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没等她回答,应该说,本来就没有留余地让她回答。
“啪!”
雾岛椿的脸因为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巴掌而猛地偏向一边,力气大到她连稳定地站在他面前都做不到。
她的身体被这一巴掌带到了地上,脸上在隐隐作痛,但好像又没那么痛。她只是低垂着眼,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撑在地板上的双手。
他甚至来不及找戒尺,而是直接上手,拳头如同暴雨般落在她身上。骨头发出哀鸣,皮肤绽开,温热的血液糊住了眼睛。
就连盖住母亲尸体的白布,也沾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色。
雾岛椿苦笑,没想到就连一块能让母亲安息的破布,她都守护不住。
她最后被像破布一样扔回那间黑暗的禁闭室时,意识已经模糊。真好啊,她想着,就这样死了吧,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去见母亲了……
但命运对她,从来都格外残忍。
这次也没死。
她不是第一次被关禁闭,但或许是害怕她真的死在里面,父亲总是会派人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每到这时,母亲就会支开那些人,悄悄给她塞漫画解闷。
只可惜,这次再也没有人会关心她会不会无聊了。
如果没有母亲的话,被关禁闭的日子,也太难度过了。
她在全身撕裂般的剧痛中醒来,发现身上扎满了针,高烧折磨着她的神智,喉咙干得像要烧起来。
她无力地闭上眼,看来,是害怕自己死了他连个德不配位的继承人都没有吧。
自己孩子,总比别人的孩子要好点,要让他将家产拱手让人,还是太难为他了。
所以,才不舍得放过她。
不知过了多久,嘴唇好干涩。
她挣扎着起身,在屋子里扫了两眼。身旁居然一个人也没有,应该都在安排母亲的事……
母亲。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拖着疲惫酸痛的身体挪到了院子里。
然后,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她面前闪过,微风轻轻刮蹭着她的脸。
“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跪坐在地,诧异地瞪圆了双眼。
面前的场景完全可以用地狱来形容。
曾经熟悉的宅邸,正在她眼前被无形的恐怖力量寸寸碾碎。梁柱崩塌,墙壁粉碎,仆役们在凄厉的惨叫中被那一团模糊却又散发着不详气息的黑影扯碎,鲜血和残肢四处飞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恶意。
她看不见那个“东西”,但她能“感觉”到它,庞大,扭曲,充满了对所有生命的憎恨。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害怕,而是产生了一种发自内心的狂欢。
她眼神迷离地张开双臂,用一种几乎虔诚的语气呼唤着,“来吧……杀了我……”
请结束这一切。
她温柔地笑着迎接眼前近在咫尺的死亡,像是一个即将投入母亲怀抱的孩子。
而就在这时,她那个不久前才将她打得半死的父亲,竟满脸惊恐地朝着她这边仓皇逃来。他看到了她,眼中瞬间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他朝着她冲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将她朝着那片象征着毁灭的漩涡狠狠推了过去。
他想用她的身体,作为阻挡那无形怪物的盾牌,为自己争取逃命的瞬息。
看着他那张丑恶的嘴脸,雾岛椿突然就不想死了。
就在那充满恶意的力量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瞬——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看”到了空气中那扭曲的庞大怪物的轮廓,“看”到了它伸向她的爪牙。
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她身体深处轰然爆发,席卷了她的全部意识。
【术式觉醒】——幻灵。
世界在她眼中变了模样。现实与幻境的边界被模糊,她轻易地将那只扑来的咒灵,连同自己身后那个将她推出来的男人,一起拖入了一个由她绝对掌控的幻境。
她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在她的幻境里,她眼睁睁看着那只咒灵越过了她,扑向了在她幻境中陷入停滞的父亲。
她看着它用扭曲的肢体将他撕扯开。
她听着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她闻到那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一口,一口,又一口。
直到一切归于死寂。
当幻境散去,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一片废墟和血肉狼藉之中。粘稠温热的血液溅了她满身满脸。
好恶心。
这个人的血液好恶心。
他的一切都好恶心。
她跪坐在原地,仰着头,感受着身体里正在缓慢流动的力量。她的全身都在颤栗着,在兴奋。
意识慢慢回归,雾岛椿将放在门上的手拿开。
她低着头,望着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父亲,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是被她亲手虐杀的。那个咒灵,也是由她的负面情绪凝聚而成。
而这些,五条悟只需要在现场,不,他只需要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能由咒力残留的痕迹推断出全部过程。
所以,她骗了他。
在这场惨烈的家族灭门事件中,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加害者。
但只有她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毕竟,故事是由活着的人讲述的。
第33章
=
雾岛椿刚走进教室,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好久不见,椿~”
她抬眼望去,家入硝子正歪在课桌上朝她招手。雾岛椿轻轻点点头, 随后应了一句, 自然地在她前排位置坐下。
夏油杰在一旁温和地补充道:“其实并没有很久吧。”超绝护猫猫
“咒术师的假期真短啊——”硝子半眯着眼, 抱怨着。
雾岛椿将东西放好, 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们回去都做了些什么?有去哪里玩吗?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吗?”
空气陷入了沉默。
突如其来的三连问将家入硝子和夏油杰问得有些措不及防, 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人来问她们都不会是这样的反应, 实在是雾岛椿整个人太淡了。
她似乎什么都不感兴趣, 安静得犹如背景板,只有在五条悟闹腾的时候会接上两句话, 或者干脆等五条悟主动提及她, 将她拉进话题中心。
一般只有她们三个人的时候,都不会有什么话题可聊, 这次她居然会主动找话题了,着实是让人惊讶。
但是嘛, 也算得上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
家入硝子率先反应过来,懒洋洋地支起下巴:“突然这么关心我们?真意外啊。”
夏油杰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是啊,该不会是有什么猫腻吧?”
雾岛椿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心想,自己的心思这么好猜吗?
但她脸上依旧保持平静:“没有, 只是有点好奇。”
硝子与夏油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太不会撒谎了,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分明就是在等着他们上钩。
“好吧好吧。”虽然不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硝子还是顺着她回答道, “我在多看了几本医学杂志, 哪儿也没去。那么你呢,椿?”
终于等到这个问题,雾岛椿眼睛一亮,但还是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语气平淡,“我到悟家里借住去了。”
此话一出,两人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家入硝子挑起一边眉毛,连一贯挂在脸上的慵懒都淡去了几分。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则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意味。
这怎么看都是在炫耀吧?
就知道她主动开启话题没那么简单。
虽然早就看出她对五条悟的感情不简单,但是……她平时看起来腼腆内敛,对人冷淡疏离,实在没想到会是一个做事这么果断的人。行动力简直强到离谱,这才多久,都直接登堂入室了。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超过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感叹着。果然,人不可貌相。
“怎么样?五条家是不是很气派?悟那小子一定玩嗨了吧。”夏油杰笑眯眯地问道。
“内部是不是守卫森严,到处都是规矩和仆人?该不会真有一群人排成一列对着那家伙温顺地喊着‘悟少爷’这样吧?”家入硝子也有些好奇,想探究一下自己所听闻的到底是刻板印象,还是确有此事。
毕竟对于她们这些平民来说,这种事情都是从他人那里听说来的,没亲眼见过,多少会觉得有些夸张。
“宅邸确实挺气派的……”雾岛椿有些失望地垂眼。
心里嘀咕着她们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太歪了,没人觉得她到五条家住宿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吗?
“但是悟看起来并没有夏油所说的那么轻松哦,感觉比在高专还忙。”
“哟~你们在干嘛?我可是听到我的名字了。”五条悟几乎有些暴力地推开了教室大门,迅速凑到人群中,墨镜下滑,露出那双带着一丝压迫感的眼睛,“该不会,在说我坏话吧。”
家入硝子叹了口气:“你这家伙,对待大门倒是温柔些啊,这可是才维修好的哦。”
毕竟上一扇门,早已经在他和夏油的日常争执中光荣牺牲了。
夏油杰也笑着地说道:“悟,有时候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
“哇!你这反应是心虚了吧,你们果然是背着我有小秘密了。”他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擦拭着脸上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可怜兮兮地控诉着,“好过分——我被孤立了。”
夏油杰真是受不了他这副虚伪做作的样子了,他一把搂住五条悟的脖子,微微用力,阴笑着,“你这家伙到底在说胡说八道些什么?有雾岛在,谁能说得了你坏话,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呃,要死了要死了——椿!”五条悟夸张地呼喊着,边挣扎边朝雾岛椿伸出求救的手,“这家伙想要当着你的面谋杀我,你忍心吗?”
虽然他演的有点不太用心,动作言语都透露出一股浮夸的风格,大家都对他的表演心知肚明,但有些人就是连假的都忍受不了。
椿就是这样的人。
“夏油同学……”她有些为难地开口。
夏油杰立马松开了五条悟,摆出一脸便秘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啊啊,我知道了。”
少了桎梏的五条悟瞬间躲在了雾岛椿后面,他得意洋洋地对着面前的好友做了个鬼脸,“略略略,谁对谁错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吧。”
不被偏爱的人做什么都是错的,夏油杰读懂了他的意思。
看着好友这副“有人撑腰就嚣张”的嘴脸,他额角青筋控制不住地跳动着,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容,悄悄捏紧了拳头,“你这个只知道躲在女生背后的家伙,已经失去了比赛的资格。”
“哈?”五条悟从雾岛椿后面窜出去,眨眼间便到了夏油面前,他下巴微抬,“你这完全就是在嫉妒啊!嫉妒!”
“就算不躲你也赢不了我。”
“那就试试。”夏油杰运转着手中的咒力,作出要干架的准备,五条悟也不甘示弱。
家入硝子淡定地翻开了面前的医学杂志,雾岛椿则是尴尬地笑了笑,但并不打算阻止什么。毕竟,她们对眼前这出每日上演的闹剧已经见怪不怪。
“都给我住手!”
夜蛾正道洪亮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他额头暴起的青筋显示着耐心已经耗尽。五条悟和夏油杰瞬间分开,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椿,”夜蛾的视线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少女,“总监部要见你。现在就去,务必单独前往。”
雾岛椿有些讶异,总是喜欢躲在背后搞小手段的家伙们,终于打算正式和她见面了。
说实话,她内心毫无波澜,毕竟都是一群被悟称为“烂橘子”的家伙,估计比五条家的那些人更加腐臭。
能不见的话,她真希望一辈子也别见到他们。
“好的。”她笑着说道。
听到这样的要求,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有些凝固,似乎比当事人还要紧张。
夜蛾正道低头看了看眼前乖巧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歉意。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跪坐在一片血泊之中,白净的脸上印有一道血痕。
天空中飘落的细雪落到她的脸上,融化为水,冲刷着她脸上沾染的已经干涸的血痕,最后化为污血,顺着脸颊滴落在身上,地上,像是要为她洗去罪恶一般。
场景有些触目惊心,但更诡异的是,从她的身上感受不到活人的味道。
她的周围充斥着大量正在暴乱中的咒力。
本来这么危险的人,优先是要上交给高层处理的,但不知为何,可能是看她的年龄太小,他动了恻隐之心,拜托五条悟,替他保下了她。
但他的能力太有限了,无法护住她一辈子,有些事,她不得不去面对。
“单独?”五条悟摘下墨镜,苍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些老橘子又想搞什么——”
“悟。”夜蛾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但五条悟已经站起身,顺手揽住雾岛椿的肩膀。
“走吧走吧,”他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我正好要去总监部逛逛。”
“我说了单独前往!”
“知道啦知道啦——”五条悟拖着长音,手上却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
监部的议事堂阴暗肃穆,几位高层长老端坐在屏风后,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当大门被推开,雾岛椿独自走入时,气氛尚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然而,当一个高大的白色身影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双手插兜晃进来时,整个议事堂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五条悟!”
右侧屏风后传来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
“你来做什么?!”中央长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但依旧保持着该有在体面,“我想夜蛾已经通知的很明白了吧?此次传唤只针对雾岛椿一人!”
五条悟完全无视了这声质问,反而好奇地东张西望,墨镜后的目光扫过一个个屏风:
“哟——今天人挺齐啊?看来各位很重视椿嘛。”
见他有些油盐不进,长老继续质问,“还是说,夜蛾并没有将我们的话如实转告?”
“啊?这里是什么很高级的地方吗?还需要通知才能来。”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一些狂傲地说道,“我想来就来了。”
“放肆!”左侧传来拍案声,“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谁说我是来撒野的?原来在你们心中我的形象就这么不堪入目。啊,这可真有点糟糕呢~”他拖长了尾音,义正言辞地控诉道,“但我真的只是来观望的啦,没必要这么紧张。”
“撒——,现在,请开始你们的问话吧!”
劝不动他,也打不过他,实在是拿他没辙,只好允许让他旁听。
“雾岛椿,”正中央的长老声音冰冷,决定无视五条悟,直接对当事人进行施压,“你于上月十五日,对两位诅咒师动用私刑,致其精神崩溃,最终造成死亡。此举严重违反咒术界规定。”
雾岛椿垂眸不语。他这样一说她瞬间就想起来了,是上次那两个对悟进行污蔑的诅咒师。
早就猜到高层不会放过任何能给她问罪的机会,所以她并没有多意外,只是安静地听着。
“经决议,扣除你半年任务津贴,禁足一个月。”
禁足?
雾岛椿睫毛颤了颤,扣除半年任务津贴都还能忍,反正她也不缺钱。但是……
禁足,有必要吗?
反正她不直接杀掉,那两个诅咒师到他们手里也活不了,无非是走个流程罢了。
而且在如今咒术师极其紧缺的情况下,他们却仅仅只是为了面子,做出这样不顾他人死活的决定,当真是腐烂透了。
她抬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正对面那看不清面孔的人影,正想要反驳。
“哈——”
一声嗤笑打破了肃穆的气氛。五条悟双手插兜站在雾岛椿身前,墨镜推在发顶,六眼在昏暗中流转着危险的光芒。
“我说,随便给点处罚就得了,把她禁足了,那些等级高点的咒灵谁来处理?”他歪着头,语气轻佻,“难道指望你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头子吗?”
“真是的,你们真的很烦诶,每天什么事都不做等着吃软饭的家伙,居然妄想着将最能干的人禁足,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脑子真的没有出问题吗?”
“而且,动动嘴皮子就想给人定罪,这不合适吧?”五条悟思路清晰,言语犀利地质问道,“证据呢?你们亲眼看见她动手了?”
“五条!再怎么说我们也是长辈,还请你注意你的用词!”右侧帘子里的人声线紧绷,有些坐不住地反击道,“况且,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轮不到我?”他笑得更加张扬,“那轮到谁?轮到你们这些连现场都没去过的老家伙?”
另一位长老沉声道:“我们有目击者证词。”
“证词?”五条悟突然拍手,像是一直在等待着这句话一般,“啊!该不会是那个躲在几百米外树丛里,吓得尿裤子的辅助监督吧?”
雾岛椿一愣,有些诧异地望向他。
悟当时不是在其他地方出任务吗?怎么会对她的任务细节如此清楚。
而长老们明显有些慌了,他们的呼吸急促起来。
“说起来——”五条悟踱步到发言的长老面前,隔着屏风弯腰盯着对方,“那个诅咒师,是加茂家的远亲吧?这么急着给人定罪,该不会是在清理门户?”
“胡言乱语!”
五条悟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从容不迫地娓娓道来,“要我来说说看吗?那个诅咒师经手的黑市交易,有多少流进了各位的私库?”
“或者更直接点,需要我报个数吗?具体到每一笔金额?”
议事堂陷入死寂。烛火噼啪作响,映照出长老们铁青的脸色。
五条悟蔑视地扫了他们最后一眼,嚣张地笑了笑,随后转身揽住雾岛椿:
“走了走了,这里溢出的老人味儿快把我熏臭了。”
在他们踏出大门的瞬间,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响。
五条悟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记得把账记在加茂家头上——毕竟他们最·讲·规·矩嘛。”
走出去不远,五条悟见面前的少女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着问,“支支吾吾的干什么,有什么话直接问就行了。这可不像平时的你啊。”
“悟怎么会对那天的事情那么清楚?”雾岛椿还是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口。
她记得很清楚,从五条家的车上下来之后,身后就多了一个尾巴。在确定是辅助监督之后,她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默许了他的监视。
即便知道自己直接杀了诅咒师会带来麻烦,她也并没有犹豫半分,毕竟高层迟迟不对她动手,一是因为并不清楚她的全部实力和她能够成长的空间,二是因为知道五条悟最多保持中立,绝无可能站在他们那边。
所以,她们不敢轻易动作,或者说,完全没办法对她下手。
他们不敢露面,雾岛椿就留下一点痕迹,引诱他们出面。果不其然,她都没想到他们能这么蠢,看见钩子就咬,一钓就上钩。
“啊,那都是因为高层对椿一直虎视眈眈的,藏都不藏一下啊。”说起他们,五条悟轻蹙眉头,嫌弃的意味都快溢出言表,“所以在得知椿的动向之后,我就拜托我家司机大叔多多注意着你周围的情况,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对你进行监视这样的行为发生。”
“果不其然,就让我揪到小辫子了!”他说着说着,似乎是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厉害之处,话锋一转,连连感叹,“啧,我果然是最强的啊!就连细节方面也观察地非常到位。”
“是不是啊?椿。”
看着侃侃而谈的五条悟,又仔细回想了在五条家发生的事情,雾岛椿才恍然发现这人的可怕之处。
五条家的人,无论是对她温柔相待的中村阿姨,还是对她傲慢刻薄的长老们,或是日日守在门口的后卫,亦或是不起眼的司机,都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或者是,完全服从于他。
她很清楚,五条悟对她的隐私没有兴趣,但她在五条家的一切动向,都会以另一种方式传到他的耳朵里,仅仅只是因为那是五条家,是他的绝对领域。
这也意味着,她绝不可能在那里出现任何闪失。
而且,就算他对她进行监视也没关系的,正合她意。她想被他一直注视着,一直挂念着。如果是眼前的这个少年的话,隐私什么的,也变得有些碍事了,不要也可以。
但她心里清楚,他绝不会这样做。即便是出于对她安全的考虑,派司机稍作关照时,他用的也是“拜托”这样的字眼——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做出监视她的事。
想着想着,雾岛椿忽然有些难过,这人太好了,她好像越欠越多了。
还不完的话,他随时都有可能抛下她离开。
“是的,悟在哪方面都称得上是最强。”雾岛椿很用力地点点头,生怕五条悟以为她只是在说恭维的话。
“可是,对我的事情如此体贴入微,悟不会觉得累吗?”雾岛椿垂眼,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累?”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扯开一个肆意的笑容,嚣张到极致,“最强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喊累?别太小看我了,椿。”
“虽然是有点麻烦,但还完全达不到累的程度。”
“而且,谁让椿已经被我划进了‘被保护人’的领域呢。”他看着面前有些惴惴不安的少女,安慰性地揉了揉她的头,“所以,你只需要记住,天塌下来了还有我顶着呢!”
“不要你顶着。”她小声反驳。
“什么?”五条悟一怔,有些没听清。
“我说,”雾岛椿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睛很认真地盯着他,“天塌下来了,不要你顶着。”
“我也可以。”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只有“顶着”这一条选择,但她此刻心甘情愿。
不是为了任何人才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是为了她自己,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五条悟的那条道路,闭着眼睛直接选就行,不会让她失望的。
就跟五条悟这个人一样,他做出的所有选择,都是无悔的。
她的眼眸,绿灿灿的,犹如森林中的常青藤。平静的时候仿佛能够包容万物,一旦被惹怒,便会化身为阴狠的毒蛇,还是最擅长伪装的那种。
所以,是常青藤,也是毒蛇。
五条悟还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她的面貌,是一张很精致的脸庞,不知为何,脸上总是浮现缺少血色苍白,就连嘴唇,也是淡淡的。看起来十分脆弱,与刚才说出“我也可以”的少女气质完全不符。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去的少女,总是有着惊人的勇气,和毁天灭地的魄力。
如果不是被他牵制着,以她的性子,可能不会这么憋屈。
只是,如果她不迂回点,到时候犯难的人,可就变成他了。
他会尽全力杜绝这样的可能性。
“是吗?”五条悟淡然一笑,又有些欠揍地说道,“那就赶快提升实力吧,现在的你,要和最强站在同一位置,还差得远呢!”
“悟!”雾岛椿有些傻眼了,不带他这样打击人的,“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这时候不应该鼓励鼓励我吗?”
“诶——?可是我平时鼓励的还不够多吗?”五条悟双手抱住自己的后脑勺,嘴角勾起一抹惬意的笑,“偶尔锻炼锻炼你的意志嘛。”
“话说,你是不是对那些烂橘子们动了什么手脚?”他悄悄凑近她的耳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压低声音,“我可都看到了哦!”
雾岛椿伸手将他的脑袋往外推了推,有些别扭地说,“没有。”
“哇!居然敢搞了小动作还拒不承认,我的六眼可不是吃素的!”
“哎呀,就是会做些噩梦而已,一点也不稀奇。”
“什么什么!”五条悟一听,瞬间来了兴趣。
“明天就知道了。”
“……”
第34章
=
“这是在哪里?是何人在装神弄鬼?”
之前端坐在中央, 冷冰冰地对雾岛椿降下处罚的长老此刻绷紧了神经,大声呵斥着。
周遭空荡荡,无人回应他的问答,只有耳边传来回声在提醒着他, 危险即将来临。
自己在明敌在暗, 禅院斯人不再浪费时间, 而是开始打量着周围的幻境。黑漆漆的一片, 但面前熟悉的烛火让他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居然仍坐在议事堂?!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对处理完对雾岛椿的审讯之后, 便以“有紧急文书待批阅”为由溜之大吉了, 怎么会又回到了这里?
莫非是哪个派系的老家伙, 早就看不惯他提前退场的行为,才装神弄鬼地想要借此机会敲打他?
不对, 这些老家伙的实力他是很清楚的, 没有人能做到悄无声息在他身上施展术式,而五条悟那小子也没有这么奇怪的招式, 所以……
一定是雾岛椿。
是了。这里一定是幻境!
他得找到打破幻境的方法。
但是等他想清楚来龙去脉之后,为时已晚。他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周遭的空气却粘稠如液体,将他牢牢禁锢在座位上。
起初禅院斯人都还觉得这都是小场面,认为雾岛椿可能只是想“恶作剧”一下,出口恶气。直到他发现自己小指末端的皮肤开始无声地剥落,像腐朽的墙皮, 露出下方鲜红的肌肉与森白的指骨。
比身体上的疼痛更先来临的是视觉上的恐怖。
“啊……啊……”他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崩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小臂、手肘……皮肤、肌肉、血管一层层分离, 再如同鲜红的雪花一样掉落在地上, 最后融化, 消失在眼前。
比解剖人体还要详细,但却不合常理,显得异常诡异。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跳动的血管和肌腱的纹理,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发疯。
然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甚至连跪下求饶都做不到,只能维持着嘴角大张的姿势,眼睛瞪到了最大,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刺激让他的眼球布满了血丝,仿佛快要从眼眶中脱落。
禅院斯人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只能靠面部表情来缓解恐惧。否则他害怕自己的精神崩溃之后,再也走不出幻境,然而下一秒,就连最后的希望也离他而去。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眼球慢慢融化,粘稠的液体滑过脸颊,胸腔无声地敞开,暴露出一颗在空气中徒劳搏动的心脏。
极其恶臭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然而他却连呼吸都不到。
他的意识清醒,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以最违背常理的方式,缓慢而精细地走向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
场景骤然,禅院斯人猛地睁开眼,他全身瘫软地趴跪在地,只剩双手支撑着自己最后的尊严。
“哈……哈……”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脸上滚落,最后“啪”的一声滴落。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一脸恐惧地检查着自己的双手,确认正常后又胡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最后紧紧捂在胸口处。
直到将身体所有部位检查完毕,他才微微松了口气,心想着幻境应该解除了。
直到一道声音,硬生生掐灭了他刚燃起一点的希望的苗头。
“躲猫猫结束咯~找到你了!”
这十分孩子气又很熟悉的语调,是五条悟!
禅院斯人猛地站起身,他皱起眉头,表情严肃地四处张望。那个戴着小圆墨镜的白发少年的身影正慢慢从黑暗中显现出来。
“五条悟!”禅院斯人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对象,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嘶喊着,“你这是公然违背咒术界的规定!这是足以被逐出咒术界的行为!”
显然,在见到五条悟的那一秒,他已经忘了自己还身处幻境中。
话音刚落,禅院斯人突然感到脖颈一凉。他惊恐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头颅与身体正在缓缓分离,切口平整如镜。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种被“分离”的认知充斥脑海。
“不——!”他下意识呼喊着。
“哇哦!好整齐的切口,可惜我没带手机,记录不了,残~念。”
就在五条悟刚抱怨完的那一刻,一个崭新的翻盖机非常不合时宜又十分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他的手上,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打开就对着面前头身分离的禅院斯人一顿猛拍。
“呜哇!这张好离奇,看起来会吓坏小孩的样子诶~”
听着五条悟嚣张玩味的话语,他还没来得及感觉疼痛,意识就在一阵“咔嚓”的拍照声中极速消散。
本以为这次终于可以走出幻境,没想到睁开眼时,面前的一切都已经被重置。禅院斯人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而下一秒,那冰冷的触感再次袭来。
又一次。
再一次。
分首、复活、再分首……每一次的过程都被拉长,让他能充分体验头颅与身体失去联系的每一个瞬间,感受那种超越死亡的恐怖。十次?一百次?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无止境的“死亡”与“重生”循环,将他的理智一点点磨成粉末。
等禅院斯人醒来时,他再次坐在了那张冰冷的椅子上,让他又惊又喜的是,这里不再只有他一个人,之前一同商议怎么处决雾岛椿的那些长老们一个个都坐在了属于他们的位置。
这意味着,不再只有他一个人承受幻境的折磨,同时也在提醒着他,这场单方面的精神屠杀,还没有结束。
“好了,切菜游戏我已经玩腻了。”白毛少年咧嘴笑着,恶魔般的声音带着愉悦的颤音,“我又想玩捉迷藏了~现在,请开始逃亡吧~”
“被我抓到的后果嘛~我还没想好。”他有些天真地歪着头,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苍蓝色眼睛,带着一丝玩弄的意味,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猎物。
禅院斯人十分清楚他不是在开玩笑,更明白他那轻飘飘的话语中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深渊,并且恐惧着。于是在五条悟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连滚带爬地向远处走去。漫无目的,脑子里被满满的恐惧占满,完全无法思考自己的藏身之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可能离他远点。
而其他长老们也不像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样子,他们的表情跟禅院斯人如出一辙,就这样像炸开锅的蚂蚁一样,四处逃窜,被迫开始逃亡。
但无论他们躲在哪里,那个白色的身影总会如同掌握了一切的先知一般出现在角落,对着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
有时,他会打个响指,让他们的一条腿瞬间化作飞灰,他们只能用残肢在冰冷的地面上爬行;有时,他会好奇地“捏碎”他们的手臂,看着断口处鲜红温热的血液流淌,再看着手臂缓慢地重新“生长”出来。
于是,整个房间回荡着无声的尖叫和那个少年愉悦的轻哼。
他就像是猫追老鼠一样玩弄着猎物,又小心翼翼地保留他们的生命体征,尽情地欣赏着他们的垂死挣扎,大口大口吸着他们的恐惧。
“哇啊,真好玩,我都有点舍不得了呢。”
烛火轻轻一跳。
禅院斯人猛地惊醒,如同离水的鱼般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华服,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惊恐地抚摸着自己的脖颈、手臂,确认它们是否完整。
刚才那漫长如几个世纪的折磨,在现实中不过一瞬,但那种身体崩溃又重组,被无尽追逐玩弄的恐怖感,已如同滚烫的铁板,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看着自己忍不住颤抖的手,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总监部的高层们异常安静。任何涉及到五条悟和雾岛椿及其相关者的议题,都会让他们下意识地抚摸脖颈,脸色发白,然后迅速搁置或否决。那场逼真到每一个细节的集体噩梦,让他们彻底明白了——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将面对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
……
“椿~”
一道带着甜腻尾音的呼唤自身后响起。不等雾岛椿反应,一个温热的身躯便从后方贴近,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五条悟弯下腰,一手撑在她桌面上,线条流畅的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这个姿势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她上方,如同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圈占所有物。
“到底是什么程度的噩梦啊……”他拖长了语调,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尖,“让那群老橘子连派给我的任务都取消了。”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部传来。雾岛椿不自觉绷紧了脊背,正在整理书籍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还说什么‘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五条悟轻哼一声,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发丝,“这种冠冕堂皇的话,谁会信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我可是听说了哦,所谓的合适人选就是他们自己。”他忽然偏过头,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廓,“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让那群无药可救的烂人居然主动出任务了?”
清爽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分不清是洗发水的余香,还是他本身的味道。雾岛椿感到一阵微妙的眩晕。
“喂,椿——”察觉到她的走神,五条悟不满地呼喊着,“你居然在我面前想着别的事?是我不够有吸引力了吗?这种事不要啊!”
雾岛椿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他们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危险的程度。她清澈的瞳孔里完整地倒映出他俯视的脸,而那双向来玩世不恭的苍蓝六眼,此刻正专注地锁定着她。
但……
她清晰地看见了,面前熟悉的咒力在流转着。
他打开了无下限。
不如说,从他将脑袋搁在她头顶的时候,就已经打开了无下限。
头顶隐隐约约的触碰,背部感觉到的震动,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
她根本没有真正地感受到他。
但好在,温热的体温和那若有若无的气息都是真实存在的。
“悟,”她轻声开口,呼吸几乎要拂过他近在咫尺的唇角,“为什么要对我使用无下限?”
看着少女十分认真的那张脸,她的瞳孔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执拗,就好像这个答案,对她很重要。
“哈啊?”五条悟被她问得一愣,误以为这个是她转移话题的新招数,但还是下意识回答,“因为靠的有点太近了啦。”
“毕竟,”他站起身,别开头,有些别扭地说道,“男、男女授受不亲。”
怕她介意,但她身上好像散发着某种奇特的气息,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近点,更近点。
所以才选择了一个不会让她感到冒犯的,折中的方法。
“噗——!”
“悟居然也会有这么封建的想法吗?”
实在是有点反差萌,雾岛椿都顾不上先前的那点还没来得及深思的失落,只想着嘲笑他。
“这哪里封建了?”五条悟有些炸毛,手脚并用地反驳道,“再说了传统思想有好有坏,我们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不是全盘否认!”
“是是是~”
雾岛椿很认同他的想法,也不是故意说地像是无奈妥协的样子,只是因为看着他这样,由衷地感到开心而已。
看着一大早就如此甜蜜的两人,夏油杰满脸黑线,无声吐槽:
雾岛要是真没那么看重礼节,倒是先把对他的称呼改一改啊!都同期半年了,只有他被称呼为夏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所以你到底做了些什么啊?”五条悟趴在雾岛椿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里面充满了求知欲,“告诉我嘛~椿~”
见她不为所动,他决定加大力度,于是开始了撒娇卖萌。
“就是吓唬吓唬他们而已,没有做什么坏事。”雾岛椿盯着他,“如实”告知。
“好吧,确实无聊,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看着这样的他,雾岛椿明显感觉到五条悟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连带着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既然今天没任务,那我们去玩吧!”五条悟突然满怀激情地提出建议。
还没有人说同意,他就一个人在原地活蹦乱跳地庆祝着,嘴里一个劲的念叨着“出去玩,出去玩”。
“我最近可是潜心研究了这个歌手的唱法!”等自嗨累了,他随意地倒在身后的椅子上,翘着腿,墨镜后的蓝眼睛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绝对比原唱还有味道!”
夏油杰温和地提醒:“真的吗?我对你说的话保持怀疑。”
“啧,别不信,到时候一定让杰刮目相看。”五条悟非常自信地反驳道。
“我可没说我要去哦~”家入硝子懒洋洋地将头从桌子上抬起来,有气无力地说道。
“诶——?好不容易休息,就这么待在学校岂不是浪费美好光阴?”五条悟极力劝说着,但硝子还是一动不动地摊在桌子上,见劝说无果,他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雾岛椿。
“椿,你不会也不去吧?”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哀伤,仿佛在说着‘你也不去我就要闹了’。
雾岛椿突然起身坐到家入硝子旁边,小声说道,“真的不去吗?我请客哦。”
硝子立马抬起一只手:“去。”
夏油杰在一旁问道:“你资金足够吗?虽说咒术师工资是比普通人高点,但也高不到哪里去,还是得慎重点花。”
“哦?你不知道吗?”五条悟随口解释着他的疑惑,“椿名下有好多房子和庄园的,是大富婆哦~”
“……”
夏油杰、家入硝子:有时候真想跟她们有钱人拼了。
……
到点后,四人出现在一家装修时髦的KTV包间。
当服务生把饮品送进来时,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和雾岛椿面前的两杯牛奶,忍不住轻笑,“你们两个是来开儿童派对的吗?”
硝子晃着手中的威士忌,挑眉补充,“还是说……这是某种新型的养生组合?”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唇边留下一圈奶渍,“甜食专家建议,唱歌前补充蛋白质对声带最好。”说着还很自然地把自己那杯往雾岛椿手边推了推,“对吧,椿?”
雾岛椿低头抿了一口牛奶,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酒这种东西苦死了,我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来找虐待的。”
家入硝子侧过头,看着雾岛椿问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她点点头,虽然没喝过,但悟说的话肯定是对的。
夏油杰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啊雾岛,也没必要太相信悟了,他一看就没喝过,酒这种东西明明各种口味都有。”
“哈?那我就是各种口味都不喜欢!”五条悟也坚定地说道。
“没关系,我肯定也不会喜欢喝的。”雾岛椿只是看着那正在冒气泡的水,就感觉很不妙,还是不要随意尝试了。
五条悟是第一个上场的人,他选的是一首轻快的流行歌。本来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地是他的歌声出乎所有人意料。
当他开口的瞬间,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他的嗓音清澈明亮,音准完美,甚至带着专业的转音技巧。
“没想到五条唱歌居然这么好听。”硝子晃着酒杯评价。
夏油杰也略显惊讶:“看来确实练习过。”
他看着一旁嘴角难压的雾岛椿,看样子,她已经完全沉迷于五条悟的歌声中了。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然后悄悄点了一首对唱情歌。当前奏响起时,他自然地拿起另一个麦克风递给雾岛椿,“这首很适合女生唱,要试试吗?”
雾岛椿看着他有些深意的眼神,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一把接过麦克风,朝着五条悟的方向走了过去。
“哦!椿,你是来挑战我的吗?”
看着突然充满斗志的五条悟,雾岛椿脸一黑,瞬间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试图扭转他的想法,“不是,我就上来尝试一下。”
“你会唱吗?”
雾岛椿摇了摇头,她以前根本没机会唱歌,所以不仅完全不会,歌声也像是在开盲盒。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里的勇气站上来的。
“那也不影响,跟着我唱,就算是新手也能一秒学会!”
他似乎很自信的样子,雾岛椿在他满满肯定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结果,刚一开口,空气就陷入了沉默。
看着场上有些手足无措的少女,夏油杰扶额:早知道不怂恿她上去了。
谁也没想到她能跑调跑到天上去。
雾岛椿也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她刚想直接下去,五条悟突然唱跑调一句,然后激情满满地对她说道,“哇哦!椿这个唱法也很有趣诶!”
“既然这种唱法你更拿手,那我们就来比一比谁跑调跑得更多吧!最强可不是会在他人不擅长的领域占便宜的人!”
“那你输定了!”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笑容,雾岛椿突然也干劲满满。
然后包厢里就充满了叽哇乱叫的歌声,受害人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一脸生不如死地倒在沙发上。
好在只是跑调,音色还是挺好听的,勉强能忍受。
夏油杰:本来想助攻,不知为何方向偏离得如此离谱。
两人唱得非常尽兴,久而久之,雾岛椿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目的,眼里只剩下对胜利的渴望。
情歌被他们唱成了战歌。
终于,她们唱完了,五条悟甘拜下风,“啊啊,是我输了。可恶,居然用尽全力也无法打败椿。”
说着,他随手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大口。
雾岛椿刚想谦虚地说过奖了,就见五条悟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可恶,这是……杰点的酒……”他喃喃着,然后“咚”地一声栽倒在沙发上,墨镜歪在一边,彻底醉晕过去。
雾岛椿一惊,连忙坐到他身边,轻轻扶正他的墨镜,帮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悟?”她轻轻呼唤着。
“喂!悟!”夏油杰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好友,他完全没想到五条悟居然是沾酒就倒的那种人,“没事吧?”
“哇,五条居然是一杯倒的类型吗?”硝子在一旁惊呼着。
然而这些话语五条悟一句也听不见,他脸色泛红,俨然已经睡死过去了。
第35章
=
“我们现在最好还是回去比较好?”雾岛椿看着面前少年晕红的脸颊, 他眉头轻蹙,似乎被KTV嘈杂的音乐吵得不太舒服。
此刻包厢里还循环播放着那首缠绵悱恻的情歌。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正要点头。
“回去?”原本瘫在沙发上的五条悟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抄起麦克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不回去!我还能唱!”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中, 这个醉醺醺的白发少年竟然精准地跟上了伴奏。
他的脸颊红扑扑的, 脖颈和耳垂似乎也染上淡淡的桃粉色, 眼睑因为醉意半耷拉着, 此刻正一脸陶醉地沉迷于自己的歌喉中。
哇, 好色。
比少女漫里面的男主还要迷人。
不对, 是好青涩。
雾岛椿摇了摇头, 内心深处开始对她刚刚那个不合时宜的想法进行谴责。
你可是大家闺秀!你面前的就是个一窍不通的未成年男高,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虽然少女漫里面的主人公大多数都没成年, 但人家好歹是两情相悦。而她……
雾岛椿不再多想, 而是乖乖地坐在沙发上,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地盯着五条悟, 害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
见他摇摇晃晃地走动,雾岛椿着急忙慌地站起身, 提醒道,“悟,你有点醉了。”
“哈?最强怎么可能会醉?”五条悟停下手中的动作,极其认真地盯着她。然后他的视线突然瞥到了一旁已经空空如也的牛奶杯子,话锋一转, 委屈嚷嚷道,“我的甜品被咒灵偷吃光了, 一个也没给我留。”
他三两步走向前, 匍匐到桌子上, 抱着杯子不撒手。
“是不是你, 杰虽然看起来像优等生,但实际上坏心思可多了,肯定是你抢走了我的甜品!”他指着夏油杰开始真情实感地控诉着。
“哈?到底是谁会稀罕你那加了致死量糖分的甜品啊!”夏油杰也不惯着他,笑眯眯地反击回去,“也就只有你才会当个宝了!”
“那就是你!”他突然转身对着后面的硝子叫喊着。
家入硝子懒得理这个醉鬼,只是轻飘飘睨了他一样,继续喝着手里的威士忌。
然后五条悟站定在远处,对着她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连连摇头,“哦不可能,你这么瘦小一个,是不可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走我的甜品的。”
家入硝子感觉自己被挑衅了,她暗中使力,将手中的铁罐都捏变形了。
“我知道了,是你!”五条悟胡乱地指向了雾岛椿所在的方向,一锤定音,仿佛这场重大案件终于有了结果。
而被指控的少女面色毫无波澜,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轻声道,“是我,我现在就重新买来给你赔罪好不好?”
五条悟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待看清眼前之人时,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不,不是你,椿对我最好了,才不会偷我的甜品。”
说完,他重新趴在桌子上,然后把手边所有能够到的东西都圈入了自己的怀中,像母鸡护崽一样,“犯人呢?犯人到底是谁?啊啊,最强居然也有失败的一天。”
雾岛椿看着耍酒疯的五条悟,硬是没上前阻止,反而掏出手机拍了他不少丑照。直到现在,看见他似乎真的在伤心了,她才上前安慰道,“没有犯人,甜品被你自己吃光了。”
虽然不知道KTV哪来的甜品,但不要试图跟喝醉的人讲逻辑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不过我刚刚已经再次下单了一份,悟稍微等等就好。”
“不,我不信,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五条悟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你根本没点甜品能有什么印象?
此刻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已经快受不了了,这个家伙喝醉了怎么这么闹腾?早知道多注意点他了。
然而雾岛椿却一点也没感到不耐烦,甚至还饶有兴趣地哄着他,“因为你一直在唱歌,忘记了。”
“哦对了,唱歌,我还没唱完呢!”他再次站起身,拿着麦克风准备再展歌喉。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走到了硝子面前,用那双迷蒙的苍蓝色眼睛深情地望着她,歌声居然依旧清亮动人:
“若是为了你,我愿将星辰都摘下……”
家入硝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惊得后退半步,手中的威士忌差点洒出来。她没想到这家伙唱歌是真挺动听的,连自己都差点沦陷其中。
雾岛椿看着这副场景,眼神暗了暗,但她并没有选择视而不见,而是默默起身,不动声色地站到硝子身旁。
“喂,醉鬼,认错人了。”硝子也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于是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把位置让了出来。
谁知五条悟立刻跟着挪动,继续对着她深情演唱,“只愿你能多看我一眼……”
于是场景就变成了家入硝子挪一步,五条悟跟着挪一步,雾岛椿也默默跟在后面挪动。
怎么会这样?
雾岛椿低着头,思绪混乱。
醉酒的人往往是最脆弱的,这时候或许问什么他都会如实回答,而他的行为也会变得更黏自己内心最亲近的人。
所以他最亲近的人,居然是硝子吗?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油杰注意到了,他正打算人工干预一下,没想到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喊叫。
“五条悟!”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一惊,条件反射地看向站在另一边的雾岛椿。
“嗯?椿!”五条悟听到了她的呼喊,也不唱歌了,立马闪现到她面前,歪着头问,“怎么了?”
“哇!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叫我?好吓人!”后知后觉的他突然有些委屈,不知道为何椿对他的称呼就变得如此疏离了。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的脸颊。雾岛椿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自己的倒影,那双总是盛满嚣张的蓝眸此刻只剩下纯粹的疑惑。
她突然叹了口气,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跟一个醉鬼斤斤计较。
但一想到自己鼓起勇气想和他唱情歌最后被他硬生生转变为战歌,结果他还对着硝子唱起了情歌,她就很不爽。
“哦,这不对吧?”雾岛椿有些别扭地阴阳怪气道,“最强居然会被一个称呼吓到,说出去会被笑掉大牙的。”
“不会,椿不会出卖我的。”
“啧,感觉不妙……好晕。”他刚说完,周身突然爆发出不稳定的咒力波动,空气开始扭曲——眼看整个KTV就要遭殃。
雾岛椿眼疾手快,迅速展开术式将暴走的一小部分咒力吸进漩涡。电光闪烁瞬间便消失不见,她的额角渗出细汗,被吓得不轻。
心想,下次再也不让五条悟沾到一点酒。
“唔……头晕……”始作俑者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差点闯祸,似乎精力已经耗尽,他像个大型玩偶一样在包厢里晃来晃去,最后又“咚”地一声栽回沙发,彻底不动了。
可算是消停点了,雾岛椿松了口气。
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对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又像是默契地达成了什么交易。
硝子不经意地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看起来像是被某人刚刚的一通动作烦的不行了。
夏油杰配合地起身:“我去一下洗手间。”
两人迅速离开,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雾岛椿轻轻叹了口气,她表现得够明显了吧,大家都看出来了。
她在沙发边坐下,注视着少年安静的睡颜。音乐被她停掉了,而他眉间的烦躁似乎也被她抚平了。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睡得好香,平时是不是都没睡过好觉?
你如果真的像表现出来的那样任性就好了,不会喊苦喊累的孩子,得不到任何偏爱与理解。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炽热的注视,面前的少年睫毛颤了颤,雾岛椿这才注意到自己离他有点太近了,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中不断地跳动。
她整个人僵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思绪乱成一团,只知道吵醒他的后果不堪设想。
见他没有任何反应,雾岛椿这才放下心来,她伸手想替他整理凌乱的白发,却没想到——
五条悟突然一个翻身,精准地将她压在了身下。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她被困在五条悟的身体与沙发构成的狭小空间中。他的一条长腿强硬地挤进她双膝之间,膝盖不轻不重地抵着,形成一个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她本来就瘦小,被这么一压,从远处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身影。
那双平日里清晰明亮的苍蓝色眼瞳,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薄雾,带着醉意的水光迷离地聚焦在她脸上。
他保持着俯身的状态,或许是尚村的理智在告诫他,身下的人承担不了他全部的重量,于是双手撑在她耳后,微微用力,稍微替她减少了一点负担。
意外来得太突然,被如此高大的沉重的身体压在下面,雾岛椿感觉自己呼吸不过来了,身边的空气仿佛被他掠夺而尽,好窒息,但她却一点求生的本能都没有。
她就这么静静地躺着,感受着。他高挺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脸颊,温热的呼吸带着甜酒的气息,交织着她洗发水的清香,尽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窝和耳廓。雪白的发丝垂落,若有若无地扫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紧贴着自己,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高专制服传递过来,更是让她浑身酥麻。
这次终于没有无下限了,她终于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他。她有些庆幸地想着。
“好重……”等实在忍受不了时,她才低声喃喃道。
“悟……你好重……”她提高音量。
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轻哼,像是不满的咕哝。
哎,真是甜蜜的惩罚。
雾岛椿双手象征性地抵在他胸前,却根本没有使出一点力气。指尖下的肌肉坚实而炽热,这触感让她像是被烫了般猛地缩回手。
谁来救救她。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就在耳边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闻,也能感觉到脸上传来的惊人的热度,再不脱困,她可能要先热死了。
于是她试着轻轻抬了抬腿,刚一动弹,就立马被另一道更强势的力量桎梏住。
清醒了吗?
雾岛椿抬头望去,却只能看见他那烧的通红的右侧耳垂。
难怪感觉身上越来越重,原来是他把整个脑袋都压在了她的胸脯上,就连用来支撑的手臂也完全垂落在沙发。
他好像越睡越死了,意识到这一点的雾岛椿终于开始有点慌乱了。
她低声呼喊着:“悟,醒醒。”
“哇啊——!别吵。”他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嘟囔了两句,然后换了一边脸,继续安然睡去。
她抬了抬胳膊,其实用咒力强化过的身体可以轻而易举推开他,但她不想。
一定是因为他睡得太安稳了,她不忍心打扰,一定是!
这都是因为她心太软。
肯定不是其他的原因,她也没有想占他便宜的心思。
“唔……好温暖……”他轻轻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像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但言语间那气息再次喷洒在她敏感的颈间,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
好痒。
“好了,你别说话了。”她终于没忍住伸手抵住他的脑袋,制止道。
就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暧昧牢笼中,雾岛椿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矮几上,自己那部屏幕尚且微亮的手机。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
她要趁此机会将他“犯罪”的证据留存下来,万一以后有用。
趁着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反应迟缓,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狂乱的心跳,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那只自由的手,朝着手机的方向探去。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机身——
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覆上了她的手背,力道不轻,死死地按住了她。
雾岛椿心头一跳,惊愕地抬眼,撞进一双骤然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眼瞳里。那眼底的迷雾似乎散去了片刻,此刻正带着几分侵略性地盯着她。
“你……”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醉后的黏稠,却异常清晰地问道,“……在干什么?”
这一瞬间,雾岛椿几乎以为他完全清醒了,心脏骤停。
然而,那清明如同昙花一现。他眼中的锐利迅速被重新涌上的醉意覆盖,按住她的手也失去了精准的力道,变得有些绵软。只是固执地重复:“不准……乱动……”
到底是谁在乱动啊?
她有些不满地吐槽,然后静静地等待了他几秒,没动静了。
看来只是回光返照,巨大的侥幸感让她勇气倍增。
她轻易地挣脱了他变得无力的手,飞快地拿起手机,用指纹解锁,迅速打开相机,对着上方那张因醉酒和近距离而显得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俊美脸庞,按下了快门。
“咔嚓——”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完美地记录了这桩“罪行”,她看着他再次闭合的双眼和均匀的呼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鬼使神差的,她屏住了呼吸,极轻、极快地向前倾身,柔软的唇瓣隔着一厘米的虚空,如同羽毛拂过般,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方,印下了一个虔诚而温柔的吻。
虽然并没有触碰到,但已经足够让她感到满足。
做完这一切,她刚想轻轻推开他起身——
“……哇哦。”
门口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了的惊叹。
雾岛椿身体一僵,猛地转头。
只见房门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家入硝子和夏油杰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地叠在那里。
硝子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戏表情;夏油杰则维持着那副眯眯眼的笑容,但上扬的嘴角弧度怎么看都充满了深意。
“我们……”夏油杰用气音说道,“是不是打扰到什么重要环节了?”
“如果你希望我们先回去的话也是可以的哦。”家入硝子在一旁笑着说道。
雾岛椿的脸,在瞬间爆红,彻底烧透了。
故意的吧?
你们其实早就已经守在那里偷偷看了好久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半天才磕磕绊绊吐出几个字,“不必,我自己一个人抬不动悟。”
“了解——”两人异口同声说道,不再继续追问。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高专宿舍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五条悟脸上。他揉着刺痛的太阳穴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宿舍床上,高专制服随意丢在椅背上。
“啧,头好痛……”他皱着眉嘟囔,试图拼凑昨晚的记忆碎片。
和椿比赛唱歌,输了,然后误喝了杰的酒,开始胡言乱语,对着硝子唱情歌,还差点咒力暴走,还好及时被椿阻止了,最后……记忆在这里断了片。
睡着了?
“……”
即便不记得睡着之后的事,这些画面也足够丢人,现在一帧一帧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恨不得立刻发动“苍”逃离星球。
“醒了?”
夏油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五条悟抬头,看见挚友倚在门框上,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先别说话!”他神色复杂,即便知道自己即将被嘲笑也依旧想要挣扎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听!”
见他这反应,夏油杰一愣,随即问道,“你都记得?”
“你管我记不记得,总之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为了不从挚友嘴里听到令人无地自容的话,五条悟决定先发制人。
“看样子你应该不记得睡着之后的事了。”
“你在说什么废话,睡着之后的事要是记得那还能算是睡着吗?”
看着他那愈发阴森的笑容,五条悟直觉有更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哦,所以你不想听咯?有关雾岛的。”夏油杰缓步走进来,在书桌前坐下,从容不迫地继续卖关子,“真的不想知道吗?”
有关于椿的?
能是什么事?
五条悟心好痒,但话都说出口了,他才不是会随便改变主意的人。于是他故意把头侧向一旁,表明自己坚决的态度。
“比如……”夏油杰也不指望他主动问,他故意拖长语调,“把雾岛压倒在沙发上这件事?”
五条悟的动作瞬间僵住。
“哈?”他猛地抬头,墨镜后的蓝眼睛写满难以置信,“这不可能的吧。”
“要我说的明白点吗?”夏油杰慢条斯理地继续,“你昨天把雾岛同学压在身下当抱枕睡得可安稳了。”
五条悟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确实有点印象,自己梦里有一个很软很温暖的抱枕,睡起来很舒服,这也算是他睡得为数不多的一次好觉。
但那居然是椿吗?他梦里的抱枕是人形抱枕?
意识到这点的五条悟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气场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窘迫。
“她什么反应?”他难得有些语塞,“有没有生气?”他已经在脑海里疯狂搜刮着赔礼道歉的东西。
夏油杰装模作样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才故弄玄虚地说,“不清楚,应该没有,不过她留下了你的把柄。”
“什么把柄?”
“照片。”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挑眉道,“顺便说一句,我也保存了哦~”
面对他明晃晃的威胁,五条悟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平淡地问,“你从哪里保存的?”
“雾岛发在群里了,你可以打开看一下。”夏油杰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按理来说这时候不是应该立刻冲上来抢他手机,然后让他删掉才对吗?
“哦,你在说谎。”然而五条悟看都没看,就直接下定论。
夏油杰表情有些松动,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明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才对。
“哼哼~”似乎对自己的正确猜测感到骄傲,他嘴角勾起一个自然的弧度,“因为椿不是一个喜欢分享的人,更别说是有关于我的东西。”
她才不舍得将我的照片流露给别人呢!
“……”
夏油杰读懂了他话里的含义,瞬间觉得胃里一阵翻滚,面对好友这副春风得意的面孔,他竟然有些想吐!
早知如此,他何必自讨苦吃。
“好了,我要去洗漱了。”自认为扳回一成的五条悟得意地摇起了那不存在的尾巴,也不尴尬了,十分有底气地走了出去。
第36章
=
雾岛椿望着通讯录最底部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号码, 之间悬停在按键上方,迟迟下不了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临走前为什么会这么冲动,突然找中村阿姨要了朝日奈的号码。明明,她在入学高专前就已经将之前的恩情加倍还回去了才对。
她已经不欠朝日奈任何人情, 也不想要再和她保持什么联系。
可当自己真的想要倾诉什么的时候, 第一个想到的是她, 也只有她。
犹豫片刻, 雾岛椿还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雾岛椿】:朝日奈, 是我。
几乎是在短信发出的瞬间, 对话界面就显示已读, 雾岛椿刚要关闭界面的手突然顿住,她有些紧张, 也有些期待地盯着手机, 随后便见一大段文字涌现在眼前。
【朝日奈】:雾岛小姐?!是你吗?你终于联系我了!你之前留下一把钥匙和一个信封就消失了,我想你应该是害怕我打扰你才出此下策, 所以也没有多问。
朝日奈露现在对当时的场景都还记忆犹新,眼见雾岛椿状态越来越好, 身体也长肉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好歹有些精气神了。她为此感到十分高兴,经过这么一小段时间她还以为自己和雾岛小姐成为了朋友。
结果临近开学的日子,她再次踏足房间时, 眼前已经空荡荡一片。
【房屋钥匙还有庄园,地址和密码在信封里, 还有, 给你准备了一个全新的账户。】
便签上这样写着, 朝日奈不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不亲口告诉她呢?
等她按照地址前去,才发现是一间无人居住的房屋,很大很气派,和一个被打理得很精致的庄园和一些似乎恭候多时的帮佣。
她这才明白,自己居然被雾岛小姐雇佣了,而且貌似还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位置。所以,她并没有被雾岛小姐讨厌。
于是,虽然她不是很明白如何管理这些东西,但为了对得起雾岛小姐的信用,每日有模有样地翻着账本,学着身边其他人的样子,当好一个合格的管理人。
也许,雾岛小姐是在考验她,等她真的学会如何管理庄园时,她就会联系自己了。
朝日奈露一直这样期待着,终于,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她忍不住炫耀着自己的所有成果:
【朝日奈】:庄园一切都好,我把西边的玫瑰园重新修整了。今年的葡萄收成特别好,酒窖里存了不少新酒。帮佣们人都很好,即便我一开始对这些一窍不通,她们也尽心尽力地帮衬着我,并没有因为觉得我德不配位就心生忌妒。就是账目方面我还有些拿不准,每个月只取了最低的薪水,剩下的都存在庄园账户里了,一直等着你联系我,然后我再一起转交给你。
【朝日奈】: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她们的薪水都是你亲自发,我的就要自己从账户中取?而且你并没有给我一个明确的薪水范围,这……也是一种考验吗?
【朝日奈】:不过我都是按照最低薪水取的,账单也可以给你过目,绝对没有多贪任何一点!
最后这个感叹号带着很大的感情色彩,几乎能想象出来对面急不可耐的样子,大概是举着手,一脸信誓旦旦急证真心的表情吧。
她一次性发的消息太多,信息量也很大,雾岛椿看着这几条短信,思考了半天,终于理解了她所传达的意思。
她怔愣在原地,突然有些释怀地笑了笑,虽然知道她思考事情总是很单纯,一根筋,但实在没想到朝日奈的神经能粗到这种地步。
【雾岛椿】:朝日奈,你似乎误会了。庄园和那处房产,是我送给你的。你不是在为我工作,你现在是那里的主人,庄园的所有收益也理应属于你。
这次,对面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朝日奈】:……
【朝日奈】:雾岛小姐,你是说……我现在住的房子,管理的庄园,都是……我的了?
【朝日奈】:可是为什么?这也太贵重了,我只是个……
【雾岛椿】:那是我感谢你当年照顾我的谢礼。你也不是仆人,可以直接称呼我为椿。
这句话刚发出去,雾岛椿也难得的有些惊讶,她心里明明是不想跟其他人有更深的牵扯的。
可是等她反应过来时,为时已晚,消息显示已读,朝日奈已经看到了。
没隔多长时间,朝日奈几乎是秒回,语气透露着明显的激动。
【朝日奈】:是吗?我们终于是可以互相称呼名字的关系了吗?我好高兴!如果可以和椿成为朋友的话,房子和庄园都显得没那么贵重了!
【朝日奈】:当然,也还是很贵重的,只是夸张对比手法,我并不是一个贪图钱财的人,你要相信我!
雾岛椿指尖微顿,所以,在她心里,自己比钱财更为重要吗?
她也可以成为别人心里的第一顺位吗?真是不敢想。
朋友……真是无比奇特的一个词语,居然比家人都还让人感到温馨。
【雾岛椿】:露,其实我有点事想问。
【朝日奈】:哇!椿这样叫我好亲切。什么事都尽管问,要是能尽一份力我一定义不容辞!
雾岛椿无奈地笑了笑,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已,怎么搞得像要上刀山下火海一样。
雾岛椿很少有这样和人交谈心事的时刻,有些不习惯,犹豫几秒,她还是问出了口。
【雾岛椿】:你之前口中出现过的少爷,是指五条悟对吧?
【朝日奈】:是的,悟少爷告诉你了吗?
【雾岛椿】:看他那样子,好像也没打算瞒我吧。
【朝日奈】:哦哦是吗?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因为我当时是准备回老家的,但是悟少爷找到了我,一脸郑重地拜托我帮他照顾一个人,说是他不久之后的同期。
【朝日奈】:但到地方之后我发现雾岛小姐似乎并不认识悟少爷,所以也没敢多话,万一悟少爷并不希望我透露这件事就不好了。
看到她发来的消息,雾岛椿有些哭笑不得,看来她倒是和她母亲的性子如出一辙,心思都挺细的。
【朝日奈】:怎么了吗?悟少爷是做什么让你不适的事情了吗?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想应该有误会,他不是这样的人。
【朝日奈】:不过,要是椿实在没办法和悟少爷相处我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悟少爷表面上是一个十分傲气任性的人。而且如今我已经不在五条家做事了,我现在是椿这边的人,所以椿放心,我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的!
雾岛椿看着这条几乎要跳出屏幕的回复,仿佛感觉到了她的左右为难,忍不住轻笑。
她故意发了一句令人误会的话,想逗逗她。
【雾岛椿】:他欺负我了。
【朝日奈】:真的?!是不是悟少爷捉弄你的时候没有把握好分寸?椿不要不好意思,你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然后在悟少爷挑衅的时候冷眼看他,不搭理他,他就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然后向你道歉的。
【朝日奈】:但是千万记住,绝对不能挑衅回去!因为悟少爷会认为你跟他是一样的心情,是在跟他玩闹。
雾岛椿惊讶她居然对五条悟有着这样独特的理解,并且某方面与她的想法完全吻合,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她没忍住分享自己心里的那个有趣的比喻。
【雾岛椿】:我知道的,就像猫科动物一样。小猫喜欢扒拉别人,但并非出自于真正的攻击意图,而是觉得无聊,想找乐子,才招惹别人陪它,这本身是一种“玩耍”的邀请。但当对方被它惹毛之后,教训它或者反过来追它,它不会觉得这是真正的战斗,反而会有种“你终于愿意陪我玩了”的感觉,然后就会对你更加挑衅。
【雾岛椿】:但如果你不理它,冷落它,它就会觉得无趣,进而停止自己的行为,更有好猫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坚决不再犯。
【雾岛椿】:悟或许玩心大,偶尔很欠揍,但他就是这样的一只好猫。
【朝日奈】:哇啊!是活着的椿吗?居然一口气输出这么多消息,从来没见过呢!
【朝日奈】:哈哈好有趣又很贴合的比喻!不过椿养过猫吗?对猫的习性这么了解。
雾岛椿指尖微顿,神色暗了暗,最后毫无波澜地打出一段信息。
【没养过,是不小心逃到偏院的流浪猫,只不过最后被父亲打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雾岛椿发出去才猛地意识到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太沉重了,但对面已经显示已读,她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然而对面的人似乎很了解她,并没有深入话题,也没有让话题就此落下去,而是轻飘飘揭过。
【朝日奈】:看来椿对悟少爷还是很了解的嘛,那他是在哪方面欺负你了呢?我相信椿不是无理取闹的人,肯定是真的受委屈了才会这么说,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哪里都在欺负我。
笨拙地学着少女漫里的情节撩拨他却没有任何用,只对他特殊他也感觉不出来,鼓起勇气想和他唱一首情歌被他硬生生变成了战歌。
还要表现得多明显他才能察觉到?
或者其实他只是因为不想打破朋友关系装不知道?
雾岛椿有些苦涩地笑了笑,真是有够折磨人的。
怕他知道,怕他不知道,最怕的是他知道却装不知道。
【雾岛椿】:我喜欢他,他不知道。
【朝日奈】:?!
这么私密的事情就这么对她说出口了吗?朝日奈露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她一定是椿最好的朋友。
于是她急忙给出自己的意见。
【朝日奈】:我觉得悟少爷或许察觉到了,但他不懂,所以需要椿多刺激刺激。
【雾岛椿】:那我该怎么做?
【朝日奈】:试着……冷落他?疏离他?总之要反常点,让他察觉到你对他的重要性。
雾岛椿对着她的意见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说:
【我想,我可能做不到。我看不得他的脸上出现失落的表情,不想让他受到任何委屈,哪怕他是装的也不行,暂时的也不行。】
【而且,万一他当真了怎么办?他要是也不想理我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很微妙。】
他就会收回对她的所有特殊,不再对她撒娇卖萌,不再对她好。这不是她想看到的,所以她才不敢轻易表白,不然可能朋友都当不了。
【朝日奈】:椿居然被悟少爷迷到这种地步吗?不过也可以理解,但椿和悟少爷是同样的人,椿身上也有很多迷人的品质,所以要相信自己!
【朝日奈】:但你真的的不试试吗?保持常态的话可能需要等好久,椿这么急肯定等不了吧。
雾岛椿确实等不了,人就在眼前,每天活蹦乱跳晃来晃去,但她却根本触碰不了,好寂寞。
好想尝尝他嘴唇的味道,触感会是看起来那样润吗?想被他那双大手抚摸着,想钻到他怀里取暖,想被他需要着,想让他变得黏黏糊糊的,最后一刻也离不开她。
但她也不敢轻易尝试,于是为了不让朝日奈因为没帮上忙而感到失望,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雾岛椿】:你之前说悟救了你是怎么回事?
朝日奈也是个感情十分迟钝的人,品不出什么深意,椿问什么她答什么,并且一秒接受这个十分跳跃的话题,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是我母亲很早就离开了我,而我父亲不愿意让我跟母亲走,却也根本不管我的死活。吃不饱穿不暖的,感觉跟孤儿没什么差别。本以为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会持续很久,直到将我作为交换卖给别人当妻子。】
【但没想到我十岁那年家里突然出现了怪物,虽然看不见,但却莫名让人双腿发软,根本动弹不了,就在我以为没救了的时候悟少爷从天而降了。更巧的是我母亲正好在他家做事,于是我也跟着进了五条家。】
说到这里,她还有些感慨。
【说起来,我还是个关系户。】
看到她的叙述,雾岛椿有些心疼,心疼她的遭遇,也心疼五条悟的繁忙。
从小就开始救人了吗?真的很了不起。难怪总说不可能一点小事就让他累,其实因为已经习惯了这种毫无喘息空间的行程了吧。
【雾岛椿】:是吗?这么看来你们很有缘分。露也迎来了自己的新生。
“哟~椿!”
不知何时,五条悟已然走到了她的背后,将手自然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自然而然地打招呼。
雾岛椿心猛地一跳,手机被她猛地塞进了桌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哇啊——!”五条悟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墨镜后的蓝眼睛惊讶地睁大,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俯身凑近她耳边,拖长了语调,“干嘛这么大反应?难道……是在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雾岛椿强作镇定,在心里一遍遍强调要坚持住,就一会儿。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应他的调侃,只是默默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轻轻拂开,然后拿起桌上的课本,面无表情地开始翻阅。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喂,椿?”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试探。
雾岛椿依旧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遮掩住她眼里的思绪,只是一个劲地盯着课本,仿佛上面有什么绝世难题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五条悟绕到她面前,弯下腰,歪着头从下往上试图捕捉她的视线,“怎么了?真的生气啦?”
完了,快坚持不住了。
雾岛椿强行绷紧下颚线,刻意显得更加冷酷。
然后微微侧过身,用后脑勺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散发着“勿扰”气息的冷淡侧影。
五条悟直起身,摸着下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这样的椿……很新鲜。不像平时那样虽然表面清冷,但总会纵容他的胡闹。此刻的她,像一只收起了所有柔软并且向外竖起尖刺的小动物。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啊……”他恍然大悟,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真心实意的歉意,“是因为昨晚的事吗?在KTV,我喝醉后……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
他郁闷地抓了两把头发,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罕见的认真,“……抱歉啊,椿。我好像记得一点,是不是抱着你不肯放手来着?如果你很介意的话,我……”
听到他语气里那份罕见的低落和小心翼翼,雾岛椿翻阅书页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丝微痒的酸软。她几乎就要忍不住抬头,对他说“没关系”了。
但……不能心软。
于是,她只是用鼻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极轻,但还是稳稳传进了五条悟的耳朵。
这声轻哼既像是回应,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依旧没有看他,但那紧绷的线条似乎变得更加柔软了点。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六眼的观察。
五条悟看着她这副明明有所动摇,却还要强装冷淡的模样,心底那份新奇感更重了,但随之涌上的,还有一种他很少体验到的情绪。
闷闷的。
她不看他了。
不像以前那样,虽然无奈,但目光总会追随着他。
现在,她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这种被刻意疏远的感觉……一点都不好玩。甚至,有点难受。
“椿……”他又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讨好意味,“真的不理我啦?”
雾岛椿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内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道专注又带着点委屈的视线,灼热地落在她身上。
“椿~”
少女依旧没说话,只剩下五条悟各种各样的喊叫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他高大的身影此刻竟显得有些无措,像一只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被主人拒绝靠近的白猫,只能固执地守在原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喂,椿!”五条悟最后还是忍耐不住无人回应的寂寞,双手强势地拍在她桌上,迫使少女抬头看他,“我说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随便抱你了!”
动静大得将一旁吃瓜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都吓了一跳。
雾岛椿看着他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下意识说道,“可以抱。”
果然,坚持了还没几分钟。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
听到她的回答,五条悟几乎是瞬间就“活”了过来,苍蓝色的眼眸倏地亮起。他立刻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几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哇!椿,你原谅我了!”
“不过……”他声音压低,突然有些意味深长地问道,“可以抱是什么意思?”
雾岛椿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多少有些引人误会,脸颊开始变得滚烫,她正想解释,却被五条悟的下一句话硬生生掐断。
“是谁都可以抱吗?”五条悟俯身逼近,墨镜不知何时滑到了鼻尖,那双苍蓝之瞳紧紧锁住她,“昨晚不管醉的是谁你都会允许他把你当抱枕吗?”
他的话语一句比一句重,眼里充满了执拗,周身散发的压迫感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就好像她要是敢说一句肯定的话,就会受到某种未知的惩罚。
雾岛椿被他这一连串的追问怔住,她的脑袋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退。
太近了。
还有点吓人。
但是,为什么她心里会涌起一阵隐秘的喜悦?
好喜欢,好喜欢他此刻爆发出来的不经意间的占有欲。
喜欢这双总是盛满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只为她而起的波澜。
“你觉得呢?”她抬起眼,不再往后退,而是慢慢逼近,直到鼻尖对着鼻尖,她才有些戏谑地问,“悟,你觉得呢?”
“你很在意吗?”
这句质问像咒语般在空气中荡漾开。鼻尖传来的触感让五条悟周身的气势蓦地一滞 ,那双紧盯着她的蓝眸微微睁大。
“谁在意了?”他猛地向后退,直到身体撞到后面的桌椅才停下来。
“哦,那你问那么多。”雾岛椿敛下眼里的笑意,在确认了某种东西之后,她做事似乎也更有底气了。
“嘁,那我不问了。”五条悟皱着眉,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一股脑趴在桌上,一直回想着刚刚的事情,然后震惊自己居然处于下风。
可恶,最强怎么可以输。
不行,下次他一定要扳回一局。
第37章
=
【废弃购物商场, 地下二层停车场】
“咳……!”
雾岛椿单膝跪地,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灰的水泥地上,渗透进去, 最后变成一个看起来很寻常的结块。
她急促地喘息, 咒力因过度消耗而紊乱, 之前被强制压缩成一团的庞大咒力正在发生暴动, 呼之欲出。
现在的她很需要, 但是不行, 她还没办法精密地掌控咒力流动。
不可以轻举妄动, 否则可能会给夜蛾老师和悟带来麻烦。
雾岛椿抬起手随意地擦了擦嘴边溢出的血渍,抬起头, 那目光中此刻盛满了冰冷, 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怪物。
「徘徊者」
半个小时前,“窗”信誓旦旦地保证这只是一只一级咒灵, 说这次情报一定不会有错。而雾岛椿的实力在一级以上,再合适不过。
任务地点已经由辅助监督提前踩过点, 只是一个普通的废弃商场,由于地下停车场也被废弃,无人看管,更不会收取任何费用,一些贪图便宜的人会将车违规停放在这里, 最终导致五人被困。
情况紧急,距离上次幻境中威胁高层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而这两个月里他们都没再多耍花招, 雾岛椿也因此放松了警惕。
结果“窗”再一次出现了情报错误, 情况甚至比上一次更加恶劣。眼前这只, 分明是即将蜕变成特级咒灵的准特级。
它臃肿的躯体由无数消费焦虑与自我否定扭曲而成,周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铜锈与腐败气息。更致命的是,它现在展开了不完整的领域:
「永无止境的购物回廊」。
整个地下停车场被扭曲成一个灯火通明的商场走廊,明亮的灯光与欢快的广告音乐构成了最诡异的反差。任何踏入此领域的人,都会被强制赋予“消费者”的身份,咒力会在无休止的“购物选择”中被悄然抽走,最后吞噬为它的力量。
雾岛椿的幻灵只能将术式等级低于她的人或咒灵拉入幻境,而眼前的咒灵显然不在可选择范围内,她无法破开它的防御对它进行攻击,也就等于完全处于下风,只能防不能攻。
而她的防御也只能堪堪抵御这种来自于它不完整领域的精神侵蚀,但维持这种对抗已让她精疲力竭。
“为什么我总是选到结账更慢的那队?为什么等我换队了之后就会诡异地变快?是在故意针对我吗?好烦”
“为什么别人穿什么都好看?只有我这么糟糕,凭什么?”
“我一个月的工资居然买不起这里的一件外套?我的人生,难道就只值这个数字吗?”
“为什么店员要用那样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我?穷人难道不配买奢侈品吗?”
“……”
无穷无尽的抱怨,自我唾弃,自我否认,焦虑和恐慌几乎要将雾岛椿吞没,这个购物回廊困住了无数人,他们在里面如同行尸走肉般走来走去,却完全没有任何目标,也找不到任何出口,最后被困死在里面。
这些微小但普遍存在的负面情绪并没有随着商场关闭而消散,反而进行沉淀,发酵,最后将整个废弃商场变为孕育诅咒的绝佳温床。
打不过。
雾岛椿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只咒灵正在吸收停车场内残余的负面情绪,即将完成最后的蜕变。
为什么不跑?
素不相识的人没什么值得拼命的,普通人的死活又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苦难不是她带来的,但是拼死相助之后也得不到任何感激,他们的记忆会被处理,自动合理化,最后没有人会记住她的付出。
怎么看,这笔买卖都不划算,她怎么也变得这么蠢了?
这根本不是她一直以来的观念。
她在脑海里快速做出决定,最后艰难地站起身,就在她撤去防御转身离开的瞬间——
“妈妈!”一个小女孩的哭叫声刺破空气。
“妈妈……我害怕……”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雾岛椿猛地回头。在承重柱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对母女。母亲大约三十岁,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着怀里约莫五六岁的女儿。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埋在母亲怀里,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别怕,宝贝,别怕……”母亲的声音也在发抖,却依然轻柔地拍着女儿的背,“有人,有人在尝试着救我们,就像电视里出现的经典情节一样,她就像超人一样,所以我们只要乖乖等待就好,一定不要发出声音干扰她好吗?”
“好,我听话。”
超人?
雾岛椿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世上哪有什么超人。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妈妈都会保护你。”女人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却无比坚定,“我们一定会获救,你坚持住,相信超人姐姐。”
雾岛椿身形一顿,眼见咒灵的攻击再次袭来,她抬手重新展开防御,额角的汗水混着血液往下滴落。
一滴,两滴,像是在叩问着她的内心深处。
不要……不要再说了。
闭嘴。
求求你们。
我才不想当什么超人,我只是一个连自己都帮助不了的普通人,一个极其懦弱的无能的人。
她咬紧牙关,眼前突然闪过五条悟那张总是挂着嚣张笑,张扬又傲气的脸。
这个自称“最强”的家伙,却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奔波,会在她遇险时如神兵天降,将“保护”视为理所当然。
他这样强大的人,也会遇到如此难以抉择的事吗?
【有多大的能力就做多大的事,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能力大小,而是想要帮助他人的心】
如果,她帮助的人都是极好的人呢?
她想起朝日奈露,那个被她赠予了庄园和自由,却依然兢兢业业,对生活充满感恩的女孩。即便自己曾身处黑暗,她给予他人的依然是阳光。
还有那个总是与她针锋相对的千岛琉璃,嘴上从不饶人,行动上却比谁都正直,坚守着内心的准则。
万一……
万一这对母女,也是这样的人呢?
万一这个此刻恐惧无助的小女孩,未来会成为像她们一样,给世界带来一点点光的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了她准备撤离的脚步。
一次又一次的假设,终于确认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或许,她还有一战之力。
“我真是……疯了。”
她低声咒骂着自己这不合时宜的“万一”,但身体却已经重新转向了那只正在蜕变的咒灵。
【幻灵·千重枷锁!】
她榨干体内最后的咒力,无数由幻象构成的锁链破土而出,死死缠住了「徘徊者」臃肿的躯体,强行打断了它的进化进程。
代价是巨大的。
被打断进化的咒灵发出了狂怒的尖啸,领域内的所有灯光瞬间爆裂,碎片如雨般射向雾岛椿和她身后的母女!
雾岛椿瞳孔骤缩。
【幻灵·虚构防壁!】
她用咒力强化过的身体迅速跳到了那对母女面前,随着她的术式展开,一道屏障出现在面前,然而却并不稳定。
咒力的亏空已经将她逼到了绝境,但为了保护这对母女,她不得不冒险去触碰那团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力量。
“救……救命!”两个男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见一时半会儿破不开防御,咒灵发出一声极其恶心的“咕噜”声,不祥的黑气从它身上不断冒出来,最后,它转移了目标。
雾岛椿猛地抬头看去,他们正在被一步步靠近的咒灵逼着到处逃窜。
趁此间隙,她抓住机会准备将母女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然而她只有一只手能用,望着雾岛椿有些为难的神色,那位母亲开口了:
“先带她离开,求求你。”
“我不,妈妈,我不要离开你——”
小女孩一脸惊恐地看着她的妈妈,用尽全身力气在雾岛椿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上挣扎着。
“闭嘴,再闹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小女孩被一声呵斥震住,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姐姐。
她此刻很是狼狈,额角被碎片划伤,黏稠的血液将刘海糊成一团,顺着侧脸往下淌,最后从下巴滑落。
她伸手轻轻擦去雾岛椿脸上的血痕,瘪着嘴道歉,“对不起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妈妈。”
雾岛椿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将小女孩放到了商场外。
望着面前大楼上萦绕着的咒力气息,比之前更甚,看来它已经完成了蜕变。
她现在进去就是送死,贸然调用身体里的咒力到时候造成暴乱不仅其他人也活不了,她还会因伤害普通人而被高层进行处罚。
思考片刻,她毅然决然地抱起小女孩,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等等,姐姐,你不是要救我妈妈吗?”小女孩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捶打着雾岛椿,“姐姐,妈妈,我妈妈还在里面。”
“我已经传递了消息,会有人来救你妈妈的。”雾岛椿冷静回答道。
虽然她知道自己在骗人,但此刻她不得不骗。她确实一早就传达的消息,但已经进化为特级的咒灵,要不了两分钟,就会将这栋大楼摧毁。
到此为止了。
至少,她为那个“万一”努力过了。
“哟,那个人,说的是我吗?”
耳边顺着空气的气流掠过一道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同时又令人感到安心。
雾岛椿抬眼望去,只见一道白色身影气势轩昂地站在停车场大门口。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嘛,椿,接下来交给我吧,安心躲在我身后。”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咒灵似乎感受到了他强大的咒力气息,巨大的危险使得它瞬间改变了攻击目标。它嘶喊着,破碎的灯片带着它十足的咒力,它卯足了力气,似乎打算一次性将这个张狂的少年击退。
然后所有飞射的碎片就在即将触碰到少年时,硬生生停在了毫米之外,明明攻击目标就在面前,却无法再前进。无能的咒灵狂怒着,领域内诡异的音乐再次响起,甚至声音更加大。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袋里,如同闲庭信步般从它那不完整的领域空间中走出。他那副小圆墨镜滑到鼻尖,苍蓝色的眼眸扫过现场,瞬间明白了局势。
“半成品领域啊,不错嘛~”
“术式顺转——「苍」。”
他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咒灵小,双手结印,在空气中挥舞着,嘴角带着必胜的笑容。
嗡——!
恐怖的吸引力瞬间爆发,所有玻璃碎片乃至咒灵庞大的身躯,都不由自主地被强行拉扯,最后压缩向同一个点!
“不过……半吊子的东西还是别随便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五条悟打了个响指,那扭曲的「永无止境的购物回廊」如同被砸碎的玻璃般寸寸崩裂,还原出停车场原本破败的模样。
而那只准特级咒灵,已经在「苍」的极致压缩下,变成了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球,被他随手捏碎。
他抬眼准备确认存活的人数,目光却在触及到雾岛椿时一愣,原来,趁他收拾咒灵的间隙,她已经将所有人都救出了停车场。
五条悟走到重伤的雾岛椿面前。
她此刻低垂着眼,浓密的睫毛不停地颤动着,嘴唇紧抿,左手无力地垂落,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又在紧张什么?
五条悟内心突然升起一股没由来的郁闷。
“你……”疼吗?
然而还没等他问出口,面前的少女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对不起!”
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话居然是道歉,五条悟几乎要气笑了,他脸色冷了下来,颇有些咬牙切齿地问,“为什么道歉?”
为什么总在道歉?
为什么总是在对他道歉?
他难道是一个很严厉的人吗?他很不可理喻吗?他难道会随意责怪她吗?
“因为……我试图抛弃他人逃跑。”雾岛椿抬眸,对上他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一切蓝眸,那里面,此刻正浮现出几分怒气。
果然生气了吗?
如果是他,肯定不会选择抛弃任何人。
“我说啊,椿,他人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拯救他人是你的义务吗?”五条悟皱着眉,目光锐利,一语道破,“还是说你是真心认为自己做的决定不对?”
雾岛椿摇了摇头。当时那种情况,能救到小女孩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所以不要给自己的力量套上枷锁,也不要有我必须拯救她们的想法,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做到的。生命确实是十分珍贵的东西,也请你继续保持这样果断的头脑,不要随便赌上自己的生命。”
“所以……你觉得我做的很好吗?”雾岛椿的目光带着渴望。
渴望什么?他的肯定?他的话语在她心中有着如此重的含金量吗?
“当然。”五条悟表情松动了几分,线条也柔和了,眼里带着笑意,“椿不仅发挥了自己的全部实力,还做出了十分理智的决定。”
他伸手,想要摸摸头安抚她的情绪,却被她的右手突兀地捉住手腕。
五条悟一愣,但是并没有反抗,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将自己都手放到了她没有血渍的右脸上。
手心是温热的,皮肤很细腻,触感好软。脸好小,感觉一只手就可以完全覆盖。
雾岛椿脸颊在他手心蹭了蹭,仰着脸,满足地看着他,“我受到了惊吓,摸摸头已经不足以抚慰我的心灵,但是,这样可以。”
看着她有些迷离的眼睛,五条悟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他下意识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少女死死梏住。
她语气有些可怜兮兮的,眼睛也变得湿漉漉的,“不行吗?可是悟刚刚还说我做的很好,原来是骗我的吗?”
“……不是。”他声音有点哑,心里感觉痒痒的。
她是做的很好,但是这种安慰方式,应该,或许,有点不太合适?
五条悟心跳乱了几分,他偏过头,不去看她。心里默默想着,他很大度,不跟病号多加计较。
“咳……我觉得你现在更需要的可能是治疗。”
无人回应。
五条悟转过头,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低声说道,“我说,你现在需要治疗。”
雾岛椿终于有所反应,但她依旧没放开他的手。
被他的手抚摸着,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热度,宽厚的掌心就像定海神针一般,让人感到安心,还有缱绻。
一点也不疼,所有知觉都集中到了与他手掌的触碰处,好温暖。
不想离开。
甚至,就这样死掉也行。
默许了我的行为代表着你也是在乎我的吧,我可以要的更多吗?你可以只属于我吗?你的目光可以只落在我身上吗?
五条悟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一言不发的少女,这是真的被吓傻了?
垂落的左手还在滴着血,她难道感觉不到疼痛吗?
“这是打算在这里生根了?再不放手回去治疗就要血流而亡了,到时候可别想赖我。”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调侃,但雾岛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后怕?
雾岛椿终于放开了手,重获自由的瞬间,五条悟一把撕下身上的布料,在少女的手臂上缠了几圈然后打结,做了个很简单的处理。
“啧,把自己搞的这么惨,是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他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欠揍的样子,挑着眉,颇有几分嘲笑的意味。
雾岛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五条悟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开双手,“过来点。”
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雾岛椿眉梢一喜,强压嘴角,装作不在意地挪过去,闷闷地回了句,“哦。”
话音刚落,她就被少年一把横抱起来。
“好轻,你平日里到底在吃些什么啊?”
听着少年无意识的抱怨,她只觉得受伤真是太好了。
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源,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她也能切实地感受到,不太习惯,她的右手有些无措地放在腹前。
“搭上来啊。”他低了低头,用一种“你傻了”的眼神示意她。
雾岛椿依言抬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或许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她的手有些冰凉,随着他的走动变得有些摇晃,时不时会触碰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一触即离。
每当这时,五条悟就会有些不自在地缩一缩脖子,试图缓解这种不适感。
“剩下的‘垃圾’会有人来处理。”他瞥了一眼那对惊魂未定的母女,停下脚步,对雾岛椿低声道,“你保护的人,活下来了。”
雾岛椿顺着他的视线往旁边看去,只见那对母女脸上挂满了笑意,和对自己死里逃生的激动,眼里充满了对她的感激之情。
她想,或许有点能理解他了。
在他心里,救人的意义不在于鲜花掌声,不在于恩情报酬,更不在于他人的铭记,只需要她们站在那里,鲜活地站在那里,她们的生活得以继续下去,就足够了。
……
“呜哇——!下雪了!”
说话的人似乎特别惊喜,嬉闹着往外跑。
雾岛椿站在屋檐下,伸手接了接雪,看着那个活力十足的背影,她不禁感慨,时间过的真快,转眼已经入学高专一年了。
“哈!看招,杰!”
“你这家伙……偷袭倒是很在行啊。”
“哇!五条,你往哪儿砸!”
她循声望去,只见空地上,三个身影正毫无形象地闹成一团。最强的咒术师此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边大笑着一边将雪团精准地丢向夏油杰的后颈。家入硝子趁机从侧面助攻,却被夏油杰早有预料地躲开,反手一个雪球轻轻砸在她脚边。
白发少年在雪地里格外醒目,墨镜滑到鼻梁,苍蓝的眼睛笑得弯起,肆意又张扬。他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捏雪、投掷,每一个动作都十分流畅。
雾岛椿静静看着,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浅浅的弧度。
她看着手中慢慢融化的雪,好像找到了自己为什么会形容他是久旱的天空迎来的初雪了。
因为雪是柔软的,不像暴雨那般具有冲击力,它是需要缓慢融化的,是以更温和的方式降临,而她干涸了十几年的心田,正是需要这样细密无声的滋润。
就像饿久的病人无法正常吃饭,需要喂流食一样,因为肠胃太过于脆弱,无法直接消化。
五条悟这个人就如同初雪般降临在这贫瘠的人间,多数人的第一感受是冰凉的,是凛然的,而她却只觉掌心里那一抹雪片是软软的,是纯白无暇的,是……与她最为适配的,就像量身打造的一样。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扎实的雪球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啪”地一声,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她的脚尖前。
雪屑溅上她的鞋面,凉意透过布料。
她抬起头,正对上五条悟望过来的目光。他站在雪地中央,微微喘着气,白发和睫毛上都沾着晶莹的雪末,朝她大大地咧开嘴:
“喂——椿!别发呆啦!快过来!”
夏油杰也停下动作,拂去肩上的雪,温和地笑着朝她点头。家入硝子则直接朝她挥手,“快来,我们二对二,正好缺个人治治这个嚣张的家伙。”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带着一股清新的雪味。
雾岛椿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已经碎了一半的雪球。然后,她迈出脚步,踏碎了那片平整的雪地,走向了他们,走向了那副充满生气的场景,成为了里面的主人公之一。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轻快,“这就来。”
雪,还在下。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仗,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雾岛椿抱着一摞厚厚的医学古籍, 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
家入硝子正窝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杂志,大概是猜到了来人,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懒到极致。
“硝子。”雾岛椿开口, 声音平静。
硝子终于转过头, 目光掠过她, 落在她怀中那些书脊古朴的典籍上, 最后, 定格在她脸上。
“哦——是椿啊, 直接进来吧,不用客气。”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同时又透着几分兴奋, “给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吗?”
雾岛椿将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一点赔礼。关于……最近加重你工作负担的事。”
家入硝子放下杂志,起身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了两页,是早已失传的咒力损伤与人体修复相关的孤本,价值连城。
也不知道五条那家伙是从哪里找来的,不过无所谓了,现在是她的了。
“那我就接受你的礼物了, 这件事一笔勾销。”硝子眼睛微微放光,有些迫不及待地翻起了桌上的孤本。
“这么轻易吗?”雾岛椿有些诧异地盯着她, 毕竟她可是给眼前的少女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在那场再次由“窗”情报错误导致她深陷险境的任务中, 她受了不小的伤, 虽然也换得了五条悟更多的注意, 但她还是吞不下这口气,于是直接动手让高层也体验了一番她的痛苦。
他们每个人都会获得她的同款造型,额角被碎片划出很深很重的口子,左臂断掉,她并没有很过火,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虽然后面她调查过确实是在“窗”工作的人员判断失误,但她可不相信这些“失误”没有高层的授意,或者说他们一点也不知道。
不过她受的伤或许是有点重,普通医疗水平根本无法保住那只断臂,所以高层不得不放下身段向家入硝子求助。
每天都有一个人受伤,而硝子这段时间每天都被请求着独自前去治疗,地方隐秘,还要被高层那些谨慎多疑的人派人进行严密的监视和审查。因为家入硝子与五条悟接触慎密,被他们严加防范着。
本来以硝子的性格,就算她死活不去也拿她没办法,毕竟她拥有着不可替代的稀缺技能。但那群人的手要是真的治不好,雾岛椿的麻烦就大了。治好了他们或许还会咬咬牙忍气吞声,治不好可能要强行给她按头成为袭击咒术界的诅咒师,然后将其逐出咒术界。
家入硝子会接下这个大麻烦,有部分原因也是为她考虑,所以雾岛椿才会感到抱歉。
“很轻易吗?但是你送来的可是稀世珍宝诶——”家入硝子看到眼前的书籍,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跑几趟。早点说每天抽点时间治疗一下高层人员就能获得的话,她恨不得多救几个。
“嗯?”雾岛椿有些疑惑。
这些都是五条悟得知她想赔礼道歉时塞给她的,她并不知道它们的贵重程度。
“五条没告诉你吗?”硝子见她茫然的神色,轻哼一声,将书籍牢牢抱在怀里,活像个守财奴,“这些可是黑市上有价无市的绝版货,花钱都买不到的孤本哦。”
“但是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些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了。”
雾岛椿闻言一怔。
她回想起了来之前五条悟说的话:
【这些或许她会喜欢,既然是道歉那当然要投其所好才行,去吧。】
一点也不提及自己都付出,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随手交给了她,搞得好像得到这些东西很容易一样。
真是个……能把惊天动地的事都说得跟顺手买了伴手礼一样的奇怪的人。
但是,对她这么好,可是会被她死死缠上的哦。
……
东京咒术高专的训练场。
“所以——这就是今年的新人?”五条悟毫无形象地靠在一棵大树树干上,墨镜滑到鼻尖,露出的那双“六眼”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场中两名站得笔挺的少年。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哇,看起来好认真。”
这幅场景像是让他回想起了什么,他的视线瞥向一旁安安静静的少女,突然来了兴趣,“说起来,椿一开始也是这样认真的优等生诶,不过现在嘛——”
他故意停顿,惹得雾岛椿有些心痒,她追问道,“现在怎么了?”
五条悟想起她做的事情,在五条家长老们脸上涂鸦,给高层编造噩梦,前段时间还将他们打残了,这可不符合她所展露出来的气质。
但是,这些都只是她保护自己的手段而已,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
“我是说,现在这样就很好啊。”他咧嘴笑着,伸出大拇指点了一个大大的赞,“有在好好表达自己的情绪呢,相信过不了多久椿就能完全掌握自己的术式了,超——期待!”
听见他的夸奖,雾岛椿眼睛瞬间亮晶晶的,瞬间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她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夏油杰站在他身侧,狭长的眼眸微弯,显得温和而沉稳。但此刻看见他们两人的互动,表情有点绷不住了。
悟这小子到底开没开窍,要在一起就快点在一起,每天暗戳戳的暧昧真是让人快看吐了。
顿了片刻,他稳住表情,轻轻颔首,“悟,我们现在是前辈了,你可不可以稍微稳重点,毕竟还要给后辈当个好榜样。” 只是这“榜样”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哈?麻烦死了。”五条悟摆摆手拒绝他的提议,“要当你自己当,我干嘛要做这么无聊的事。”
无聊?给后辈做好榜样很无聊?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我只是让你在后辈面前稍微收敛点,这可是第一次见面,怎么也得有点前辈的自觉吧?”夏油杰微眯着眼,一脸不认同地看着他。
或许是觉得他啰嗦,五条悟干脆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嚷嚷着,“啊——不听不听,你自己做好自觉吧,我现在就要过去打招呼咯!”
“椿,我们走。”
雾岛椿看着那边差不多已经练习好了的两位新生,抬腿跟上五条悟,“好。”
“喂!悟你这家伙!”夏油杰被他轻蔑的态度气得不轻,但也还是跟了上去。
家入硝子本来正懒散地靠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听着两人每天必不可少的争吵。看他们终于动身,于是也站起身来加入其中。
场中央,金发少年身姿挺拔,表情是超越年龄的严肃。看着面前的一行人,他眼里带着审视,率先开口,声音冷静清晰,“一年级,七海建人。请多指教。”
在他旁边,黑发刺猬头的少年则洋溢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情,他猛地一鞠躬,声音洪亮,“我是灰原雄!前辈们好!以后请多多指教!”
“哇哦,真是鲜明的对比。”五条悟嗤笑一声,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到两人面前。
他个子很高,即便不刻意,也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我是五条悟。”他笑着揽过刚刚还在吵架的夏油杰,介绍道,“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毕竟我们两个可是最强的!”
“我是夏油杰。”夏油杰笑了笑,这不是表现得挺好的吗?
他语气平和地补充,“欢迎来到高专。咒术师的道路并不轻松,希望你们有所准备。”
“家入硝子,”找了一处树荫乘凉的硝子懒懒地抬了抬手,“负责救你们的命,前提是别死得太透。”她的话直接得让灰原缩了缩脖子,七海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最后,七海建人和灰原雄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位存在感很低的少女。
察察觉到两人的视线,雾岛椿微微垂下眼帘,脸上维持着固定的笑意。心想,一定要这样轮流自我介绍吗?
明明不是同年级,本就没有非要认识的必要。
当榜样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
“啊,这位是……”
五条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凑近,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那股清冽气息。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他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往前带了一步。
“二年级的雾岛椿。”他的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熟稔,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也是个相当厉害又靠谱的家伙哦。”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雾岛椿差点忘了她们还没有互相表明心意。所有人都做了自我介绍,唯独她的名字,是从他口中说出的。
像是被郑重珍藏的什么宝物,又像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归属。
雾岛椿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温热,睫毛轻轻颤动。她抬起眼,正好对上他微微侧首投来的目光。那双苍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若隐若现,带着几分促狭和得意,还有某种近乎宣告般的意味。
“很高兴认识你们。”
她顺着他的话音轻声接道,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过这次,看起来是发自内心的。
以后多装装不擅长与人交往的模样,是不是就能一直被他这样……理所当然地介绍给所有人?
“悟,杰!”夜蛾正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训练场微妙的气氛,“京都校的冥冥和歌姬在任务中遇到了麻烦,地点在埼玉县的废弃工厂区。你们立刻去支援。”
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雾岛椿,说道,“椿你也去。”
“诶——又有任务了吗?”五条悟撇撇嘴,但还是松开了揽着雾岛椿的手,随意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别抱怨了,速战速决。”夏油杰召出虹龙,率先跃了上去。
五条悟回头,弯下腰朝雾岛椿伸出手,嘴角扬起一抹张扬的弧度,“抓紧了,最强带你体验一下英雄救美的现场版——当然,我们才是英雄。”
他的手掌好大,指甲修整的很干净整洁,手指看起来好长,雾岛椿回味了一下之前握住他手指的感觉,他的手大到自己仅仅只是握住几根手指就已经感到满足了,好奇妙。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指尖刚触及他的皮肤,一股巧劲便传来,她借力轻盈地跃上虹龙宽阔的背脊。
然而,就在她双脚刚刚触及那由咒力凝聚的鳞片时,脚下的虹龙毫无征兆地剧烈一晃!
“呜啊!”
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一股更强的力量瞬间攫住了她。
天旋地转间,她被猛地拉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双臂如同最牢靠的枷锁,一手紧紧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护在她脑后,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按在自己胸前。
“喂!杰!”五条悟不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震动胸腔的嗡鸣,直直敲进她的耳膜,“你这驾驶技术是跟摇摇车学的吗?能不能稳当一点啊。”
“哈?”前方的夏油杰头也没回,声音里充满了无语,“不满意就自己用‘苍’赶路,别打扰我专注操控。”
贴着他胸膛的耳朵被震得发麻,鼻尖全是他身上特有的干净味道,无法准确描述出来,但是对她具有强烈的依赖性。
雾岛椿的心脏后知后觉地疯狂跳动起来。
不是惊吓。
是另一种更汹涌,更难以启齿的情绪在翻腾。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关心,只想就这样,安心地靠在他怀里。
然而,下一秒,她便感觉到身前的少年放在她背上的手似乎打算松开。
不,不要离开。
雾岛椿眼睫微颤,在他环抱的力道松开的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意外的举动。
她原本抵在他身前的手,顺势滑到了他的腰后,然后,紧紧环抱住。
“你……!”五条悟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
“又怎么了?”夏油杰以为他又要抱怨自己的技术,没好气地回道。
五条悟没有理会来自前方的话语。他微微低下头,墨镜滑下鼻梁,苍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和探究,目光落在怀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她的发丝,“喂,椿!真吓到了?”
他时常觉得雾岛椿奇怪,手断了她不在意,掰断别人的手她毫无负担,甚至能够轻而易举结束诅咒师的性命。但好像经常容易在小事上受到惊吓,比如现在。
有这么害怕吗?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着。
然而面对他的询问,雾岛椿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
她不敢开口。
怕一开口,就会泄露那因为极度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声线。
怕被他听见,她此刻如擂鼓般失控的心跳。
她才不想当什么英雄,不想管别人的死活,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五条悟感受到了来自她身体的温度,好柔软。而且她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她抱的好紧。
从不明所以到后知后觉,五条悟的脸颊突然开始发烫,他的双手无措地停滞在空中。
“悟,快到了。”
夏油杰的声音传来的瞬间,五条悟像做贼一样推开了身上扒得死死的少女。
“你在干什么?脸怎么这么红?”夏油杰一脸疑惑地看着眼前的挚友。
“没、没什么!”
看着他一脸慌乱的样子,夏油杰更不可能信了,他狐疑道,“你是不是背着我搞恶作剧了?”
“少冤枉我,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好吗?”五条悟眼神飘忽地望向一旁的少女。
她倒是镇定。
笑了,她居然笑了?是在嘲笑对吧?
把他搞成这样她很得意是吧?
发现被捉弄的五条悟决定暂时不要理雾岛椿了。
……
“术式顺转——苍!”五条悟抬起手指,对准了某个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方向。
随着一阵蓝光从天而降,面前的楼房尽数坍塌。
“冥小姐,歌姬!我们来救你们啦!”
五条悟一个跳跃跳下虹龙,欢快地大喊道。
“再来晚点我们尸体都凉了,到底在兴奋什么啊!还有,记得叫前辈啊你这个混蛋!”
歌姬从一堆废墟中爬出来,看起来很是狼狈,身上沾满了灰尘,咒力严重消耗过度。
“诶——?那是你有事吧,冥小姐看起来状态就挺好的啊。”五条悟对着迎面走来的冥冥说道,“对吧?冥小姐。”
“悟,欺负弱者可是不对的哦。”夏油杰也跟在后面补刀,“而且,把歌姬前辈和冥小姐放在一起对比也太欺负人了吧。”
“诶?我没有在欺负她啊,我这不是来救她的吗?”五条悟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冥冥在一旁笑道:“夏油同学说话似乎更不客气呢。”
“歌姬前辈,没事吧?”雾岛椿走上前,递过去一瓶水。
庵歌姬接过水,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雾岛椿的眼睛。
“谢……谢谢。”她低声说道,脸上写满了不自在。显然,她还记得上次因为误会而不小心冒犯到雾岛椿的事。
不远处,五条悟正勾着夏油杰的脖子,大声抱怨着,“杰你刚才看到没有?那个咒灵居然想偷袭我!简直不自量力哈哈哈!”
“明明是你自己冲得太前面,打乱了冥小姐的节奏。”
趁着那两个问题儿童又开始日常拌嘴,庵歌姬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转向雾岛椿,声音很低但很清晰,“那个……雾岛同学,上次的事……对不起。我不该擅自做主替你主持公道。”
雾岛椿看着她,平静地接受了道歉,“我接受你的道歉,歌姬前辈。”她顿了顿,目光瞥向那边笑得嚣张的白发少年,语气带着探究,“不过,你当时冤枉的好像是悟,为什么却不向他道歉呢?”
庵歌姬的脸瞬间涨红了,她梗着脖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要向那个性格嚣张恶劣的五条悟低头道歉?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是因为悟没跟你生气吧?包括刚才,明明悟确实救了你,你却毫无感恩之心,只记得称呼这件事。”她的眼神锐利,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刚刚看到的事情,“难道歌姬前辈觉得称呼比性命重要?”
“我……”被后辈说毫无感激之心,歌姬瞬间有些语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辩解的话语。
确实如她所说,不管五条悟态度如何,首先他确实是来救自己的。
“称呼比性命重要吗?歌姬前辈。”然而雾岛椿似乎并没有要放过她的打算,她的语气比上次更重,步步紧逼。
歌姬意识到自己无法继续逃避,于是回答道,“性命更重要。”
得到了答案的雾岛椿不再继续追问,嘴角勾起一抹笑。
她终于漏出了一丝笑容,看起来就像自己被原谅了一般。
歌姬刚打算松一口气,就听到她带着笑意的嗓音,极其平淡地说了一句,“那要记得好好道谢才行哦,最注重礼貌的歌姬前辈。”
“我……我知道了啦,还请雾岛同学不要再用奇怪的语气跟我说话了,感觉很渗人。”她伸出双臂抱了抱自己,像是真的受到了冷气的侵扰一般。
看着她这副模样,应该是确实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雾岛椿恢复了正常语气。
她轻声问道:“歌姬前辈,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悟?”
这个问题让庵歌姬愣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望向那个郑心爱打闹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讨厌就是讨厌,需要理由吗?”
她收回目光,看向雾岛椿,声音低沉了些,“我知道他是个好人……至少,他没有真正的坏心眼,也在保护着很多人。但是……”
歌姬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要宣泄积压已久的不满,“但是他那副任性嚣张的样子,那种把一切都当成游戏的态度,还有那张永远说不出好话的嘴!没有人规定,不能讨厌一个‘好人’的性格吧?”
她说这话时,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委屈和理直气壮。
雾岛椿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她看着歌姬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又看了看远处那个似乎永远活在另一个次元的五条悟,他对这边的对话毫无察觉。
她忽然觉得,没必要多放心思在她身上,该道歉道歉,该感谢感谢,对五条悟来说就足够了。
反正在好猫心里,愿意陪它玩闹的人类,都是大大的好人,它永远不会去想自己是否真正被讨厌了,因为喜欢着人类的它,脑袋里没有人类会讨厌他的可能性。
“嗯,”雾岛椿轻轻应了一声,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确实没有这样的规定。”
没关系,她会把这份缺失的喜欢,填补得满满当当的。
第39章
=
老旧电视机里, 新闻主播正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报道着近期多起“工厂烂尾楼无故倒塌”事件,画面闪过钢筋水泥扭曲的废墟,她细细地解说着,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之前修建大楼的施工团队偷工减料, 再加上废弃太久才造成的倒塌。
女主播安慰着市民不必紧张, 这只是一件正常的事故。
夜蛾正道的办公室里, 气氛比屏幕上的废墟还要凝重几分。
他眉头紧锁, 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压在办公桌后, 目光严厉地扫过面前站着的几个学生。
“悟!还有你们!”夜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为什么忘记放账?知不知道这将给普通人带来多大的恐慌?”
“说吧, 是谁忘了放账。”
面对他的质问,站在办公桌面前的学生, 眼神开始微妙地游移。
五条悟双手从口袋里抽出, 乖乖垂在两侧,墨镜下的眼神飘向窗外, 为了装松弛还可以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夏油杰面带温和的微笑,目光却若有所思地停留在天花板角落, 仿佛那上面有问题的答案。家入硝子则一脸戏谑地看着面前挨训的几人,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感叹着,“呜哇,可怕!”
雾岛椿站在五条悟边上,头一次感到十分心虚, 她双手揪住衣服下摆,专注地看着地板缝隙。
这还是她第一次忘记放账, 当时的她在干嘛?
哦, 她一直在回味着悟的怀抱,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 歌姬前辈已经被悟大手一挥成功救下了。
而房屋,也随之坍塌了。
眼见面前几人沉默不语,看天看地看空气,而且似乎并不打算供出罪魁祸首。
夜蛾的拳头硬了。
“这么讲义气?”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就一起承担处罚吧。”
几人还是沉默不语,因为他们并没有商量由谁来放账,最后也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一起承担也是应该的。
五条悟眼睛瞥了瞥一旁的雾岛椿,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貌似一直以来都是优等生的存在,应该很少受到处罚。
到时候不会出现心理问题吧?呜哇,那可麻烦了。
于是他高高举起一只手,脸上摆出略微不正经的笑,插科打诨道,“老师!任务完美完成了,歌姬和冥冥小姐也获救了,这点小瑕疵我觉得还是不要再继续追究了吧!”
雾岛椿在他举手的那一刻,就猜到了他要干嘛,于是紧急解释道,“夜蛾老师,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没来得及。”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个声音重叠着响起。
看着五条悟上演的这一出非常心虚且欲盖弥彰的戏码,夜蛾心里终于有了定论。
他的额角瞬间爆出一个清晰的井字,怒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他猛地起身,那沙包大的拳头带着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咚”地一声精准砸在了五条悟的头顶。
“好痛!”五条悟立刻捂住脑袋,夸张地蹲了下去,墨镜都歪到了一边,嘴里不满地嚷嚷,“明明还没确定犯人是谁,凭什么只打我?!”
“因为你最欠打!”夜蛾怒气未消。
夏油杰在一旁忍着笑,假装看向窗外。
好可爱,好心疼,好可爱,好心疼。
雾岛椿低头望着面前哇哇叫的少年,心情极其复杂,堪称甜虐交加。五条悟不可能不知道他这样做百分百会被夜蛾怀疑是目标犯人,所以……
是为了不让她跟着一起受惩罚吧。
真是的,总说她把他当易碎品对待,他又何尝不是呢?
……
篮球场内,夏油杰正在场中心投球。
五条悟则席地而坐,还在为自己刚刚挨的揍耿耿于怀,他噘着嘴抱怨道,“真是的,夜蛾有必要下手这么重吗?”
他抬手抚了抚自己头上的肿包,突然惊呼,“完了!要是我的脑袋从此以后变得不规则了怎么办?哇!这可真是大不妙!”
说着,他一把捂住,手心微微用力,试图将那个不美观的肿包压回去。
就在这时,雾岛椿默默地走到坐着的五条悟身后。她弯下腰,纤细的手指轻轻拨开他捂着脑袋的手,冰凉的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皮肤。
五条悟抱怨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夏油杰难以置信的目光和家入硝子好奇的注视下,雾岛椿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头顶那个新鲜出炉,此刻还有些红彤彤的肿包。
然后,她凑近了些,对着那处轻轻吹了两口气。
微凉的气息拂过发丝和皮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痒意。
“呼呼,”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呼呼完了,就不疼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五条悟僵在原地,有些诧异地瞪圆了眼睛,所有夸张的表演都定格在脸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靠近时身上淡淡的的气息,以及那两下“呼呼”带来的幼稚安抚。
“椿,”他微微停顿了一瞬,下意识回道,“你在把我当小孩子哄吗?”仔细听,语气中还有一丝对自己被轻视了的不满。
“啊,我没有。”雾岛椿当然不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有哪里像小孩子,她只是不忍心看他难受的样子,于是下意识循着记忆中母亲的模样,想为他带走伤痛。
见到这副诡异的场景,夏油杰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别过脸去低笑出声。家入硝子也有些震惊,雾岛椿会做出如此不符合她人设的动作。
“只是因为很小的时候母亲经常会这样安抚我,很管用,不过——”她低垂着眼眸,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大概五六岁之后,我就很少能见到她了。”
“所以,长大以后,这个方法就不管用了吗?”雾岛椿确实不太清楚,因为母亲再也没对长大后的她使用过。
不过,她受伤了倒是会对自己呼呼,可惜没有什么用,但她只是想着可能这个方法得由母亲对她用才行,没有想过是不是失效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就是让人莫名悲伤。
刚刚还在嘲笑的夏油杰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哇!”五条悟双手激动地捂上脑袋,这摸那摸,最后得出结论,“椿,你把我那即将变形的脑袋给吹正了诶!”
“噗——”
其实雾岛椿从他们的反应中大概能猜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很幼稚,但面前的少年努力配合的样子实在是太滑稽了,让她忍俊不禁。
不过,看样子他确实心情好多了。
“你别不信,”五条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话音未落便已出手,温热的手掌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牵引着她的手,径直贴上了他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瞬间,微妙的电流仿佛顺着接触点蔓延开来。他甚至还故意用了点力,将她的手往中间挤了挤,俊美的脸庞瞬间被挤得有些变形,嘴唇都微微嘟起,看起来既滑稽又……亲密得过分。
“可以随便检查,”他的声音从被挤压的唇缝间溢出,带着闷闷的笑意,墨镜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只剩下蓝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保证还你一个标准的大帅哥脸!”
手腕被他牢牢固定,掌心下是他脸颊温热的皮肤,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细微的肌肉牵动。
既然都主动送到了手边,哪有不摸的道理?
雾岛椿眼波微动,原本还有些僵硬的指尖悄然放松,双手并用,开始变本加厉,表情倒是严肃,像真的只是在认真“检查”一样。
她先是故意揉了揉他被挤变形的脸颊,感受那出乎意料的柔软触感,然后指尖调皮地上移,轻轻拨弄着他浓密的白色睫毛,又顺着滑到他挺直的鼻梁,故意逗弄着。
她的动作看似大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无比珍视的心情。
五条悟起初还带着玩味的笑意,大方地任由她胡作非为,但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对劲。那在他脸上游走的指尖,怎么好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一样,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一直钻进心底。
看着面前极其认真的少女,她的动作小心翼翼,看起来不像是故意使坏的样子。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从她鸦羽般浓密的睫毛一点点向下移,最后定格到她那张红润的嘴唇。
眼见她的手即将摸向自己的嘴唇,他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伸手重新抓住她手腕,指尖微微收紧,试图阻止她的行为。
“哇!椿,”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一丝紧绷,“你别顺杆往上爬啊!”
看雾岛椿没有停下来的打算,五条悟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抬起,作势就要朝着她的脸颊“报复”回来,少女察觉到了,但没准备躲。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泛红的耳廓时——
“喂!五条!”
声音洪亮,感情充沛到不用转头都能猜到来人。
两人的打闹到此为止,五条悟转过头去,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嚣张的弧度,“诶——又有什么麻烦事找我吗?歌姬。”
他依旧没有用敬语,但歌姬这次不是来找茬的,于是将嘴里的吐槽忍了下去。
“我……”歌姬脸色涨红,两眼一闭,伸手将藏在身后的甜品往他面前一递,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大喊着,“我是来道歉和道谢的!”
“诶?”五条悟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气音,随后非常夸张地长大了嘴,作出一副“你是不是摔到脑子了”的震惊表情,“歌姬你……”
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特殊人群一般,小心翼翼地询问道,“你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咒灵给诅咒了?”
可恶!
歌姬就猜到会被嘲讽,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没有!”
“但是,”五条悟轻蹙着眉,细细思考了一番,“我不记得有做什么需要你又道歉又道谢的事。”
她强制性地将手中排了好久才买到的蒙布朗塞到他怀里,语速极快地吐出一连串的话语,“向上次因为雾岛同学的事而误会你的事情道歉,还有感谢你上次救了我!”
“啊——”五条悟很努力地回想了一番,觉得她多少有点大惊小怪,“拜托,你说的事情我都快想不起来了,还值得你专程跑一趟?”
“我说啊,歌姬,你还是恢复之前的样子吧,这样怪吓人的。”
夏油杰也在一旁笑眯眯地宽慰道:“是啊,这点小事完全不值得道谢。”
“毕竟,强者就是应该保护弱者嘛。”
“哈?虽然我也觉得是小事,”五条悟不赞同地说道,“但你后面这句,完全是大道理吧?”
夏油杰也因为他这句话收敛了周身和谐的气息,他冷声问道,“有哪里不对吗?”
两人之间突然变得剑拔虏张,歌姬见势不对,拉着后面的硝子拔腿就跑了。
“哪里都不对吧?”五条悟声调也冷了下来,他逼近一步,收起了平时玩闹嬉戏模样的他压迫感十足,“哪里有什么应该做的事?这种事明明都是由心而论的。”
“听着,悟,”面对他带来的威压,夏油杰也迎面而上,“保护弱者,是强者力量的意义所在,也是强者的骄傲。”
“咒术师本来就应该保护非术师。”
“哈?这又是什么奇怪的正论?”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解,他皱着眉反驳,“力量明明是自我意志的延伸,使用它不需要什么目的,更不需要理由。”
他冷笑一声:“更遑论是这种一碰就碎的脆弱的理由。”
“悟,你想打架吗?”夏油杰召唤出咒灵,笑眯眯地威胁道。
五条悟也不甘示弱,甚至还做了一个十分挑衅的鬼脸,“谁怕谁?”
雾岛椿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说实话两个理念不同甚至无法互相理解的人,她真的想不通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是因为,无论夏油的理由是什么,目前都在帮助着他人,与五条悟是站在一个立场的原因吗?
她时常会觉得,夏油杰的想法很天真,像是从小被保护的太好,没见过人性的多样性的人,否则怎么会说出“咒术师必须保护非术师”这样过于童话的话语。
每个人做一件事都必须得到回馈才能坚持下去,或情绪,或物质,就像她之前是为了能每天见到母亲才努力活着,而悟则是由心而定,做着让自己开心的事,那么他得到的回馈就是来自于自己的内心,这是一种源源不断,永远不会停歇的内驱力。
但夏油杰明显不一样,如果哪天他突然觉得非术师不值得保护了,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被摧毁了,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不过,这种事情五条悟没少跟他探讨,就是看着效果甚微。
“或许,可以挑个空旷的地方约架比较好?”雾岛椿突然挡在五条悟身前,提醒道,“悟刚挨完揍,再来一次的话又要嚷嚷破相了。”
她的话里对五条悟充满了偏爱,夏油杰不由嘁了一声,篮球馆内确实不合适,他收回咒灵,转身离去。
等他走后,雾岛椿才对五条悟说道,“悟,我家的紫藤花开了,我打算回去一趟”
“诶——?”五条悟不满地撅起嘴,“椿怎么可以背着我偷偷放假?不行,我也要去!”
“好。”雾岛椿笑了笑。
这是找的什么借口啊,一眼就看穿了。
反正现在高层也只敢派一些实在对付不了或者万分紧急的任务下来,其他的他们都自己想办法解决了。
五条悟和雾岛椿也没之前那么忙,于是他们请假一起回到了雾岛家。
雾岛家老宅寂静的庭院。
古老的紫藤花架如约盛放,瀑布般的花穗垂落而下,流淌着深浅不一的紫色。
雾岛椿身上穿着那件母亲生前为她准备的紫藤花染和服,发间一枚简单的紫藤花簪,将一缕又一缕杂乱的发丝盘在一起。
“果然已经完全开放了。”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这片如梦似幻的紫色,那双总是沉甸甸的眼睛里此刻亮晶晶的,承载着近乎虔诚的喜爱。
阳光实在刺眼,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望见了母亲的身影。就站在花架下,手里拿着剪刀,正在清理着枯枝败叶。
嘴里还在跟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修建花枝时的注意事项。
她记得印象中的母亲总是很累,年纪轻轻眉目间却染上了一层阴郁之色,她每天都很忙,雾岛椿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为当家主母,明明操持着一切,却连仆役都可以随意议论她。
母亲,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话语权,她平时端庄稳重,也只有在打理院子里这片独属于她的紫藤花时,才像一个二十几岁,青春正好的女生。
母亲跟她不一样,她喜欢一些更为轻松的书籍,如果是完全以娱乐为主的就更好了,而母亲却喜欢研究一些较为复杂的有内涵的书籍。
她的名字,取自椿树,意为健康长寿。同时,也是取自于“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但这些书籍就如同她的漫画书一般,要藏起来看,藏的死死的,不能有一点泄露。
她还记得母亲告知她名字的由来时是有多么骄傲,母亲认为这是一个寓意极好的名字,她的孩子一定会受到祝福。
然而事与愿违。
“我为什么要生下你!都是你拖累了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那时候的她眉目间不只是郁色,更是萦绕着一股丧气,雾岛椿好害怕,她只能看着母亲哭,但她不敢发泄情绪。
因为母亲只有她了,两个人之中一定有个人要更坚强点才行,每当这时候,她只能笑着拥抱她,再轻轻拍拍她的背。
她不敢喊累,不敢诉苦,不敢愤怒,就连最简单的安抚她都害怕力气太大,母亲会碎在她的怀里。
“对不起,椿,那些话都不是我的本意,你原谅母亲好不好?”每当她清醒点了就会道歉,一直道歉,直到她原谅为止。
有什么好原谅的,她知道母亲只是病了,病人说的话是不可信的。
“你怎么不去死?”
雾岛椿心里一惊,她猛地回神,身形不稳地向后退了一步,直到肩膀传来桎梏感。
她被接住了。
“椿?你怎么了?”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雾岛椿才发现,眼前的花架下根本没有母亲的影子,她惊魂未定地捂住心口,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他再次询问。
“没事。”雾岛椿站稳脚跟,向着面前如瀑布般盛开的紫藤花丛走去。
只是,有些话太重了,像一根针一样,总是卡在胸口,隐隐作痛。
五条悟双手插在口袋里,若有所思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像往常那样出声打扰。他只是看着她细致地拿起一旁的花剪,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过于杂乱的藤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小孩子。
“哇啊!”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五条悟觉得有趣极了,他三两步走到她跟前,嚷嚷道,“我也可以一起吗?”
“可以吗?可以吗?”
“当然可以。”雾岛椿笑了笑,从篮子里拿出一把剪刀递给他。
“放心,最强的学习能力也是最强的,打理枝叶完全小意思,绝不会剪坏它们!”
他似乎有点兴奋过头了,是因为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才显得格外激动?
“这个时候,要剪掉一些过密的侧枝,养分才能集中到主枝上,来年花开得更好。”她轻声说着,指尖拂过一串垂落的花穗,像是在与一位老朋友低语。
“你为什么喜欢紫藤花?”五条悟漫不经心地问道。
雾岛椿想也没想地说道:“因为我母亲说紫藤花代表着高雅,圣洁。”
“呜哇——!椿你好狡猾,”五条悟不满她这种投机取巧的方式,指控道,“我明明是在问你。”
“我喜欢紫藤的花语。”
“‘沉迷的爱’与‘执着的思念’……”
她谈起这些时,侧过头对他笑了笑,眼睛一闪一闪的,与往日的她截然不同。她的眼里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喜爱。
五条悟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种发着光的眼神……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她经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是他的错觉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还未等他想明白那熟悉感从何而来,就在瞬间潜入了意识深处,抓不住了。
不过,总归是留下了痕迹。
第40章
=
虽然庭院里的紫藤花架看起来很多, 但如五条悟所说,他学东西很快,在两个人专心致志的精心修剪下,没花多长时间所有枯枝败叶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呼——完美解决!”五条悟发出一声收工之后的欢呼声, 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尽管他并没有表现出烦躁不耐的样子, 雾岛椿还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悟, 要是早知道来我家是要干活, 你或许就不会想来了吧?”
“不不不, ”五条悟伸出食指在她面前左右摇摆, 表示不赞同,“这是干活吗?这完全就是享受啊!”
“你看啊, 植物也是有生命的, 肯定能感受到椿对它的细心照顾,不光是椿喜欢它, 它也喜欢椿。”
“谁都会想要在喜欢的人面前呈现最好的状态吧,所以我这是相当于是在给它打扮, 换装游戏嘛,超——有趣的!”
他咧着嘴,笑得太真心,一口大白牙整整齐齐地漏了出来。
看起来很像地主家的傻儿子,配合他那高高举起的带着超赞意味的大拇指, 更像了。
但这些都挡不住那扑面而来的少年感,鲜活又耀眼。
“是吗?”雾岛椿觉得他这个说法可爱极了, 他总是可以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形容。
她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 眼里饱含感情, 清澈动人, “那它一定也超喜欢你!”
平时不怎么带情绪的声音此刻坑将有力,像是要借着这句话,表达更深层的意思一样。
五条悟不知怎么,心里有块地方痒痒的。
是因为平时的少女太过于含蓄了吗?所以他才会对此刻如此直白的表达有所触动。
想不明白。
但是能被喜欢真是太好了,无论是植物。
还是人。
“嗯?”五条悟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微微一动,墨镜后的苍蓝眼瞳掠过一丝玩味。
在对街的一颗树下,一个与周遭平静咒力格格不入的波动正不规则地闪烁着。
那感觉不像是诅咒,更像是一个……蹩脚的潜伏者。
“怎么了?”雾岛椿也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询问道。
“没什么,”五条悟怕她吓到,简单解释,“只是对面,似乎有个偷窥者。”
雾岛椿顺着五条悟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对街那颗大树的阴影下,看到一个慌忙想躲闪的熟悉身影。
那是千岛家的地盘,所以那个人,也只能是千岛琉璃。
是她从前唯一一位有过“交集”的旧相识,但她们的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多么友好。
并且上次见面还各自放下了狠话,连表面那层关系也被撕破了。
要说以前是为了打败她,但现在自己已经再也没参加过比赛,还这么关注她,又是为何?
难道是怕她过得不好,又怕她过得太好?
雾岛椿暗笑,她不明白,自己都已经家破人亡了,还有什么值得那位家世优渥,性格如同骄傲孔雀般的大小姐在意的。
这么想着,心里突然有个鬼点子冒上心头。
她对着五条悟招了招手,少年岁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低头,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咳……”雾岛椿踮起脚尖,声音压得很低,仔细听还能从中感受到一丝兴奋,“悟,那是我的……”她顿了顿,努力寻找着适合的词语,最后说,“一位故人。”
听她这么说,五条悟也收敛了周身的气势,准备微笑着去跟她打个招呼。
雾岛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她吞了吞口水,还是说出了口,“不然,你吓吓她?”
嗯?
五条悟挑眉,瞬间来了兴趣,有些戏谑地看着她。
雾岛椿被他这么一盯,瞬间觉得自己好幼稚,而且还有点坏,他不会心里开始讨厌自己了吧?
“要是被她知道了,不会被记恨吗?”然而他只是轻声询问,想再次确认少女的真实想法,虽然他有点蠢蠢欲动。
“不会的,她现在心虚着呢,而且以她那单纯的脑筋,不会想这么多的。”
而且,谁让她先偷窥呢?雾岛椿心想。
然而从千岛琉璃的视角,只能看到两人在耳鬓厮磨,她羞红了脸。
这还是她认识的雾岛椿吗?
没有了之前的谨慎规矩,身上那些条条框框也全部从她身上消失了,一言一行也终于有了人味。
他们在说什么?好好奇。
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冒出一个小脑袋。
“咳咳!”五条悟突然放大的声音吓得她立马将头收了回去。
然后就听到两人一来一回地说着:
“说起来,椿,刚才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好可怕的跟踪狂诶!”他夸张地语气中满是鄙夷,似乎认为这件事很可耻,“还好你及时发现并对他进行了驱赶,太可怕了!”
“他做出这样的行为,居然好意思说是出于对那个女生的喜欢和关心,这完全是不可取的行为。”
雾岛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表情严肃,顺着他说,“就是就是,明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正面表达的,这样躲在别人身后,鬼鬼祟祟对人家进行监视的行为真的很讨厌。”
她的声音很大,说出来的话一字一句,全都重重地敲打在千岛琉璃的心上。
就像是本来就是说给她听的一样。
感受到自己脸颊泛红,心跳加快,做贼心虚的她后撤几步,就在她正打算离开这个地方,终止雾岛椿口中的“让人讨厌的行为”时。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喂,那边那个,躲躲藏藏的干什么?”五条悟眼神锐利,突然往她的方向一瞥,千岛琉璃猛地收回后撤的那条腿,整个人僵在原地。
“说的就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虽然语调不算严厉,但被他那双隐藏在墨镜后的眼睛盯着,千岛琉璃瞬间感觉压力倍增。
完了,还是被发现了。
要是雾岛椿传出去,那她的脸面往哪里放?
千岛琉璃此刻内心正天人交战。
她只是发现许久无人居住的雾岛家老宅似乎有人,想着那个体弱多病的家伙是不是回来了,才鬼使神跑过来想偷偷看一眼。
没想到刚探出头,就被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白毛男人发现了!更糟糕的是,那个男人还直接指了出来!
她硬着头皮,维持着高傲的姿态从树荫下走了出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雾岛椿,确认她脸上没有任何生气或者嫌弃的表情后,才稍微放下了心。
等等,她怎么看着甚至连惊讶的表情都没有。
而且,身体一抖一抖的,那完全是在憋笑吧?!
千岛琉璃瞬间反应过自己被耍了,于是她有些不满地看向先前与雾岛椿打配合的五条悟。
然而,当她的视线真正落在男人身上时,却不自觉地愣住了。
雪白的发丝,精致得过分的脸庞,即使被小圆墨镜遮住了大半,也难掩其下惊人的容貌。他身姿挺拔,哪怕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周身也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而独特的气场。
这个雾岛椿,不声不响的,居然找到了一个……外形如此出众的男朋友?!
千岛琉璃收回了嘴里打算反击的话,她从小就欣赏长得好看的人。
在她心里,颜值即正义!
而现在,被颜值征服的她对面前的少年说不出一句重话,同时,她也明白本来就是自己的行为不对,更不可能向雾岛椿撒气。
但她还是狡辩道:“我在自己家,有什么好躲藏的?”
“那是我们误会你了?”雾岛椿有些玩味地问道。
少女用那双翠绿的眼瞳看着她,像是要望到她心里去。
“本、本来就是!”千岛琉璃被她盯的有些别扭,眼神飘忽,却又时不时瞥向一旁的白毛少年,不经意地问道,“你不介绍介绍吗?”
“为什么要跟你介绍?”雾岛椿语气很轻,带着逗弄的意味。
“诶——?”听她这么说,五条悟撅着嘴,发出了不满的抗议,“我很拿不出手吗?为什么不跟你的朋友介绍我?”
“谁跟她是朋友?!”千岛琉璃别开脸,语气中充满了不赞同,还有一丝欣赏,“只是一位勉强值得尊敬的对手罢了。”
五条悟现在无暇关注她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他只想知道雾岛椿为什么不愿意介绍他,但少女明显不打算说话的样子。
于是他站在左侧,对着她喊叫着,“椿~”
见她无动于衷,他又不死心地绕到右侧,语气中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怜巴巴的,“椿~~”像大猫跟主人讨要食物一般。
雾岛椿受不了了,她不想说出他们之间那个令人不满意的关系,不想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他们还只是普通关系。
但她同样拒绝不了,他稍微装装可怜,她就一秒沦陷了。
于是她稳住表情,尽可能不带私人情绪地说道,“只是朋友。”仔细听,颇有些咬牙切齿。
五条悟一愣。
他还以为自己会高兴,结果并没有。
明明之前听见她说自己是她朋友还会高兴来着,他有些苦恼。
而她这副很是勉为其难的样子,在千岛琉璃看来就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不说就不说,又没强迫她,表情干嘛这么为难啊。
“摆什么架子啊,我还不是很想知道呢!”她跺了跺脚,转身就要离去。
千岛琉璃有些郁闷,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要从雾岛椿口中听到一些有关于她自己的动向。
她把这些都归咎于那颗不服输的心。
一定是。
不行!我千岛琉璃绝对不能输! 她暗暗握紧了拳头,我一定要找一个比这家伙更有范儿,看起来更有压迫感的男朋友!
雾岛椿看着千岛琉璃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千岛,”雾岛椿及时开口,喊停了她,“你等一下。”
她转头对五条悟轻声说:“我进去拿点东西,很快。”
说完,她便转身走进了老宅,将五条悟和千岛琉璃留在了原地。
庭院外,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五条悟双手插兜,完全没有要先开口的意思,目光懒洋洋地打量着四周,仿佛千岛琉璃不存在。
千岛琉璃则绷紧了身体,努力维持着大小姐的仪态,眼神却忍不住偷偷瞟向五条悟。她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题,至少不能在气势上输给这个“对手的男朋友”,但对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她有些无从下手。
“你……”最后,她磕磕绊绊,犹犹豫豫地吐出一个字。
“嗯?你是有什么想对我说或者让我替你传达的吗?”五条悟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于是主动挑起话题,“没关系啦,尽管开口,我可是很好说话的哦!”
果不其然,他一开口,周围那强大的气场竟然莫名其妙消失了,还以为他只在雾岛椿面前表现得那么“可爱”,没想到在她面前也可以这么平易近人。
感觉是个除了颜值,各方面也很好的人。
千岛琉璃松了口气,也没刚刚那么紧张了,她开口问道,“你知道雾岛家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哦。”五条悟随口答道。
“那你……也可以保护好她吧?”千岛琉璃知道,雾岛家的教育似乎跟她家的不一样,除了比赛她从没有见过雾岛椿。
雾岛椿学习弓道虽然是比她晚了几年,但她也能猜到她的练习量比自己大很多,她只知道雾岛的父亲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所以勉强可以窥探出雾岛椿平时过着怎样的苦日子。
而她也能看出面前的少年不是什么平庸之辈,毕竟他全身上下都是牌子货,她有点害怕雾岛椿如果以后真的嫁到他家之后,会恢复之前在雾岛家的状态。
不会,从一个深渊到另一个深渊吧?
五条悟以为她说的是出任务之类的事情,想也没想,便理所当然地回道,“这是当然的啊,还用说吗?”
他的话语太坚定了,给了千岛琉璃一个很强的稳定剂。
五条悟垂眸,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随口问道,“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当面说?”
千岛琉璃立马恢复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别过头,有些自我唾弃地说道,“来自宿敌的关心,我怕她觉得恶心。”
“她不会的啦!”五条悟否认道。
毕竟,别人对她的每一分好,她都牢牢记在了心里,然后一直挂念着,有一天能千百倍还回来。
无论是以哪种方式,嘴硬、含蓄、婉转,还是任性,亦或是伤害,她都能一眼看穿伪装,然后层层剥开,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颗埋藏于深处,密不透风的……
真心。
“不会什么?”两人抬眼望去,只见雾岛椿抱着一个细长的物件走了出来。
东西用深紫色布帛精心包裹着,让人看不出真面目,然而千岛琉璃愣在了原地,她大概你能猜到。
不可能的吧?
就在她自我怀疑的时候,雾岛椿已经径直走到了她面前,将东西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
千岛琉璃终于回神,她迟疑地接过。入手是微沉的木质手感。
她解开系带,掀开布帛,里面果然是一把制作精良的和弓。
弓身线条流畅优美,材质是上好的榧木,握柄处缠绕着防滑的藤丝,弓臂上还以极为细腻的技法,雕刻了蜿蜒的紫藤花图案,与她刚才在庭院中看到的景象遥相呼应。
“这是……”千岛琉璃震惊地抬起头。
“朝日奈露能那么轻易住在千岛家,是你允许的吧,对那时的我确实大有帮助。”雾岛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谢谢。这把弓,希望你能用得上。”
千岛琉璃看着手中这把明显是花了极大心思定制而成的弓,又看了看雾岛椿平静的脸,脸颊微微泛红。她猛地抱紧了弓,别过头去,声音有些别扭,却不再带有敌意:
“哼!谁、谁要你这多余的感谢啊!”
“啊——”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泄气,他低垂着眼,有些伤心道,“我也有在练习弓道啊,为什么我没有,椿~”
说着说着,他突然开始指控道,“而且,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你送的礼物,不如给我好了。”
见他真心实意想要,千岛琉璃护崽子一样将弓抱在怀里,“谁、谁说我不喜欢了……既然你诚心诚意送了,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说完,她几乎是不敢再看五条悟一眼,抱着弓,像只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跑开了。
五条悟看着千岛琉璃仓皇逃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如常的雾岛椿,墨镜后的眉毛微微挑起。
“啧,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还真是美妙啊。”
雾岛椿笑了笑,语气带着调侃,“悟又在装深沉了。”
五条悟立马像被踩了脚的猫一样,反应很大的反驳道,“什么啊——!椿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真的要伤心了。”
他伸手极其夸张地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眼泪,偷偷观察着少女的反应。
可恶,居然无动于衷。
于是他加大动作,再次哭诉,“我真的要哭了哦。”
这次她终于有反应了,只听见她说道,“嗯,哭吧,你也有哭的权利。”
五条悟一怔,瞬间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又有些慌乱地说道,“我才不哭嘞,我就要跟你唱反调,略略略~”
……
高专教室内的空气,在夜蛾正道踏入时便骤然凝重起来。
“悟,杰。”夜蛾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那两个问题学生,最后落在窗边安静坐着的雾岛椿身上,略微停顿,“总监部直接下达了指令,指定你们两人执行一项护卫任务——护送‘星浆体’天内理子,确保她与天元大人顺利同化。”
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墨镜下的眉头却在听见这句话时微微动了一下。夏油杰坐直了身体,神色也变得认真。他们都知道“星浆体”意味着什么。
“指名我们两个?”五条悟语气依旧散漫,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一丝审视。
“嗯。”夜蛾点头,随即看向雾岛椿,“至于椿……你可以选择是否一同前往。任务等级不算很高,但多一份力量也是好的。”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似乎已经预判了少女的想法,主动提出。
“我去。”雾岛椿几乎没有犹豫。
等夜蛾离开后,五条悟才漫不经心地问道,“杰,你说总监部为什么非要指定我们两人,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或许是因为们两人足够强?”夏油杰不甚在意地说道,“放心,我们两个可是最强,任务过程中多注意点,不会出现什么意外的。”
“悟,比起这个,”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意味,“更为重要的应该是改掉你的自称吧,我们之后要见的可是天元大人,在这位大人面前自称应该用‘私’或者‘僕’,而不是‘俺’,我想这样会显得更为尊重一些,也不会让其他人感到害怕……”
五条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坐直身体,墨镜彻底滑落,挂在指尖晃荡。
“哈?为什么?”他嘴角扯出一个嚣张的弧度,“我就是我啊,实力摆在这里,用什么自称有区别吗?”
他不明白,一个自称而已,怎么还扯到会让别人害怕这件事上了。
“这不是实力问题,是礼节和姿态。”夏油杰耐心解释,狭长的眼眸中带着理性的光,“过分的特立独行只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和针对。维持表面上的谦逊,能省去很多口舌之争。”这是他权衡利弊后得出的最优解。
“我说啊,杰,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于纠结了。”五条悟不赞同地反驳道,“在一些小事上太过于纠结的话,会很累哦。”
“哈?”夏油杰也不赞同他的说法,他觉得自己提出和坚持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穿了进来:
“每天都要默念几次“咒术师必须保护非术师”的理念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定,不允许自己动摇,肯定会累的吧?”雾岛椿的眼睛静静盯着面前的夏油杰,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又有些意有所指,“只是在他人面前,不允许自己喊累而已。”
毕竟,有人比他更苦更累都没喊过,甚至那人不需要任何信念支撑,也能兢兢业业地干活。
所以,不是不累,是不想认输吧。
但悟这个人确实是自我调节能力很强,并不是在嘴硬,也没有在强撑。而夏油,明显有点乏力了。
她有点想不通,仅仅只是因为是朋友,就一定要与他保持同一步调,连掉队一秒都不允许吗?
这看着更像是对手。
“雾岛在说什么,我有些听不懂。”面对她的揭露,夏油杰笑眯眯地回应道。
五条悟更是一脸疑惑地看着雾岛椿,又看了看夏油杰,他很认真地问道,“杰,你很累吗?”
然而夏油杰只是摇了摇头:“一点小事而已,怎么会累?”
“不累就好,”雾岛椿没有多说,只是淡淡地提醒道,“但是比起将注意力放到悟这十分正常的自称上,我觉得夏油君可以多关注关注自己,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话里话外虽然都是在关心他,但夏油杰总感觉心里某处被刺痛了一瞬,他笑着说道,“好,谢谢雾岛的关心。”
两人之间看着和谐,但总感觉充斥着火药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五条悟十分茫然地在两人脸上看来看去,只看到了同款笑脸。
难道,这两人背着他有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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