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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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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狂风在耳边呼啸, 周围的景物模糊一片,然而雾岛椿却无暇其他,她调动全身咒力强化自己的身体,一刻也不敢停地朝着五条悟所在的方向奔驰而去。


    刚刚发生的一切实在是太过于魔幻, 只言片语无法抚平她心中的伤痛与恐慌, 冷空气灌进肺部, 紧紧攫住心脏。


    她不能待在这里, 她必须要去到他身边。这一次, 她一定不要再让他孤身战斗!


    不, 是以后的每一次, 都再也不要离开他分毫,紧紧缠住他, 缠住他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会像刚才那样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点破碎。


    眼泪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以后,她再也不要沦落到只能妄想用不值钱的东西去换取无价之宝了。


    此时此刻, 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回响起他苏醒后那句平静的话:


    “我去处理一下因我的失误而留下的烂摊子。”


    什么叫你的失误?什么叫你的烂摊子?明明都伤成那样了,都快要死了,明明是在极限中领悟了反转术式才为自己抢夺到了一线生机,却总是喜欢表现得很容易。


    醒过来不仅一点后怕都没有, 还轻飘飘地开始揽责,就好像自己的生死比起其他永远都是最后一位。


    你不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大少爷吗?倒是骄纵任性一点啊。


    委屈、愤怒、心疼、惶恐, 种种情绪交织, 几乎将她窒息。她只想立刻冲到他面前, 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当她终于冲破一切阻碍赶到那片狼藉的战场时, 眼前的景象让她骤然刹住脚步。


    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少年,正悬浮在半空中。他身体平展着,脖颈后仰,展示着喉结那清晰可见的优美弧度,白色的发丝在气流中随风飘动。


    他神情恍惚,苍蓝色的瞳孔如宝石般闪烁着,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却不是单纯的笑,而是在享受着领悟真理后灵魂深处带来的震颤。


    此刻的他就像是上天的宠儿,就连阳光都无法抵抗其魅力,不由自主地为他镀上一层光辉。金色的光芒,破损的衣料,血迹斑斑的身体,都像是再为他加冕。


    真是美丽……又神圣。


    然而此刻并不是沉迷于美貌的最佳时机,雾岛椿的视线立刻被一旁穿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所吸引,他的脖颈处缠绕着一只奇丑的咒灵。


    是他。


    他就是那个将悟伤至濒死的元凶!


    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冰冷的杀意瞬间涌上心头,在眼中弥漫开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凝聚咒力,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如何折磨、如何杀死对方的念头,她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就在她杀意迸发的刹那,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将她瞬间包裹,金光将她笼罩的同时,也净化了那颗被愤怒和杀意充满的心。


    是了,他会赢来应有的惩罚,但进行处罚的那个人,不应该是自己。


    雾岛椿收回了咒力,不由自主地仰头望向那个白色身影。


    五条悟似乎并未看向她,他随心所欲地躲着伏黑甚而那点微不足道的攻击,眼神毫无波澜。


    他只是觉得对不起天内理子,他现在没有在为她的死去而感到愤怒,也不恨任何人。


    此刻的他,心中没有对同伴惨死的悲恸,没有对仇敌的愤怒与憎恨,更没有对战败的屈辱与对死亡的恐惧。只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暖流抚平了所有生理与情绪的波动,这种绝对的理性,简直畅快极了。


    雾岛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散发着神性光辉的少年,只见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到在下方的伏黑甚尔身上。然后他举右手而垂左手,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带着一种宣示真理般的平静: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起了手。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沌力量,同时交织着“苍”的吸引与“赫”的排斥在他指尖汇聚,最终化作一道湮灭一切的原点。


    「茈」。


    那道光芒无声地掠过。


    下一秒,伏黑甚尔的半边身子,连同他脸上那抹混杂着震惊与释然的复杂表情,一同消失了。


    没有鲜血横飞,没有惨叫哀嚎,只有最极致的寂静。


    雾岛椿僵在原地,瞳孔因极致的震撼而收缩。她看着空中那个如同神明般的身影慢慢降落在地面,他没有看那恐怖的伤口,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里面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碾压敌人的嚣张,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


    在被对面的男人在身上留下一道又一道恐怖伤痕,甚至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之后,他却没有一点想要十倍百倍还回去的打算,而是简单利落地进行处刑。


    是的,他刚刚执行的,并非复仇,而是 “处刑” 。是对一个破坏了规则并且造成了巨大损害的“犯人”,进行了基于其“罪行”的处罚,就像是一个公正的判官。


    此刻,处罚已毕。


    “或许,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喜怒。但这句询问本身,在如此情境下,却成了他能给予的最高的尊重——他认可了伏黑甚尔作为对手的价值,并给予他作为“人”的最后一分尊严。


    不远处的雾岛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中的怒火和杀意早就在五条悟那如同天道运行般理性的姿态面前,悄然消散,转而化为一种更深沉的震撼。


    他明明身处仇恨的漩涡中心,却超脱了仇恨本身。


    对差点杀害了自己的仇人询问遗言,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宽恕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不对劲。


    即便她心里不认同,但这是属于现在的五条悟的做法,她也只是静静看着,并没有任何要阻止的行为。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最强’吗?


    伏黑甚尔涣散的目光因这句询问而微微凝聚。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白发少年,意识深处,只剩下一个清晰的认知:


    啧……运气真差啊。


    不……是明知道会输,却还是赌上一切的我自己,太愚蠢了。


    他赌上了所有,以为能颠覆咒术界的常识,最终却亲手催生了一个真正的“怪物”。这场豪赌,他输得一败涂地,心服口服。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张温柔的脸突兀地闪过脑海。


    对了伏黑惠。


    那个被他像丢垃圾一样卖掉的儿子。


    真是讽刺,到最后,脑海里剩下的,竟然是这个。


    好吧,那就再赌最后一次吧。用这残破的生命,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他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濒临崩溃的神经,气若游丝地吐出了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为人父的“责任”:


    “我……还有个儿子……不久后会被卖到禅院家。”


    “随你……处置。”


    话音落下,他最后的力量也随之消散,残破的身躯终于彻底倒下,再无声息。


    伏黑甚尔的气息消散后,望着还怔愣在原地的少年,雾岛椿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行动起来。


    他刚刚对待仇人的态度,处理方式,都与她大相径庭,她做不到那么理性,做不到那么宽容,也做不到心平气和。明明她才刚刚触及到了未知的力量,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和他站在一起了,可以保护他了。


    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与她之间,横着的,是多么遥远的距离,无论是实力还是心境。


    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觉得现在再不上前抓住他,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不要,不要被他甩开,就算、就算……变成咒灵,她也要变成章鱼形状的。章鱼那么多触手,一定比她的人类形态有用多了。


    大脑里胡思乱想着,身体也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白色的身影。她跑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上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如同海市蜃楼般再次消失。


    “悟——!”


    她甚至来不及看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更顾不上去想他刚刚展现了何等非人的力量。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在看到他倒在血泊中时就已深入骨髓的念头:


    抓住他,抱住他,确认他是活着的,是温暖的!


    她猛地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力道之大,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借此确认他的存在,也像是要弥补刚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破碎却无法触碰的无力和绝望。


    不用当章鱼了,她身体力行地证实了就算只有两只纤细的手臂也能死死缠绕着珍爱的宝物。


    “太好了……你还活着……太好了……”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颤抖,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之前强压下的所有恐惧,在此刻尽数爆发。


    五条悟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哭得像个迷路孩子般的少女,她身体剧烈颤抖着,那双看似脆弱不堪的手臂紧紧环在他腰间,恍惚间,他甚至感受到了她那轮廓清晰的骨骼。


    好紧。


    呼吸不上来了。


    她那不顾一切的拥抱,滚烫的眼泪,以及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灼人温度,都像是一把炽热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冰封的心壳。


    他那双蕴含着神性余韵的苍蓝眼瞳,在垂眸看向她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冰面碎裂,深处被强行压抑的情绪——濒死的寒意、手刃敌人的空茫、同伴死亡的钝痛。


    这些独属于“五条悟”的情绪,如同解冻的春水,轰然涌上。


    他僵在半空的手,缓缓地落在了她不断颤抖的背上,轻拍着。


    “……笨蛋。” 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却终于有了属于“人”的温度,“我这不是……没事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说服力。但他收紧的手臂,以及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的姿态,却泄露了远比语言更多的情绪。


    他刚刚或许短暂地触摸到了“神”的领域,以绝对的理性执行了处刑。但此刻,这个不顾一切冲上来抱住他的少女,用最直接最笨拙的方式,将他重新拉回了人间。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和血腥味交织的复杂气息。


    这感觉糟糕透顶,却又……无比真实。


    他需要这个拥抱。


    需要这份几乎勒痛他的力量。


    需要这烫人的眼泪。


    这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还活着。


    “对不起,是我的错,要是当时我不离开就好了。”雾岛椿攥紧了他背部的衣料,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呜咽着道歉,“对不起……唔……对不起。”


    “请你……不要丢下我。”她像是一个绝望的信徒,在向自己信仰的神明虔诚的祈祷着,希望得到他的一丝垂怜,“我会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你,你等等我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我相信椿以后会变得非常非常强,但不需要保护我,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他的下巴在她头顶安抚性地蹭了蹭,语气温柔,“本来就不是你的任务,怎么突然开始认错?椿这人可真奇怪,好处不抢净抢坏处。”


    原来你也知道奇怪啊,你不也只抢坏处?


    雾岛椿怀抱着他的手更加用力了点,因为哭的一塌糊涂导致她现在说不出任何话,于是用动作来表示自己的抗议。


    然而五条悟并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阻拦少女的眼泪,而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脑勺,甚至还微微用力将她的脑袋往怀里按了按,另一只手则是环在她的腰间。


    体型带来的差距让他此刻看起来像是完全将她拥入怀里,这是一个非常有安全感的姿势,就像在说:没人会看到你脆弱的样子,所以,可以在我的怀里尽情哭泣。


    “我不会丢下你的,放心。”


    “呜呜呜……啊……”雾岛椿才不相信,明明前不久才差点抛弃她一次,现在这话听起来没有一点可信度,越想越委屈,她哭得更大声了。


    “喂,椿……”五条悟手忙脚乱地拍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穿过她有些散落的长发,“难道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雾岛椿哭的没力气了,但她停不下来,于是只能一边啜泣一边摇头。


    “呜哇——椿是不是偷偷把鼻涕蹭在我的衣服上了。”五条悟调笑道,“被我发现了吧。”


    雾岛椿别过脸,但抓住他的力气一点也没松,声音里带着虚脱,“我还没嫌弃悟的衣服上全是血呢。”


    她现在已经哭的没有眼泪了,而且,她知道悟心里还有挂念的东西。


    呜呜呜,她又想哭了,为什么他会有那么多挂念的东西啊,他的心好大啊。


    她现在不想变成章鱼了,她想变成海绵,那种吸水可以无限胀大的海绵,这样不管他的心多大她都能一个人占满。


    而且海绵长得也好看点,更容易被接受。


    但她知道这样会让他难受,让他感到不适的想法是错误的,她不可以这样想。


    就像此刻,既然明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心事,就不应该利用他的温柔,他对自己的心软一直霸占着他的时间。


    他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她知道他的内心是不安的,焦灼的,她无法安慰,但至少不要添乱,想明白之后,雾岛椿放开了双手,主动退出了他那温暖的怀抱。


    指节有点痛,她看着自己那因太过用力而泛红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想让僵硬的手指变得灵活点。


    “缓过来了?”五条悟弯腰想要仔细观察一下她的状态,但少女却像是提前预判了他的行为一般,十分迅速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悟还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不是吗?”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大哭一场的后遗症,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五条悟怔愣片刻,随后嘴角扬起一个浅笑,他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从容,“啊……说得对。”


    他的面容坚毅,脸上带着像是已经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却不得不接受的坦然。


    天内理子冰冷的尸体,挚友生死不明的现状,都像无形的锁链缠绕着他,说不慌张是假的,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脆弱,只是绷紧的下颚线泄露了某种决意,“确实还有……棘手的事要去面对。”


    五条悟双手插兜,表现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长腿一迈,毅然决然地向着盘星教的方向走去。


    雾岛椿看着他那高大的背影,垂下眼,静静盯着自己的手,没动。


    浓密的睫毛挡住了她的思绪,她似乎还在怀念着手臂上残留的温度,直到前方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们一起去。”


    雾岛椿眼睛一亮,瞬间扬起一个明媚刺眼的笑容,语气里也带着明显的喜悦,“好。”


    ……


    当五条悟抱着那具覆盖着白布的娇小身躯,踏出盘星教本部昏暗的殿堂时,门外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而更刺眼的,是围在广场上那些普通教众脸上洋溢的发自内心的喜悦笑容,以及他们庆祝星浆体“回归天元”的热烈掌声。


    夏油杰就站在不远处,他看着挚友完好无损地出现,眼睛有些诧异地瞪大了几分,他喉咙发紧,不可置信地问,“悟……是你吗?”


    “是我。”五条悟给出了肯定的回应。


    但夏油杰看着他那双比平时更亮的眼睛,感受着他周围的咒力流动,却总感觉他身上一定发生了质的变化。


    但这份情绪很快被眼前荒诞而残酷的景象所淹没。


    那些掌声像一根根毒刺,扎进他的耳膜,刺穿他的理智。他们……在为那个天真烂漫少女的死亡而欢呼。


    “真是……令人作呕。”夏油杰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冰冷。他周身的气息开始不稳,若有若无的咒力波动显示着他内心的剧烈震荡。


    保护这样的人?值得吗?


    他一直以来保护的都是这样恶心的人,意义在哪里?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了挚友那濒临崩溃的信念,他停下脚步,平静地看向夏油杰,那双六眼仿佛能看穿一切本质,直抵核心。


    “要杀了他们吗,杰?”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今天的天气。


    夏油杰的拳头骤然握紧,不由得震惊自己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杀了他们,他们这样的人,本就不值得保护。


    但是,咒术师本就是为了保护非术师而存在的不是吗?杀了他们,那他所保护的东西是什么?自己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回答,“……不必,没有意义。”


    “是啊,”五条悟接口道,目光扫过那些沉浸在虚假胜利中的普通人,“他们只是被洗脑的棋子,愚昧,盲目。杀了他们,确实改变不了什么根本性的问题,盘星教的核心不在这里。”


    他顿了顿,抱着天内理子遗体的手臂收紧了些,视线重新落回夏油杰身上,眼神锐利地问道:


    “但是,杰。”


    “你所说的‘意义’,你自己……还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夏油杰的心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五条悟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他内心所有迷茫与黑暗的眼睛。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保护弱者”的“正论”,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意义?在这样荒诞的现实面前,他一直以来所坚信的“意义”,究竟还剩下什么?


    五条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抱着怀中的少女,穿过了那片刺耳的掌声与欢呼,将沉默与一个近乎崩塌的世界,留给了信念摇摇欲坠的挚友。


    雾岛椿跟在五条悟的身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突然停下,转头看向夏油杰,问道:


    “夏油口中的弱者,到底是指谁呢?”


    “咒术师保护非术师,非术师在你那里是指没有咒力的普通人,强者保护弱者,但歌姬前辈也被你划分到弱者的范围内,所以你想保护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夏油杰被问住了,他攥紧拳头,死死地盯着地板,似乎在努力找寻着答案,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雾岛椿从一开始就觉得他很奇怪,人确实是需要目标才能推动自己前进,这个目标或许是为了自己,也或许是为了他人,但至少是清晰的。


    而夏油杰,却连目标都无法定位清楚。


    “你也看到了,那个没有咒力的男人,是你口中需要保护的非术师,是你定义的弱者,但他似乎不需要你保护。”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毫不留情地指出他那套“正论”中致命的漏洞,“甚至,还能反杀。”


    “你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悟所说的话,他认为你的‘正论’是空想的大道理,是套住你的枷锁,你却觉得这是你的信念,是推动你前进的动力。”


    “雾岛,我一直都想问,”夏油杰抬起头,恢复了平常的状态,笑眯眯地问道,“你对我意见很大吗?”


    雾岛椿见他这样,瞬间觉得自己是在多管闲事,悟或许太过于相信这个被他并称为最强的挚友了,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能承受所有压力并将其转化为动力的。而她也只是说的更加直白而已,不存在刻意针对。


    但显然是她想多了,这个人平时连悟那更加委婉点的建议都听不进去,更遑论她这样刺痛人心的言论。


    于是她扬起笑脸,回应道,“我明明之前还提醒夏油君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来着,这叫对你有意见吗?”


    “而且,讨厌一个人也是要投入精力的,”她转过头,冷声道,“显然,我没有。”


    任何情绪都是要花费时间精力的,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最后,她也消失在阴影中,只留下夏油杰一个人站在原地。


    第52章


    =


    常青藤, 森林里随处可见的植物,四季常青,通常会攀附缠绕着树木向上生长,虽然在阴暗处也能存活, 但会本能地追寻光源。


    看着温和无害, 但全株含有常青藤毒苷, 甚至过度生长时会勒死宿主树木。


    五条悟养了一株常青藤, 他精心精力地照顾着, 时时刻刻都在引导着她生长的方向。好消息, 这株常青藤似乎没毒, 生长虽然迅速但好在还在可控范围内,坏消息:


    没人告诉他扒开郁郁葱葱的叶片与逐渐坚韧的藤蔓之后, 里面藏着一条翠绿色的竹叶青啊。


    当他垂眸看着眼前的“竹叶青”低垂的头颅与轻轻颤抖的睫毛, 再将视线移动到她那双固执地攥紧自己衣角的手时,他沉默了一瞬, 但还是开口了:


    “喂喂,连上厕所都要跟着吗?”说出来的一瞬间, 他或许是觉得有趣又令人震惊,于是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故意调侃道,“想看的话,直说好了?”


    若是往常, 她早就该脸红着放开了。


    可此刻她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一般,反而仰起脸, 颇有些认真地说, “我能看吗?”


    她没有其他意思, 只是害怕离开她视线的一瞬间他就会消失不见, 所以要是他不介意的话,自己就更好行动了。


    “哇——!椿你……”是变态吗?


    但没说出口的话在她毫无暧昧之色的眼神下堵在了喉咙间,五条悟收起玩笑的神色,张了张嘴,最后妥协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可以在外面等,但是不能进去。”


    雾岛椿乖乖点了点头,终于松开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一旁的夏油杰和家入硝子将这通对话听到了耳朵里,额头冒出了黑线:这两人,又是在搞什么?


    这超过普通高中生的范围了吧喂!他们有点看不懂了。


    “你们两个,这是在玩什么新游戏?”夏油杰挑眉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家入硝子则是一脸无语:“我说五条,你这也太没原则了吧。”


    “哈?”五条悟夸张地指向自己,刚想要控诉,但眼神瞥到一旁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的少女,被冤枉的委屈突然就消散了。


    他罕见地没有大吵大闹,只是温柔地包容一切,“那就当我没原则吧。”


    说完,他抬腿走出教室。雾岛椿也立马跟了出去。


    感受着身后那个形影不离的身影,五条悟表面松弛有度,脚步看起来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但没人知道,他的心里在直呼不妙。


    自从星浆体事件过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雾岛椿的视线一刻也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出任务要跟着,甚至她能解决的咒灵都没给他机会动手;他练习术式她就坐在不远处静静盯着;他吃饭她也要盯着,除了睡觉她都要盯着。


    要不是闯进男生宿舍被夜蛾赶出来了,或许就连睡觉她也要守在身边。


    不过,除了身上多了一道视线之外,他的生活也并没有受到过多的扰乱,还是出任务出任务,该训练训练,就是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已。


    或许,她寻求安全感的方式就是用关注、紧张、乃至窒息般的方式缠绕着他。


    算了,再怎么缠绕,她的身体也是软的,就是湿湿黏黏的,有点不习惯。


    啊——是超级不习惯!


    但是完全没办法,拒绝的话在她期待、不安甚至有些执拗的眼神下,完全说不出来。


    五条悟边洗手边想着。


    “悟。”见他出来,雾岛椿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再次轻轻拉住他的衣角。


    五条悟垂眸扫过她苍白的脸色,目光在那片浓重的青黑上停顿片刻,墨镜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喂椿,”他懒洋洋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随意,“你最近……该不会半夜偷偷特训吧?”


    少女猛地僵住,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慌乱地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在研究术式。”


    “哈——”五条悟拖长了语调,六眼将她细微的颤抖尽收眼底。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下,“那也别练到脸色发青啊,看着怪吓人的。”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插回兜里,转身往前走。衣角传来的力道让他脚步微顿,却没有挣脱,只是偏过头瞥了她一眼:


    “走了,特训狂。”


    真是的,每次撒谎都那么明显,不加掩饰到他都没兴趣戳穿。


    ……


    冰冷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浓重的铁锈味堵塞着鼻腔。


    好难受,呼吸不了。


    “悟……”


    我不要,求求你,求求你……


    雾岛椿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疯狂地擂动着胸腔。她张大了嘴,却感觉不到一丝空气流入肺部,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悟……”她说不出话,也哭不出来,眼眶周围干涸到几乎要撕裂开来。


    她只觉胃部一阵痉挛,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伸出手紧紧捂住嘴,弯下腰发出一两声类似干呕的“呕唔”声。


    又是那个画面。


    五条悟躺在血泊里,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猩红的液体不断地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他白色的头发,也染红了她整个世界。


    “哈啊……哈啊……”她终于喘上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好冷。她控制不住地抖动着身体。


    周围能用来取暖的东西完全驱散不了她身上的寒意,她只能无助地蜷缩起身体,紧紧抱住自己颤抖的双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试图从自己这里汲取一点点可怜的热度和安全感。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和抑制不住的呜咽。细微又清晰。


    “……椿?”


    一个模糊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猛地一颤,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不敢抬头。


    是幻听吗?


    因为太害怕了,所以连幻觉都出现了?


    “喂,椿——!”


    声音清晰了一些,带着点不耐烦,却无比熟悉。


    她眼里带着不可置信,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她那扇紧闭的窗户。


    那是声音的来源。


    月光在窗外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身影,虽然很模糊,但那双闪闪发光的蓝眼睛和白色的头发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心脏像是停跳了一拍。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下床,踉跄着扑到窗边,颤抖着手打开了锁扣,猛地将窗户推开。


    夜风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房间内压抑的气息。


    五条悟就蹲在她的窗台上,墨镜推在额头上,那双苍天之瞳在黑暗中像是自带微光,正带着点担忧和心疼地看着她。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会……”


    “硝子说你最近半夜总闹动静。”五条悟打断她,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随意,但目光却在她汗湿的额角和苍白的脸上扫过,“我刚好睡不着,顺路过来看看。”


    你是说,大半夜顺路顺到了女生宿舍吗?


    雾岛椿眨了眨眼,惊讶地看着他,明显不相信他的说辞。毕竟这个“顺路”显然毫无说服力。


    “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五条悟拉长语调,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脖颈,却还是装作毫不在意地说道,“找硝子帮了点小忙。”


    “会被夜蛾老师教训的。”雾岛椿此刻私思绪混乱,大脑里面也全是浆糊,完全是跟从着本能说话,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挨揍挨多了,我都练出铁头功了。”他随口安慰,随即视线轻轻地落到她身上,眼神温柔,“比起这个,现在好像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她仰着头,怔忪地望着他。


    五条悟没有直接问她怎么了,只是看着她这副狼狈又脆弱的样子,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下,抹掉了一滴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泪水。


    “你做噩梦了?”他的声音低了些。


    至于是什么噩梦,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他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却无比真实。雾岛椿想要否决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吞了回去。她现在,确实很需要他。


    这句简单的询问让她意识到,她的眼泪,也是有人在意的,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也是有人关注的。


    她不需要再充当坚强点角色了。


    此刻的他沐浴在月光下,看起来坚不可摧,无所不能。只是一点点,就一点点,她也是可以诉苦的吧?


    在少年肯定的眼神下,她怔怔地点了点头,所有强装出来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委屈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圈瞬间又红了。


    在她眼泪落下来的瞬间,五条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后有些手足无措地说道,“喂,怎么又哭。”


    他还以为最强的安慰方式也是最强的,结果每次没说两句就把她弄哭了。


    也是让他发现不擅长的东西了。


    “不……不知道,可……可能是因为好久没哭过了。”雾岛椿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回道。


    她也不想哭,但是控制不住。


    因为对她来说,哭泣没有用,眼泪没办法治好她的病,没办法帮助母亲解决任何问题,没办法让她变成男孩,甚至没办法为她祈求来一颗糖果。


    眼泪做不到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会成为她的拖累。


    “这么说,是憋久了?”他伸出双手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将她的脸埋到自己胸膛最柔软的地方,“那就勉强让你靠靠吧,最强的怀抱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得到的。”


    听他这大方的语气,雾岛椿也毫不客气地蹭了蹭,低声咕噜两声,“硬硬的。”


    但声音太小了,五条悟没听见。


    “什么?”他问。


    “我说,悟的胸膛硬硬的,”她瓮声瓮气地重复一遍,“靠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呜哇!”五条悟语气上扬,十分夸张地控诉道,“椿好过分,免费的还嫌弃。”


    “说起来,椿好像只为了我哭过诶。”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窃喜,但没几秒,他便将下巴放到她头顶蹭了蹭,语气没有了刚才的轻松,“真是抱歉,让椿担心了。”


    雾岛椿的心情在他到来后,奇异地平复了,她退开几步,突然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拉了拉。


    没拉动。


    她抬眼,疑惑地望着他,“你要一直蹲在窗台上吗?”


    “不可以吗?”五条悟挑了挑眉,语气依旧随意,但那双眼睛里却明明白白写着拒绝。


    他当然知道她是担心自己的姿势不舒展,但他今晚只是来安慰她的,夜闯女生宿舍本来就已经很不合适,他并不想再随便闯入女孩的房间。


    这可是罪加一等的事情。


    雾岛椿读懂了他眼里的坚持。若是平时,她或许就退缩了。但今夜,或许是方才的噩梦让她格外脆弱,又或许是他一直以来无底线的纵容给了她得寸进尺的勇气,她心底突然涌上一股执拗。


    “我想让你进来。”她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椿。”他加重了语气,周身那股玩世不恭的气息瞬间收敛。并非刻意释放,但属于“最强”的压迫感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寻常人在这目光下早已胆寒。


    可她只是固执地看着他,那双还泛着红晕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种近乎任性的坚持。


    见他依然不为所动,雾岛椿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委屈。


    他可以放弃睡眠大半夜不顾危险跑来安慰她,却不愿意踏进她的房间,明明她也只是想让他好受点啊。


    晚上降温,外面那么冷,蹲着也不是一个很舒服的姿势。明明平时更棘手的事情他都答应了,为什么要在这么一件小事上执着?


    她心生一计,垂下眼帘。


    再抬眼时,长长的睫毛上竟真的挂上了细碎的泪珠,眼眶迅速泛红。她微微抽泣了一下,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我害怕……悟。”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像是要从掌心接触的地方汲取温度,“我闭上眼睛……就全是血……我母亲离开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心碎的迷茫,“如果你也……那我活着,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话半真半假,恐惧是真的,但此刻的眼泪,多少带了点表演的成分。她在赌,赌他对自己的心软。


    五条悟沉默了。


    那双能看穿一切的六眼,此刻清晰地映照出她强装镇定下的惊惶,也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他明知她在装可怜,在利用他的纵容。可当听到她用那样轻的声音说出“活着没意思”时,他的心口还是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她没有在说谎,他一直都有所察觉,椿好像……生病了。


    也行吧,生病的毒蛇攻击力要弱上好几倍,养起来应该更轻松才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周身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啧,椿真是比我还任性。”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抱怨,最终还是妥协了。修长的腿一迈,他利落地从窗台跳进了房间,轻盈地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带进一阵微凉的夜风。


    高大的身影瞬间占据了她的视野,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现在满意了?我不建议你依附任何人。” 他低头看着她,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过她湿润的眼角,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珍视,“但如果椿确实努力了,只有附在我身上才能更轻松的话,那我尊重你的想法。”


    “啊——千万别被夜蛾发现啊,”他语气轻松地抱怨道,“不然这可不是挨一个铁拳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的意思是,同意自己对他无下限索取吗?


    真是纵容啊。雾岛椿心想。


    “悟不会被发现的。”她摇了摇头,眼神执拗得近乎异常,“我会把你藏起来,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越说越偏激,声音里带着坚定,“把门窗都封死,用咒力设下结界……这样你就再也不会受伤,再也不会……”


    “椿。”


    五条悟打断了她。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教,而是直接伸手,一把将她按坐在床沿。自己则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这个角度,是雾岛椿从来没见过的。


    从上往下俯视,首先是那个白色的毛茸茸脑袋。


    湿黏的,一股浓郁的铁锈味。


    是血。


    他的额发上染满了血。


    雾岛椿双手撑在身后,猛地往后仰,眼里满是惊恐。


    五条悟看着她这幅样子,眼底暗了俺,他拉起她冰凉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顶,声音温和有力,“你的眼神似乎对我的头发很是觊觎,摸摸看。”


    是柔软的,发丝像是丝绒般顺滑地从指缝间流淌而过,是清新的洗发水味道。


    一点也不湿黏。是温暖的。


    见她神色恢复正常,五条悟又拉着她的手腕一路向下,掠过精致的眉眼,然后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摸到了吗”他开口,声音是罕见的低沉温柔。


    他像只收起利爪的大型猫科动物,主动用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去蹭她的掌心,“是热的,是活的。”


    他握着她的手,让她的指尖细细描摹他眉骨的轮廓,感受他眼睫眨动时细微的痒意。


    “我就在这里,哪儿都不会去。”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不需要把我藏起来。因为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赢,然后回到你身边。”


    “这是五条悟的保证。”


    雾岛椿的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轻轻颤抖。她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瞳,那里映着她苍白不安的脸,也映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绝对力量。


    “还有,”五条悟歪着头在她掌心蹭了蹭,彰显着自己那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她目光投过来的同时,他无比认真地说道,“我喜欢你。”?!


    雾岛椿猛地一惊,她触电般想要抽回手,却被牢牢梏住,挣脱不开。她眼神飘忽不定,不敢开口确认,万一是她听错了呢?


    万一,只是对朋友间的喜欢呢?


    她不敢相信,这一定不是真的。她这种人,保护不了他,没办法替他承受伤痛,没办法替他分担压力,根本不可能会得到他的青睐。


    “躲什么?”五条悟握住她手腕的力度加大了点,冷声道,“看着我。”


    有点凶,比平时还凶,感觉不像是要表白,而是来报仇的。


    雾岛椿大脑里胡思乱想着,但却很听话地转过脸,直直地望到他的眼底。


    “我说我喜欢椿,”见她终于不再逃避,五条悟满意地再重复一遍,随后问道,“椿喜欢我吗?”


    “你要是不好意思说也没关系,我知道你很喜欢我。”


    雾岛椿像是被某种神圣的东西击中了心脏。


    她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地俯下身,用双手捧住他的脸。


    然后,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如同信徒亲吻圣像般,落在了他的眼皮上。接着,羽毛般拂过他上扬的眼尾。


    不带任何情欲。


    她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神明”完好无损,并将自己所有的恐惧与祈愿,都献祭于此。


    五条悟没想到会等来如此大胆的回应,他慌忙地闭上了眼,感受着眼皮上那微凉而颤抖的触碰。


    当她退开时,他睁开眼,目光却落在了她之前因为担心而咬破的下唇上一一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已经结痂了的伤口。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伤口是他造成的。


    如果那场战斗他没有输,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嘴唇上带着伤,心口上却伤上加伤。


    没有任何预告,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慢慢凑近那处伤痕,极轻地吻了上去。


    不同于她刚才纯粹的献祭,这个吻带着温热的吐息和明确的占有欲。


    起初,只是轻轻碰了碰,在察觉到少女要躲开的瞬间,他伸手将她捞了回来,用力按在她的脑后,不容许任何的后退。两人的吐息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的睫毛在自己的皮肤上扫过,好痒。


    两人都没有接吻的经验,于是就只能维持着这个动作,面对面贴着,雾岛椿紧闭着双眼,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五条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的嘴唇稍稍退开毫厘,鼻尖几乎与她相抵,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骤然紊乱的呼吸,有些好笑地说道,“你要憋死自己?”


    少女摇了摇头,没说话,但终于没有再继续屏住呼吸了,她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抢夺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看着她嘴唇上的那道伤口,五条悟心里突然很不不是滋味,他重新按住雾岛椿,再一次贴了上去。


    但这次不一样,他的唇在上面碾了碾,感受着她的柔软,随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尖,像安抚受伤的幼崽,小心翼翼地舔过那道细微的伤痕,极其缓慢。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太过逾越,带着一种将她的痛苦连同她这个人一起吞吃入腹的暧昧。


    雾岛椿猛地一颤,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的嘴唇温热而潮湿,好软。


    身体好热,心脏跳动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她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布料,任由他随意掠夺。但他此刻温柔地舔舐,对她来说却更像是一场缓慢的凌迟,温热的气息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有点难受,但更多的却是兴奋,刺激。


    第53章


    =


    唇上的触感骤然消失, 那片温热与潮湿撤离,微凉的空气瞬间一拥而入,驱赶着他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气息。


    就……结束了吗?


    雾岛椿依旧紧闭着双眼,彷佛只要不睁开, 就能永远停留在刚才那个令人眩晕的梦境里。


    “椿, ”五条悟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得多, 带着未褪尽的情动, “睁眼。”


    是平时不太能听见的, 带有命令式的口吻, 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讨厌, 反而奇异地抚平了她的一部分慌乱。


    她颤抖着睫毛,极其缓慢地掀开眼帘。


    首先闯入的, 是五条悟放大的脸庞。


    那双总是张扬又灵动的苍蓝之瞳, 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氤氲着从未见过的情欲, 直白而滚烫。


    他的呼吸还有些乱,温热地拂过她的脸颊。


    “我……你……”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脸颊烫得惊人,“你”了半天,什么完整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看着她这副完全被搅乱的模样,五条悟眼底的迷雾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认真。


    她总是在受到夸奖时下意识否认, 谦虚地说这是在抬举她,但他可是五条悟, 他才不稀罕说一些虚与委蛇的假话。


    所以他说的都是真的, 在他眼里, 她就是这样一个细心勇敢, 真诚温柔的人。


    他很清楚并且十分确认,她很喜欢听到他人的夸赞和一次又一次的肯定,特别是他的。


    这个认知让五条悟的心柔软成一团。


    真好,她所需要的是自己能够做到并且可以无限给予的。


    看着她那因自己的舔舐而显得格外红润的下唇,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喜欢你,椿。是这种喜欢。”


    不是同伴之谊,不是一时兴起,是男人对女人的,想要靠近、想要占有、想要让她只看着自己的……这种喜欢。


    轰——!


    雾岛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巨大的羞赧和深埋的自卑让她几乎想立刻蜷缩起来。


    但,就在这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浪潮中,脑海里闪过他所说的那句话,意思就是——


    『无法正面回应也没关系,我懂你的难言之隐,也明白你对我的心意』


    是啊。


    悟是那样自信又强大的一个人,他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洞察别人的需求并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给予回应,他的温柔是润物细无声的,不求回报的。


    他可以毫不吝啬甚至毫不嫉妒地去发现并且认可他人的价值,也总是对自身的所有进行肯定,他的内心充盈到不需要通过外界的评价来构建或确认自我价值,也不需要像他人所求认可。


    就像现在,他可以一遍又一遍地向她告白,让她无数次确认他的存在,他明明做到了最好,却对她没有任何要求,只会温柔地告诉她:


    想要蜷缩起来也没关系,说不出来的告白,她的心意,他都确确实实接收到了。


    他会一直在,也会一直等。


    看起来简直像一个包容万物、无欲无求的神明。


    可他……真的不需要回应吗?


    明明正是这样的他,在收到直白的赞美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也会闪过一丝纯粹的喜悦,就像得到了心爱的糖果的小孩。


    以前的雾岛椿总是觉得看不透他,他好神秘,他所做的一切都偏离了她的预想。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那就相当于每次她选了最好走的那条路,抛弃了所有,轻易打出完美结局时。


    转头一看,五条悟正站在那条充满荆棘的路上,一手拖一个,肩上还抗了好多,一路跌跌撞撞,速度缓慢又艰难地打出了一条隐藏结局。


    那条结局或许不够完美,但却意外的广阔,是他所能想到的,拼尽全力之后才争取到的,他认为最好的一个结局。


    但其实他根本没她想的那么复杂,因为他是一个人。


    每当他的付出、他的强大、他的帅气被他人看见并真诚地表达出来时,他也会因为这种有效的、积极的“连接”而感到高兴。


    这不是情感需求,这是一种最纯粹的情感共鸣。


    他不是“需要”夸奖,而是在“感受”夸奖,他不是“缺乏”所以索取,而是因为“富有”所以分享。


    但……富有的人就有义务分享吗?


    被分享的人就可以因为他富有所以理所应当的接受并向他索要更多吗?


    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定义的,反正雾岛椿觉得这样伸手就要而且越要越多的人是乞丐,而她——


    才不要当乞丐!


    所以,她不能只是被动地承受他的告白,也不能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我也喜欢你”来回应。她必须告诉他,必须让他知道,他有多好,她有多喜欢他。


    她要让他知道,他的“世界”被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他的情感被她切切实实共鸣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混杂着浓烈的爱意,猛地压过了羞怯。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推开他,而是笨拙而又用力地,一把将眼前这个少年,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即便他高大得足以将她完全笼罩,但好在他此刻是蹲在她面前的,得益于这个姿势,她再一次加大手里的力道——


    紧紧地将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怀里。


    五条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


    下一秒,她就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用无比响亮、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传达着她的情绪:


    “悟是世界上最厉害、最温柔、最强大的人!我最喜欢悟了!特别、特别、全世界最喜欢!这不是回答!是我要告诉悟的!是我,雾岛椿,最喜欢五条悟了——!”


    “我喜欢你!”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在接受你的表白,而是在对你表白,你听到了吗?


    她喊得很大声,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积攒了太久太久的爱意和仰慕,一次性全部倾倒给他,毫无保留。


    五条悟彻底愣住了。


    他诧异地瞪圆了眼睛,脸颊深深地陷入了她的身体间,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柔软与温暖。


    听着怀里少女带着颤音却又斩钉截铁的告白,感受着她紧紧环住自己的手臂,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太过于用力,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一种前所未有的的情感瞬间涨满了胸腔,滚烫而充盈。


    他本想逗逗她,说她吵死了,或者笑话她告白像是要赴死。


    但最终,他只是收拢了手臂,将脸颊在她云朵般的软绵上蹭了蹭,用一种带着纵容和无奈的语气,低声打断了她那语无伦次却一直没有停下来的赞美:


    “我知道了啦……吵死了。椿的心意,我收到了。”


    怀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她胸腔传来的心如擂鼓的跳动声——


    砰砰,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清晰又急促地传递过来。


    毫无节奏,毫无音调,甚至毫无优美可言。但却比五条悟听到过的任何一首曲子都动听。


    寂静在相拥的两人之间蔓延,一种比刚才亲吻时更甚的亲密感无声流淌。


    一种清淡的柔和香气,混合着阳光晒过织物的衣物气息,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的鼻尖。


    这是独属于椿的干净味道。


    过了几秒,感觉到她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后。


    五条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脑袋在她颈窝里故意蹭了蹭,闷闷的声音带着点报复性的得意响起:


    “不过,椿……”


    “果然是软软的。”


    他清晰地记得,她之前曾小声嘟囔过,觉得他的胸膛锻炼得太硬,靠着不舒服。


    现在,他原话奉还。


    只不过,语境截然不同,暧昧得让雾岛椿刚刚稍有降温的脸颊,再次轰然烧了起来。


    她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情感驱使着做出了多大胆的举动,尤其是胸口被他脸颊贴过的地方,那片肌肤更是烫得吓人。


    “你……!”她又羞又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捧住他那颗白色的脑袋,用力将他从自己怀里“拔”了出来。


    五条悟顺从地任由她动作,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毫不掩饰,那双蓝眼睛亮得惊人。


    雾岛椿将他推离到一臂之遥,看着他这张笑得嚣张又好看的脸,原本想抱怨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毕竟……刚才主动紧紧抱住对方,还把人家脑袋按在胸口的人是自己。她憋得脸颊通红,最后只能又羞又恼地“哼”了一声,猛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可她刚转过去,眼前就出现了一只晃悠悠的手。随意散漫,像是在挑衅一般。


    她一愣,下意识地就往另一边转。


    结果她刚转过去,五条悟就像个大型且灵活的挂件一样,手臂一撑,身体也跟着挪了过来,那张俊脸又笑嘻嘻地出现在她视线正前方。


    他就抱着膝盖蹲到她面前,墨镜滑到鼻梁,苍蓝眼睛从下往上地望着她,“明明是你先调侃我的胸膛太硬。”


    见她又要移开眼神,他紧急扯了扯她衣袖,语气委屈,“我只是把你的话还回去而已啊,谁知道椿在想什么,突然就不让我靠了。”


    “那是在夸你!”


    “那我现在不也是在夸你?”


    她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整张脸埋进掌心。


    五条悟得寸进尺地扒着她的手缝往里看:“原来椿告白完就不认账啊——”


    “没有不认账!”


    “那为什么推开我?”


    “因为……!”


    她突然语塞。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脸颊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得人心慌,还是因为被他发现那里确实比想象中柔软?


    五条悟忽然把下巴搁在她膝头,放软声音,“刚才明明有人说过全世界最喜欢我的……”


    “果然是骗我的吗?”


    湿润的眼睛像闪烁着的蓝宝石,此刻哪有最强咒术师的影子,分明是只被拒绝抚摸的大型猫科动物。


    雾岛椿顿时心软,手指无意识缠上他翘起的发梢,被入手的触感惊艳到,她又不受控制地揉了揉。


    他立刻得逞般用脸颊蹭她掌心,理直气壮地宣布:


    “既然最喜欢我——”


    “那可要做好接收全部的我的准备哦。”


    月光落在他带笑的睫毛上,这次她再也没能移开视线。


    “好。”


    不需要做任何准备。她在心里回道。


    ……


    五条悟回到男生宿舍区时,发现夏油杰独自靠在走廊的窗边。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藏在月光下的脸有些晦暗不明。


    “杰?这么晚还不睡?”五条悟停下脚步,随口问道。


    他注意到挚友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于是用着惯有的调侃语气关心道,“是单纯想当守夜人?还是说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了?”


    夏油杰闻声转过头,唇边习惯性地扬起温和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没什么,只是有点睡不着。”


    见他还要继续问,夏油杰装作不经意地转移话题,“看你这样子,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么明显?”五条悟猛地凑近,眼睛在暗处莹莹发亮,里面装满了喜悦,“告诉你啊,刚才——”


    话语突然卡住。白发少年罕见地别过脸,耳根在月光下泛起淡红。


    他揪着墨镜腿转了三圈,最后用气音快速嘟囔,“就……和椿在一起了。”


    “是吗?”夏油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但还是强行表现得正常,“那恭喜悟了。”


    聊的越多,五条悟越发感觉不对劲,他怔了怔,下意识地就想追问,“杰你——”


    “大半夜的,居然闯到女生宿舍,胆子真大啊。”他勾了勾嘴唇,带出一抹笑,眼里装满戏谑,“话说,你没对人家做什么吧?”


    “哈?”五条悟皱起眉头,对他有些轻浮的语气表示不满,“你说的什么鬼话?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好吗?”


    夏油杰当然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但他还是想要跟他呛声,可能是觉得这样的方式可以稍微缓解一下他心里的压力。


    于是他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头,语气一言难尽,“那可说不定。”


    “喂!”五条悟觉得莫名其妙,但或许在他眼里自己的行为确实有所不妥,于是他认真解释了一遍,“说没有就是没有,我说杰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知道了,开玩笑的。”夏油杰回应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五条悟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晰的眼眸上,像是随口一提般问道,“说起来,悟,一直开着六眼……是什么感觉?”


    五条悟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突然,“感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啊。”


    “不会觉得……负担很重吗?”夏油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无时无刻接收那么多信息,不会感到压力?”


    “哈?当然不会。”五条悟理所当然地答道,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张扬,“毕竟这双眼睛,也是最强的一部分啊。”


    他看着夏油杰,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拍了拍挚友的肩膀,“而且最近发现,有个‘定点’盯着看的时候,大脑反而会轻松很多哦。”


    那双苍蓝之瞳在提到某个身影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


    夏油杰看着他这副模样,胃里尚未散去的,由咒灵残秽带来的恶心感仿佛又翻涌了上来。


    就像抹布一样,每天都要强忍恶心吞下比抹布味道还让人想呕吐的咒灵,他强行压下不适,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只是这样吗?


    比起我吞咽抹布味道的咒灵……比起我每天都在反复质疑的信念……


    他承受着六眼的副作用,却只觉得‘没什么’?


    一种冰冷的惶恐悄然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原本以为,至少在与生俱来的天赋所带来的负担上,他们能有些许共鸣。


    但现在看来,他们之间的差距,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遥远。


    示弱的话……说出口的话就真的输了。


    他会被悟远远甩在后面,无论是哪方面。


    “是吗。”夏油杰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那很好。”


    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具体是什么,六眼也无法看透人心的全部。


    他打量着夏油杰:“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只是有点困了。”夏油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哦,那早点休息。”五条悟不疑有他,打了个哈欠,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随意地挥了挥手,“养好精神才行啊。”


    夏油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毫无阴霾地消失在走廊尽头,强大、耀眼、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事物所困扰。


    月光冰冷地洒落在他身上。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条名为“最强”的道路,正在他眼前缓缓裂开一道鸿沟。而他的挚友,正独自一人,头也不回地走向鸿沟的彼岸。


    ……


    雾岛椿刚走近训练场,就注意到家入硝子眼下淡淡的青黑。她立刻想起昨晚自己失控的动静,愧疚地走上前,“硝子,对不起,昨晚是不是吵到你了?"


    家入硝子一顿,眼前浮现出昨夜场景——


    她被隔壁传来带着哭腔的“全世界最喜欢悟了”惊醒,持续不断的告白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吓得她差点以为高专闹情鬼了。


    “没事。”她摆摆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兴奋试验术式的五条悟,对雾岛椿勾起嘴角,“没看出来啊,你居然是这种性格。”


    雾岛椿的脸瞬间涨红。


    “我……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她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不后悔自己的做法,只是说,不应该那么大声,不应该打扰到其他人。


    她自己深知收到他人的喜欢和鼓励有多么令人高兴,所以,才想要也向五条悟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她想,他一定也会超级高兴的。


    “不过不用特意道歉,”家入摆了摆手,随口说道,“某位白毛帅哥早就付过精神损失费了。”


    她意有所指地说道:“他前两天就让我多留意你的状态。谢礼我收得很满意,你保持原样就好。”


    这时训练场中央传来五条悟的声音:“哇啊——!这感觉真奇妙。”


    雾岛椿的目光立马被他吸引过去。


    只见五条悟周身萦绕的咒力屏障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光泽,如同呼吸般自然流转。


    “悟是有什么新进展吗?”她走过去,伸手戳了戳那层屏障,十分捧场地说道,“哇!好厉害。”


    “给人一种若即若离的神秘感,摸到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摸到。”


    “话说,有什么区别吗?”家入硝子有些无奈地看向一旁的少女,她明明什么都没看出来,语气激动地像是完全明白了一样。


    这就是恋爱中的少女吗?可怕。


    “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啦,”五条悟解开术式,手臂随意地搭在雾岛椿身上,笑着解释道,“就是从手动挡变成自动挡了。”


    “所以,”这个说法简单明了,家入硝子瞬间明白了,她眯眼打量着他,“‘无下限’现在变成常驻状态了?你脑子不会过载烧坏吗,天才同学?”


    五条悟得意地推了推小圆墨镜:“当然不会!我现在可是有反转术式了,脑子烧坏一点就修好一点——”


    “意思就是,”一个轻柔但带着明显担忧的声音插了进来,雾岛椿眉头微蹙,“你的大脑其实一直处在‘一边被煎着,一边被翻面’的状态,对吗?”


    五条悟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低头看向她,“哇!椿你这个比喻好有趣!超贴切的!就像在同时玩四百台游戏机,坏掉哪台就立刻修好哪台!”


    雾岛椿被他这反应噎得一时无语,只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她明明是在担心他,这家伙却又用他那种跳跃的思维把话题带偏了。


    就在这时,五条悟敏锐地注意到训练场边缘,夏油杰正安静地准备离开,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疲惫和疏离。


    “杰!”五条悟扬声喊道。


    夏油杰脚步一顿,回过头,脸上已经挂起了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怎么了,悟?”


    “你最近真的没事吗?”五条悟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向挚友,“总觉得你没什么精神。”


    夏油杰的笑容未变,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他轻轻摇头,语气平稳,“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五条悟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地挑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凑到身边的雾岛椿吸引了注意力,继续兴致勃勃地演示起他的“自动挡”无下限来。


    第54章


    =


    废弃工厂深处, 一只特级咒灵在断壁残垣间疯狂逃窜。它拥有分裂再生的棘手能力,分裂出的无数个个体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数量庞大。


    “悟,左边的都交给我。”雾岛椿指尖凝结出浓郁的咒力, “幻灵·千重枷锁!”


    无数锁链破土而出, 精准地缠住左边所有的分身, 牢牢制住了它们的行动。


    自从能够调用全部咒力后, 她的术式更加强大, 无穷无尽的咒力在身体里翻涌着, 对付普通的特级咒灵都毫不费力, 更何况其分身。


    “收到~”五条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悬在半空,苍蓝之瞳冷静地扫视全局, “术式顺转·苍。”随着他指尖轻点, 右侧的所有分身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碾碎。


    随后左边的咒灵也在雾岛椿的锁链中,被一瞬间暴力捏碎。


    咒灵本体趁机从阴影中暴起, 直扑雾岛椿。


    但她不闪不避,手臂随意抬起, 嘴角带着笑。要说之前还因为觉得咒灵长得太丑太恶心而逃避祓除任务的话,现在她已经迷上了这种感觉。


    看着它们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的消失殆尽,让人感到十分恣意畅快。


    但几乎在同一时刻,五条悟已瞬移至她身前。


    “术式反转·赫。”


    刺目的红光迸发, 咒灵在触及他之前便灰飞烟灭。爆炸的气流掀起他的白发,也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搞定。”五条悟转身, 对她比了个胜利的手势。两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 整个战斗行云流水, 不过两分钟。


    “欧耶, 今天的任务完美完成!”五条悟高举双手欢呼,像个做好人好事被老师夸奖了的小孩子。


    尽管这是今天第不知道多少个任务,他雪白的发丝却依然精神地立着,墨镜后的蓝眼睛闪闪发光,仿佛有永不枯竭的能量。


    他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雾岛椿的头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而且我们家椿现在超厉害的!根本不需要我带着出任务了嘛!”


    这话确实不假,如今的雾岛椿早已不是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新手。她的术式运用越发精妙,战斗意识也飞速成长,毫无疑问地成为了特级咒术师。


    虽然五条悟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的变化。


    本来以五条悟和雾岛椿的实力,是不会被允许一起出任务的,高层认为这是在浪费人力资源。


    但随着实力的增进,雾岛椿也成为了咒术界的一个特殊存在——和九十九由基一样,她不接受高层的直接管辖,行事全凭自己心意。


    但与常年漂泊在外的九十九不同,她的“自由”几乎全都用在了五条悟身上。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而她想去的也只有他身边。


    高层对此颇有微词,却拿她毫无办法。一方面是她展现出的实力和潜力令人忌惮,并且她实在是太过于凶狠,不敢轻易招惹;另一方面……谁都知道她身边站着的是谁。


    那个“最强”对此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只是默许着她如影随形,甚至乐在其中。并且五条悟有在无意地多接任务,差不多是两个人的任务量,于是高层也完全闭嘴了。


    “不过——”五条悟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凑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还是更喜欢椿在我身边。”


    雾岛椿怔了怔,她仰头看向他。


    什么嘛。


    明明是她执意要粘在他身边,明明是她的单向依赖,却被他的一句轻飘飘的话转变为两人之间的双向需要。


    他看穿了她亦步亦趋的跟随里藏着目睹他濒死后的创伤,看穿了她固执的“粘人”下害怕再度失去的恐慌,甚至看穿了她为自己这份近乎病态的执着可能给他带来负担而产生的细微羞耻。


    她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忐忑,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


    但他什么都没点破。只是坦然地接受她的存在,并将她彻底纳入自己的领域,仿佛她做什么,都会被他接纳一般宽容。


    雾岛椿心里像是塞了棉花一样柔软,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放回自己发顶,示意他继续刚才的揉弄。


    柔软的发丝在他掌心蹭过,像只确认安全感的小动物。


    “悟不讨厌就好。”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就算讨厌……我也不会走的。”


    五条悟的手顿了顿,墨镜后的蓝眼睛微微闪动。他忽然收紧手指,故意把她头发揉乱,语气里带着笑意:


    “讨厌?怎么可能——”


    “走了走了!”他重新直起身,双手插兜,迈着轻快的步子朝辅助监督的车辆走去,嘴里已经开始规划,“晚上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吧?听说限定款芭菲超——级赞!椿要陪我一起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长,雾岛椿看着那个高大挺拔,仿佛能照亮一切阴霾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轻轻应了一声:


    “嗯。”


    对她而言,所谓的自由,从来不是无拘无束地远走高飞。而是能够拥有随时随地跟在在他身边的权利。


    而五条悟,正用他独有的方式,守护着她选择的这份“自由”。


    调皮却无比温柔,一直在替她掩饰着她所有不正常甚至有些病态的行为。


    不讨厌的话,她可以更过分点吧。


    回程的车上,五条悟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复盘着今天的琐碎。


    “话说椿的术式,”他歪过头,目光落在她肩头若隐若现的紫蝶上,“那些漂亮的小蝴蝶,是类似于录像带那样的存在吗?能把看到的都记下来并实时传递给你?”


    “不是的。”雾岛椿摇头,耐心解释,“它们更像……情绪的温度计。只能感知到周围人的大概状态,是平静、紧张、疲惫还是恐惧,并不能进行具体的监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遗憾:“要是真能监视的话,悟睡觉的时候,我就能看到了。”


    “哇——”五条悟立刻夸张地抱紧自己,嘴角却高高扬起,“可怕!椿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悟在没搞清楚是不是监视的时候,不也默许了吗?”她轻声反问,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的全身,上面沾满了她的咒力残秽。


    她的小蝴蝶,可是每晚都会悄无声息地待在他的房间,她不信敏锐的六眼会没有发现。


    五条悟闻言,非但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反而笑得更加得意,他凑近她,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纵容的语气低语:


    “椿想看那就给你看喽,反正我又不是裸睡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仿佛将自己的所有隐私和领地都向她敞开,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咳。”前方传来辅助监督一声刻意的轻咳,后视镜里映出他略显尴尬的表情。


    显然,这对小情侣之间越来越私密越的对话,让这位尽责的监督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五条悟像是才意识到还有第三个人在场,他挑了挑眉,换了个话题。


    渐渐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原本挥舞的手也缓缓垂下。


    持续的高强度任务和术式精进带来的消耗是实打实的,此刻在平稳行驶的车内,放松下来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


    雾岛椿只觉得肩头一沉,那颗白色的脑袋已经靠了过来,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她轻轻调整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些,然后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似乎是感受到姿势的变化,五条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


    看着他眼下的淡淡阴影,雾岛椿心中微软,伸出手指,用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上他的太阳穴,缓缓揉压。


    “嗯……”他发出舒适的鼻音,像只被顺毛的猫,“椿……什么时候学的……好舒服……”


    “慢慢摸索的。”她轻声回答,指尖的动作未停。


    这手法确实是她自己多年摸索出来的,每当被噩梦或头痛困扰时,她只能这样自我缓解。


    “……果然是天才……学什么都快。”他咕哝着,声音越来越模糊,几乎又快要睡去。


    但没过几分钟,他像是突然惊醒,猛地睁开眼,“啊!腿……腿是不是麻了?”


    说着他就要坐起来,却被雾岛椿轻轻按了回去。


    “没关系,再休息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五条悟抬眼看了看她,那双苍蓝之瞳中的睡意尚未完全散去,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他安静下来,重新闭上眼睛,只是这次,他悄悄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有引擎平稳的轰鸣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又过了片刻,五条悟才真正清醒过来。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连日积累的疲惫确实消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像是无意间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激动地将整张脸贴在了车窗上。


    “椿,看那个!”


    那是一个社区公园,里面静静伫立着一个有些年头的跷跷板。


    “我从来没玩过这个。”他转过头,墨镜滑到鼻梁,露出那双写满好奇的蓝眼睛,“陪我试试?”


    雾岛椿还未来得及回应,五条悟已经拍着座椅让辅助监督停车了。


    他让辅助监督先回去,自己则是拉着雾岛椿兴冲冲地跑到跷跷板前。


    “快来快来!”他像个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指着其中一端,“椿坐这里!”


    雾岛椿却有些犹豫地看了看那简单的杠杆,又看了看身边高大的少年,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小声道,“悟……我可能……翘不起你。”


    她担心自己体重太轻,会让他玩不尽兴,也怕这普通的游乐设施承受不住“最强”的力量。


    五条悟墨镜后的蓝眼睛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一个坏主意瞬间成型。


    他凑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啦,我自有玩法!椿先坐上去嘛~”


    见她不为所动,五条悟从身后弯腰抱住她,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用力蹭了蹭,故意往里面吐气,语气委屈,“椿~好不容易完成任务,我想玩一下嘛——”


    听到他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还有颈间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气息,雾岛椿心软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依言坐了上去,双手乖巧地扶住前面的扶手,心里想着等会无论如何都要用力蹬,至少要让他那边能动一下。


    五条悟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计谋得逞的坏笑,然后他姿态从容地走向另一端,并没有刻意控制力度,而是猛地往下一坐。


    “哇啊!”


    杠杆原理瞬间生效!雾岛椿只觉得身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弹起,顺着倾斜的坡度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直直扑进早已张开手臂等待的五条悟怀里。


    她一头撞进他温热的胸膛,脸颊贴在上面,心脏怦怦直跳,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爽朗快意的笑声从头顶传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因为开怀大笑传来的震动。


    “哈哈哈——吓到了吧?是不是吓到了?”他环住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都说了我自有玩法嘛!”


    雾岛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


    她抬起头,撞进他笑得弯起的苍蓝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有些狼狈又羞赧的模样。她想瞪他,想说他幼稚,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毫无阴霾的笑容,最终却只是无奈地抿了抿嘴,小声嘟囔:


    “……悟,太坏了。”


    “嗯哼~”他欣然接受这个“指控”,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但依旧不放弃狡辩,“但是椿明显玩得很开心嘛。”


    她仔细回味了一番,心头那点小小的抱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奇又有趣的感觉。


    “……好玩。”她小声说,眼睛亮了起来,“再来一次!”


    这下轮到五条悟惊讶了,他挑眉,从善如流地放开她,“看吧,果然玩的很开心。”


    这一次,雾岛椿主动跑回原位坐下,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


    五条悟再次故技重施,她依旧惊呼着滑进他怀里,但这次却跟着他一起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和着他低沉愉悦的笑声,在黄昏的公园里回荡。


    她玩得比五条悟还要开心,连续玩了好几次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玩得太嗨了,都忘了本来最想玩的是他才对。


    “这次换你来坐!”她从他怀里跳出来,指着另一端,“我要想办法翘起你!说好了,不准用咒力哦!”


    五条悟被她推到另一端坐下,修长的双腿委屈地曲着,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可能翘得动我”的怀疑,但还是配合地点头,语气满是敷衍,“呜啊——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雾岛椿没有回答,她走到了另一端,慢悠悠地站了上去。深吸一口气,然后——


    “喂!”意识到什么的五条悟大声呼喊,但已经晚了。


    她猛地蹦了起来,用全身的重量狠狠踩了下去!


    跷跷板果然动了!五条悟那边微微抬起了一瞬!


    但她用力过猛,蹦完后就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


    “哇啊!悟,救命——!”


    “椿!”


    五条悟反应极快,顺着她下压的那点力道往前一扑,在失衡的跷跷板彻底翻倒前,伸手一把将她捞了回来,紧紧圈在怀里。


    他的另一只手稳稳护在她后脑勺后面,防止她撞到任何地方。


    两人因为惯性一起跌坐在微微晃动的跷跷板中央,她惊魂未定地趴在他胸口,而他则低头看着她,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努力了,玩这么疯。”


    话是这么说,他环着她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眼底还残留着方才被她那不顾一切的一跳所引发的惊悸与笑意。


    “因为想让悟玩得更尽兴点。”


    “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不尽兴了,超——好玩的!”


    “悟,”雾岛椿从他怀里抬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你的限定款甜品应该吃不上了。”


    “呜哇!把这事忘了。”五条悟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但下一秒就把悲伤忘了个干净,“事已至此,我们继续玩吧!”


    “……”


    **


    家入硝子的医务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绝望。当夏油杰作为后援赶到时,只看到被白布覆盖了半边的灰原雄,以及呆坐在一旁、浑身是血的金发学弟。


    “不是有最强吗?”七海建人垂着头,声音有些嘶哑,“如果从一开始就把一切交给他就好了……”


    “是啊。”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雾岛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苍白,显然是刚结束任务赶来的。


    “七海后辈,”她看着七海,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温柔,“你和灰原一起出的任务,没能救下他确实让人感到遗憾,不过请你放心——。”


    她微微走向前,微微倾身,可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他那可悲的自尊心。


    “没有人会责怪你的,毕竟你已经……尽力了,不是吗?”


    “所以你也无需自责。”


    七海建人猛地抬头,对上她冰冷的视线。


    “哦不对,”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微微歪头,“你现在的行为似乎不是在自责,而是在责怪他人?说实话……”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若有所思地说道,“真是意外呢,这跟我认知中严谨理性的七海后辈,不太一样。”


    “还以为你会进行复盘,想想自己的不足再加以改进,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把你想的太正常了。”


    “雾岛,”夏油杰忍不住出声制止,“这种时候……”


    “这种时候我也很温柔哦,”雾岛椿转向他,嘴角带笑,“不过夏油君似乎比我温柔多了,毕竟你作为后援匆忙赶来——虽然没赶上任何事,不过这份感情真是令人感动呢。”


    “啧啧,真是真挚动人的同窗情谊,”雾岛椿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和眼神中的冰冷让她看起来有些诡异,“如果不是建立在伤害悟的基础上就好了。”


    不等对方回应,她收起笑容:


    “二位要不要组个互助会?主题就叫做《如何优雅地把责任推给不在场的最强》?”


    “雾岛,”夏油杰见她误会了,出声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现在状态不太好,才会——”


    “自我唾弃怎么唾到悟身上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吗?”雾岛椿懒得听,她现在很愤怒,同时为悟都的付出感到不值,“不知道的还以为灰原是悟害的。”


    “再怎么说,也是应该怪罪同行之人没用,没保护好他吧。”


    七海建人突然一拳砸在墙上,鲜血顺着指缝流下,“够了!你根本……”


    “根本什么?”雾岛椿截断他的话,“根本不该在心理如此脆弱的你面前大声说话?”她扫过他流血的手,“自残要是能解决问题,我现在就给你递刀。”


    有些人就是爱仗着自身心里脆弱无形中道德绑架,但她没有道德。


    她走到灰原雄旁边,轻轻整理着白布,继续阴阳怪气道,“真遗憾,这个学弟到死都相信着同伴,而活下来的人却在争论该由谁来背锅。”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七海建人身上,每个字都裹着冰碴:


    “不过七海后辈,有件事我很好奇。你现在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是因为棘手的任务都交给五条悟了吧。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悟还在执行任务赶不回来,特意让我作为后援赶回来的。我还记得他对我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重复:『麻烦椿先去,我尽快搞定这边就过去』


    “他很在意你们的安危,但我很庆幸他没回来。”雾岛椿转身走到门口,只留一个冷漠的身影,还有一句话,“不然我害怕他发现自己高估了某些人的担当。”


    雾岛椿根本不在意他们的死活,但五条悟在乎,所以当五条悟拜托她赶回去的时候,她一刻也不敢停,结果只得到了轻飘飘的一句“一切都交给他就好了”。


    好荒谬,太荒谬了。


    如果说吵架时说出来的话往往最伤人心,也最真实,那么在情绪崩溃的情况下说出来的话就是一直埋藏于内心的真实想法。


    不过,见过自我厌弃的,没见过厌弃他人的,还是一个跟任务毫无联系的人。


    真是卑劣。


    卑劣到她有一瞬间以为他被咒灵附身了。


    第55章


    =


    “一切都交给他不就好了……交给他不就好了……就好了……”


    这句话一直在雾岛椿脑海里盘旋, 在五条悟身边待久了,差点误以为谁都像他一样美好。


    要不是害怕看到五条悟对她失望的眼神,她一定会当场对着七海建人喊着“歹毒的咒灵,竟然敢附身在可爱的后辈身上, 我现在就送你解脱!”之类的借口, 再装出满眼不舍的样子, 然后——


    手起刀落直接将他了结!


    免得日后看着心烦, 特别是看到一无所知的悟还心无芥蒂地对着他心中可爱的后辈笑嘻嘻的时候。


    光是想想, 雾岛椿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盛。


    为了缓解心里的郁闷, 趁着五条悟还在兢兢业业做任务的间隙, 她跑到了京都,鹤屋吉信。


    她要给五条悟买好多好多甜品!


    这个买完买这个, 新品限定款全都拿下, 出任务那么辛苦,就应该多放松放松。


    雾岛椿抬头看了看牌匾, 又看了看身后那辆她特意雇来装甜品的车,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请给我这个栗蓉羊羹, 还有……”


    话未说完,柜台后的老师傅突然睁大眼睛:“您是上次和五条少爷一起的那位小姐!”


    他急忙转身朝里间喊道:“快!把仓库里那些都搬出来!”


    雾岛椿还没来得及解释,几个店员已经推着几乎堆成小山的精致木盒涌了出来。最上面的盒子赫然贴着“五条悟特供版草莓大福”的标签。


    “不,我只是想买些新品……”


    “请您务必带回去!”老师傅激动得眼眶发红,“我们家早已与五条家签订契约, 往后一百年的订单都被预定了,可五条少爷上了高专后就很少来取货了。”


    虽然五条少爷不来取货, 但他们作为供应商也不敢随意断货, 每次做出来的甜品都被他们内部消化了。今天, 又到了取货日期, 刚好让他们碰上了五条少爷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双手合十深深鞠躬:“再这样下去,老夫的良心实在过意不去啊!”


    “哪有拿了钱却不交货的道理。”


    看着这样的他,雾岛椿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交货钱拿到手里也不安心,她能理解老板的想法。


    果然,还是利益关系最为稳固。


    半小时后,雾岛椿望着塞满整个车内空间的甜品山,无奈地给五条悟发消息:


    【悟,你名下有整整两年的甜品债没收。】


    刚做完任务的五条悟看到这条消息,歪了歪头,眉头紧锁,最后还是回复道,【什么?】


    显然,他已经不记得了。


    雾岛椿看着手机轻笑,鹤屋吉信的老板要是知道了怕是要哭晕在厕所。


    【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吗?】


    五条悟:【嗯,你那边怎么样?灰原的情况还好吗?我正在赶回去的路上。】


    感受到他字里行间中透露出来的关切,雾岛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真是讽刺。


    他还在担心这些人的状况,却不知道他珍视的后辈正理所当然地把失败归咎于他,他信赖的挚友正默许着这种推诿。


    她很清楚,若是五条悟本人在现场,他也只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什么也不会说,同样会默许心里正在遭受巨大折磨的后辈的说辞。他会关心甚至安抚他人的情绪,却对自己的感受轻描淡写地带过。


    但正是这种过分宽容的态度,让某些人得寸进尺。


    雾岛椿的指尖微微收紧。


    夏油杰凭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地保持沉默?凭什么能纵容这种“他不是最强吗?把一切都交给他就好了”的荒谬逻辑?


    这根本不是温柔。


    不过是被偏爱的人有恃无恐,站在安全距离外观望,慷他人之慨。


    反正被暗箭所伤的不是他,被理所当然索求的不是他,他当然可以保持从容。


    但五条悟也会在意的,无论那句话是无意还是有意,都会成为中伤他的利刃,就算他内心真的强大到可以做到完全不在乎,雾岛椿也不想去赌这样一个可能性。


    所以,她要把这件事埋藏于心。


    不知道的话,就不会伤心了。


    斟酌片刻,雾岛椿只将现场的情况跟他简单汇报了一下,【……不太好,灰原的下半身几乎都没有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似乎在思考,正当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有点太直白了之后,他的消息弹了出来:


    【抱歉,不应该让椿单独回去面对的。】


    雾岛椿怔了怔。


    在说什么啊,这个人。


    同期或者后辈都跟她没关系,他们的死亡根本无法让她产生任何波动。他明明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但言语间却总是把她当成一个“会为了他人的死亡哀悼甚至感觉到沉重”的一个善良的人。


    这会让她产生一种自己无论做了什么,只要不超过他的底线,他自会给她找理由包装的错觉。


    雾岛椿转移话题道:【你不好奇我在哪里吗?】


    五条悟也没继续刚刚那个沉重的话题,而是接着她的话,【鹤屋吉信?你把我欠下的甜品债都收下了对吗?】


    突然想起来了?还是说刚刚是装忘记的。


    不管是哪个,厕所哭晕的老板可以重新活过来了。


    雾岛椿笑了笑,故意夸大其词,【已经全部装车了。老板说悟要是再不来取货,他就要跪在五条家门口谢罪。】


    【哇啊——!听起来好多,这是我完成任务后的奖励吧,对吧对吧?】他的文字看起来好激动,虽然是在提问,但他似乎并没有要听回答的打算,而是干脆利落地打了一记直球,【最喜欢椿了!】


    就这一句话,仿佛有魔法般,原本被甜品盒挤在车厢角落快要窒息的雾岛椿,瞬间像被注入了鲜活氧气。


    某个白毛帅哥总是有这种神奇的能力。


    她笑着低头打字,车身却在此时猛地转弯。最顶端的木盒摇摇欲坠,朝着她迎面倒来。


    “小姐请小心点!”司机惊呼。


    雾岛椿眼疾手快地扶住即将崩塌的“甜品山”,随口应道,“没事。”


    稳住重心后,她望着眼前这座几乎填满车厢的甜点堡垒,突然陷入沉思。


    这场景……怎么那么像出轨的丈夫突然给妻子买了堆积如山的奢侈品,还附赠一句甜腻腻的“我最爱你”?


    她立刻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联想。


    不会的,五条悟那单纯没心眼的脑袋里,根本不会把这种恶劣的事情往她身上联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刚到高专门口停稳,雾岛椿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五条悟正靠在树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墨镜推到额前,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雾岛椿已经超不多半天没见到他了,她立刻推开车门,像只归巢的鸟雀般飞奔过去,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


    五条悟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扑进怀里的少女。她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悟,我好想你。”


    感受到她不同寻常的依赖,五条悟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柔和下来,“果然还是被影响到了啊,椿。”


    雾岛椿想摇头说不是的,但仔细想了想确实跟灰原的死有关系,只不过前因后果被他想错了。


    但她不能直接说是因为听到了后辈对他的无厘头指责才变成这样,所以只好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默认他的说法。


    “灰原他是一个阳光开朗,对谁都充满热情的年轻术师,他的性格似乎与压抑的咒术界有点格格不入,但却切实地给大家带来了阳光。”五条悟单手将她稳稳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勺,轻声安慰,“为他的死去感到遗憾和惋惜都是正常的,在我怀里,你可以稍微脆弱一下哦。”


    说着,他把墨镜往下推,遮住自己的眼睛,夸张道,“呜哇,椿!我看不见了。”


    雾岛椿抬眼,猛地捂住他的嘴,义正言辞地说道,“你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唔唔——”她捂得死死的,五条悟只好在她凌厉的眼神下点了点头,这才终于得到了说话的权利,他有些委屈的控诉道,“开玩笑的啦,椿好凶。”


    “悟是怎么看待的?”雾岛椿直视他的眼睛。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安慰的,反倒是他,把同伴看的那么重要,明显比自己需要开导多了。


    虽然她没说完整,但五条悟知道她在问什么,也知道她在忧虑什么。


    于是他也收了收玩笑的神色,认真说道,“灰原的死主要是源于‘窗’的情报失误。”


    “又是‘窗’的失误?”雾岛椿都数不清窗失误多少次了。


    “嗯,咒术界的管理系统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低效且经常出错,而他们看起来也并没有想要改进的意思。”五条悟语气轻松,但却能从中感觉到他对高层的嗤之以鼻。


    “他本来怀着‘想要拯救更多人’的崇高理想,不应该这样无谓死去的。”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将自己的额头抵着雾岛椿的,倾诉着自己的想法,“我也替他感到惋惜,不过椿放心,最强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怎么可能沉浸在悲伤中。”


    “我想,对他最好的纪念,应该是尽可能阻止下一个‘灰原雄’的诞生!”


    雾岛椿能感觉出,比起悲伤,他似乎更愤怒。因为他认为灰原雄的死明明是可以避免的,这一切都归咎于咒术界的烂橘子们根本不在乎年轻术师的生死于成长。


    正因为早就看穿高层的真面目,五条悟才会称他们为烂橘子。


    而且根据前两次出现在她身上的“情报失误”,雾岛椿想,他们应该不止不在乎,更有甚的是想要直接掐断,害怕有天赋的年轻术师成长起来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雾岛椿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那么讨厌高层却不直接除掉,不喜欢杀戮的话,或许交给她来也可以。


    只要一点,只要他有一点这样的意思,她就会义无反顾替他清除所有障碍物。


    于是她在他颈窝蹭了蹭,放松他的神经,再装作不经意的试探道,“如果,那些烂橘子是好橘子好了,我们不可以把烂橘子扔掉吗?”


    “扔掉?”五条悟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


    “对。”她继续说。


    “扔掉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没一会,他似乎找到了心里的答案,坚定道,“不过,我们可以考虑用好橘子把烂橘子换掉!”


    换掉?这么麻烦的事是雾岛椿从来没想过的,毕竟建设可比摧毁困难多了。


    但这一刻,雾岛椿在他苍蓝色的眼瞳里,看到的不是破坏一切的疯狂,而是一种更为庞大的野心。


    也是,少女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脸埋在他的颈窝中,有些释怀地笑了笑。都说了他总是会选择一条他认为最正确的路,然后坚定地走下去!


    ……


    “悟,你回来了。”夜蛾正道站在校门口,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夏油杰,叛逃了。”


    刚结束任务归来的五条悟还拎着带给同伴的伴手礼,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漫不经心的笑,“哈?不可能的吧,杰那家伙又跟你开什么玩笑……”


    “是真的。”夜蛾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砸下,“他在任务中屠杀了112名村民……并且,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父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苍蓝之瞳剧烈震颤着。伴手礼从手中滑落,精致的包装盒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他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屠杀村民……杀害父母……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疯狂冲撞。


    杀害父母?那个会温柔照顾学弟、对父母彬彬有礼的杰?


    剧烈的矛盾感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悟……”雾岛椿小心翼翼地呼喊着他。


    她其实早就觉得以夏油杰的心里承受能力,可能会选择不再当咒术师,但没想到他会这么疯狂。


    五条悟猛地回过神来,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


    “悟!”雾岛椿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


    五条悟在新宿喧嚣的人潮中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夏油杰穿着简单的便服,彷佛只是个普通人。


    “杰!”五条悟叫住了他,声音里压着怒火,“请给我一个解释。”


    夏油杰停下脚步,语气平静地令人心寒,“事实摆在你眼前,还不够清楚吗?硝子应该也有告诉你我的目的。”


    “所以你要把所有非术师全都杀了?包括父母?”五条悟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他无法想象不久之前还在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非术师的挚友,突然变成了这样面目全非的样子,甚至杀父母证道。


    然而黑发少年却并没有觉得有哪里值得他这么大题小作的,他轻笑一声,满不在意地回道,“父母也是非术师,没什么特殊的,再说了,杀了他们不是更能证明我的决心吗?”


    “他们没什么重要的,我现在已经有了全新的家人。”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点天然的残酷,“而且,作为普通人的他们不能理解现在的我,没有存在的必要。”


    “哈?”五条悟的声音因为震怒有点破音,“你的意思是所有不理解或者阻拦你的人都应该被除掉是吗?”


    “杰,”他压了压心中的愤怒,尝试继续与他沟通,“不是说过,不会进行无意义的杀戮吗?”


    “有意义啊,有大义,我杀的这些人,都是阻止了我执行大义过程中挡路的人。”夏油杰不明白他还在追问什么,事情已经做完了,他心意已决,还有什么好问的。


    “有个鬼啊,杀光非术师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五条悟攥紧了拳头,沉声反驳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他不明白,为了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垂死挣扎,到底有什么意义?这明明就是在走向自我毁灭。


    “哈——”夏油杰没有像平时一样跟他进行小学鸡一般的吵架,他只是觉得太搞笑了。


    五条悟凭什么否定自己的大义,因为他是最强?他凭什么在一切都才刚开始就直接给他判下死刑,认为他做不到,因为自己不够强?


    是啊,他确实没有五条悟强。


    “真是傲慢啊。”夏油杰嗤笑一声,“是你就能做到吧?”


    “哈?”五条悟的思绪被这句傲慢强行打断了。


    “他为什么就一定能做到?”雾岛椿本来不想参与他们之间的对话,但她看不得五条悟被欺负。


    这场对峙里,只有五条悟还在尝试沟通,并且有理有据地反驳,而夏油杰,却早已经被束缚在力量中。


    甚至直接上升到人身攻击。


    她知道,五条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类似于“傲慢”的词,所以他只能处于下风。


    而且在夏油杰开始控制不住情绪对昔日好友进行诋毁的时候,他就已经拒绝了沟通。


    现在已经没有沟通的必要了。


    “傲慢的是你吧,夏油。”雾岛椿盯着他的背影,语气平静,“你把悟视为力量的象征,觉得他强大所以可以随意实现你的大义,但却忘了他本人的意志。”


    “你说到对,悟就是拥有着能够完成你大义的力量,但他绝不会选择这么做,他是温柔的,保护他人这件事能让他感到纯粹的快乐,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永远不可能和你有同样的选择,也不愿意在被你中伤后以牙还牙。”


    “拥有力量却不滥用,这也是他人性熠熠生辉的时刻,”雾岛椿看着他,心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随口将他的话语还回去,“而夏油你,明显已经不像个人了。”


    她说的已经很委婉了,毕竟她一直认为自己已经够阴暗了,没想到还有人能比她更阴暗。


    不,残杀父母已经不算是阴暗可以形容的了。


    “雾岛一个连任务都不愿意做的人,应该没有资格来说我吧?”夏油杰脸上出现了一丝龟裂,他转过身,又迅速隐藏在笑意中,“至少我之前还愿意保护非术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你呢?”


    “是,我确实没有你保护的人多,但夏油保护弱者到底是为了满足你那属于强者的自尊心,还是真的为了帮助他人,还有待考究。”她刻意加重了弱者两个字,讽刺意味拉满。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现在已经成为了邪恶的诅咒师,以前的什么功劳苦劳的,已经不重要了。”


    雾岛椿觉得他这人真是奇怪,明明是他自己先提的,现在又在这里自顾自地说不重要。


    她一阵输出完,才发现五条悟半天没说话了,顿感不妙。


    少女颇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刚刚还旺盛的火焰一下子就弱了下来,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不敢抬头望向他的眼睛。


    毕竟,再怎么说这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她不应该随便插话。


    夏油杰的视线也重新落到了后方的五条悟身上,他此刻心情复杂。


    真是好笑,最强也需要女人挡在身前吗?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内心想法,而是弯起嘴角,维持着完美的微笑弧度,像是要做一个体面的告别,“我已经选好了道路,也会坚定地走下去,你也别再劝了。”


    说完,他头也不会地转身,抬腿向前慢慢走远。


    而五条悟显然已经在他们两个人有来有回的争斗中冷静了下来,看着曾经的挚友那陌生的身影,他没有选择继续追上去,而是干脆利落地抬起手。


    “赫”的赤光在指尖指尖凝聚,他咬着牙,强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这一刻他无比清醒:必须在这里终结这个开始残害无辜的诅咒师。


    “想杀就杀吧,不是说我的杀戮没有意义吗?”夏油杰头也没回,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那你来替我展现一次什么叫做有意义的杀戮吧。”


    话音刚落,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要小心别把旁边的路人也杀害了。”


    雾岛椿一瞬间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在威胁。


    可恶,怎么会有这么可耻的家伙。


    “悟……”她有些担心地看向了面前的少年,她知道他现在心里压力肯定很大,“我——”


    “没事。”五条悟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也收回了手里的咒力。


    此刻的他清晰地认识到,曾经的挚友与他背道而驰,无法沟通、无法理解的问题或许早就存在,只是这次尤为严重。


    他眼神冷酷地盯着已经渐行渐远的身影,不带感情地说道,“下次见面,我一定会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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