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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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某偏僻商业区边缘的狭窄巷道
盘踞在废弃仓库角落的特级咒灵彻底化为灰烬后, 雾岛椿也随之收起了咒力。她甩了甩手腕,掏出手机,手指轻快地敲击屏幕,发出一条信息。
【To 悟:任务目标, 祓除完毕。报告完毕。一切顺利。以及——大概半小时后就能见到我啦!】
发送成功。她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看到信息时可能会露出的那种“简直太厉害”的赞许的表情。
另一边的东京咒术高专训练场。
五条悟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左手提着一袋矿泉水, 另一只手则刚从自动贩卖机取出一罐汽水, 拉环发出“啵”的轻响。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汽水的拉环, 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 轻扫过屏幕, 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形成一个灿烂的弧度。
没有了咬合力的拉环在重力的影响下从他的牙齿间滑出,整个汽水罐不争气地往下坠。
“哦多——”五条悟迅速接住, 看着乖乖悬浮在他面前的手机, 他装模作样地松了口气,“呼——差点就糟糕了。”
他抬腿往前走去, 手机在后面飘飘悠悠地追赶着。
几分钟的功夫,他将东西放下, 视线投向训练场中央。
乙骨忧太正与禅院真希进行激烈的体术对练。这个少年从一开始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到现在已经逐渐掌握技巧了。两人都全神贯注,汗水飞溅。
五条悟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笑。忧太越来越能控制自己的力量,真希也在不断突破极限, 都是好孩子啊。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跳动, 回复的语气几乎要透过文字跳出来。
【From 悟:收到~!今日的椿也一如既往地效率超高诶!很厉害哦!】
紧接着, 第二条信息几乎是秒速追了过来。
【From 悟:不过嘛……我记得那个任务地点, 是在西边那个挺偏的商业区边缘吧?即便有车也不太可能这么快就能回来哦。】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 仿佛在等待对方心虚,然后才慢悠悠地补刀。
【From 悟:所以——椿又把伊地知扔在路边,打算自己用‘特别方式’赶回来了吗?】
此刻的雾岛椿脚尖正轻巧地掂在一道砖石横梁上,不足十厘米宽,连接两侧老旧建筑,
下方是堆满杂物的昏暗巷道,明明只需轻轻晃动便会滑落,但她看起来却异常冷静。
她看着手机上新跳出的两条信息,尤其是最后那条,撇了撇嘴,迅速回复。
【To 悟:诶?伊地知又不是小孩子了,没有我陪同也不会走丢吧——】
再说了,既然她自己运用咒力抄近道能节省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干嘛非要这么死脑筋啊。
她刚按下发送,下方就传来伊地知洁高略显无奈又带着焦急的声音,音量压得很低,似乎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雾、雾岛小姐!请先下来好吗?这里虽然是胡同,但万一有普通人经过……大白天站在这种地方,实在、实在太过显眼了!”伊地知扶了扶眼镜,仰着头,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收起的任务报告板。
雾岛椿低下头,冲他眨了眨眼,一脸“这有什么问题”的无辜表情:
“不会的啦,伊地知。我专门选的路线,都是这种超级隐蔽的胡同近道,直线距离回去更快哦。”
说罢,她晃了晃手机,“我才不要坐你那个……”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破、四、轮。蜗牛爬一样,而且要绕好远,也太难熬了。”
“破、破四轮?!”伊地知感觉自己的心以及身为辅助监督的尊严被无形地刺了一下。
他忍不住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写满了无声的控诉,换成往常他根本没有勇气与她大声说话,但一想到五条先生说过的话——
伊地知,跟着我和椿出任务,危险系数可是会莫名其妙翻倍的哦~为了你宝贵的小命和岌岌可危的发际线着想,这台车就送给你啦!要好好珍惜它哦!
这辆车明明超可靠的。
而且再怎么说,这也是五条先生的心意,怎么能被称为破四轮呢?
心里下定了决心,伊地知磕磕绊绊地反驳道:“才不是破四轮!这可是五条先生特意改装过的!加强了防御、速度和隐匿结界!这辆车很贵的!性能很好的!”
雾岛椿被他这突如其来提高的音量吓得身体晃了晃,她第一时间先是急急忙忙稳住平衡,眼里的讶异和呆愣根本来不及收回去,被伊地知完全收入眼底。
他顿时慌慌张张地伸出双手,想要隔着中间能装下几个五条悟的距离去扶持她,嘴里还念叨着,“小心!”
好在,雾岛椿只是虚晃一枪,很快便重新立于横梁之上,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一下。
“你……”她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好像完全没有玩笑的概念,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语气,说着什么样的话,他都会当真,然后再一本正经地解释。
有时候她甚至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没控制住,不小心对他泄露了敌意。
见她表情有些奇怪,伊地知像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语气中饱含歉意,“实在对不起,我有点太激动了,差点害了你。”
什么叫害了她啊,搞得这么严重干嘛。先不说她会不会这么菜犯这种低级错误,就算真的掉下去也只会是“衣角微脏”这一个结果。
雾岛椿心里不禁感慨,看来以后还是少跟他开玩笑比较好。
话说,她为什么会称他的车为破四轮呢?算了,或许可以解释一下她只是开玩笑的。
她微微弯着腰,刚准备开口,“这是开——”
“但这确实不是什么破四轮,不仅很新,还是五条先生特意改装过的!”
啊啊,烦死了,我已经知道这是悟花了不少心思加固过的,特意送给你的。
到底要说几遍啊!
雾岛椿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她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轻轻“嘁”了一声,声线冷硬:
“这根本不是开玩笑,只有四个轮子可不就是破四轮吗?”
就是破四轮!破四轮!就算是悟特意改装过的,也只是个破四轮!
山鸡是变不了凤凰的!
破四轮终究只会是破四轮!
“咦——?!!”伊地知觉得她好不讲道理,感觉跟五条先生越来越相像了,该说不说不愧是夫妻吗?
伊地知这次没有再试图去纠正她的叫法,而是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可是,雾岛小姐,直线距离虽短,但走屋顶和横梁……这已经不是速度快慢的问题了,这是社会公共安全认知层面的……”
“安啦安啦,”雾岛椿已经重新看回手机,手指飞快打字,打断了伊地知的劝说,“路线我熟得很,很快的。伊地知你就慢慢开你的宝贝四轮回去吧,记得报告写得详细点哦~!”
她似乎已经没有刚刚那么冷淡,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不爽已经悄然褪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又无可奈何的轻快。
【To 悟:坐车太慢了嘛。我走直线捷径。放心,我很小心的,不会被普通人当奇怪的人啦~大概。】
发送。
她收起手机,对着下方的伊地知挥了挥手,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盈的黑猫,瞬间沿着横梁掠出几米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深处,只留下细微的风声和一句飘回来的:
“回头见啦,伊地知——”
伊地知洁高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横梁和远处巷口自己那辆被评价为“破四轮”的改装车,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捏了捏眉心,开始思考报告里关于“任务完成后雾岛特级的行动路线”这一栏该怎么委婉措辞,才能既符合事实,又不至于让看到报告的上司笑得太过分或者想出更离谱的点子。
最后他无力地又叹了口气,掏出手机,默默给五条悟发了一条信息:
【伊地知洁高】:五条先生,雾岛小姐已自行离开。任务报告稍后提交。另外,车辆一切安好,并未损坏。
几乎是立刻,他收到了回复:
【悟】:辛苦啦伊地知!我就知道椿会这样~ 回去路上买杯咖啡犒劳自己吧,记我账上!(卖萌笑脸)
伊地知看着这条信息,再想想那两位让人胃疼但又意外靠谱的顶尖咒术师,最终也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坐进了他那辆绝不承认是“破四轮”的爱车里。
训练场边,五条悟看着手机上最新回复的那个带着小小得意表情的颜文字,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引得场中对练的乙骨和真希都暂时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五条悟笑着摆手,指尖却快速回复。
【From 悟:好吧好吧~注意安全。对了,记得给伊地知的报告上签个字,他估计又在头疼怎么写了。】
发送完毕,他心情极佳地灌了一大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度刚好。
嗯,椿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嗯,该怎么说呢?越来越有他的风格了?好像也不全对,是那种独属于她的任性以及一点点被他“带坏”的顽皮。
不过,这样才有趣嘛。
他眯起苍蓝色的眼睛,看向训练场,扬声喊道:“忧太!真希!休息五分钟!老师给你们买了水哦。不过——不可以喝得太急!”
场中的乙骨和真希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手中的咒具,“谢谢五条老师。”
狭窄的胡同里,回去的路上却并不像往常那般顺利。
雾岛椿刚轻盈地落在一块废弃的广告牌支架上,准备借力跃向下一处,动作却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她感受到了。
不是咒灵。
是一种带着某种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气息的咒力残余,若有若无地漂浮在浑浊的空气里。
她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脚尖在锈蚀的铁架上微微调整重心,站稳。没有回头,声音已冷得掉渣,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回荡:
“装神弄鬼的干什么?麻烦你……滚出来。我没有多余时间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捉迷藏。”
短暂的寂静后,阴影深处传来一声低笑。
脚步声不疾不徐,夏油杰从拐角的暗处踱步而出,脸上挂着那副仿佛万事皆在掌握的温和微笑,额前那缕标志性的刘海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好好,别生气嘛,椿同学。”他在几步外站定,狭长的狐狸眼微微弯起,“不过,你似乎一点也不惊喜呢。是悟已经把我的行踪告诉你了,还是……他已经上报了?”
他前不久正好去探望过悟新收的学生乙骨忧太呢,现场留下的咒力残秽会被那双六眼精准捕捉,一点也不让人感到意外。
夏油杰看似随意地搭着话,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冰冷的审视。
雾岛椿看着他这副故作轻松却实则句句试探的样子,原本因为被打断赶路而不爽的心情,反而奇异地缓和了一点,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恶劣的愉悦。
她眉梢微挑,神色平静,甚至有点故意学他那种腔调:
“当然是上报了哦,”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立刻,马上,毫不犹豫。需要我再重复一遍流程吗?发现疑似特级诅咒师夏油杰踪迹,确认无误,按下紧急上报键——就这么简单。”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
倒是十分符合五条悟的做事方式。
铁面无私。
但他没料到这件事会被如此直白地叙述出来,并且是用这种近乎“炫耀效率”的口吻。他迅速调整表情,但那瞬间的滞涩还是被雾岛椿捕捉到了。
“……是吗?”他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点别的意味,“还真是……很符合他的风格呢。”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你应该不是专程来跟我叙旧的吧,夏油?”雾岛椿懒得绕圈子,直接问道。她已经开始估算直接动手强行突破的可能性,以及会不会波及附近的普通区域。
“啊——好伤心啊,”夏油杰立刻捂住心口,做出受伤的表情,语气夸张,“好歹我们曾经也是同期吧?把我想得也太无情了。叙叙旧,关心一下椿同学的成长,不是很正常吗?”
“关心?”雾岛椿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地刺向他,“一个连养育自己多年的父母都能毫不留情下手的人,还能有什么情谊可叙?”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油杰表面那层虚伪的温和表皮“撕拉”一声被撕开了一条缝隙。
他脸上刻意维持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骤然暗沉下去,周身原本平和的咒力波动也带上了一丝尖锐的戾气:
“你以为是我想杀的吗?”
他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疯狂:
“是他们!是他们非要挡在我的路上!谁让他们……谁让他们也只是猴子!他们不可能明白我的理想,还试图用那可笑的亲情和道德来束缚我!阻止我实现大义的,不管是谁,我都会全部摧毁!”
他越说越坚定,也不再维持那副游刃有余的说客模样,原本就刻在骨子里的偏执和狂热开始从他精心构筑的平静假面下渗出。
“这个世界病了,椿,病得很重。”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起来,充满怜悯,开始自顾自地说教,仿佛在对着迷途的羔羊引路。
“咒术师拼死拼活,祓除咒灵,保护那些弱小又无知的猴子。我们流血,我们牺牲,我们背负着诅咒和孤独前行。可结果呢?”他摊开手,做出一个极度讽刺的表情,“那些让我们疲于奔命,夺走我们同伴性命的咒灵,正是从那些被我们保护的猴子的负面情绪中诞生的!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吗?我们保护的,恰恰是诅咒的源头!”
他的语调逐渐升高,带着一种狂热宣讲者特有的韵律和煽动性。
“这扭曲的循环必须被打破!真正的人类,是生来就拥有咒力,能够控制力量的我们才对!而那些只会散发污秽,滋生诅咒,拖累世界的猴子,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他们本身就是麻烦的化身!”
“清理掉他们,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净化,是为了创造一个新世界,这个世界不再有咒灵诞生,术师可以真正自由生存!这才是真正的大义,这才是强者应该为这个种族未来负责的方式!”
他越说越激动,狭长的眼睛闪着光芒,仿佛自己正肩负着为全人类开辟新纪元的沉重使命。
那种“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们好,为了世界的未来”的熟悉的味道弥漫在狭窄的巷道里。
然而,当他慷慨激昂地暂告一段落,期待看到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沉思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再次僵住。
雾岛椿不知何时已经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耳朵,脸上一副“噪音污染终于停了”的忍耐表情。
见他看过来,她才慢悠悠地放下手,同时另一只手正熟练地单手操作着手机屏幕,指尖飞快点击,显然是在发消息,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刚才那番“震撼人心”的演说。
夏油杰感到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那种被当成空气彻底无视,甚至被当成滑稽戏演员的羞辱感,比他刚才被提及父母时更加尖锐。
“雾岛同学,”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愠怒,“应该不会不知道,认真听人说话是基本的礼貌吧?”
雾岛椿正好按下发送键,然后将手机屏幕朝夏油杰晃了晃——
上面是发给五条悟的简短信息:【路上遇到烦人的传销头子,聒噪得很,正在处理。不用担心。】
然后才抬起头,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
“礼貌?”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夏油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是不是忘了你自己现在的立场?你现在是——邪、恶、的、诅、咒、师。是见之即祓,遇之即报,需要被铲除的麻烦本身。”
夏油杰被她一连串毫不留情的话噎得呼吸一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挂上那抹虚假的微笑。
对了,他是来策反的,不是来吵架的。
“所以,”他放柔了声音,试图找回主导权,“我现在不就是在尝试解决麻烦吗?椿同学,加入我吧。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讨厌麻烦。”
他一直都清楚,雾岛椿从来不想为普通人做些什么,甚至不理解五条悟为什么能一刻不停地为了产生诅咒的普通人奔波劳累。
她和自己的想法是一样的。
这是他会选择策反她的核心原因。
五条悟的实力不容小觑,加上雾岛椿的存在让他本就没有多少成功率的计划更加举步维艰。
他别无选择,只能尝试策反。
“讨厌着那些不懂得感恩的猴子,讨厌着那些无价值的害虫,这些猴子不仅不温顺,也从未有过感恩之心,甚至还会无耻地反噬一直以来守护着他们的强者,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雾岛椿听着他这自以为是的推论,看着他眼中那种“我懂你,我这是为你好”的笃定,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厌倦。
这种腔调,这种逻辑,似乎似曾相识。
“差不多得了。”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甚至有点疲惫,“夏油杰,你跟我那个所谓的父亲,简直一模一样。嘴一张就开始自顾自地高谈阔论,沉浸在自己构建的伟大蓝图里,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实际呢?完全是自我感动。”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眼神阴沉得吓人。
“你以为你在为别人做事?为术师的未来?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雾岛椿上前一步,明明身高不及他,气势却毫不逊色,那双直视他的眼睛里是洞悉一切的冰冷嘲讽,“你只是在为你自己那点破防后无法自洽的信念找个看似崇高的借口,然后强迫全世界按你的剧本来演。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这个世界,不止你一个人。不是所有人都需要你那种高高在上的拯救,也不是所有人都认同你那套狭隘偏执的大义。你的痛苦是你的,你的选择也是你的,别扯上全人类,更别想拉我下水。”
她甩了甩手腕,咒力开始在她指尖无声汇聚,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废话说完了吧?需要我提醒你吗?”她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她不知道他到底做了多少准备,拥有多少底牌,她只知道,这些东西在五条悟到来的那一刻,就会渺如尘埃。
“你应该不会蠢到想要提前暴露底牌吧。”
巷道内的气氛,瞬间绷紧至临界点。夏油杰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剥落了,只剩下彻底的冰冷和杀意。策反显然失败了,而且败得极其难堪。他盯着雾岛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
“看来……是谈不拢了。”他缓缓说道,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从来就没得谈。”雾岛椿冷冷回应,她正想着还不走那就打一架。
下一秒,夏油杰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雾岛椿看了看手机,上面显示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悟】:是他吗?
【椿】:是。你要赶过来吗?
【悟】:不用了。去了也抓不到他,但……我有预感,离抓住他的日子,并不遥远。
显然,刚刚那番话是骗夏油杰的。
他一贯会利用周围的其他人做要挟,这个地方的居民们可经不起折腾,所以五条悟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上面。
夏油杰还不值得他利用教导学生们的时间空跑一趟。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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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卧室的门, 暖黄的灯光下,五条悟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懒散地瘫着,坐得笔直, 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几份文件, 还有一张摊开的东京及周边地区地图, 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几个地点, 旁边潦草地写着一串串数据和推测。
房间里寂静得能清晰听见笔尖与纸张触碰时发出的刷刷声。
雾岛椿放轻脚步走过去, 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
一份是“窗”的观测报告, 记录了近一周内, 三处不同地点检测到的异常咒力残秽,模式相似, 强度均达到一级以上, 但残留时间极短,有明显的人为清除痕迹, 且均发现极其微量的咒力残留,与诅咒师夏油杰咒力特征高度吻合。
另一份是辅助监督的异常事件汇总, 提到这几处地点附近都曾有过短暂的群体性眩晕或噩梦,时间点与咒力残留检测吻合,疑似进行过小规模的负面情绪引导实验”。
地图上的红点,正对应着这些地点,隐约勾勒出一个围绕东京而形成的不规则半弧形。
五条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但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目光沉沉地落在地图的红点上, 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苍蓝眼眸, 此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雾岛椿没有打扰他, 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些报告勾勒出的,是正在进行着某种“测试”或“布置”的夏油杰。耐心,谨慎,有条不紊。
他在踩点,在试验某种可能用于大规模行动的手段,像一只在暗处织网的蜘蛛。
她不喜欢看到五条悟这样的表情。
不想看到重情重义的他为一个自私自利的邪恶诅咒师感到苦恼。
于是,她绕到他身前,视线轻轻扫过那些文件,直接侧身坐到了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依偎进他怀里,将他的视线从那些冰冷的报告上挡开。
五条悟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暖意,驱散那些阴霾的报告带来的寒气。
“不想知道吗?”雾岛椿用脸颊蹭了蹭他柔软的白发,语气带着刻意的轻快和一丝调侃,“那个邪恶的诅咒师,今天都跟我说了些什么。”
五条悟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语调上扬,甚至带点撒娇的意味,随后无比识大体地说道:
“椿没有主动提,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告诉我呢?”
而且,确实也没什么好问的。
夏油杰的心思太好猜了。无非是觉得同时对付他们两个胜算渺茫,才挑椿落单的时候,铤而走险试着动摇她。
手段低级,预期结果……看起来似乎为负。
他环着她的手臂却收紧了些,泄露了一丝并不像他语气那么轻松的情绪。
雾岛椿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知道他只是在装委屈,于是学着他的话术回答道,“悟一点都不好奇,我还以为是不在意我了呢。”
“真的不好奇吗?”
她摆出一副“你快问我呀”的表情,有点小得意。
五条悟哪里会看不懂她的小心思。他心底那点因夏油杰频繁活动和对她出手而产生的冷意,在她这样主动的亲近和故意的求问下,终于彻底融化。
他眉梢微挑,非常配合地露出了好奇的表情,语气夸张地求知若渴:“哦?那我可要好好听听!”
说到最后,他眼里已经重新漾起了带着促狭的笑意。
看他恢复了精神,雾岛椿才满意地开始讲述,语气带着嫌弃和模仿夏油杰那种故作深沉的腔调:
“他呀,一上来就老生常谈,什么‘这个世界病了’、‘猴子是诅咒之源’、‘强者应该净化世界创造新秩序’……还说什么,知道我也讨厌麻烦,所以邀请我加入他,建立一个没有猴子也就没有咒灵的新世界。”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说得好像杀掉几亿人是什么大扫除一样轻松。”
五条悟听着,嘴角忍不住上扬,评价道:“嗯,很有他风格的……疯话。然后呢?你怎么回应的?”
雾岛椿看着他那副“快告诉我你是怎么怼他的”的明晃晃表情,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
“我告诉他,悟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五条悟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闷笑出声,肩膀都微微抖动:“噗——你骗他?”
他笑得眼睛弯起,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事,“那他肯定吓得立刻跑没影了吧?毕竟我现在可是他的头号心理阴影呢。”
“嗯,跑了。”雾岛椿看着他笑,自己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但很快,她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认真了些,看着他说:“你猜到他单独找我的目的了吧?这么松弛?”
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试探,但眼神清澈,“就不怕……我真的一时昏了头,听了他的蛊惑,倒戈过去?”
这个问题问出口,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深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柔和,仿佛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并且完全属于他的珍宝。
然后,他笑了,一种从眼底漫上来,温暖又笃定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用指尖将她脸颊边一缕微微散落的发丝,温柔地拨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带着珍惜。
“为什么会担心那种不可能的事?” 他的声音很低,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没等她疑惑,他便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地说:
“因为椿只会站在我身边啊。”
这句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确信不疑。
“那边又没有我。”他继续说,语气轻松下来,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和满满的信赖,“没有我会给你留的喜久福,没有我会半夜拉你去看无聊电影,没有我会在你嫌麻烦的时候把事情全都搞定,也没有我会把你搂在怀里,听你吐槽……”
他掰着手指细数,每一样都是微小到近乎琐碎的日常,却编织成了无法替代的陪伴。
“所以啊,”他最后总结,身体向后靠回沙发椅背,姿态是全然的放松和信任,笑容耀眼,“我干嘛要担心一个根本不存在的选项?比起那个,我更在意……”
他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他有没有气到跳脚?你有没有用我教你的那招气死人不偿命的冷笑话回敬他?”
雾岛椿看着他那张写满促狭和关心的脸,心里的郁闷也消散了,她还是更想要看到这样轻松自然的五条悟。
她抬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想知道?”她不自觉往他怀里挤了挤,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下次你自己去问他。”
五条悟捂着被弹的额头,笑得更大声了,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大男孩,“真无情啊,椿~”
“不过,我感觉我说的话可能比你的冷笑话更气人诶。”她仔细一想,夏油杰被她说得脸都绿了,比起五条悟那些无伤大雅的冷笑话杀伤力要强多了。
“什么?!那我就更好奇了!说说嘛~椿~”
“不要!”
“诶——?好难过——”
不管他是撒娇卖萌还是出卖美色,雾岛椿都没有松口。毕竟他可是温柔到被挚友当众指责傲慢也无法用同等方式去对待挚友的一个人,即便那个挚友已经叛逃,成为了十恶不赦的诅咒师。
她就是觉得,他依旧无法对夏油杰说出那些难听的话语。
也无法去相信,曾经的挚友竟然真的变成了她嘴里那样虚伪傲慢的人。
……
乙骨忧太刚结束上午的体术加训,正独自走向宿舍区,额发被汗水浸湿,气息微喘。里香在他身后的影子中不安地蠕动着,似乎感知到了某种非比寻常的陌生气息在靠近。
“哟,忧太。”
一个轻快又带着独特磁性的声音突兀地从斜侧方的樱花树后响起。
乙骨瞬间绷紧身体,肌肉记忆般进入戒备状态,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他循声望去,瞳孔微缩。
一个穿着奇怪僧袍梳着半丸子头陌生男人,正缓步从树后走出,脸上带着一种过分温和的笑容。
莫名有些瘆人,乙骨缩了缩肩。
“你是谁?”他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警惕和疏离,脚步向后撤了半步,与对方拉开安全距离。
这个人能无声无息出现在高专内部,本身就极度可疑。
“真是令人伤心啊,悟难道没提起过我吗?”夏油杰仿佛没感受到他的敌意,脚步未停,依然以悠闲步伐靠近。
在乙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极其自然地伸出了手臂,目标明确地揽向乙骨忧太的肩膀!
那动作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乙骨想躲,却发现对方的速度非常快,肩膀一沉,已经被那只手臂牢牢扣住。
近距离下,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咒力波动,存在感很强,绝非善类。
“放开我!”乙骨低声喝道,试图挣扎。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不变,手臂的力量却丝毫未减,解释道,“我可是悟的老熟人呢,不会伤害你的。”
五条老师的熟人?
乙骨忧太半信半疑,但要真的是,那更该防范了吧。
毕竟很可能是雾岛老师曾经提到过的邪恶诅咒师。
他身体僵了僵,脚步悄悄往旁边移动,却挣脱不了这个男人的束缚。
“别紧张,我只是来打个招呼。”夏油杰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直接钻进乙骨的耳朵,“毕竟,我们都是拥有特别力量的人,和外面那些猴子不一样。”
“我对你这种同类,会更有耐心。”
就在这时,另外几个声音响起,带着惊愕和迅速升起的敌意。
“喂!你谁啊?!放开忧太!” 禅院真希的声音率先传来,她也刚结束完训练,看到这一幕立刻提着咒具冲了过来,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这个陌生而危险的男人。
“鲑鱼!” 狗卷棘从另一条小径闪现,已经拉高了衣领,遮住了下半张脸,眼眸紧紧锁定夏油杰,咒言随时准备发动。熊猫也大步跑来,圆滚滚的身体此刻却散发着迫人的气势,进入了警戒状态。
一年级的三人迅速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将夏油杰和乙骨围在中间。他们都感受到了这个男人身上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以及他对高专结界视若无物的闯入行为。
夏油杰面对突然出现的三人,脸上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一下,仿佛早就知道他们在附近。
他甚至有空闲对着他们点了点头,语气熟稔得令人不适:“都是悟的学生啊,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不过……”他的目光徒然一冷,语气轻佻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嚣张的少女,“高专怎么会有猴子的存在?”
真希眉头紧锁,猴子是在说她?
这种没礼貌的称呼方式让她极其反感:“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猴子该过问的。”夏油杰避重就轻,注意力似乎又转回了被他揽住的乙骨身上,无视了周围三人的敌意,继续用那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语:
“忧太,背负着这样的爱,很辛苦吧?在这个不断产生诅咒的世界里,你和里香的痛苦,根本无人理解,也永无止境……”
……
五条悟刚刚祓除一只潜藏在通风系统中的一级咒灵,正摘下手套,准备对雾岛椿发表一番关于“咒灵品味真差居然选这种地方筑巢”的评论,他口袋里的特殊通讯器尖锐地震动起来。
是伊地知洁高的紧急线路。
五条悟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他快速接起。
“五条先生!高专外层结界监测点出现异常波动!强度不高但模式异常,有……有疑似高等级非登记咒力试图渗透的痕迹!无法确定具体目标,但波动源似乎在向内移动!” 伊地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和紧张。
五条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时间点,这种手法……他几乎只能想到一个可能。
“杰。”他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几乎没有犹豫,他转身对雾岛椿语速飞快地说:“椿,这里后续处理和报告可能得麻烦你了。高专那边……学生们出了点意外状况,我得立刻回去。”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雾岛椿能清晰感受到那平静之下瞬间绷紧的弦和几乎要溢出的冰冷怒意。
她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点头:“可以哦,我一个人完全没问题的。”
“你自己要注意安全。”
嘱咐完的下一秒,五条悟的身影从楼顶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阵轻微的空间扭曲痕迹。
另一边高专林荫道。
乙骨在最初的震惊和挣扎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肩膀上的手如同冰冷的枷锁,耳边是陌生男人充满诱导性的话语,周围是同伴们紧张而敌视的目光。他知道自己不能慌,必须获取信息。
“你……到底想干什么?”乙骨压抑着不适,试图从对方的话语中捕捉线索。
“只是想给你,给所有像我们这样的同类,一个更好的选择。”夏油杰的声音充满了某种扭曲的诚意,“一个不需要为保护垃圾而流血,一个能让你们的力量和特别被真正尊重和解放的世界。加入我吧,忧太,你和里香,本应站在更高的地方……”
就在他还想再多说句话煽动的下一秒——
“拿开你的脏手。”
冰冷彻骨的声音突然响起,狠狠地砸落在他耳边。
空间扭曲,五条悟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道路中央,并抬腿走向真希等人旁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释放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目光直直刺向夏油杰扣在乙骨肩头的手。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纹,但他没有立刻松手。
五条悟甚至没看他,目光先扫过自己的学生们,确认他们都没有任何损伤,但紧绷的状态和真希等人脸上毫不掩饰的陌生与敌意,让他眼中的冰寒更甚。
他这才将视线完全投向夏油杰,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风暴:
“杰,我说,拿开你的手。别让我说第二遍。”
这一次,夏油杰才从容不迫地松开了乙骨。乙骨立刻后退,站到了真希他们身边,几人迅速汇合,警惕地看着两个对峙的特级。
五条悟向前一步,完全将学生们护在自己身形之后,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侧过头,对身后的学生们,清晰冷静地宣告道:
“都看清楚了。这个穿着袈裟装模作样的家伙,叫夏油杰。”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学生都听清了这个名字和接下来的话:
“特级诅咒师,咒术界最高级别通缉犯,主张屠杀所有非术师的极端危险分子。”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学生们,最后落回夏油杰身上,话语中充满了警告:
“是一个很棘手的敌人。以后在任何地方遇见,不要试图交流,不要相信他的任何一句话,第一时间远离并上报。尤其是——”他的声音加重,“绝对,不要让他单独接触你们任何一个人。明白了吗?”
这番话将夏油杰钉死在了绝对危险和必须敌对的位置上。
五条悟没有丝毫犹豫或怀念,一举一动中充满了戒备和划清界限的决绝。
最强的到来让极度紧绷的几个人瞬间松了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危险的诅咒师。
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如此干脆利落地在自己和学生之间筑起高墙,看着他那些学生眼中迅速燃起的警惕与敌意,脸上那伪装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嘲讽。
“真是毫不留情啊,悟。这么快就急着给孩子们灌输正确思想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对你,不需要留情。”五条悟回应得干脆利落,锁定着他,“我想你也不是特意来叙旧的吧。”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夏油杰脸上的笑容渐渐变了味道,那层温和的假面褪去,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高专:
“啊,被你看穿了。确实,叙旧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悟。”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四周的光线陡然黯淡了几分。粘稠、阴冷的咒力以夏油杰为中心弥漫开来。
“我是来……”夏油杰缓缓抬起双手,宽大的袈裟袖袍无风自动,“宣战的。”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
“嗡——!!!”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嘶鸣与咆哮声骤然响起!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膨胀,化作无数狰狞的形态。
二级、准一级、甚至数只一级咒灵如同从裂缝中爬出,密密麻麻地浮现在夏油杰身后和周围的树林上空。它们形态各异,散发着浓郁的恶意与诅咒,猩红的眼瞳齐齐盯向五条悟和他身后的学生们,嗜血的低吼着。
与此同时,两道娇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夏油杰左右两侧。戴着帽子的美美子和抱着玩偶的菜菜子,两位养女面无表情,眼神空洞而冷漠,就像是最忠诚的护卫。
这突如其来的骇人景象让乙骨等人呼吸一窒,巨大的压迫感让他们下意识地摆出全力防御的姿态。
“十二月二十四日。”
他缓缓吐出几个字,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将发动——百鬼夜行。”
“上千只咒灵会让诅咒的盛宴,覆盖人类的街区。”夏油杰的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火焰,直直望向五条悟那双冰冷彻骨眼眸,“这就是我的答案,悟。对这个充满猴子的污秽世界,最后的清洗。”
宣战完毕,他甚至没有等待五条悟的回应,也没有再看那些被他宣言震慑的年轻咒术师一眼。
“好好享受最后的和平吧。”
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夏油杰的身影,连同他身侧的两位养女,以及那漫天狰狞的咒灵大军,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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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专一处僻静的回廊外, 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五条悟抱着手臂,后背轻轻倚靠在粗糙的砖石围墙上,他的眼睛被白色绷带层层围住,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静静地靠在那里, 似乎只是在放空。他刚刚结束对学生们“百鬼夜行”备战计划的又一轮调整, 空气中还残留着紧绷的余韵。
伊地知洁高低着头, 谨慎地靠近, 在离白发男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双手紧紧捏着那份关于结界异常波动和夏油杰入侵事件的详细报告, 视线紧盯着地面。
“五条先生……”他开口, 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自责。
他深深地弯下腰, 几乎成了标准的九十度鞠躬, 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非常抱歉!关于夏油杰潜入高专结界宣战一事, 是我的严重失职!没能提前预警,没能及时分析出波动模式, 让他……让他直接接触到了乙骨同学他们,还留下了那样的战书……真的、真的万分抱歉!”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肩膀忍不住微微颤抖。
作为负责高专结界监控和外部情报协调的辅助监督,夏油杰如此嚣张地闯入核心区域并全身而退,对他而言是职业履历上无法抹去的污点, 更是对自身能力的巨大否定。
五条悟侧过头,目光落在伊地知几乎要埋进胸口的头顶。他沉默了几秒, 平静地开口,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伊地知耳中:
“伊地知, 抬起头。”
伊地知身体一僵,艰难地直起身,但视线仍然低垂,不敢与五条悟对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五条悟继续说道,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高专的结界监控、外部情报网络、任务协调、……还有应付高层那些没完没了的质询和文书。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情,还能把每一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出过大的纰漏。这本身就已经非常厉害了。”
他顿了顿,看着伊地知因为这番话而更加紧绷甚至有些惶恐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所以,不必对自己那么苛责。对方是特级诅咒师,是处心积虑想要钻空子的专家。被他找到一丝缝隙,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然而,这份体谅的话语却让本就心怀愧疚的伊地知更加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好。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脸色也更加苍白。
因为,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找到缝隙了。
上次,乙骨忧太和狗卷棘那次联合任务。地点偏远,咒灵评级原本是二级。他和往常一样布下了“帐”,确认无误。可谁能想到,夏油杰就等在外面,在他们进入后,悄无声息地又在外面套上了一层隔绝效果更强的“帐”,并且将里面的咒灵替换成了更危险狡诈的变种。
结果导致乙骨和狗卷都受了不轻的伤,任务险些失败。
那次事后,他也曾想向五条悟请罪,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五条悟用“啊啦伊地知今天的领带颜色很有趣嘛”之类的话轻而易举地带了过去,然后就是忙着后续分析,这件事似乎就这么被搁置了。
可伊地知自己从未忘记。
此刻,被五条悟用如此宽容的态度对待“敌人悄无声息闯入内部并公然宣战”这件更大的失误,那份被遗忘在角落的愧疚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破碎的声音:
“还、还有上次……乙骨同学和狗卷同学的那次任务,也非常抱歉!我布下了‘帐’,却没有察觉到夏油杰在外面又布置了一层,咒灵被调换也未能及时发现,害得他们两位受伤……这都是我的疏忽!真的……非常对不起!”
他说完,再次深深地弯下腰,比刚才躬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到脚下的地板中,藏起来。
这次失误,在他看来,直接导致了学生涉险,性质更为严重。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他。回廊里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训练声。
“那件事,并不怪你。”五条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杰那家伙,埋藏多年,本来就是带着准备而来。他存心想做点手脚,瞒过帐的常规监测,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这不是你能力不足的问题,是敌人太狡猾,超出了常规任务的预估范畴。”
他说的很客观,没有为伊地知开脱,只是陈述了实力差距和情报不对等的现实。
但这客观的分析,反而让伊地知感到更加无地自容。正是因为自己不够强,考虑得不够周全,才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才会让学生们陷入险境。
伊地知依旧躬着身,没有起来。那份沉重的自责,显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五条悟沉默了几秒。
他的视线落在伊地知弯曲的腰背上,不由得感到有些无奈。
伊地知这个人,能力绝对不差,甚至可以说在辅助监督里是拔尖的那一拨。可偏偏,这人对自己苛刻到了近乎自虐的程度。
他总是把成功归因于侥幸或者他人的强大,把失误无限放大成自身的罪孽。
五条悟能感受到他很累,但他的痛苦却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太想做好,太想保护每一个人,太想阻止每一次悲剧,真是……
让人感到头疼的一个人。
他放下手臂,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语气很轻地问了一个与眼前无关的问题:
“伊地知。”
“嗯?”
“当最强的辅助监督……很累吧?”
伊地知猛地一怔,身体僵在了原地。
累吗?当然累。心力交瘁的那种累。
五条悟的任务永远是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跟在他身边,精神必须时刻保持最高度的紧张,因为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漏洞。
虽然他的身边经常会有雾岛小姐陪同,压力分担了一些,但面对两个特级,需要协调和处理的突发状况也变得更多。
这其中的压力、疲惫、如履薄冰的惶恐……不足为外人道。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低声说:“还……还好。”
这不是真话。但他习惯了将一切压力和困难内化,觉得这是自己职责所在,抱怨或者承认疲惫,都是一种失职和不专业的表现。
五条悟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给出真实的答案。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特别是像伊地知这样,对工作极度认真,责任心超强的人。”他的语气很平和,隐隐透露出肯定的意味,“越是认真,对自己要求就越高,达不到预期时产生的心理负担就会越重。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掌控在手里,把所有风险都提前排除,稍微有一点意外,就会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伊地知听着,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些话,很准确地描绘了他内心深处从未与人言说的状态。
“不过啊,”五条悟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这样的态度,虽然会让你自己很辛苦,但我个人倒是……非常欣赏呢。”
伊地知倏然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看向了五条悟。隔着绷带,他看不清那双眼眸此刻具体的情绪,但他能感觉到,那目光是温和的,甚至是带着赞许的。
五条悟迎着伊地知怔忡的目光,伸出了手,很实在地用力拍了拍伊地知的肩膀。
动作里带着鼓励,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伊地知,”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评价一件事完成得怎么样,关键不是只看最后那个结果是否完美无缺。而是要看,在这个过程中,做事的人,有没有拼尽全力。”
“只要竭尽了所能,用上了所有的经验和判断,那么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一句‘干得不错’。”
他看着伊地知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承诺般说道:
“所以,在我这里,迄今为止,你处理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无论看起来是否完美——我都认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至少,我非常满意。”
他顿了顿,给了伊地知几秒钟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用更轻松的语气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很看好你哦,伊地知。”
话音落下,五条悟收回了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或鼓励的话,仿佛刚才那番话语只是随口提及。
他转过身,迈开步子往回廊的另一端走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用他一贯充满活力的声线,丢下了最后一句话:
“今后的事,也拜托了哦——!”
他的左手随意地插进裤兜,右手抬起,背对着依旧愣在原地的伊地知,很自然地挥了挥,像是在道别。
五条悟深知,伊地知很累,但他却从未想过不再从事这份工作。即使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他也还是想做点什么,哪怕这份工作带来的挫败感和压力远远多于成就感,仅仅只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一颗烧不尽的小火苗——想要尽可能地帮助大家,哪怕只是绵薄之力。
他需要的不是被人劝离职,而是告诉他,他的努力,他的认真,他这份近乎固执的责任心,有人看到了,五条悟看到了。
仅此而已。
有时候,语言带来的力量超乎想象。
五条悟的声音随着他的走远而渐渐消散在空气中。
回廊下,只剩下伊地知洁高一个人。他望着五条悟消失在拐角的高大背影,眼镜后的眼眶,无法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他蠕动了几下嘴唇,有很多话在喉咙里翻滚——感谢、保证、倾诉……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只是在心里,那个总是被焦虑和自责填满的角落,悄然响起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般的暖意:
【我知道了。】
【谢谢你,五条先生。】
风轻轻吹过,卷起了地上的一片落叶。那份沉重的自责,似乎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旁边,多了一份被理解、被认可、被温柔托住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眨了眨眼,重新拿起手中的报告,挺直了背脊。
……
夜已深,百鬼夜行的前夜。高专教学楼空旷寂静,只有走廊尽头的某间教室还亮着灯。
五条悟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
他没开大灯,只亮了讲台旁一盏老旧的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他背靠着木椅,穿着教师制服的长腿随意地搁在面前的木桌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木椅随着他身体的轻微后仰,发出“吱呀、吱呀”有一下没一下的摇晃声。
他仰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乎空白的平静。
明天的一切计划、推演、部署,早已在他脑海中过了无数遍,此刻或许只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又或许,只是在享受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教室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一个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猫,悄无声息地接近。然后,突然从后面伸出双臂,柔软又亲昵,一下子环住了他的脖子。
“哇!”
带着笑意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耳畔和颈侧。雾岛椿弯着腰,将自己的脸颊从正面探过来,正好对上他的脸。
她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试图驱散这满室的孤寂感。
“在想什么?一个人待在这里,在跟我玩躲猫猫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调侃,“显而易见,这完全拦不倒我哦,轻而易举就——抓到你了!”
因为她的突然出现,五条悟的身体放松了一瞬,眼眸里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他没有挣开她的手臂,反而顺势将头向后靠了靠,更贴近她温热的身体。
“在想明天的计划。”他如实回答,声音因为仰头的姿势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在想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怎么确保每一个学生都能活着回来。”
他的回答很实际,全是关于明日的战斗与守护,没有丝毫多余的感慨,永远着眼于当下和未来需要解决的问题。
雾岛椿听着,环着他脖子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脸颊几乎贴着他的,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问:
“悟,如果……时间能倒流的话,你会想要阻止他吗?在他叛逃之前,在他走上那条路之前。”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五条悟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有些无奈的笑声:“怎么会突然问这种不切实际的假设?”
“突然想知道嘛。”雾岛椿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但眼神却很认真,注视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木椅的摇晃也停了下来。他望着前方昏黄的灯光,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某些早已定格的画面。
“那是他认为正确的事,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把‘阻止他做出选择’这件事,当作一种拯救或者修正,会不会……有点太傲慢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人生是自己选的,路是自己走的。我有我自己认为更重要、更需要去做的事情。有些事情的走向,或许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不可避免。”
雾岛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从来都是这样,不会懊悔,也不会去妄想假设性的“如果”,只有对既定事实的接受和对他人选择权的尊重,哪怕那个选择通往地狱。
这份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让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凭什么?
这样温柔的人,要受到那么多人的不理解和指责呢?
“哪怕……”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哪怕他选择的路是错误的,是血淋淋的,会造成无数人的死亡和痛苦……你也会觉得,直接否认他的全部,否定他选择的大义,是一种傲慢的行为吗……”
她不是在询问,她只是又忍不住想要替他抱怨。因为她想起了他们之间曾有过的争吵,想起夏油杰指责五条悟傲慢时的神情。
“但是,悟,你们吵架的时候,他说你傲慢的时候,你真的能够坦然接受这样的指责吗?”她看着他,目光灼灼,“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宽容了?对那样一个不顾昔日情面的人。”
她不提起这件事,五条悟都快忘了。人的情绪受很多因素影响,至于当时的杰说的是不是气话,亦或者是随着心境的改变,他真的那样想,都无所谓了。
“当然不接受。”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我对我自己所做的事,有着很清晰的认知和定位。他人的言语,无论是赞美还是指责,都无法真正影响我的判断和行动。”
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环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背,温暖的触感传来。
“所以,椿,别担心。”他的语气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这并非宽容。只是觉得……那些基于不同立场和理念而产生的互相指责的言语,对我而言,无足轻重罢了。”
他看清了本质。他和夏油杰的分歧,早已不是简单的对错可以概括,而是根植于世界观和道路选择的根本性对立。在这种对立面前,争论谁更傲慢,毫无意义。
“可是,”雾岛椿的指尖顺着他的脖颈往上,抵着他的侧脸,戳了戳,“悟当时明明很生气啊。面对挚友的叛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生气的悟。”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木椅又轻微地“吱呀”了一声。
“毕竟是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伙伴。”他承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过去的缅怀,“看到曾经的挚友在自己眼前破碎,走向无法挽回的歧路,会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吧。”
雾岛椿就着这个姿势微微直起身,双手转而向上,轻轻捧住了五条悟的脸。
她的动作温柔,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固定住他随着身形一晃一晃的头。
“嗯?”五条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并没有反抗。
然后,她微微倾身,将自己的嘴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她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依旧捧着他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你看,你这不是想得很通透嘛。”
“悟知道的吧?”她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皮肤,语气近乎呢喃,却又清晰无比,“对那个人来说……最后能死在你的手里,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顿了顿,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爱慕与某种扭曲理解的狂热:
“啊——能被悟亲手终结,能被你那双眼睛最后注视,能由你来为他的一切画上句点……这简直是上天给他最大的恩赐了。”
她越说,语气越轻快,甚至带上了一丝向往般的颤音,仿佛在描述一件极其美好而神圣的事情:
“真是令人羡慕啊……这样的结局。我也好想——”
“椿。”
五条悟的声音不高,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雾岛椿所有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的表情迅速恢复正常,甚至眨了眨眼,露出一抹带着点狡黠和无辜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开了个有点过火的玩笑。
“我开玩笑的,”她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语气轻快,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小得意,“吓到你了吗?”
她退后一步,拉开了些许距离,歪着头看他,仿佛真的只是在观察他有没有被自己的“玩笑”惊到。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沉沉,没有丝毫被捉弄的恼怒。
他没有回答“吓到”与否。
空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种玩笑,”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但眼神很认真,“以后别开了。”
他没有继续深究,但却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态度:他不喜欢,也不接受这种形式的玩笑。
雾岛椿捂住被弹的额头,撇了撇嘴,眼底最后一丝狂热也彻底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温顺的平静。
“知道了知道了,五条老师真小气。”她嘟囔着,侧过身抓住了他的双手,用力拉了拉。
五条悟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先一步邀请道,“走吧,回去。”
说着,他迈开了长腿。雾岛椿仰着头,看着他高出自己一大截的背影,一个荒谬的想法涌上心头。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地提议:“悟,我背你回去吧。”
五条悟明显一愣,眉梢挑得老高。他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没听错。然后,那张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
“好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毫不作伪的雀跃,像个突然得到意外惊喜的大男孩。
他甚至轻轻拍了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凑近她,一把扯下绷带,苍蓝的眼眸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要背?真的?说话算话哦!”
他那副“还有这种好事”的兴奋样子,瞬间冲淡了之前所有的沉重气氛。
雾岛椿被他这过于活泼的反应逗笑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也被冲散不少。
她转身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当然,可别小看我哦。”
“来啦!”五条悟欢快地应了一声,动作却带着他特有的优雅。
他像只灵巧的大型猫科动物,轻轻一跃,手臂环住她的脖子,长腿被她稳稳托住。
“出发!”他心情极佳地在她耳边宣布,温热的气息拂过。
雾岛椿站起身,果然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甜蜜负担。她开始往前走,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他带着笑意的提醒:
“椿——我的脚好像拖地了诶。”
她侧头一看,他那双长腿无奈地曲着,但脚尖还是时不时擦过光洁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配上他此刻伏在她背上的姿势,有种莫名的滑稽感。
“谁让你长得这么高。”她没好气地说,嘴角却上扬着。
“这也能怪我?”他在她背上动了动,试图把脚抬得更高,但显然效果有限,“沙沙”声依旧规律地响起。
他干脆放弃了,把下巴搁在她肩头,声音带着笑意:“算了,就当给你省力,增加点摩擦力。”
歪理一套一套的。
雾岛椿背着他,听着耳边他平稳的呼吸和偶尔的轻笑,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温暖,心情格外美好。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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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宿, 百鬼夜行主战场之一。
咒灵的嘶吼与建筑的崩塌声不绝于耳,污秽的咒力四处弥漫。本该陷入苦战,需要多方支援的街区,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当然, 这只是一种相对平静。相对于数量庞大的咒灵来说, 在此地与之战斗的, 只有寥寥数人。
五条悟的身影在废墟间高速穿梭, 苍蓝色与赫色的咒力光芒每一次闪烁, 都伴随着一只乃至数只咒灵的彻底湮灭, 精准、高效, 面对敌人时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亲和,周身散发着冷气。
雾岛椿则游走在另一侧, 她的术式更偏向于控制, 所过之处,咒灵要么无声崩解, 要么被束缚在原地等待五条悟的下一轮清理。
他们周围,只有一年级的禅院真希、狗卷棘、熊猫在奋力拼杀, 三人背靠着背,在特级们清理出的相对安全区域内,对付着那些漏网之鱼和试图偷袭的低级咒灵。
不远处,七海建人挥舞着他那把用咒力强化的短柄砍刀,动作一丝不苟, 效率极高,正有条不紊地清除着一小股咒灵。
战斗在继续, 但五条悟的六眼早已捕捉到了异常。
太安静了。战场混乱一片, 支援却迟迟毫无动静。
按照预案, 此刻这里至少应该有来自其他咒术学校的数十名咒术师, 以及大量辅助监督布下的辅助性结界和后勤点。然而,除了他们这几个人,视野范围内,再无其他术师的身影。
一个瞬身,五条悟出现在七海建人附近,随手一道“赫”将扑向七海侧翼的几只咒灵轰成渣滓。
“七海,”五条悟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清晰传来,语气平静地询问,“其他人呢?”
七海建人一刀劈开面前咒灵的脑袋,推了推有些滑落的眼镜,脸上是一贯的严谨和一丝疲惫与厌烦。
“他们不会来了。”七海的回答简洁直接,“昨晚,高层紧急召开了会议。决议是:此次百鬼夜行,由五条悟与雾岛椿两位特级咒术师主要负责处理。理由是——”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冰冷,“‘以两位的实力足以应对,可最大限度减少其他咒术师不必要的伤亡与损耗,同时避免战局扩大波及更广区域。’命令在开战前一小时才正式下达,各校及高专其他战力已被调往其他区域警戒或执行任务。”
“这群蠢货——!!”
七海话音未落,雾岛椿饱含怒意的厉声呵斥已然响彻在空气中。
她刚刚处理完一片区域的咒灵,瞬身来到近前,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燃烧着怒火:
“减少伤亡?他们根本就是想把我们两个扔在这里消耗!最好跟夏油杰那个疯子同归于尽!一群躲在幕后的阴险老鼠!”
她对高层的厌恶从不掩饰,此刻更是达到了顶点。这所谓的决议,分明是借刀杀人,同时削弱夏油杰和他们两个“不稳定”的特级。
五条悟抬手,轻轻按在了雾岛椿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他那下垂的嘴角能窥探出几分他的真实想法,他在不爽。
那双六眼冷静地扫过周围愈发密集的咒灵,以及更远处似乎开始出现某种规律性调动的咒灵群。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眼里没有愤怒,反而带着彻底的了然,“谢了,七海。这边情况我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
七海建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愤怒的雾岛椿,又看回五条悟,补充道:“不用道谢。这只是在还之前欠下的人情。”
他的语气平板,特意看了一眼雾岛椿,“毕竟,时刻被警醒着。”
与其总是因为这些人情被雾岛椿冷嘲热讽,不如趁此机会把这些全部还回去。
他们两位特级的实力确实强悍,高层的决策虽然抛弃了人道主义,但也并非毫无道理,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公然违抗规矩给自己招来麻烦。
这次,就算是加班。
雾岛椿冷哼一声,撇过头:“早就该还了。”
她对七海这种过分恪守规则总是理所当然麻烦悟的态度同样不满,但此刻也懒得再多说。
五条悟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他的六眼扫视着周围,飞速分析着战场信息。咒灵的数量和强度对得上“百鬼夜行”的预告,却完全没有夏油杰的那两个养女的气息。
也没有夏油杰本人。
那个最该出现在这里,向他展示其“大义”成果的夏油杰,他身上那份身为诅咒师的邪恶咒力,始终没有出现在这片主战场上。
一丝冰冷锐利的光芒划过五条悟的眼底。
调虎离山。
他和椿,以及高专目前最有潜力的几个一年级,都被这场宣战召集在了这里,被这些看似浩大的咒灵潮拖住,现在看来,这只是是为了牵制他们。
那么,夏油杰真正的目标……
“忧太!”五条悟瞬间得出了结论。里香,才是夏油杰最终想要夺取的核心武器!乙骨忧太有危险!
特级诅咒师夏油杰的实力不容小觑,现在必须派人回去才行。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时——
“哟,最强先生,看这边~”
一个轻佻而陌生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高大男人,他慢悠悠地从一栋半塌建筑的阴影中走出,手里把玩着一截缠绕着奇异咒力的绳索——正是特级咒具,黑绳。
米格尔。夏油杰找来专门对付五条悟无下限术式的王牌之一。
米格尔出现的瞬间,五条悟已经动了。
“术式顺转——「苍」。”
压缩到极致的引力球瞬发,直接轰向了米格尔侧前方的地面。剧烈的爆炸和冲击波掀起无数碎石瓦砾,形成一道短暂的屏障,同时也扰乱了米格尔可能的进攻节奏。
与此同时,五条悟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雾岛椿和学生们喝道:
“椿!带他们立刻回高专!忧太有危险!”
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迅速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
咒力以雾岛椿几人为中心,猛地向外扩张!
雾岛椿反应极快,在五条悟开口的瞬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图。她立刻抓住离她最近的真希和熊猫,同时厉声道:“狗卷!过来!”
狗卷棘毫不犹豫地放弃面前的咒灵,飞身扑向雾岛椿的方向。
就在米格尔挥动黑绳,试图干扰空间时,五条悟的传送阵已经完成!
唰——!
雾岛椿和学生们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被五条悟以强行扭曲空间的方式,紧急传送回高专!
原地,只剩下五条悟,以及刚刚化解了部分空间干扰,此刻正手持黑绳,面带挑衅笑容的米格尔。更远处,是依旧源源不断涌来的咒灵潮。
五条悟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了一眼雾岛椿他们消失的地方,确认传送顺利完成,然后,才将目光完全投向面前的米格尔,以及更远处的咒灵。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敌人,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
“好了,”五条悟的声音轻松得仿佛只是这只是一场游戏,“现在……”
他微微歪头,看向米格尔手中的黑绳,又扫视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咒灵。
“就让我们稍微……玩一会儿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米格尔瞳孔骤缩,手中的黑绳如同拥有生命般猛地向上方挥去!
“铛——!!!”
巨响猛地炸开!五条悟的拳头,缠绕着狂暴的咒力,狠狠地砸在了及时格挡的黑绳之上!气浪呈环形炸开,将周围数十米内的低级咒灵瞬间清空!
战斗,在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而五条悟的脑海中,那个清晰的认知始终存在:夏油杰不在这里。他在高专。这场“百鬼夜行”的狂欢,从一开始,目标就是乙骨忧太。
但此刻,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
空间扭曲带来的短暂眩晕感刚刚消失,雾岛椿的脚已经踏在了高专门口熟悉的石板地上。跟在她身边的真希几人也踉跄了一下,迅速站稳,脸上还带着被突然传送的惊愕。
“这里是……学校?”熊猫环顾四周。
没等他们完全搞清楚状况,一声充满极度恐惧的惨叫从教学楼侧后方传来,声音凄厉短促,随即戛然而止!
是几个成年男人的声音,辅助监督!
雾岛椿瞳孔一缩,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被瞬间证实。夏油杰果然在这里!
“忧太在旧校舍方向!”她语速极快,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三个立刻过去支援!夏油杰的目标是他!路上小心埋伏!”
“那你呢?!”真希急问。
“我去处理另一边。”雾岛椿的目光投向惨叫传来的方向,那里弥漫着阴冷粘腻的咒力,陌生但又像在哪里接触过,“快走!别浪费时间!”
她语气坚定,真希也明白以她的实力不需要过多担心,反而是乙骨现在的处境极其危险,她咬了咬牙,转身望向其他两人,喊道:“明白了!我们走!”
三人立刻朝着旧校舍方向狂奔而去。
雾岛椿则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原地,动作灵活地朝着辅助监督惨叫的方向疾驰而去。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那两道微弱咒力,为她指引着前方的道路。
夏油杰在这里,那么这两道咒力,大概率是他那两位养女的。
她很快抵达了现场,这里教学楼后一片僻静的空地,平时很少人来。而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
地上躺着一个身穿辅助监督制服的男人,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贯穿性灼烧伤口,边缘焦黑,显然是被高强度的咒力瞬间击杀,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极度的惊骇。旁边,还有三四名辅助监督,他们被粗糙咒力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咒力封住,制服已经破烂不堪,此刻无力地瘫倒在地,拼命扭动,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而站在这些战利品和尸体前的,正是那两个身穿相似洋装的少女——美美子和菜菜子。美美子手里还拿着一个诅咒娃娃,菜菜子手中则隐约有未散尽的咒力残余,还带着灼热气息。
显然,刚才那致命一击是菜菜子发出的。
雾岛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地边缘,恰好挡住了她们可能的去路。她没有去看那些被绑的活人,目光先是扫过地上那具尸体,然后冰冷地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哦?”雾岛椿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夏油杰……就是这么教你们的?对毫无反抗能力的非战斗人员下手,虐杀俘虏?”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讥诮:
“看来他挂在嘴边的大义、净化、创造新世界……真的只是说来玩玩而已。本质上,和那些欺凌弱小的渣滓,也没什么区别嘛。”
“闭嘴!!”
“不许你诋毁夏油大人!!”
美美子和菜菜子几乎同时尖叫起来,空洞的眼神瞬间被激烈的愤怒和偏执填满。雾岛椿的话语听起来太过于刺耳,直接冒犯到了她们最不容触碰的信仰核心。
“你懂什么?!”菜菜子握紧了拳头,周身咒力暴躁地涌动,“那些村子里的人……他们把我和美美子当成怪物!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用石头砸,用鞭子抽,不给我们饭吃,所有人都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我们!”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绝望的童年牢笼。
美美子抱紧了怀里的娃娃,声音细弱却同样尖锐:“是夏油大人……是夏油大人像天神一样出现,拯救了我们!他给了我们容身之处,告诉我们不是怪物,是特别的存在!夏油大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像我们这样的人不会再被伤害的世界!他的道路是绝对正确的!你不许……不许侮辱他!!”
她们激动地反驳着,眼中充满了对夏油杰狂热的崇拜和对雾岛椿的深切憎恶。在她们扭曲的世界观里,夏油杰是唯一的光和神,他所做的一切,哪怕是屠杀,也都是正义的,是必要的,是神圣的。
然而,就在她们情绪激动,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驳斥和捍卫之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咒力波动,悄无声息地以雾岛椿为中心扩散开来。
环境……似乎有哪里不对了?空气的流动?周围的楼房?还是声音的回响?
美美子最先感到一丝异样,她怀里的诅咒娃娃似乎不安地动了一下。菜菜子也隐约觉得周围的景物边缘有些模糊。
但已经晚了。
雾岛椿看着她们,那双总是带着点平静的眼眸,此刻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她轻轻地吐出了几个字:
“「幻灵·千重枷锁」。”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铺天盖地的咒力爆发。
美美子和菜菜子只感觉周身空气猛地一滞!仿佛瞬间陷入了凝固的胶水中,又像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死死按住!
她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明明还能思考,还能看见,也能听见,但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了!甚至连手指弯曲一下都做不到,咒力的流动也变得艰涩无比,仿佛被无形的壁垒隔绝。
“动……动不了?!”
“怎么回事?!”
她们试图挣扎,试图调动咒力反抗美美子的娃娃眼睛开始渗出诅咒的黑气,菜菜子指尖也冒出微弱的火花,但这些反抗的力量在触及周围那无形的禁锢时,便如同海底捞针,消散无踪。
而这都不是最绝望的,随着眼前这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异变再生。
地面,在她们脚下,毫无征兆地裂开数道细缝。
一条条粗壮冰冷的暗紫色锁链,如同从地狱深处探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那些缝隙中蜿蜒钻出,带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缓缓地缠绕上她们的身体。
脚踝、小腿、腰身、手臂、脖颈……
而她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到来,身体像是被人短暂夺舍了一般,完全不听使唤,那一条条索命的铁链,让她们心里警铃大响,面临死亡的惶恐瞬间笼罩在她们的心头。
她们惊慌失措地呆愣在原地,忘了挣扎,忘了呼喊,甚至忘了呼吸。
锁链触碰皮肤的瞬间,刺骨的冰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束缚感让两个女孩终于反应过来,她们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和怒骂。
“放开我们!你这妖女!”
“夏油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去死!去死啊!!”
锁链无视她们的尖叫和挣扎,继续收紧。上面的倒刺勾破了她们昂贵的洋装,嵌入皮肉,带来细密的疼痛和更深的恐惧。
雾岛椿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面对她们的辱骂也毫不在意。直到锁链几乎将两个女孩捆成了茧,只露出两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苍白小脸。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歪了歪头,目光掠过地上那具辅助监督的尸体,用一种带着点烦恼的语气,轻声说道:
“啊……死了一位辅助监督呢。”
她顿了顿,看向被锁链束缚,表情惊恐万状的美美子和菜菜子,眼神漠然。
“悟知道了……会不高兴的吧?”
她向前走了一步,层层缠绕在她们身上的锁链随之发出冰冷的摩擦声。
“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征求谁的意见,又像是自言自语。
“要不……”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对着两个女孩的方向,轻轻一握。
“就拿你们两个的人头,让他高兴高兴好了。”
“不——!!!”美美子和菜菜子同时发出了绝望的尖叫。菜菜子甚至试图求饶:“等等!我们……我们可是夏油大人珍贵的家人!你想要什么,尽管跟夏油大人提,他会给你的,真的!没有什么比我们更重要,他一定愿意交换的!求求你……”
但雾岛椿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那冰冷到如同看着死物的目光,彻底击碎了她们最后的侥幸。
“求饶的话,去跟那个死掉的辅助监督说吧。”
话音落落。
“咯啦——!!!”
骨骼和血肉被硬生生挤压碾碎的闷响瞬间爆开!
缠绕在美美子和菜菜子身上的暗紫色锁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猛地向内收缩,一步步绞紧,最后撕碎。
没有更多惨叫。
只有一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以及空气中混合着血腥气的红雨,淅淅沥沥地往下飘落着。
当那些雨滴洒落在雾岛椿脸上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缓缓抬起手,轻轻擦掉这些脏污的雨水,往后嫌弃地退了几步。
太脏了,悟会不喜欢的。
不能把自己搞得太脏。
锁链已然完成任务,缓缓缩回地面的缝隙,最终消失不见。
原地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洋装布片,和两滩几乎无法辨认的暗红色污迹。
曾经虔诚信仰着夏油杰并且视他为救世主的两个少女,连同她们扭曲的过去和偏执的未来,在雾岛椿轻描淡写的一语之间,彻底化为乌有。
雾岛椿看也没看那两滩污迹,径直走到那几个被绑的辅助监督面前,随手一挥,切断了他们身上的咒力绳索和封口。
几个死里逃生的辅助监督瘫软在地,大口喘气,看向雾岛椿的眼神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深深的敬畏——
甚至恐惧。
“能走吗?能走就立刻去安全的地方,联系医疗班。”雾岛椿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一刻也不容缓地朝着旧校舍奔去。
几位辅助监督还没从同伴死亡的悲伤中脱离出,就又一次见证了这场碾压式地处刑,几人呆愣在原地,身上的疼痛都已经被忘却,只是傻傻地看着她离去。
微风拂过空地,吹散了最后一丝血腥。只有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那场短暂而残酷的杀戮。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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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岛椿赶到旧校舍附近时, 预想中激烈的战斗声并未传来,空气中弥漫的咒力残秽虽然浓烈驳杂,却已经开始缓缓消散。
已经结束了吗?
她眼神专注着前方的路,直到真正进入打斗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校舍前的小片空地一片狼藉, 地面龟裂, 焦痕遍布, 残留着强大的咒力冲击痕迹, 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但站在那里的几个人, 状态却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真希、狗卷和熊猫围在旁边, 虽然挂了彩,衣衫凌乱, 但精神头都还不错, 显然没受重伤。
乙骨忧太身上的制服有些破损,脸上也带着擦伤和疲惫, 但眼神明亮,气息平稳, 正扶着膝盖微微喘息。
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之前一直萦绕在他周身那股沉重又甜蜜的特级过咒怨灵的气息,消失了。他身后那个庞大扭曲的阴影,不见了。
里香……解咒了?
这个认知让雾岛椿心头微震。
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地喊道:
“乙骨忧太。”
平日里一直亲切呼唤忧太的她,突然反常地称呼全名, 这让乙骨忧太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是、是!”他下意识地站直了些,目光落到她身上, 严肃地回应道, “雾岛老师!”
雾岛椿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不爱里香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又尖锐, 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乙骨更是瞳孔一缩, 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痛楚。
他完全没料到雾岛椿会问这个,在这个刚刚结束生死之战,眼睁睁看着里香变回记忆中那个温暖的小女孩又消散在他面前的时刻。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但眼神很快变得坚定,“我当然爱她。我一直深爱着里香。在此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要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她。我的生命,我的心意……都是属于里香的。”
他说的很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
雾岛椿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话音落下,她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讥诮:
“既然是你自己决定了要和里香永远在一起,把全身心都献给她……”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乙骨,
“那为什么,现在她的气息已经完全消散了,而你却还站在这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又被勾起了那份深藏心底的对里香已经离他远去的伤痛:
“不……不是的,是里香不愿意带走我。”
“那你自己不知道跟上她吗?”雾岛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承认你那些话只是说说而已的漂亮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既然贪生怕死,就别随便许下自己可能做不到的承诺。”
乙骨忧太整个人僵在原地。
心里深处那一丝隐秘的愧疚和不安在雾岛椿的话语下无限放大。
他确实选择献出了一切,但最终,里香选择了解咒,放过了他。他活了下来,而里香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离开了。这与他最初“一起死”的觉悟,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乙骨忧太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身体晃了一下。巨大的愧疚和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他对里香的爱是真的,决心也是真的……但在雾岛椿那双仿冰冷又透彻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垂下头,紧咬着嘴唇,双手握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旁边,真希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惊住了。
他们能感觉到雾岛椿话语里那股不同寻常的尖锐压力,她似乎对里香的离去很不满。
但仅仅是因为乙骨没能完成承诺吗?
可这样的结果确实是里香自己的选择。虽然心里觉得乙骨没做错什么,但他们也只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插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惨了,乙骨。
自求多福吧。
她们尽可能不把目光投向这边,甚至假装很忙的样子,心里不约而同为乙骨默念。
冥冥则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欣赏一场意外的戏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乙骨压垮时,雾岛椿像是害怕他真的兑现承诺,脸上的冰冷神情快速褪去。
她眨了眨眼,嘴角甚至勾起一个略显俏皮的弧度,声音也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哎呀,我开玩笑的啦~放轻松,忧太。”
这情绪的转变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刚才那股几乎要刺伤人的压力瞬间消散,仿佛刚才那些话真的只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乙骨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苍白和惊悸。真希等人也松了口气,但看向雾岛椿的眼神却多了一丝疑惑和担忧。
雾岛椿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也不再看乙骨,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在冷静下来之后,她突然注意到了站在稍远处的冥冥,她正靠在一棵断裂树干上,一头长发一丝不苟,华丽的套装上甚至连灰尘都少见,手里还拿着一面小镜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额前并不存在的碎发。
姿态优雅从容,和周围战后的破败景象格格不入。
“夏油杰呢?”她像是才想起这个诅咒师的存在,对着冥冥问道。
“逃掉了哦。”冥冥合上小镜子,抬眼看过来,红唇勾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轻松,“被乙骨同学狠狠教训了一顿呢,手臂都被轰断了一条,真是狼狈。不过,生命力倒是顽强得很,这样都没死透,带着残躯溜得飞快。”
夏油杰……被乙骨打败了?还断了一臂?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追问“为什么不追?”以冥冥的实力,加上状态尚可的乙骨几人,趁他重伤追击,并非没有机会。
但话到嘴边,她猛然刹住。
一个清晰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五条悟不在。
是了,新宿那边的敌人对最强来说不足挂齿,为了学生们的安全,他清除咒灵的效率也一定会比以往更高。
而现在夏油杰重伤逃遁,他一定……已经追过去了。
去完成那场属于他们两人的最后了断。
想通了这一点,雾岛椿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阵短暂的沉默。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那场不可避免对决的了然,有一丝细微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沉闷,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将定的预感。
她压下心绪,将注意力转回眼前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女人身上。
“冥冥小姐,”雾岛椿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我记得……高层下达的命令,是所有其他术师照常执行原有任务,或者被调往次级区域。”
她刻意强调了“原有任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高层的把戏,无非是把借刀杀人和削弱异己的行为,包装成“合理分配战力、减少不必要伤亡”的官方说辞,再让其他咒术师照常执行任务,而百“百鬼夜行”就是专属于两位特级的任务,这样做让他们的恶意显得不那么赤裸裸。
“怎么会留在高专?”她问出了关键,“你的任务,应该不在这里吧?”
冥冥闻言,笑容加深了些,里面写满了利益至上。
“啊啦,对哦。”她语气轻快,仿佛才想起这回事,“任务……确实是那么安排的。”
她向前走了两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但是呢,雾岛小姐,”她微微倾身,压低了些声音,声音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雾岛椿眯起了眼。
冥冥直起身,优雅地摊了摊手:“五条悟在很早之前,特意找过我一次。他说,希望我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可以稍微……倾向于站在他的学生这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乙骨、真希几人,又看回雾岛椿,笑容意味深长。
“你看,一边是高层下达的、报酬固定的常规任务,”她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另一边,是只需要保护五条悟的学生,就可以卖当今‘最强’一个天大的人情,还有他亲口承诺的一份让我绝对满意的额外酬劳。”
冥冥的红唇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精明锐利的光芒。
“雾岛小姐是聪明人。哪一边待遇更优渥……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她的理由纯粹而直接,毫不掩饰对利益的追求,却也因为这份毫不掩饰,反而显得真实可信。
在冥冥的价值天平上,五条悟开出的价码,远高于高层那点死板的任务酬金和可能伴随的风险。
雾岛椿听完,沉默了片刻。这确实是冥冥的风格。
但正是这个理由,让她的心底有块地方不由自主地塌陷了下去。悟总是考虑得很周全,背地里早就用他自己的方式,为学生们争取到了一个关键时刻的强大外援,却完全不会拿出来邀功。
明明……平时最喜欢听到大家的夸赞了。
雾岛椿看着她那副将一切明码标价的姿态,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声音冷淡地打断:
“既然拿了钱,就不叫‘卖人情’了。麻烦你搞清楚点,冥冥小姐。”
人情对冥冥来说不值一提,能打动她的只可能是悟开出的双倍甚至是更多的酬劳,既然已经拿到了钱,没必要那么贪心地把人情也算进去吧。
她的话直白得不留情面,戳破了冥冥话语里那点试图将利益交换粉饰得略带人情味的虚伪,“卖人情”听起来还带点情谊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回报,而“拿钱办事”则是一次结清的交易。
冥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加灿烂了些,仿佛很欣赏雾岛椿的直接。她从善如流地立刻改口:
“啊,说得是。是我用词不严谨了。” 她优雅地微微颔首,语气坦然,“确实如你所说,我只是选择了钱更多的那一边。这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已。五条悟付出了让我满意的价码,而我,确保了他的学生在关键时刻不会孤立无援。很公平,不是吗?”
她承认得干脆利落,反而让这件事显得更加清晰和无可指摘。在冥冥的世界里,一切皆可交易,情感、立场、甚至原则,都可以在合适的价格下暂时让位。这种纯粹反而省去了许多虚伪的客套。
雾岛椿没再反驳,她懒得在这种事情上多费口舌。冥冥的选择逻辑自洽,也确实在客观上帮了忙。她将目光从冥冥身上移开,循着夏油杰的咒力痕迹,望向了前方。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这一瞬间,她的心脏忽然毫无征兆地重重跳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波动无比清晰地传递了过来。那情绪太过复杂,沉甸甸的,混杂着冰冷的决绝和一丝丝苦闷。
是悟。
她感知到了他的情绪。
他现在很不开心。
不喜欢他的这种情绪,不想让他不开心。
雾岛椿猛地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幽紫的咒力。
下一秒,咒力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紫色蝴蝶,翅膀上流转着咒纹。蝴蝶在她指尖微微一顿,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瞬间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这里交给你们了。”她丢下这句话,身影已然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紫蝶消失的方向,以最快的速度追了过去。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她黑色的发丝和衣角。
冥冥看着雾岛椿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残留的咒力轨迹,红唇微勾,轻声自语,“哎呀呀,看来……交易之外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呢。”
她收起手机,转身对着还有些茫然的乙骨几人,恢复了职业化的口吻,“那么,几位同学,接下来关于现场报告和损失统计的部分,可能需要你们配合一下。当然,这部分属于售后服务,包含在之前的报酬里了。”
她的声音将几个年轻人拉回了现实。战斗结束了,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
而雾岛椿追寻着紫蝶的轨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去他身边。
……
雾岛椿最终停在一道狭窄巷道入口。
她已经感受到了熟悉的咒力气息,正欲踏入,一个平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从巷道深处传来,让她瞬间止住了脚步。
那是五条悟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清晰地问道:
“杰,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雾岛椿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有立刻现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将自己隐入巷口堆积的废弃建材阴影之后,屏住了呼吸。
夏油杰的声音随后响起,比平时更加沙哑虚弱,气息不稳,却依然带着那种混合着偏执与疲惫的腔调:
“想说的……吗?”他似乎是轻笑了一下,带着自嘲,“虽然彻底失败了,但我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偶尔会觉得有点遗憾吧。”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夜风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个世界,终究无法让我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夏油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五条悟说,又像是在对自己低语,“所以,我想要创造一个能让与我同样的人,能安心微笑的新世界。我为此准备了很久,付出了很多。”
他的话语里充斥着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可这些准备,在你这个‘最强’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啊。”最后这句,叹息的意味多于不甘。
“这就是你最后的遗言?”五条悟的声音依旧平稳,他只是在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嘲讽和怜悯。
“算是吧。”夏油杰顿了顿,呼吸声似乎更沉重了些,“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但真到了这一刻,多少还是会有点不甘心啊。”
他的语气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失败者的苦涩。
如果不是五条悟,他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做准备,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不,应该说如果没有五条悟,他可以轻轻松松得到特级过怨咒灵祈本里香,之后的路也一定会比预想中的更加顺畅。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很轻易就能做到吧?想做的事,想改变的东西……你的话,根本不需要像我一样,像个阴沟里的老鼠,躲躲藏藏整整十年。到头来,依旧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这番话里,或许有一丝对五条悟力量的复杂倾慕,或许有对自己道路艰难的不忿,更多的,是一种走到尽头的无力感。
五条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夏油杰的气息微弱下去,似乎已无话可说。
然后,他开口,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清晰回荡,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啊,我会的。”
轻不轻易的都无所谓,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他会继续走下去,去做想要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改变想改变的世界。
以五条悟的方式。
“我会结束这一切。”
夏油杰似乎因为这个回答而得到了某种解脱,最后一丝力气也即将耗尽。他极其轻微地呢喃:
“都到最后了……你连一句诅咒的话也说不出吗?”
这或许是他作为诅咒师,对自己道路最后的坚持,也或许,只是想让这场由诅咒开始的孽缘,以诅咒结束。
短暂的沉默。
躲在阴影中的雾岛椿只觉得这个人真是烂透了,无论是学生时期还是死到临头,一直都爱说一些自顾自认为正确的话语,很喜欢将自己的想法套在他人身上。
自顾自地觉得是五条悟就能做到,自顾自地觉得昔日的好友会诅咒他。
但是,五条悟这样温柔的人怎么可能会说出带有诅咒的话呢?
这可是连她也得不到东西。
然后,她再次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语调,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那确实不是一个诅咒。
“一路走好,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幽蓝的光芒在巷道深处骤然亮起!那光芒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此刻却并不狂暴,反而带着终结的慈悲。
是「苍」。
耳边传来一声沉闷的轻响。
光芒敛去。
巷道深处,那股属于诅咒师的邪恶咒力气息,彻底地消失了。
一片死寂。
雾岛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身体控制不住地在轻微颤抖,她居然在高兴?她可能是个疯子吧。
如果……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就好了,这样他的目光就能只停留在自己身上了。
可惜不能,他还有在意的学生,信任的辅助监督,敬爱的老师,热爱着的这个普通人能够幸福快乐的世界。
雾岛椿迈出腿,走到五条悟身边,他仍保持着微微俯身单膝点地的姿势,目光落在面前已然失去所有生息的夏油杰身上。月光勾勒出他静止的背影,罕见地透出一种沉静的重量。
她没有去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躯体,目光落在五条悟侧脸上,声音平静地陈述:
“伊地知很快就会赶到。”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呵”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刻意轻松的鼻音。他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现在让伊地知加班处理这种大麻烦的话……”他转过身,看向雾岛椿,嘴角勾起一个略显疲惫的弧度,“他的怨念大概会冲天,之后一个月都要念叨着‘心理创伤补助’了吧。”
他试图用玩笑稀释空气中残留的沉重。
雾岛椿瞥了一眼地上夏油杰的尸体,语气干脆:“我不管。”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五条悟垂在身侧的手。
有些凉。
“悟肯定不会选择把‘这个’上交高层,对吧?”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而我现在,要带着悟私奔。”
她顿了顿,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地上的障碍物,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处理一件碍事的垃圾:
“所以,这摊麻烦事,就交给伊地知来善后吧。虽然很抱歉但他是悟信任的人不是吗?”
把挚友的遗体交给信任的人,再合适不过了。
五条悟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私奔”宣言和理直气壮的甩锅逗得笑了笑,眼底那层冰融化了些许。
他反手握住她微暖的手,语气带上了点调侃的好奇:
“私奔?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还有这个计划?”
雾岛椿刚想开口,巷口就传来了谨慎又带着急切的呼喊:
“雾、雾岛小姐!五条先生!”
是伊地知洁高。
他显然是一路疾跑赶来的,额发微乱,眼镜都有些滑落,扶着巷口的墙壁,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雾岛椿被打断,也没生气,只是非常自然地转头,看向气喘吁吁的辅助监督,另一只手依旧牢牢牵着五条悟。
她朝着夏油杰尸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用一副“交给你了”的轻松口吻吩咐道:
“啊,伊地知,你来了。正好。”
她指了指地面。
“找个安静的好地方,埋了吧。”
“记得,处理得干净点,别留尾巴。麻烦了。”
伊地知顺着她的指示看去,看清了地上的情景,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
但他几乎是立刻推了推眼镜,强行压下所有的惊骇,低下头,声音干涩却坚定地应道:
“是,我明白了。请交给我。”
雾岛椿对他的干脆反应满意地点了下头,不再多言。她拉着五条悟的手,轻轻拽了拽。
“走了。”
五条悟最后看了一眼伊地知,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清晰的托付和感谢,“拜托了伊地知,回头我请客作为感谢哦。”
然后,他便任由雾岛椿牵着手,转身,与她并肩,步履平稳地朝着与来时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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